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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劉少奇冤案中的偽證是如何炮製的?

博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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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劉少奇冤案中的偽證是如何炮製的?

2019年01月11日 17:42


劉少奇被革命群眾批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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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初,中共文獻研究會劉少奇分會副會長、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二部原副主任黃崢的兩本著作《劉少奇冤案始末》、《劉少奇的最後歲月》再版,引起廣泛關注。

為什麼時至今日,劉少奇冤案還會引起人們的興趣?

在黃崢看來,「文化大革命」中的劉少奇一案是這場動亂中牽涉面最廣、受害人職務最高、後果最為嚴重的案件,也是中國共產黨歷史上最大的冤案。它不僅當時在國內外引起強烈反響,一直到40多年後的今天,人們議論此案,仍覺難以置信。

對黃崢而言,從事劉少奇研究,純屬偶然。

1979年在安徽省委省政府工作的他,被派往中共中央黨校理論班學習。1980年中共中央為劉少奇平反,隨即在中央文獻研究室成立劉少奇研究組,黃崢被推薦給當時研究組負責人,也是劉少奇原來的秘書姚力文。此後,黃崢被調到北京,成了一名劉少奇研究組的研究人員。

在黃崢看來,為劉少奇平反已經三十年,但直到現在,對劉少奇一生的宣傳和研究還很不夠,有三個不相稱:一是同他在革命、建設中做出的貢獻不相稱,二是同他在黨和國家中所處的崇高地位不相稱,三是同他在文革中受到的不公正對待不相稱。

從申辯到沉默

「劉少奇冤案和‘文化大革命’是緊密相連的」,在黃崢看來,“沒有‘文化大革命’,就不會有劉少奇冤案,而沒有劉少奇冤案,也不成其‘文化大革命’。”

讓我們將歷史翻回到四十多年前。

1968年10月召開的中共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上,劉少奇被打成「叛徒、內奸、工賊」,“永遠開除出黨”,“撤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而那時的劉少奇,卻對這次會議的情況一無所知。

在對劉少奇立案、審查、定案的整個過程中,沒有人向他透露過有關專案的消息,更沒有人聽取過他的任何申訴。

在經歷反覆的侮辱、批鬥及抄家後,劉少奇妻子王光美在1967年9月13日被正式逮捕,兒女們也被趕出家門。此後,中南海福祿居中的劉少奇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只有嚴密的監控如影隨形。

劉少奇意識到,他一切爭辯都將無濟於事。從此,他一句話也不說了,用沉默表示無聲的抗議。而在此之前,為捍衛自己的政治生命,劉少奇曾幾次三番口頭爭辯、書面申訴。但這一切均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多年後,黃崢看到過兩張拍攝於1968年10月的劉少奇照片。「他躺在病床上,手裏緊緊攥著兩個已經變形的塑料瓶。」按照劉少奇子女劉平平等人事後的講述,兩個捏變形的瓶子,正是父親處於重病中的表現。“由於病痛和窒息的痛苦,他常常緊攥著拳頭,或者伸出十指亂抓、亂撕,一旦抓住東西,就死死不放。工作人員和醫護人員看著他難受的情景,實在不忍心,就把兩個硬塑料瓶子讓他捏在手裏,到爸爸死的時候,兩個塑料瓶已經完全變形,捏成了兩個小葫蘆。”

由於從事劉少奇研究,多年來,黃崢不僅要查閱研讀各種史料,同時也要大量採訪當年事件的親歷者。他也因此和王光美及劉少奇幾個子女有了20餘年的交往。同時,黃崢根據其他劉少奇身邊人講述的細枝末節,儘可能還原歷史的原貌。

據當年劉少奇身邊的衛士賈蘭勛回憶,自1968年3月以後劉少奇吃飯、走路就已經很困難了。「他的一隻腿走起路來只能拉拉著,勉強向前移動,手還得扶著牆壁,吃飯時手和嘴配合不到一起,有時嘴張開了飯菜到不了口,飯菜到了嘴邊,嘴又閉上了。手拿起筷子來,顫抖得很。」

