陳毓祥殉國三十年　石中英憶最後一面：送不到你，竟成永別

星期六(9月26日)正值香港保釣烈士陳毓祥先生殉國三十周年，一群七十年代保釣運動老友、當年隨陳毓祥出海宣示主權的戰友，聯同其家屬合共二十多人，在沙田寶福山陳毓祥骨灰安放處舉行莊嚴的紀念儀式。

保釣烈士陳毓祥逝世三十周年紀念儀式星期六於沙田寶福山寶閣堂舉行，多位友好及市民陸續到場致祭。巴士的報記者攝

儀式包括默哀、敬獻花圈（題「愛國愛港，英魂不滅」）、鞠躬及朗讀祭文，由活動總負責人鄭鎮炎代表小組宣讀小組祭文，另由陳德明代表因病住院的謝炳堅朗讀後者所撰文言祭文。主持儀式的蔡崇機表示，今次活動除了悼念陳毓祥，亦希望藉此讓年輕一代認識並承傳這份愛國精神。著名散文作家石中英（本名楊向杰）應邀出席，並接受《巴士的報》專訪，細訴與陳毓祥半世紀前的深厚情誼。

主持人蔡崇機表示，紀念活動希望讓年輕一代認識並承傳陳毓祥的愛國精神。巴士的報記者攝

石中英憶述，1973年他寫下一篇文章〈野孩子〉，以陳毓祥為人物原型，記述他們那一代香港青年在殖民統治下面對的身份認同困惑——當時許多人一度感到迷惘與掙扎，而他們最終選擇了答案：「我們曾經對自己的身份有過猶疑，但到最後，我們都覺得自己是祖國的親孩子。」他透露，這篇文章當年更原文引用了陳毓祥親口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如果祖國早日統一，就不會留下現在這些問題」，足見陳毓祥對國家統一的深切期盼。他感慨地形容，想不到寫下這篇文章23年後，陳毓祥竟真的踏上釣魚台宣示主權之路——只是這一次，他未能歸來。

談到與陳毓祥的最後一次見面，石中英語氣仍難掩感觸：「陳毓祥出海前一星期，我仍與他見面暢談。他告訴我即將出海，我說自己抽不出時間，送不了他，沒想到那一次見面，竟已成了永別。」他深情憶述，陳毓祥遇難後，遺體獲以莊嚴的五星紅旗覆蓋送回香港，那一幕令在場眾人深受震撼與感動，因為當時香港尚未回歸，海外華人與香港愛國青年藉此宣示國家主權的壯舉，格外具有歷史象徵意義。

星期六多位保釣戰友及家屬於沙田寶福山，悼念陳毓祥烈士殉國三十周年。巴士的報記者攝

石中英透露，陳毓祥逝世20周年時，香港大學國事學會邀請他出席紀念活動，他特別印製了陳毓祥於六十年代在學生刊物《青年樂園》繪畫漫畫時的原稿影印本贈予對方，十分珍貴。他解釋，早年與陳毓祥曾同期活躍於《青年樂園》，其後於七十年代保釣運動時期結識並成為知交；這批珍貴的漫畫原稿是他後來做《青年樂園》研究時發現的史料，20年前已親手交予陳毓祥的女兒，成為兩人多年情誼的一份見證。

作家石中英回顧與陳毓祥半世紀前的同儕情誼，並強調保釣愛國精神必須代代相傳予香港年輕一代。巴士的報記者攝

談及三十周年紀念的當下現實意義，石中英特別提到釣魚台海域的最新形勢：「現在中國海警在釣魚台海域巡邏常態化，一年365日之中有二百多天在巡航，實際上該海域已經基本上屬於中國實質管轄與維權執法的範圍。」他同時提到，近年日本軍國主義抬頭及歷史修正主義的傾向值得警惕，並指出釣魚台問題不僅涉及美日同盟的角力，背後更牽連台灣問題及國家統一大局，兩者環環相扣。石中英呼籲，不能單靠他們這一代人去守護歷史，必須將這份保釣愛國精神代代傳承給香港青年，培養年輕一代的民族使命感，共同推進國家完全統一及強國建設。

