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政府擬於2031年度前在日本大學設立常設防衛研究據點,戰後日本學界「絕不從事軍事研究」的底線正一步步鬆動。
日本防衛裝備廳研究人員在實驗室測試科研設備;日本政府正尋求進一步利用大學科研力量發展防衛技術。
表面上長年高舉「和平憲法」與「專守防衛」旗幟的東京政壇,近年在安保領域的動作愈見進取。2026年11月10日,《日本經濟新聞》(下稱《日經》)以「防衛專門研究所」為題披露,日本政府計劃在2031年度前,於國公私立大學及國立研究開發法人(即政府出資的科研機構)內部,新設常設性的「防衛研究據點」,主攻人工智能(AI)與太空等先端技術,目標是將研究成果轉化用於防衛裝備開發。
報道同時提到,相關研究成果原則上可以公開發表,至於據點具體設在哪裏、設立多少個以及由誰管理,目前仍在檢討階段。
這並非一項孤立的構想,而是東京新一輪防衛政策大改動的關鍵一環。同日(11月10日),執政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已就修改「安保三文書」展開執政黨工作層級協商,目標在今年12月中下旬由內閣會議正式拍板。所謂「安保三文書」,是以《國家安全保障戰略》為首的三份核心綱領,相當於日本外交與軍事路線的總藍圖。政府正盤算將大學設立研究據點的安排,直接寫進其中的《防衛力整備計劃》。
日本學術會議戰後多次發表聲明,表明反對以戰爭為目的的科學研究。
要看清這一步棋的分量,必須先翻開日本學術界戰後的歷史舊賬。作為二戰戰敗國,日本科學界曾深切反省戰時學者協助軍部研發武器的歷史教訓。代表日本科學家群體的「日本學術會議」,早於1950年便發表聲明,表明絕不從事以戰爭為目的的科學研究;1967年再度重申不進行軍事目的科研;2017年更再發聲明確認繼承上述立場,並要求各大學設立審查制度。不過,據《讀賣新聞》社論指出,該機構直至2022年為止一直禁止防衛研究,但近年隨著學界對軍民兩用技術界線的態度出現微妙轉變,這道防線已然鬆動。
然而,在底線正式鬆動之前,缺口早已被龐大經費悄悄打開。2015年度,時任安倍晉三政府通過防衛裝備廳推出「安全保障技術研究推進制度」,打著「軍民兩用」的旗號,向外公開招募防衛領域的先進基礎研究,以競爭性研究經費吸引大學及企業提交方案,中選後以委託或補助方式撥款。這種一刀一刀慢慢推進的做法,好比「切香腸」——每一刀看似不大,回過神來整條香腸已經所剩無幾。
日本防衛省透過「安全保障技術研究推進制度」,公開招募大學、科研機構及企業提交研究方案。
防衛省於今年10月20日公布的數據,揭露了這道口子被撕開的幅度:2026年度該制度共收到560件研究申請,較前一年度的340件激增約六成半,創下制度設立以來的新高。其中,來自大學等科研機構的申請數量,已由前一年度的123件增至今年的291件。最終今年共有47個課題獲採納,當中更包括名古屋大學、大阪大學、慶應義塾大學等11所大學首度有課題入選。
這組數字背後釋出的訊號再清晰不過:當年聲明裡白紙黑字的「絕對不」,如今已變成防衛省資助名單上的一份份申請書。
更值得玩味的是今次計劃的性質升級。過去的公開招募屬於一次性項目資助,課題完結、團隊便告解散;但高市政府籌劃在2031年度前設立的「常設據點」,則意味著長期的專職人員、實驗設備與固定資金配置。從「招募項目」走向「設立據點」,實質上是從過去的「借用大學頭腦」,演變成在大學校園裡「長期駐紮」。
更具反差意味的是東京當局在對外戒備與對內鬆綁之間的巨大落差。日本政界與輿論近年不時渲染中國「軍民融合」帶來的技術外流風險,文部科學省此前更曾在國會披露調查,點出2019年度有50多所日本大學與中國研究機構訂有交流協定,引發日本社會高度戒心。然而,在2026年8月4日公布的防衛白皮書中,東京當局卻白紙黑字提出,要為應對「新戰鬥方式」培育防衛產業,並加強利用大學及國立研究開發法人的先端科研力量。批評別人將民間科研用於軍事時義正詞嚴,輪到自己動手,卻只需換上「防衛」與「新戰鬥方式」的包裝,便顯得理直氣壯。
這種步步進逼的動向,在日本國內亦引發截然不同的反應。《朝日新聞》在10月26日的社論中直言,大學與軍事走得太近「危險」;《讀賣新聞》則在11月15日的社論中唱反調,聲稱日本在無人機與AI領域已落後,應進一步加強與大學的合作。
民間與學界的憂慮同樣在發酵。《環球時報》11月12日報道稱,名古屋大學人文學教授日比嘉高在社交平台上感嘆,眼下披露的局面放在不久前根本無法想像,該報並指帖文留言中有日本網民直言「這正是軍國主義萌芽的典型表現」。有意思的是,這位教授任職的名古屋大學,正是上文提及今年首次獲防衛省採納課題的11所大學之一——校園內一邊有學者憂心忡忡,一邊卻已有研究課題獲防衛省立項採納,構成一幅耐人尋味的現實圖景。
東京之所以急於加快腳步,背後離不開龐大軍費的推動。執政自民黨與維新會早在今年6月便向首相提交建議,要求因應AI與無人機帶來的「新戰鬥方式」強化研發;而在防衛省2027年度預算概算要求中,防衛費總額已高達約8.9萬億日圓(約4,500億港元),按防衛省口徑再創歷史新高。目前大學常設據點在概算中列為尚未填寫具體金額的「事項要求」,要待今年12月下旬政府預算案正式出爐,外界才能看清這筆專項撥款的具體規模。
從《日經》標題所寫的「防衛專門研究所」,到內文措辭略顯含蓄的「據點」,字眼之間的模糊空間耐人尋味。至於研究所最終設在何處、成果公開到何種程度,目前仍有待12月下旬那張寫上銀碼的清單揭曉。但從昔日誓言「絕對不」的聲明,到申請書上的560個課題,再到即將寫入安保文件的常設據點,日本學界和平防線被逐步掏空的軌跡,顯然已經愈來愈清晰。
深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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