在一份寫於1968年4月12日的《劉少奇情況反映》中,黃崢看到這樣的文字:「據大夫檢查:劉的神志不大清楚,表現定向,辨別不清,表情呆板,對問話沒有反映,說不清一句完整的話。兩腳移動吃力,走路邁不開步。在穿衣、安假牙時,幾次發現上下倒裝、倒安的情況,當別人告其錯了時,還不知糾正。據大夫判斷,劉不像是裝的。」

但很顯然,大夫的判斷,在一些人眼裏並不做准。5月19日的《情況反映》中便將劉少奇的言行歸結為 「裝糊塗」。“用梳子、肥皂刷牙,襪子穿在鞋上,短褲穿在長褲外面,有時把兩條腿穿在一個褲腿里,裝瘋賣傻,盡出醜態。為嚴防意外,監護工作相應採取一些措施。”

然而,所謂「加強監護」,更多是為防止劉少奇“行凶或自殺”。但按日後的記載看,無論前者還是後者,似乎都已超出當時劉少奇的能力。

由於僅僅是被監護而非醫治,1968年7月9日劉少奇病情惡化,支氣管炎急性發作,轉為支氣管肺炎,生命垂危,隨時可能發生意外。這時,才有從醫院調來的專家對其進行會診搶救。而搶救的目的,則是「保存活證據」。據事後資料披露,7月9日和8月6日,有關負責人兩次對醫護人員說:“要儘力治好,護理好,要把他拖到九大,留個活靶子供批判。”

正是把握著「拖到九大留個活靶子」的原則,當年對劉少奇的治療,只針對肺炎,而對神經病變引起的神志不清、大小便失禁等未採取有效措施。根據之後的《病情報告》記載,10月5日,劉少奇哭過兩次,10月9日以後則完全不能進食。而從10月11日起,對劉少奇實行從鼻孔插管灌食。

這種維持生命的方式,一直持續到他去世。


「文革」時期的批鬥會

偽證是如何製造的

囚禁、病危、反覆搶救中的劉少奇,自然很難知道1968年10月後他頭上已被安了三頂帽子——「叛徒、內奸、工賊」,更無法知曉,這三頂帽子是如何炮製的。

或許我們可以根據多年後這三頂帽子被推翻的過程,而去反推一下它的製造始末。按照黃崢講述,「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由於陸續有群眾反映,黨內也有很多人提出為劉少奇平反,最終由中紀委和中組部聯合組成一個調查組,對劉少奇案進行複查。劉少奇420多卷檔案,再加上王光美等人的案卷,共570卷檔案。調查組看卷後根據提供的‘證據’再去調查。」黃崢記得,自己曾問當時參與複查的人,那麼大的帽子,推翻有沒有阻力?對方則說,沒有。複查只用了半年時間。一箱箱材料很快都被否定。因為基本都是假的,是逼供的產物。

而這些偽證的出爐,都源自對劉少奇的一系列「專案調查」。

在對劉少奇進行專案審查前,1966年冬天,一個名為「王光美專案組」的機構成立。事後看,成立的依據,只是一張手寫的、字跡潦草的“名單”。“它既沒有標題,也沒有日期,更沒有註明是在什麼會議上、由哪些人研究決定的。”黃崢說,這張手寫“名單”中,江青的名字被圈掉,換成汪東興,據當事人回憶,是江青自己提出的,但其實整個專案組一直處在江青、康生的操縱之下。前台的直接負責人則主要是謝富治。

1967年3月,隨著「文革」的惡性發展,劉少奇問題升級,對他的審查隨之開始。“最初,只是有人認為劉少奇在1927年有叛黨嫌疑,於是在一次毛澤東、林彪及部分中央政治局常委等人參與的討論會上提出由‘王光美專案小組’的辦事機構‘調查研究’此事,並沒有說要成立劉少奇專案組。但康生、江青等人在後來的實際操作中卻設立了一個相當龐大的‘劉少奇專案組’。”黃崢說,或可證明江青、康生等人心虛的表現是,雖然專案審查劉少奇從1967年3月開始,5月加劇,但直到1968年4月中旬以前,關於劉少奇案情的各種請示報告和對外聯繫工作仍用「王光美專案組」名義,1968年4月下旬起才用“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名義。

