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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談「文革」為何只會出現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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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談「文革」為何只會出現在中國

2019年08月27日 17:38

《人民日報》刊發鄧小平關於《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的講話(資料圖)

20世紀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的幾年裏,我們國家的民主思想,在對「文化大革命」的反思當中迅速成長起來。

1978年開始改革開放歷程的時候,鄧小平說過一句話:「民主是解放思想的重要條件。」他是在這一年12月13日說這一番話的。大約13年後,胡繩在他主編的《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中說,鄧小平的這一次講話,“實際上為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了基本的指導思想”。還說:“就黨的指導思想和實際工作來說,鄧小平已經成為黨中央領導的核心。”

胡繩還注意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對於民主的討論。他說,全會公報對民主和專政、民主和集中、民主和法製作了較詳盡的論述。會議認為,由於還存在極少數反革命分子和刑事犯罪分子,絕不能削弱無產階級專政。對於社會主義的階級矛盾,必須按照嚴格區分和正確處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的方法去解決,這樣才能保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所需要的安定團結的局面。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需要集中統一的領導,需要嚴格執行各種規章制度和勞動紀律,但是必須有充分的民主,才能做到正確的集中。

怎樣才能使我們的人民擁有「充分的民主」?下面這些話引自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報:

憲法規定的公民權利,必須堅決保障,任何人不得侵犯。

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須加強社會主義法制,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這種制度和法律具有穩定性、連續性和極大的權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

要保證人民在自己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允許任何人有超於法律之上的特權。

將民主看做一種制度,並且將民主與法制聯繫起來,在我們黨的文件當中,這是第一次。

大約從這時起,黨內的輿論也開始將民主看做一種制度。

黨的文件將民主視為一種制度,這一點顯然與鄧小平的引導有關。根據現有的文字記錄,鄧小平最早表述他的建立民主制度的思想,是在1956年9月中國共產黨召開「八大」的時候。那一次,鄧小平在《關於修改黨的章程的報告》中說,執政黨的地位,使我們黨面臨考驗,要“從國家制度和黨的制度上做出適當的規定,以便對於黨的組織和黨員實行嚴格的監督”。依照我們黨的既成制度,這樣的報告,是一定要經過毛澤東的同意並且經過政治局討論的。這大約可以證明,當時黨的領導中樞已經從制度方面來認識民主的問題。毛澤東說斯大林在蘇聯造成的悲劇,不會在西方國家發生,也可以作為一個證明。然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這樣的思路沒有能夠延續下來。

1980年8月21日,義大利記者奧琳埃娜·法拉奇有機會直接採訪鄧小平。當法拉奇對中國能夠避免再次發生諸如「文化大革命」這樣可怕的事情表示懷疑的時候,鄧小平並沒有駁斥她。鄧回答:“這要從制度方面解決問題。我們過去的一些制度,實際上受了封建主義的影響,包括個人迷信、家長制或家長作風,甚至包括幹部職務終身制。我們現在正在研究避免重複這種現象,準備從改革制度著手。我們這個國家有幾千年封建社會的歷史,缺乏社會主義的民主和社會主義的法制。現在我們要認真建立社會主義民主制度和社會主義法制。只有這樣,才能解決問題。”

10天以後,鄧小平的一個講話被中央政治局通過。這就是他在1980年8月18日這一天在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講話題為《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這次會議的主要議題是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鄧的講話也是圍繞這個題目展開,其中包含了他的許多非常重要的思想。

鄧小平說:

權力過分集中,妨礙社會主義民主制度和黨的民主集中制的實行,妨礙社會主義建設的發展,妨礙集體智慧的發揮,容易造成個人專斷,破壞集體領導,也是在新的條件下產生官僚主義的一個重要原因。

為了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為了適應黨和國家政治生活民主化的需要,為了興利除弊,黨和國家的領導制度以及其他制度,需要改革的很多。我們要不斷總結歷史經驗,深入調查研究,集中正確意見,從中央到地方,積極地、有步驟地繼續進行改革。

