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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中國人權白皮書起草:以正面宣傳為主

博客文章

91年中國人權白皮書起草:以正面宣傳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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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中國人權白皮書起草:以正面宣傳為主

2019年10月09日 17:50

董雲虎。攝影/ 本刊記者 甄宏戈

1991:中國人權白皮書那一小步

在起草過程中,曾經嘗試過各種寫法,拿出過很多個稿子,有的詳盡羅列法律規定,讀起來十分枯燥,且往往將重點放在建國以後,對建國前著墨不多。

在幾經反覆後,朱穆之提出了起草人權白皮書的三個原則:「以我為主,以事實為主,以正面宣傳為主。」

李源潮在傳達朱穆之關於白皮書的談話時解釋說:所謂以我為主,就是從中國自身的歷史和現實出發,不以西方人權觀的是非為是非;所謂以事實為主,就是擺事實,不講空道理,不主動挑起與西方的論戰;所謂以正面宣傳為主,就是以闡述中國在人權方面所作的努力和所取得的成就為主,不授人以柄,也不說過頭話。

1990年年底,當時還在中共中央黨校當講師的董雲虎應中央外宣小組之邀,去介紹人權學術研究情況。

被門衛攔下來後,他解釋說,是中宣部外宣局老局長田丹請他來的。門衛隨即打電話進去確認。電話里問:「來的是不是中央黨校的一位老教授啊?」門衛說:“不是,是一個小夥子。”

當時,董雲虎未滿28歲,長相又顯得比實際年齡還小。業內人都知道他編寫的《世界人權約法總覽》一書,聽說過這麼個國內人權理論界的後起之秀,但並不識其人,遂想當然認為是一位「老教授」。

這個被門衛攔下的小夥子,19年後的2009年起,成為了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分管人權事務的副主任。

董雲虎的辦公室並不寬敞,擺設也很普通,但陽光照進來,很明亮。辦公桌旁有一個書櫃,裏面放著很多人權方面的書籍,包括他自己那本《世界人權公約總覽》。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董雲虎會時不時打開書櫃翻一下資料,強調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輕輕敲打一下面前的茶几。

那次講課後不久,董雲虎就被借調到國新辦(與中央外宣小組一個機構、兩塊牌子),全程親歷了《中國的人權狀況》白皮書的起草工作。

這個薄薄的文件,卻是中國人權事業發展的一大步:這是中國政府第一部白皮書,也是中國關於人權問題的第一個官方文件。董雲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可以不誇張地說,沒有這份白皮書在政治上和思想理論上的突破,就不可能有後來的‘人權’入憲,也不可能有《國家人權行動計劃》的制訂實施。」

董雲虎最初接觸「人權」領域時,這個概念在中國還是一個理論禁區。

上世紀70年代末以後,國內思想界雖然對「文化大革命」有深入的反思,但沒能提到人權的高度,一直諱言人權。

1979年3月22日,《北京日報》第一版發表了《「人權」不是無產階級的口號》一文,認為「人權」是資產階級的口號,並且質問:在人民當家做主的今天,提出“要人權”,究竟是向誰要「人權」?

時任中宣部部長的胡耀邦在一個會上肯定了這篇文章,並曾組織在中央機關刊物和一些主流媒體發表過一批文章,總的觀點是,人權是資產階級的口號,不是無產階級的口號。

現年75歲、時任中國社科院法學所副所長的劉海年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時這些導向性文章,讓心有餘悸的思想理論界不願與「人權」這個敏感的辭彙攪和在一起,怕理論上思想上“分不清楚”。

他們學會了變通,只討論具體的權利,包括人身權、生命權、經濟權利和社會權利;還有一種變通,就是用「人民權利」來代替「人權」。

1982年,為了考研究生,董雲虎惡補世界歷史,第一次讀到了美國的《獨立宣言》和法國的《人權宣言》,感到極為震撼。加上1982年經修訂的新憲法的頒佈、它對公民權利的強調,引發了他對人權問題的研究興趣。

1986年,董雲虎從南開大學哲學系畢業,分配到中央黨校,經歷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國際風雲巨變和北京政治風波。