至於專案組的工作方式,曾擔任專案組負責人之一,後被江青批為右傾,關進秦城監獄5年的肖孟在1979年時這樣回憶:他們(江青康生等)不斷給專案施加壓力,反右傾。在調查、看材料中,如實反映某些情況時,就以客觀主義、擴散專案材料等罪名,停止專案人員工作,查封檔案材料,有的人被趕出專案組,甚至關起來。搞專案的人思想負擔很重,精神壓力很大。在我被關進秦城監獄後,甚至有這種想法,寧肯坐牢,也比按那些人的旨意昧著良心辦事為好,倒感覺自慰一些。”

肖孟所謂的「昧良心」,是指刑訊逼供,炮製偽證,以此證明在1925年、1927年、1929年劉少奇曾叛變革命,充當內奸、工賊。“在江青康生看來,若要徹底打倒劉少奇只能從歷史上找問題,說他是個叛徒。永世不得翻身。”黃崢說,“於是,他們千方百計,逼出證據。”

比如,為證明劉少奇於1929年在滿州工作時叛變,專案組將劉少奇在滿州時的部下孟用潛定為「隔離審查」的“重點突破”對象。肖孟當時參與了審訊孟用潛,按他事後回憶,“每次審訊,專案組幾乎全體出動,七嘴八舌,拍桌子瞪眼睛,威脅恐嚇,如‘交代不清,休想出去’、‘頑抗到底,死路一條’,還有指供、誘供情況。”

就這樣,經過連續7天的日夜突擊審訊,孟用潛作了違心的交代。但他事後多次口頭和書面申訴,推翻假供,前後達20次,一再說明這些交代材料「都是編造的,並沒有事實依據」,“寫材料是在審訊小組幫助之下集體創作”。但這些申訴都被扣押和銷毀了,有幾次還強迫孟用潛本人當場撕掉,並一再警告他不許翻案,否則以現行反革命論處。

因為一再翻供,孟用潛一直被關到1972年。放出來時劉少奇已經去世。

像孟用潛這樣,被株連進劉少奇案的人還有很多。根據最高人民法院1980年9月前的統計,因劉少奇冤案被錯判的案件有22053件,因此而錯受刑事處分的達28000餘人,其他受批鬥、審查、隔離、關牛棚的人更是難以計數。

在被株連的人中,孟用潛終有一天走出監獄,至少也還算「幸運」。像時任中央監察委員會專職委員王世英、河北北京師範學院教授張重一等人,則在重病纏身時被專案組逼死。而他們中的張重一,甚至和王光美、劉少奇並不相熟,“話都沒有講過”。

1967年10月,專案組將張重一拘留時,他因肝癌變惡化病勢垂危,「隨時有死亡的危險」。專案組索性「突擊審訊」,在27天中審訊21次,在張重一10月24日病危至11月1日死亡的七天裏,專案組更是“窮追緊逼”,現場錄製的錄音帶有80盤之多。“從保存下來的20盤錄音帶中可以聽到這種殘酷的‘突擊審訊’是怎麼回事。錄音中不時出現病人痛苦的呻吟聲、神志不清的嘟噥聲和審訊人員七嘴八舌的吆喝聲。”黃崢說。

最終,一個垂危病人的種種神志不清的話,被專案組說做「終於迫使他斷斷續續地交代了有關王光美特務問題的幾個情況。」

在張重一去世的那天,專案組又對他進行了一次「迴光返照」似的審訊。留下來的訊問筆錄上記錄著這樣幾句話——問:“你為什麼不交代?你與人民頑抗到底嗎?王光美是什麼人?”答:“她是個共產黨員。”


1980年5月,王光美和家屬將劉少奇的骨灰撒入大海(資料圖)

「人民誤解你,那是最大的痛苦啊!」

在黃崢看來,王光美是一個信念堅定、意志頑強的人。

因劉少奇案,王光美入獄12年,1979年走出監獄後才逐漸恢複名譽與待遇。12年的鐵窗生涯沒有讓王光美精神崩潰或抑鬱,黃崢說,「因為王光美相信自己的問題總有一天會搞清楚。她堅信劉少奇絕不會是壞人。」但12年的鐵窗生涯也讓王光美留下了“後遺症”,就是始終無法接受防盜門。