改革黨和國家領導制度及其他制度,是為了充分發揮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加速現代化建設事業的發展。

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主要應當努力實現以下三個方面的要求:(一)經濟上,迅速發展社會生產力,逐步改善人民的物質文化生活;(二)政治上,充分發揚人民民主,保證全體人民真正享有通過各種有效形式管理國家,特別是管理基層地方政權和各項企業事業的權力,享有各項公民權利,健全革命法制,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打擊一切敵對力量和犯罪活動,調動人民群眾的積極性,鞏固和發展安定團結、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三)為了實現以上兩方面的要求,組織上,迫切需要大量培養、發現、提拔、使用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比較年輕的、有專業知識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人才。

我們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是要在經濟上趕上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在政治上創造比資本主義國家的民主更高更切實的民主,並且造就比這些國家更多更優秀的人才。達到上述三個要求,時間有的可以短些,有的要長些,但是作為一個社會主義大國,我們能夠也必須達到。所以,黨和國家的各種制度究竟好不好,完善不完善,必須用是否有利於實現這三條來檢驗。

從黨和國家的領導制度、幹部制度方面來說,主要的弊端就是官僚主義現象,權力過分集中的現象,家長制現象,幹部領導職務終身制現象和形形色色的特權現象。

1984年10月20日,中國共產黨十二屆三中全會會場,會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資料圖)

官僚主義現象是我們黨和國家政治生活中廣泛存在的一個大問題。它的主要表現和危害是:高高在上,濫用權力,脫離實際,脫離群眾,好擺門面,好說空話,思想僵化,墨守陳規,機構臃腫,人浮於事,辦事拖拉,不講效率,不負責任,不守信用,公文旅行,互相推諉,以致官氣十足,動輒訓人,打擊報復,壓制民主,欺上瞞下,專橫跋扈,徇私行賄,貪贓枉法,等等。這無論在我們的內部事物中,或是在國際交往中,都已達到令人無法容忍的地步。

官僚主義是一種長期存在的、複雜的歷史現象。我們現在的官僚主義現象,除了同歷史上的官僚主義有共同點以外,還有自己的特點,既不同於舊中國的官僚主義,也不同於資本主義國家中的官僚主義。它同我們長期認為社會主義制度和計劃管理制度必須對經濟、政治、文化、社會都實行中央高度集權的管理體制有密切關係。……這可以說是我們目前所特有的官僚主義的一個總病根。

當然,官僚主義還有思想作風問題的一面,但是制度問題不解決,思想作風問題也解決不了。所以,過去我們雖也多次反過官僚主義,但是收效甚微。……

權力過分集中的現象,就是在加強黨的一元化領導的口號下,不適當地、不加分析地把一切權力集中於黨委,黨委的權力又往往集中於幾個書記,特別是集中於第一書記,什麼事都要第一書記挂帥、拍板。黨的一元化領導,往往因此而變成了個人領導。全國各級都不同程度地存在這個問題。權力過分集中於個人或少數人手裏,多數辦事的人無權決定,少數有權的人負擔過重,必然造成官僚主義,必然要犯各種錯誤,必然要損害各級黨和政府的民主生活、集體領導、民主集中制、個人分工負責制,等等。這種現象,同我國歷史上封建專制主義的影響有關,也同共產國際時期實行的各國黨的工作中領導者個人高度集權的傳統有關。……

黨成為全國的執政黨,特別是生產資料私有制的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以後,黨的中心任務已經不同於過去,社會主義建設的任務極為繁重複雜,權力過分集中,越來越不能適應社會主義事業的發展。對這個問題長期沒有足夠的認識,成為發生「文化大革命」的一個重要原因,使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現在再也不能不解決了。

