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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廣電總局11月6日公布，11月1日起兩個月專項整治AI短劇，重點打擊盜臉偷聲。
近月在內地刷短劇的觀眾，不難撞上一個奇景：不同劇集的男女主角，竟長著同一張臉。有媒體以「男女老少共用同一張臉」形容這個現象，網民則詬病這是「一套臉譜演百部劇」。同一張臉已經夠怪，更麻煩的是，有些臉其實是從真人身上「借」來的。
所謂微短劇，是篇幅很短、集數很多、主要在手機上觀看的網絡劇，近年在內地急速普及。廣電總局即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負責管理內地的網絡視聽內容。它在11月6日的公告中指出，新一輪整治針對的是AI微短劇質量良莠不齊，以及AI技術助長低俗不良內容反彈等問題。整治由11月1日起，到12月底結束，分為內容創作和傳播推廣兩條線。
創作端除了處理兒童不良內容、軟色情擦邊、極端對立、拜金主義，以及嚴重違背家庭倫理道德的內容，公告特別點名「盜臉」「偷聲」。講白了，就是有人未經本人同意，把真人的面部特徵和聲音提取出來，套進AI生成的角色，再放進劇集傳播。
傳播端的手法更「家常」。公告要求治理同一部劇換個片名、改個主角名字，就改頭換面、反覆播出的做法；也要處理首頁首屏和重點榜單推薦內容過度雷同的問題，並提升算法推薦的多樣性。換句話說，管的不只是「拍甚麼」，還有「怎麼推」：同一部劇改個名字就當新劇再放一次，平台算法又把相似的內容一再推到首屏，觀眾看來看去，自然都是同一張臉。
這已是今年廣電總局第三次針對微短劇出手：1月清理過用AI任意改編四大名著、歷史等題材的視頻，6月啟動低俗有害內容和侵權盜版專項治理。這一輪，則是AI微短劇和算法分發機制，首次被系統性納入專項治理。按廣電總局的說法，今年以來的低俗有害內容和侵權盜版專項治理，累計下架違規微短劇七萬五千部，處置違規帳號1,500多個。管了這麼多次、下架逾七萬部仍要再管，說明問題不是個別作品，而是產量一上去，亂象就跟著批量出現。
產量有多驚人，數字最清楚。廣電總局網絡視聽節目管理司司長王小亮9月17日在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會上公布，今年前8個月，全國上線微短劇共43萬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劇佔九成以上。以此計算，平均每月上線逾五萬部。AI把製作成本壓得極低，偷一張臉、借一把聲，比聘請一個演員便宜得多，亂象也就由偶爾出現，變成批量複製。
平台其實早已感受到壓力。10月27日，字節跳動旗下的短劇平台紅果短劇發布公告，宣布加大治理低質和同質化內容，並稱截至當日已集中處置這類微短劇20,426部。公告點名的問題，包括刻意放大家庭、鄰里和職場矛盾，以爭吵和反轉堆砌劇情，以及不同劇集使用相同的人臉模型，出現「多人同臉」「跨劇撞臉」。這批作品不一定全是AI作品，但「同一張臉」之所以泛濫，正是低成本、模板化生產的後果。
受害者已經出現。今年3月，AI短劇《桃花簪》被揭發未經授權重製一名博主的漢服造型，還盜用其臉部形象，合成劇中的反派角色。有報道指，當事人的名譽因此受損。4月3日，紅果短劇宣布全面下架該劇，原因是出品方在72小時全面審核期內，未能提供足夠證據證明素材合規使用，並暫停出品方上傳劇集15天。對一個素人來說，自己的樣子被安在反派身上，這種委屈並不好受。
網絡創作者公開指控微短劇未經授權套用其容貌特徵合成反派角色。
藝人同樣中招。7月27日晚，內地人氣女演員虞書欣的工作室發表聲明，指網上有大量AI短劇和短視頻，擅自提取她的面部特徵和原聲。聲明強調她「從未參與過任何此類AI生成內容的拍攝與錄製」，也從未授權任何機構、平台或個人使用她的肖像和聲音，並已展開證據保全，準備追究法律責任。