活動總負責人鄭鎮炎在現場表示，陳毓祥當年擔任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期間，自己正是副會長，兩人是並肩作戰多年的緊密同袍；陳毓祥遇難後，他亦全力參與相關善後研究工作。鄭鎮炎特別提及，原定擔任活動主要發起人的謝炳堅因病住院未能親臨現場：「其實謝炳堅先生才是總負責人，因為他身體抱恙無法前來，所以我們每日都會與他保持溝通，按照他的囑託推進安排。」他代表小組宣讀的祭文寫道：「他的出海，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一腔家國情懷」、「讓先生的浩然正氣，長留人間。」值得一提的是，鄭鎮炎近年以70多歲高齡，獨自歷時255天徒步走畢6,096公里的紅軍長征路，並憑此壯舉獲評選為「感動香江人物」，其堅韌不拔的風骨在保釣同仁間亦廣受敬重。

鄭鎮炎表示當年與陳毓祥在港大學生會並肩作戰，並勉勵後人繼承先烈守土衛疆的遺志。巴士的報記者攝

代表謝炳堅出席的陳德明表示，自己早在中學時代便結識陳毓祥，彼時保釣思潮初起，一班愛國中學生亦積極投入，陳毓祥當時正擔任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學聯）中學生組的負責人。他透露，陳毓祥逝世後，一眾戰友曾發起成立教育基金以宣揚其愛國情操，歷經三十年歲月，基金階段性使命已告一段落，「我們一班老朋友多年來一直自發紀念陳毓祥先生，過去多數由謝炳堅先生發起統籌。如今謝先生臥病在床，仍特別傳來訊息，囑咐大家一定要把這份愛國精神接續傳承下去。」他代讀的文言祭文寫道：「公之殉，非惜一身之存亡，乃喚萬民之覺醒；非逞一時之義憤，乃固千秋之國土。」

紀念活動小組聯絡人陳德明代表因病住院的保釣戰友謝炳堅致辭，囑咐各界繼續承傳烈士愛國精神。巴士的報記者攝

三十年前，陳毓祥以一腔赤子熱血躍入怒海，用生命向世界宣明釣魚台主權，喚醒全球華人的家國意識；三十年後的今天，一眾步入耳順、古稀之年的同儕戰友在沙田寶福山肅立憑弔，守護這段沉甸甸的歷史記憶，亦期盼將這份歷久彌新的愛國情懷，深植於新一代香港青年的心坎之中。

巴士的報記者攝

陳毓祥烈士安放於沙田寶福山的靈位，刻有「為建港奮鬥、因愛國捐軀」。巴士的報記者攝

眾位保釣戰友及家屬於沙田寶福山靈前肅立行鞠躬禮，悼念陳毓祥烈士殉國三十周年。巴士的報記者攝

今日多位保釣戰友及家屬於沙田寶福山，悼念陳毓祥烈士殉國三十周年。巴士的報記者攝

無論是成長於回歸前後的港人，還是新生代的年輕面孔，「我是誰」的探問從未止息，就連香港保釣運動領袖陳毓祥亦曾深陷泥沼。他有父有母，卻自稱「野孩子」；他腳踏大地，卻慨嘆自己「無根」。

在散文集《我愛秋風勁》中，〈野孩子〉一文記錄的正是那段港人充滿迷惘與掙扎的經驗。適逢散文集出版50周年，亦是這位愛國英雄逝世30周年，《巴士的報》特邀作者石中英（本名楊向杰）親述往事，回憶他以朋友身份，目睹陳毓祥走出身份迷失。

散文集《我愛秋風勁》作者石中英（左）、《巴士的報》社長盧永雄（右）。巴士的報記者攝

社會環境造成身份迷失

談到缺乏身份認同，石中英深有體會，他指年輕時持香港護照回內地，習慣性地填上「英籍」，孰料邊檢人員當場劃掉，並正色道：「你是香港出生的，其實是中國人。」以為吸取教訓的他，後來往台灣時「學乖了」填上「中國」，沒想到，當下就被糾正要寫「中華民國」。及至踏足其他國家，有時填「中國」不通，竟要改填「British」。這番進退維谷的遭遇，令他不禁長嘆：「當時的香港人，根本缺乏清晰的身份歸屬。」

石中英嘆謂，「當時的香港人缺乏清晰的身份歸屬。」巴士的報記者攝

《巴士的報》社長盧永雄表示，心裡一直認同自己是中國人，對衛星上天、毛主席會見尼克遜等國家大事，都為之動容。然而，他亦坦承，當時的社會環境，讓這份認同難以宣之於口。石中英對此點頭同意，指出香港青年受身份認同問題困擾多年，「我們總在問：Who am I？我是誰？屬於哪個國家？」