革命隊伍內的家長製作風,除了使個人高度集權以外,還使個人凌駕於組織之上,組織成為個人的工具。家長制是歷史非常悠久的一種陳舊社會現象,它的影響在黨的歷史上產生過很大危害。陳獨秀、王明、張國燾等人都是搞家長制的。從遵義會議到社會主義改造時期,黨中央和毛澤東同志一直比較注重實行集體領導,實行民主集中制,黨內民主生活比較正常。可惜,這些好的傳統沒有堅持下來,也沒有形成嚴格的完善的制度。……從1958年批評反冒進、1959年反「右傾」以來,黨和國家的民主生活逐漸不正常,一言堂、個人決定重大問題、個人崇拜、個人凌駕於組織之上一類家長制現象,不斷滋長。

舊中國留給我們的,封建專制傳統比較多,民主法制傳統很少。解放以後,我們也沒有自覺地、系統地建立保障人民民主權利的各項制度,法制很不完備,也很不受重視,特權現象有時受到限制、批評和打擊,有時又重新滋長。克服特權現象,要解決思想問題,也要解決制度問題。公民在法律和制度面前人人平等,黨員在黨章和黨紀面前人人平等。人人有依法規定的平等權利和義務,誰也不能佔便宜,誰也不能犯法。……

要有群眾監督制度,讓群眾和黨員監督幹部,特別是領導幹部。凡是搞特權、特殊化,經過批評教育而又不改的,人民就有權依法進行檢舉、控告、彈劾、撤換、罷免,要求他們在經濟上退賠,並使他們受到法律、紀律處分。

我們過去發生的各種錯誤,固然與某些領導人的思想、作風有關,但是組織制度、工作制度方面的問題更重要。這些方面的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即使像毛澤東同志這樣偉大的人物,也受到一些不好的制度的嚴重影響,以致對黨、對國家、對他個人都造成了很大的不幸。我們今天再不健全社會主義制度,人們就會說,為什麼資本主義制度所能解決的一些問題,社會主義制度反而不能解決呢?這種比較方法雖然不全面,但是我們不能因此而不加以重視。斯大林嚴重破壞社會主義法制,毛澤東同志就說過,這樣的事情在英、法、美這樣的西方國家不可能發生。他雖然認識到這一點,但是由於沒有在實際上解決領導制度問題以及其他一些原因,仍然導致了「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這個教訓是極其深刻的。不是說個人沒有責任,而是說領導制度、組織制度問題更帶有根本性、全局性、穩定性和長期性。這種制度問題,關係黨和國家是否改變顏色,必須引起全黨的高度重視。

如果不堅決改革現行制度中的弊端,過去出現的一些嚴重問題今後就有可能重新出現。只有對這些弊端進行有計劃、有步驟而又堅決徹底的改革,人民才會信任我們的領導,才會信任黨和社會主義,我們的事業才有無限的希望。

肅清封建主義殘餘影響,重點是切實改革並完善黨和國家的制度,從制度上保證黨和國家政治生活的民主化、經濟管理的民主化、整個社會生活的民主化,促進現代化建設事業的順利發展。

改革黨和國家的領導制度,不是要削弱黨的領導,渙散黨的紀律,而正是為了堅持和加強黨的領導,堅持和加強黨的紀律。……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核心,就是堅持黨的領導。問題是黨要善於領導;要不斷地改善領導,才能加強領導。

鄧小平在20世紀80年代初說的這些話,前所未有地顯示了共產黨人對於專制制度的批判態度。他是從防止「文化大革命」這樣的悲劇重新發生的方面來談論這個問題的,但他的話顯然已經不僅僅拘泥於此。他還提出了進一步的改革要求。所以,許多人認為,這個講話是鄧小平所有講話當中最重要的篇章之一。可惜鄧所表述的這些思想在以後的歲月里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

當然,鄧小平在這裏所說的「民主化」,與他多次批評的“自由化”並不是一回事。這一點他在三年以後有過明確的陳述。那是在1983年10月召開黨的十二屆二中全會上,鄧小平說,抽象地講人的價值和人道主義,宣傳抽象的民主,把民主同黨的領導對立起來,是違反馬克思主義常識的,會把青年人引入歧途。鄧小平無疑認為共產黨能夠建立起自己的民主制度,並且一力推動著中國向這個方向前進。幾年之後,鄧小平將他的這些想法進一步發揮出來,在中國推動了一次政治改革的高潮,可惜這一改革最終沒有能夠取得人們所期待的成果。

作者:凌志軍   來源:人民網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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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華:如何認識毛澤東時代?