規管亦並非突如其來。7月，紅果短劇發布公告，要求創作者避免不同劇集、不同角色使用高度相似的面孔。同月發布、9月1日起施行的《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規定AI生成的微短劇每集都要在明顯位置加註提示標識，播出單位也要定期審核算法，不得使用誘導用戶沉迷的算法模型。
9月2日，廣電總局網絡視聽節目管理司主辦座談會，17家平台和製作機構代表出席，議題正是AI微短劇的「融像」「融聲」，即把某人的樣貌和聲音融進AI生成的內容。會上形成三點共識。
第一，任何「融像」「融聲」都必須取得權利人明確授權。第二，判斷是否侵權，要綜合生成內容的整體特徵、使用場景、主觀意圖，以及平台有否履行必要的審核義務。第三，平台和製作機構要把權益保護嵌入內容生產各環節：事前管授權，事中做技術篩查和人工複核，事後留下可追溯的存證。換言之，臉和聲音屬於本人的人格權益，不是網上隨手可取的素材，平台也不能一句「我不知道」就推卸責任。
廣電總局相關機構組織業界點評研討，引導短劇規範發展與技術融合。
整治公告發布前一天，11月5日，廣電總局相關負責人在北京再度重申態度：「扶持真人劇，規範AI劇」。他要求各平台壓實主體責任，落實「凡播必審、全量人審」，並稱對AI洗稿、盜版翻拍、未經授權使用肖像和聲音等侵權行為，將持續加大打擊力度。「扶持真人劇，規範AI劇」這句話的分量在於：官方並非否定AI，而是劃出界線，真人創作獲得資金、算法和評優上的支持，AI劇則要穩住數量、提升質量。
監管取向明確保障傳統拍攝與實景創作的行業空間。
AI複製真人的臉和聲音，並非內地獨有的難題，美國影視業同樣要面對。代表好萊塢影視演員的工會，新合約在2026年6月4日以91.42%的贊成票通過，7月1日生效，有效期至2030年6月30日。合約規定，製片方要使用AI生成的虛擬演員，須證明比起真人演員或其數碼分身（即用AI複製出來的演員形象）能帶來「顯著附加價值」；使用演員的數碼分身，則必須取得明確同意並支付報酬。這份合約只約束簽約的製片商，獨立製作、非工會作品和網絡創作者的內容，並不在管轄之內。
歐美演藝工會早前透過合約談判限制未經授權的數碼分身技術。
丹麥的做法是修改版權法。10月8日，丹麥政府把修例草案提交議會，擬讓公眾對自己面容、聲音和動作的仿真數碼模仿，擁有同意權。草案若獲通過，目標是2027年1月1日生效，目前仍未成為法律。
西方靠工會合約和議會立法，內地則由監管部門直接向平台壓實責任，兩條路各有道理。但從速度看，一個平均每月上線逾五萬部作品的行業，恐怕等不起合約談判，也等不起議會排期。內地的管轄範圍橫跨整個短劇行業，這是它跟西方最明顯的分別。
這次整治的算盤，也不止於國內。內地短劇近年大舉出海：今年10月的海外短劇百強榜上，有82部作品由中國廠商的平台主投。2026年上半年，美國是海外短劇付費淨收入最大的市場，約3.78億美元（約29.5億港元）。換言之，內地短劇付費最多的客源之一，正是美國這類重視肖像權的成熟市場。一旦盜臉官司隨作品出海，打擊的就不只是個別平台，而是整個行業的信用。與其等外國的律師函上門，不如先在家裏把規矩立好。
當然，專項整治的成效，還要看這兩個月之後。公告沒有公布具體處罰辦法；至於AI生成的臉究竟算不算「像」某個人，座談會也只提出要綜合多個因素判斷，沒有訂出簡單標準。有行業分析師預期，後續治理將向製作前端延伸，重點規範AI訓練素材、肖像與聲紋授權、內容溯源存證，以及AI生成標識。這只是分析師的預期，並非官方部署。
對普通人來說，這件事也不遙遠。只要曾在社交平台上傳照片和影片，原則上便有被AI取用的可能。改個名就能重播的日子，大概快要結束了。更大的問題是，當AI能複製任何人的臉和聲音，先問一句「你同意嗎」，在內地已不再只是禮貌，而是有監管撐腰的要求。往後刷到的每一張臉，但願都是本人點頭同意過的。
毛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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