因工作之故,自1983年便與王光美認識交往的黃崢其實也在默默觀察她。「她性格開朗豁達,凡事都以大局為重。而且,她不是刻意而為,而是自然而然,非常真誠。」

1983年11月,王光美赴湖南參加劉少奇誕辰85周年紀念活動。黃崢一路跟隨。紀念活動之後,王光美還專程到韶山,瞻仰毛澤東故居。「她很注意維護毛澤東的威望,對於毛的後人,她特別照顧。」

「照片現在仍掛在家裏。」黃崢說,如今王光美已過世,但「文革」時照顧劉少奇王光美小女兒的趙阿姨還住在那間房子裏。王光美出獄後,把趙阿姨接到家中。她與趙阿姨親如家人,姐妹相稱。

劉少奇骨灰在河南,王光美是在丈夫去世多年後才知道的。

1969年10月,中國北部邊疆局勢緊張,戰雲聚集,毛澤東作出了國際形勢有可能突然惡化的估計。在這種背景下,中央決定將一些重要的審查對象分別轉移外地。劉少奇首當其衝,被送往河南開封。

10月17日晚,劉少奇躺在擔架上,在兩名專案人員的押送下,被抬上飛機。因為走得匆忙,有關人員只給他套了一件上衣,褲子鞋襪都沒有穿,只用被子一裹。

到開封不久,劉少奇身體狀況急劇惡化。11月12日撒手人寰。13日午夜,劉少奇被秘密火化。此後多年,他的幾個子女多方打聽父親的死因後得知,1969年11月13日深夜,河南開封的一個火葬場接到通知,說有一名「烈性傳染病人」要半夜火化。火化單上,姓名:劉衛黃;職業:無業;死因:病死。家屬簽字處寫著:劉原。

王光美後來和黃崢談到過1980年去接劉少奇骨灰的情景。在劉少奇最後去世的房間裏,王光美一眼就認出了劉少奇用過的枕頭。那是五十年代劉少奇和王光美訪問柬埔寨時,參觀一家生產橡膠泡沫的工廠,王光美當時好奇地摸了一把這種非常輕柔的泡沫,後來西哈努克就裝了一車橡膠泡沫當作回訪禮物送到了北京。這些東西除了上交和贈送外,王光美留了一點做了兩個枕頭。沒有想到,最後陪伴劉少奇的就只有這個枕頭。「光美老人當時就抱住枕頭流淚不止。」

在多年的交往中,黃崢用心記錄王光美的談話,整理成一本《王光美訪談錄》。「很多沒有跟其他人講過,甚至沒有跟孩子們說過的話,都在訪談中談了。」

比如,王光美說江青的性格,「聽了風就是雨。」江青也曾在上海向王光美說過:“主席不好說的話,由我來說。說對了是主席的,說錯了是我江青的。”

王光美說,劉少奇對「文革」的爆發沒有思想準備。而讓他真正清醒的,是毛澤東寫的那篇《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

「儘管少奇同志思想上並沒有想通,但他之後的檢討,就是努力按《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中的口徑寫。毛主席也在少奇同志書面檢討上批示:‘基本上寫得很好,很嚴肅,特別後半段更好。’但中央文革在下發少奇同志檢討的時候,卻有意去掉了主席的批示,並發動群眾批判。」

王光美認為,「少奇對毛主席的熱愛是真誠的,儘管形勢這麼險惡,他仍相信自己同主席的友誼。」而王光美自己,當年“更是盼望著主席早點為我們說句話。”

王光美還提到,劉少奇不止一次提過辭職的想法。「辭去一切職務,和妻子兒女回延安或老家種地,儘早結束‘文化大革命’,使國家少受損失。」

而面對形形色色的批判,王光美記得,有一天劉少奇對她和孩子們說:「我過去常對你們講,對一個人來說,最大的幸福是得到人民的信任。今天,我還得加一句話,就是對一個人來說,人民誤解你,那是最大的痛苦啊!」

或許,讓王光美刻骨銘心的,還是發生在1967年夏天時的畫面:百萬人「圍攻中南海,揪斗劉少奇」後,滿頭華髮的劉少奇對自己的未來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叮囑子女無論今後生活如何艱難,“一定要活下去,在群眾中活下去”。7月18日傍晚,夫妻二人在家等候造反派的揪斗,王光美預感到,“這回真的要跟你分別了!”