 

「毛澤東時代」是一個有著內容和時間大致限定的概念,即毛澤東的思想統領和型塑社會面貌的時代,它所處的時間階段應是自1949年到1976年,有些學者認為還可以延伸到1978年底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舉行以前,因為在毛澤東去世後的1976年到1978年,我們的國家在總的格局方面還是延續毛澤東時代的那些最重要的特徵的。

把1949年新中國的建立視為「毛澤東時代」的起點是合乎歷史邏輯的,因為從那時起,我們的社會和人們的生活就發生了意義深遠的變化,而這種變化之廣泛和劇烈,已把「毛澤東時代」和之前、之後的時代區別開來。但是,在「毛澤東時代」和“過去”及“現在”之間並沒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歷史的長時段因素還在對歷史的進程發揮著深刻的影響。我們所處的當下,是從「毛澤東時代」而來的,那個時代的結構、傳統、思想、風俗、文化情趣並沒有在一夜之間成為過去,它們和80年代後出現的新因素互相交融,構成了當下斑斕的畫面。它的有形和無形的留存,仍有著深刻的影響,它們和今天有著“同時代性”。

但是能否把1942—1976年的革命美術稱之為「毛澤東時代美術」,我個人認為是有問題的。很顯然,在1942—1949年間,自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後,毛澤東對中國的文學藝術,包括對美術的影響越來越大,但是那種影響主要集中在解放區或根據地,直到1949年,毛澤東的思想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制度才成為全國的中心思想和制度。如果定義為“毛澤東革命美術(1942—1976)”,那是完全可以成立的。

毛澤東時代一個最重要的特徵就是在世界兩大陣營冷戰的格局下,中國的新國家、新制度的創立,中國出現了新的面貌:民族獨立國家地位的確立,社會主義工業化的展開,全社會的高度組織化,高度意識形態化,普通民眾對國家政治生活的廣泛參與,全社會共同意識、共同價值觀的建立等等。

新國家、新制度、新社會是中國革命勝利的產物,促成革命的成功因素在當代史上繼續發揮重大的影響,成為建國、治國的「依賴路徑」,有力地塑造著毛澤東時代中國社會的面貌。我認為,在這個歷史過程中,有三個因素是特別值得注意的:

第一,軍事化的作用及其影響。眾所周知,中國革命的成功是共產黨長期領導武裝鬥爭勝利的結果。從建國初開始,社會的組織化加速進行,在全社會的範圍內,軍事化的風格和精神氣質也逐漸濃厚,這大大改變了20世紀初以來,由於受列強侵略而造成的民氣低落、精神低迷的狀態。50年代初,國家進入建設時期,從蘇聯引進的經濟管理體制在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幫助中國建立起初步工業化的基礎,中國的計劃管理模式事實上已具有「理性計劃經濟」的特徵,但是過去革命時代的經驗仍然發揮著重要的作用,1957年後,軍事化或類軍事化的思維和管理方法在經濟建設和社會管理中全面恢復,在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達到高潮。烏托邦主義伴之以高度的組織化和軍事化的政治措施,用行政命令解決一切問題的慣性,對國民經濟和人民生活產生巨大的影響。60年代初,軍事化動員模式在工業管理領域一度後退,但很快又捲土重來,並向其它領域全面滲透。受到意識形態支持的集中劃一的思維和方法成為這一時期政治文化的顯著特點,以至“唯軍事至上”在“文革”初期達到巓峰。在戰爭年代運用高度集中統一的軍事化方法達成革命目標是順理成章的,在從軍事時期到和平時期的過渡階段,繼續沿用軍事化方法和手段進行快速動員,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在進入長期和平建設階段後,遲遲未能建立起以法律為中心,體現共性和個性相協調的現代經濟和社會管理體制,培育現代公民文化就缺少了基石,這必然給國家、社會和人民的精神和物質生活帶來消極影響。