盧永雄坦承，當時的社會環境，讓這種認同難以宣之於口。巴士的報記者攝

我們到底是不是英國人？

石中英憶述童年時居住中環，父親常帶他到港督府旁的兵頭花園散步，那裡矗立著英女皇父親（佐治六世）的銅像。問及那是誰，父親雖答是「英國皇帝」，卻自然地說：「你在香港出生，就是英國人。」但父親同時也會補充祖籍順德，因此他自小被告知是「華裔英國人」，而這種身份認知相互交織，令他倍感「混亂」。

父親常帶石中英到港督府旁的兵頭花園散步。石中英供圖

父親常帶石中英到港督府旁的兵頭花園散步。石中英供圖

到了中學，這種混亂有增無減。石中英提到，戴麟趾上任港督後到校參觀，前一星期全校忙著練唱《天佑女皇》（God Save the Queen），每個教室都懸掛著英女皇像與英國旗。港督到訪當天，禮堂更懸掛著巨大的英國旗。眼見眾人齊聲高歌，石中英不禁思忖，我們到底是不是英國人？

然而，這種教育並不能改變血管內流淌的血液。盧永雄提及電視台深夜收台時會出現英女皇頭像，小朋友總會發出「車車」聲，因為英女皇頭像出現就意味著節目播映完畢。他笑言，當時小朋友看到英女皇的頭像就「開晒汽水」，破口大罵。

石中英一家。石中英供圖

哪一邊的中國人?

其實在六七十年代的香港，連做「中國人」也很複雜。石中英憶述，每年十月，街頭出現不同旗幟，十月一日是五星紅旗，雙十節又有青天白日旗。他們不只困惑於是中國人還是英國人，甚至困惑於自己是「哪一邊的中國人」。

就身份認同的問題，石中英亦與陳毓祥有多次討論。兩人相識於70年代初，尼克遜訪華後，香港不少大學生組織回內地參觀，石中英也曾協助相關活動。作為「認祖關社」的一代，兩人經常探討：我們究竟是什麼人？

在石中英眼中，陳毓祥儘管家境不俗、成績優異，卻總有種精神失落。他怨生長在今天，也怨生為這代的中國人，聲言不理國事，卻把自己弄得頹頹廢廢。沒想到，後來在香港大學文藝晚會再遇，其精神面貌已截然不同。

陳毓祥早年活躍於香港學運，曾任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深受1970年代「認識祖國、關心社會」的愛國氛圍影響。石中英供圖

忘不了自己是個中國人

石中英提到，當時香港已掀起保釣運動，學生高唱《畢業歌》等抗日歌曲，氣氛激昂。曾囿於身份認同、萎靡不振的陳毓祥竟也身列其中，昂起頭、挺起胸，一同唱著歌，「他用盡所有方法，都忘不了自己是個中國人。」

1971年7月保衛釣魚台示威。資料圖片

石中英當下又驚又喜，亦明白祖國從來沒有拋棄過孩子，只是處身的氣氛形成被拋棄感，令身處光明的人，閉上眼睛呼喚「光明何處」。他不禁感嘆，若祖國早日統一，就不會有這般精神痛苦。萬萬沒想到，在他寫下〈野孩子〉幾十年後，陳毓祥會在釣魚台海域為宣示主權而遇難，「他出發前一周，我還見過他，至今想起仍非常傷心。」

香港掀起保釣運動。石中英供圖

回歸後的清晰認同

今年正值陳毓祥逝世三十周年。二十周年時，香港大學舉辦過小型紀念活動，石中英將他當年為《青年樂園》繪畫的漫畫複本，親手交給他的女兒。

石中英將陳毓祥當年為《青年樂園》繪畫的漫畫複本，交給他的女兒。石中英供圖

他希望，所有曾自覺是「野孩子」的人，終有一天都能自豪地說，自己是祖國的「親孩子」。正如文中所言，「難道你還看不見，母親已久久張開了溫暖的臂膀，等着你嗎？」

盧永雄總結道，陳毓祥的故事真切道出了當年香港年輕人身份認同的困惑，而大家至今仍懷念那個從「保釣號」跳入海中宣示主權的「抗日英雄」。幸而，自1997年回歸，國家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香港人終於有了清晰的身份認同。

盧永雄表示，大家仍懷念那個從「保釣號」跳入海中宣示主權的「抗日英雄」。巴士的報記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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