「倒像是等著上花轎的樣子。」在這樣嚴峻的關頭,向來嚴肅的劉少奇反倒開了一個玩笑。

那天以後,夫妻二人被分別關押。「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這是劉少奇與王光美分別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西郊機場,劉源將父親劉少奇的骨灰舉過頭頂,向送別的人群致謝。(資料圖)

風雨無悔

1980年5月,王光美護送劉少奇骨灰從河南回家。「文革」時王光美曾問劉少奇,“為什麼我們都被描繪得那麼醜惡,簡直成了罪犯,可彼此卻沒有怨言呢?”丈夫的話令她淚盈於睫,“因為相互信任。”多年後,王光美說自己“珍視他這句話的含義”。

榮耀苦難 劉少奇平反已經三十年,但直到現在,對劉少奇一生的宣傳和研究仍同他在革命、建設中做出的貢獻不相稱;同他在黨和國家中所處的崇高地位不相稱;同他在文革中受到的不公正對待不相稱。圖為1950年劉少奇在中共七屆三中全會上作關於土地改革問題的報告。

寫於1968年5月19日的《劉少奇情況反映》中,將被病痛折磨的劉少奇的言行歸結為「裝糊塗」。“用梳子、肥皂刷牙,襪子穿在鞋上,短褲穿在長褲外面,有時把兩條腿穿在一個褲腿里,裝瘋賣傻,盡出醜態。為嚴防意外,監護工作相應採取一些措施。”

當年專案組在對垂危病人張重一進行殘酷的「突擊審訊」後,雖「終於迫使他斷斷續續地交代了有關王光美特務問題的幾個情況。」但在張重一去世那天的訊問筆錄上卻記錄著這樣幾句話——問:“你為什麼不交代?你與人民頑抗到底嗎?王光美是什麼人?”答:“她是個共產黨員。”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楊開慧與毛澤東(資料圖)


江青(左)和毛澤東在一起(資料圖) 

我去採訪鄭君里夫人黃晨,是那樣的方便,從我家的陽台上,便可以看見她家的窗口。一九八六年六月我去採訪她。

她剛從香港回來。國恨家仇,十年風霜,在她的前額刻下深深的皺紋,黑白參半的頭髮成了灰色。一提起江青,她咬牙切齒:「這個藍蘋,害得我家破人亡……」

視屏幕上見到過她。

那天,她穿了灰色法蘭絨上衣,攏了攏頭髮,非常鎮靜地步上原告席。

被告席上,那灰白色的鐵欄杆圍著一張高背木椅,江青穿著一件低領的黑上衣,套著一件黑色棉背心,上面打著一個顯眼的補釘。她挺直脖子,瞪著眼睛,強裝著一副「旗手」的神態。

「藍蘋!」黃晨一見到江青,眼中迸出憤怒的火花,大聲地喝道。

江青不由得一驚,呆住了。自從公審以來,當著法官,當著眾多的旁聽者,還未曾有過叫她「藍蘋」的。不,不,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敢當面叫她「藍蘋」的了。

江青轉過腦袋,視線轉向原告席,倒吸一口氣,說了一句:「阿黃?!」

她確實感到震驚:因為她以為黃晨早已不在人世了。

「你是什麼東西,叫我阿黃?」黃晨怒不可遏,用手一拍桌子,厲聲道:“你逼死我丈夫鄭君里,我要控訴!我要揭發!……”

通過電視,黃晨在億萬人民面前,揭發了江青迫害鄭君里致死的罪行,揭發了江青策劃的「十·八」抄家案……

黃晨正氣凜然,義正詞嚴,江青不得不低下了那傲視一切的腦袋。

莊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判決書》上,記下了江青的這一罪惡:「一九六六年十月,江青勾結葉群,指使江騰蛟在上海非法搜查鄭君里、趙丹、顧而已、童芷苓、陳鯉庭五人的家,致使他們受到人身迫害。」在被迫害致死的社會各界人士名單中,提及了“著名藝術家鄭君里”。