第二,農民和知識分子在新國家中的角色。1949年,在農村進行了多年武裝鬥爭的革命者進入城市,他們面臨的一個新課題就是如何與城市融合,與知識分子結合,這是建設國家,發展教育、科學、文化的關鍵。但正如陸定一所說的,解決這個課題對於黨和知識分子來說,都是有困難的,因為以農民為主體的黨的幹部並不熟悉城市,而知識分子對革命也不了解①。在中共奪取政權的過程中,農民是當之無愧的革命的主力軍,被廣泛動員的農民不僅構成了革命軍隊的主體,而且在建國初期黨的隊伍中也佔了絕大的比重。到1949年中共七屆二中全會召開時,黨員組成中,工人成分所佔比重仍極小。以工人黨員最多的東北三省為例,在90萬產業工人中,黨員只有16508人,占工人的1.8%,到1949年12月,農民出身的黨員有340.1萬人,占黨員比重75.8%,文盲共309.6萬人,占黨員比重的69%②。在這樣的背景下,農民的狹隘性和保守性被遮蓋了,而只是被限定在「小生產自發性」上面,這就造成一種現象:一方面,是壁壘分明的城鄉二元結構,農民的生活長期得不到提高,甚至有相當數量的農民無法維持溫飽;另一方面,在政治和思想領域,農民思維,農民習氣又受到高度推崇,而與城市相聯繫的知識分子等階層則因其出身和所受的教育被認定是舊階級、舊思想的載體,被無休止地要求純化思想,在這種認識下,新老知識分子都受到不應有的批判和排斥,其作用在長時期內難以正常發揮。

第三,毛澤東的領導因素。中國革命取得勝利的關鍵性因素之一是毛澤東的領導,革命的勝利使毛澤東獲得極高的威望,他成為了革命與革命道德的象徵和最高體現,事實上,其權威地位具有不受制約的至高無上性。在這種狀況下,領袖的自律和智慧成為政策糾錯的惟一條件。遺憾的是,50年代中後期以後,一方面是他的專斷性急劇發展;另一方面,他又高度自信代表人民的意願,於是,在他的不可違逆的意志和昂揚的理想主義精神氣質面前,任何形式的政策糾錯機制都無法真正建立。

列寧說,靠廣大工農的熱情、衝擊和英勇精神,可以解決革命的政治任務和軍事任務,「但這個優點現在已經成為我們的最危險的缺點了。我們總是向後看,以為這同樣可以解決經濟任務。但錯誤也正在這裏,因為情況改變了,……不能企圖用昨天的辦法來解決今天的任務」③。1949年革命的勝利既是革命的到達點,也是建設的出發點,革命者所面臨的環境和任務都變了,經濟建設為第一要務,為此需要對過去的傳統進行轉換。和平時期的經濟社會管理方式和戰時狀態下組織形式有著巨大的差異,需要有新思路和新方法,烏托邦主義的表現形式之一就是決策過程中的隨意性和浪漫主義,在追求理想主義的美好未來時,過去熟悉的記憶和經驗不斷被喚醒和複製,於是,延續過往的傳統,就成為應對現實和未來的不二法門,如此就很難在治國理念和組織形式上向現代公共管理轉變。歷史的辯證法就是如此,促成成功的因素在新的時空條件下有可能成為障礙性的因素,而這種轉化的遲滯一定會給國家的發展和人民的生活帶來消極的影響。由於歷史條件的限制和人的認識水平的限制,這個轉變直到改革開放後才得以完成。

如何認識毛澤東時代?近年來思想界的爭論頗為活躍,一些學者高度評價50年代毛澤東的社會主義實踐,認為大躍進、人民公社乃至「文化大革命」皆有其重要的正麵價值④。而另有一些學者認為,改革開放前的中國是一種“全控主義”的結構和體制⑤。我認為對這個歷史階段的研究,應充分考慮國際冷戰格局對中國的影響,從中國的歷史背景和從中國革命的歷史背景出發,著眼於考察“新制度與新國家的創立及民眾對此的參與,反映和互動”,同時,也應注意考察“歷史的延續性”在毛澤東時代的表現和作用的問題。

這次「毛澤東時代美術」的研討會從廣州出發,再到延安,這兩個城市,一個是“民主主義革命的策源地”,一個是“無產階級革命的聖地”,無形中暗合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即20世紀中國革命的不同類型及其異同點的問題。

觀察毛澤東時代,離不開19世紀後半葉以來的中國的大背景,這一百年的中國的基本主題就是爭取民族獨立和進行深刻的社會改造。這兩大主題在20世紀有不同的回應方式,簡言之,一條就是中國共產主義革命,這是激進的面向社會底層的社會改造路徑;另一條就是孫中山的「國民革命」,這是主要面向社會中間階層的漸進改造的路徑,兩者都追求建立一個現代民族獨立國家。關注它們的本質差異其實還可以兼容另一個視角,這就是“延續性的視角”⑥:

1,追求「現代化」,並試圖把“民族性”融入現代化;

2,都著力加強中國與外部世界的聯繫;

3,都在謀求一種「最好的」治理中國的制度或管理形式,傳統的思想及制度資源與外來因素融為一體,都被運用其中;

4,都重視意識形態敘述,希望以此整合社會意識,渴求出現一個能帶領民眾使民族走向復興的「英雄」,為達到此目標,在歷史素材和人民期盼的基礎上,積極建構“英雄創世紀”的社會記憶工程;

5,都在做動員組織民眾的工作,在這個過程中,社會的軍事化趨勢不斷增強等等。

如果我們能夠追問、考察這些「延續性」的命題,使之成為一個和“斷裂性”命題相對應的視角,再來探究這個命題和毛澤東時代社會變動的關係,或許我們在觀察毛澤東時代時就會有一種歷史的縱深感,從而看到一些過去被我們所遮蔽的一些重大的現象。

例如:過去我們理解和認識的毛澤東時代的大眾生活是具有相當的「同質性」的,簡言之,就是知識分子和藝術家在幾十年的時間裡,代表老百姓敘述和描繪的“翻身”、“勞動”、“幸福”、“鬥爭”、“走社會主義的道理”這樣幾個基本的主題,現在看來,對這些主題的反映是過分簡單化的,有些主題甚至是和民眾的思想和生活沒有關係的。普通民眾的生活經驗與感受對我們認識過往歷史是極為重要的,人民的生活,人民的生存狀態,應永遠在我們關懷的視野之內,我們的研究者和藝術家雖然不斷“深入生活”,但是對這個問題以往是有所忽略的。當然對毛澤東時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記憶和感受,也許永遠不會有統一的看法,正是在這種差異中,我們可以觀察到歷史的複雜性。當我們真正傾聽普通百姓時,我們才可能對過往的歷史,有一個更全面的認識,因為他們組成我們社會的最大多數,他們所處的地位、環境更能使我們了解到毛澤東時代歷史的多重側面。

①《陸定一文集》,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822頁。

②趙暉:《中國共產黨組織史綱要》,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36、243頁。

③《列寧全集》第33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145頁。

④參見韓德強《50年,30年和20年》載《士伯諮詢網》網站;崔之元:《鞍鋼憲法與後福特主義》,載《讀書》,1996年第3期;高默波:《書寫歷史:高家村》,載《讀書》,2001年,第1期。

⑤蕭功秦:《與政治浪漫主義告別》,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68—69頁。

⑥美國柯偉林教授在《認識20世紀中國》一文中將「疆域統一」、“統治中國”、“工業化”等視為20世紀中國的基本趨勢。載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二十一世紀》2001年10月號。

作者:高華   來源: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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