鄭君里,他的名字與中國電影緊緊聯繫在一起:三十年代,他擔任了《野玫瑰》、《大路》、《迷途的羔羊》、《新女性》等影片的主要演員;四十年代,他和蔡楚生編導了轟動中國影壇的《一江春水向東流》、導演了鋒芒直指國民黨反動派的《烏鴉與麻雀》;五十年代,他導演了優秀影片《宋景詩》、《林則徐》、《聶耳》;六十年代,他導演的《枯木逢春》受到了人們的推崇……誠如袁文殊為鄭君里的遺著《畫外音》一書寫的序言所說,他是「一位既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又有廣博的理論修養,才華茂盛的電影導演。」

電影演員藍蘋,本是鄭君里夫婦的好友。

袁牧之(大哥)、鄭君里(二哥)、唐納(三弟)、趙丹(四弟)因志同道合,曾經結為四兄弟。藍蘋曾是唐納之妻,跟鄭君里夫婦過從甚密。

一九三六年,當三對新人——唐納和藍蘋,趙丹和葉露茜,顧而已和杜小鵑,在杭州六和塔舉行婚禮時,沈均儒為證婚人,而鄭君里為司儀。

黃晨與藍蘋互以「阿黃」、“阿藍”相稱。看到一塊合意的料子,一起買來,做成一色的兩件衣服,黃晨和藍蘋同時穿了出來。

黃晨還記得,一九五一年,當她出差到北京,住在電影局招待所,江青聞訊,派來了汽車,接她去中南海。那時的江青,穿著一身土藍布列寧裝,還念舊情。江青曾經說,如果她願意,可以幫助她去蘇聯學劇場管理……

然而,當江青成了「旗手」,大言不慚地自吹自擂:“三十年代在上海,我是第一流的演員,但這並不是我的主要工作。我做革命工作,地下黨,領導工人運動……”

鮮紅的歷史,閃光的道路!這種連草稿都不打的牛皮,只能騙騙掛著紅袖章的紅衛兵。

一想到深知她的底細的鄭君里夫婦,特別是落在鄭君裏手中的那封信,江青如坐針氈……

欲除心病,江青最初找的並不是葉群、江騰蛟,卻是張春橋。


江青(中)林彪(右)、葉群在一起(資料圖)

一九六六年六月,「文革」的大幕已經拉開。一天,鄭君里回到家裏,神情黯然。看得出,他遇上了不愉快的事兒。

果真,他告訴黃晨:「今天,張春橋找我談話。」

事情頗為突然,廠里通知他,到「康辦」去一下。

張春橋板著面孔,在康平路市委辦公室里接待他。

在說了一通端正態度、積極投入「文革」,跟三十年代“文藝黑線”劃清界限之類話以後,張春橋把話題一轉:“我知道,你跟江青同志早就認識,有過交往。江青同志現在的地位,跟過去不同了。她過去有一些信件之類的東西,還在你家裏。這很不妥當。你回家清理一下,找出來,密封,交給我。”

鄭君里明白,這是張春橋找他談話的真正目的,他從張春橋的話中聽出,顯然是奉江青之命找他——除了江青本人之外,別人不會知道那封信的。

當張春橋找鄭君里談話時,上海市副市長梁國斌在側。

據梁國斌回憶:

“一九六六年六月張春橋找鄭君里談話,曾對我說,江青現在是主席的夫人了,她有照片、信件在鄭君里家,我要找鄭君里談一次,為慎重起見,你也參加一下。我答應了。張春橋找鄭君里談話時我在場……

「張春橋對鄭君里說,現在江青的地位不同了,她過去還有一些信件等東西在你家裏,存藏在你家不很妥當,還是交給她處理吧!鄭君里完全答應。」

鄭君里和黃晨一起在家中翻找,總算找出一包材料,密封,托廠里轉給張春橋。

梁國斌回憶道:

「事隔約一個星期左右,張春橋對我說,鄭君里那裏的信件、照片等交出來了,已轉交給江青,她當場燒了。」

這麼一來,鄭君里似乎「太平」了。

不料,過了些日子,張春橋又一次找鄭君里談話。

這一回,張春橋的臉上烏雲密佈,彷彿馬上就要發出閃電和雷鳴。

他不再繞彎了,單刀直入道:「江青同志有一封信在你手中,你為什麼不交出來?」

從話語中可以聽出來,顯然,江青已經看過鄭君里上一次交給張春橋的材料。

「那封信,早就不在了。」鄭君里答道。

「你再好好回憶一下,把信找出來。」張春橋依然不放過他。

鄭君里回到家裏,憂心忡忡,他早就銷毀了那封信,眼下交不出來,而江青又緊追不捨。

黃晨和他翻箱倒櫃,鄭君里向來很重視保存創作資料,便於寫作,他保存了許多三十年代電影書報、剪報。凡是其中涉及藍蘋的,都一一交出。

黃晨還找出了一張四人合影的照片——唐納、藍蘋、鄭君里,她。

她記得,那是在一九三六年,他們在霞飛路(淮海中路)萬籟鳴兄弟所開的「萬氏照相館」里拍的。


1935年的藍蘋(右)與王瑩(資料圖)

鄭君里見到這張照片,立即放入上交材料中。黃晨慮事比丈夫仔細,只見她拿起剪刀,剪去了唐納。鄭君里會意,讚許地點了點頭。因為如果不剪去唐納,更會招惹麻煩。

再也找不出別的「防擴散材料」了。鄭君里深知,這一回的材料仍沒有那封信,江青勢必不會放過他,於是,鄭君里給江青寫了一封信,說明信件“沒有保存,只是理出幾張三十年代的老照片,請你處理吧。”他了解江青的脾氣,她是一個一不做、二不休的女人。為了避免她的糾纏,他在信中還寫道:“運動之後,我們搬到農村去落戶,搞搞文化館的工作……”

雖然鄭君里已經退避三舍了,然而,他並沒有從江青的記憶中消失,恰恰相反,她已把他視為心腹之患了。

她要借刀殺人,這「刀」便是葉群。

一九六六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二十七歲的生日,成為紅衛兵的盛大節日。一百五十萬紅衛兵雲集天安門廣場,使那裏成為一片紅色的海洋。江青站在天安門城樓上離毛澤東只咫尺之遙,揮動著小紅書,向紅衛兵招手。她深深地被權力的魅力所吸引,所陶醉。

就在天安門城樓上,她見到葉群。葉群邀她到毛家灣走走,她答應了。

三天之後,江青出現在毛家灣林彪寓中。

江青和葉群在微笑中,談成一筆骯髒的交易:「你替我撥去眼中釘,我幫你幹掉私敵。」

於是,江青說起了鄭君里,說起了落在鄭君裏手中的一封信。

於是,葉群通過吳法憲,電召江騰蛟火速來京。

於是,十月八日深夜,一夥不速之客,光臨上海武康大樓鄭君里家中……

據黃晨回憶,在抄家的時候:

「不准任何人進出,對我們搜身,叫我們把所有的首長的文字東西都拿出來,把我們的書翻了一地……把君里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創作手槁、資料搜刮一空,連我的小兒子從幼兒園到高中作業的成績報告單都拿走了。……」

「大抄家後,在一九六七年九月,就把君里秘密地抓走了。在監獄裏,君里同志受到慘無人道的嚴刑逼供,僅兩年就活活被折磨死了……」

江青要追抄什麼信

在採訪黃晨之前,我曾聽到一種關於那封信的傳說。

據說,江青在一九五八年,給鄭君里寫過一封信。

這封信,是因毛澤東寫了那首《蝶戀花(答李淑一)》引起的。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上海《新民晚報》連載了《訪李淑一》一文,記述了記者訪問當時在上海老友鍾淑賢家做客的李淑一。其中一段,詳細談及了毛澤東寫作《蝶戀花》的經過。可以說,李淑一的這段話,是關於毛澤東為什麼寫《蝶戀花》的最權威的解釋:

“李淑一同志說,那是一九五七年的春節,我給毛主席寫了一封賀年信去,因為我已經有三年沒有寫信給他,算是向他請安的。還給他寄去了一首一九三三年夏天的舊作求教。當時(指一九三三年)因為道路傳聞,說直苟已不在人間,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直苟回去,樣子非常狼狽,我哭泣著醒來,和淚填了一首《菩薩蠻》,原詞是這樣的:‘蘭閨索寞翻身早,夜來觸動離愁了。底事太難堪,驚依曉夢殘。徵人何處覓?六載無消息。醒憶別伊時,滿衫清淚滋。’同時,我還要求他把他從前寫贈楊開慧烈士的一首詞寫給我。

“主席回信是五月十一日。他的信一開頭就說:‘惠書收到。過於謙讓了。我們是一輩的人,不是前輩後輩關係,你所取的態度不適當,要改。’(引者註:《新民晚報》所登毛澤東致李淑一信,個別字句有誤,引者已據《毛澤東書信選集》更改。)意思是我不應當用‘請安’的字眼。我的《菩薩蠻》他看了,信里說,‘大作讀畢,感慨系之。’他沒有把以前贈楊開慧烈士的詞再寫出來,他說那一首不好,‘有《遊仙》一首為贈’,還說,‘這種遊仙,作者自己不在內,別於古之遊仙詩。但詞里有之,如詠七夕之類。’這就是大家已經讀到的‘我失驕楊君失柳’那一首《蝶戀花》。

「這首詞寄到學校後,(長沙)第十中學(即前福湘女中,李淑一的工作單位。)的同學爭相傳誦。湖南師範學院的學生也知道了,他們想在校刊上發表,寫信去請示毛主席:可否在校刊上發表?後來主席親自複信,同意發表,只是把題目改成了《贈李淑一》。後來,《人民日報》、《詩刊》和各地報刊都登了……」

柳直荀是李淑一的丈夫,毛澤東的戰友,犧牲於一九三二年湖北洪湖革命戰爭。楊開慧為毛澤東夫人,犧牲於一九三○年十一月十四日。

李淑一的一席話,把毛澤東寫作《蝶戀花》一詞的前後經過。說得清清楚楚。李淑一的信,引起毛澤東對柳直苟烈士、楊開慧烈士的懷念,寫下「我失驕楊君失柳」那樣充滿深情的詞句。


1936年轟動一時的三對明星杭州六和塔新婚之旅。前排六人自左至右依次為:葉露茜與趙丹,藍蘋與唐納,杜小鵑與顧而已。後排則為證婚人,自左至右依次為:鄭君里、沈君儒、李清(資料圖)

這一切,既是人之常情,也是革命之情,戰友之情。然而,卻觸動了江青那根歇斯底里的神經。江青當著毛澤東的面狂叫:「你懷念楊開慧,我想念唐納!」

江青一氣之下,給鄭君里寫了一封信,打聽唐納在國外的地址……

據傳,江青要追索的,便是這封在一九五八年寫給鄭君里的

當然,這僅僅是「據說」、“據傳”而已。因為關於那封信,一直是一個謎:不論是對張春橋或者葉群面授機宜的時候,江青只是說有一封重要的信落到鄭君裏手中,並未談及是一封什麼內容的信件。何況葉群已死,張春橋則以緘默對抗,無法從他們那裏查清江青千方百計要追回的是什麼信。

此事唯有江青知,鄭君里知。

不過,在一九八○年十二月一日下午特別法庭開庭審問江騰蛟時,江騰蛟的交代,提供了重要的佐證:

問:「你到北京以後,葉群怎麼給你具體交代任務的?」

答:「葉群跟我講,江青一九五八年有一封信落到鄭君里、顧而已他們手上,現在要把這封信收回來……」

這裏提及的顧而已,顯然是江青使用的「障眼法」。她要追尋的,是落在鄭君裏手中的信——正因為這樣,她指使張春橋找鄭君里談話,並沒有找顧而已談話。

江騰蛟的交代,明確地說出了要追查的是江青一九五八年的信。

在審問時,審判員高斌特地追問了一句:

問;「到底要搜查江青什麼時間的信?」

答:「五八年,我記得很清楚。」

一九五八年,早已成為「第一夫人」的江青,怎樣會“有一封信落到”上海電影製片廠導演鄭君里的手中呢?

不是「落到」他的手中,是她寫信給鄭君里!

江騰蛟的交代,清楚地證實了江青要追查的那封信,是怎麼回事。

在筆者訪問黃晨時,她說鄭君里怕惹事,早在張春橋找他談話之前,已經燒掉了江青的那封信。正因為這樣,張春橋一直追逼之下,他也無法交出江青所要的一九五八年寫給他的信。

黃晨還回憶,除了一九五八年江青的這封信之外,在三十年代,江青還曾給鄭君里寫過一封信,事關她、唐納和另外一個人。

要說清楚這些信件的起因,不能不從頭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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