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時中國所處的國際形勢是「黑雲壓城城欲摧」。蘇東劇變被西方視為利用人權進行冷戰的成功範例,他們很快將人權攻勢的矛頭指向中國。

對此,江澤民1989年7月20日在全國宣傳部長會議上提出:要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觀點,正確而通俗地解釋民主、自由、人權等,使幹部、群眾特別是青年學生受到教育。「這是中央領導人在人權問題上的首次表態。」董雲虎介紹說。

這給董雲虎的人權研究帶來了機遇。

他花大量的時間泡圖書館,收集、整理了幾乎所有世界人權研究方面的第一手資料。很多資料是英文的,他就自己動手翻譯,甚至還請人去聯合國總部複印了很多相關文件。

1990年10月,董雲虎編寫的《世界人權約法總覽》一書出版。這是1949年以後中國第一部大型人權編著。書中用20萬字的篇幅,梳理了人權概念的歷史沿革和最新發展、經典文獻對人權的論述、馬克思主義人權觀以及中國共產黨人爭人權的歷史。「這是國內第一次用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解釋人權。」

書出來後,央視《新聞聯播》播發了一分鐘的書訊。李鵬總理辦公室專門給中央黨校打電話,讓送過去8本。外交部一次購入300多冊,發給部內各處和各駐外使領館。

因為這本書的影響,才有了中央外宣小組的講課之邀。

1991年6月11日,常務國務院新聞辦主任朱穆之( 中)、常務副主任曾建徽(左)、周覺(右)首次會見中外記者及外國駐華使館新聞官員。圖/CNSPHOTO

江澤民批示:人權問題迴避不了

1990年底,美國甘迺迪人權中心致信中國科學院院長周光召,指責中國人權狀況,聲稱如果中國人權狀況不改善,他們將發動世界各國科學界人士斷絕與中國的往來。周光召將這封信呈給了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

江澤民作了一個很長的批示。批示說:「建議對人權作一番研究,迴避不了。從理論上講,人權有它的階級屬性,當然這樣講,西方人不易接受。西方對我們人權的情況,往往造謠誣衊。這份信件講到成千上萬人的命運,完全是道聽途說,當然也包括一些喪失國格的外逃者的渲染。達賴成為民主鬥士,而我們卻成了專制魔王,也是一例。總之,這個問題(聯繫到民主問題)得認真對付一下。」

這是中央首次明確提出,要研究人權問題。

1991年3月,中宣部召開人權問題小型座談會,來自中宣部、外交部、中國社科院和中央黨校等部門的三四十人參加了這次會議。會上傳達了江澤民的批示。

劉海年代表社科院法學所參加了此次會議。他記得,當時大家紛紛表示支持,認為這是中央邁出的很重要的一步。因為,人權問題處理得好,可以佔到輿論的制高點上。反之,則會授人以柄,對中國法治建設不利,對國家形象也有負面影響。

會議期間,劉海年還跟坐在身邊的外交部人員討論了死刑犯的人權問題。當時槍斃人要遊街示眾,掛牌子或者後面插標,上面寫上名字,名字上還打個大叉子。「這都是很不好的做法。即便要處死他,他也有罪犯的權利,他也有自己的尊嚴。」

劉海年回到法學所後,傳達了會議精神,雖然只是說了「可以研究」這樣一個中性詞,但大家都很興奮,“這個理論禁區畢竟被打破了”。

此後,中共中央黨校、中國人民大學、北京大學、中國政法大學、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法學》雜誌社、北京市憲法學會均舉行了規模不等的人權問題研討會或座談會。

當時爭論的焦點主要是:人權是天賦人權、商賦人權、國賦人權還是法賦人權;是個人權利還是集體人權;人權的階級性;國家主權與人權的關係,等等。

白皮書起草四原則

為落實江澤民的批示,剛於1991年1月組建的國新辦決定組織起草一份人權問題的正式文件。

最初,曾經想搞成一個人權宣言,但當時的國新辦主任朱穆之覺得,當時國內對人權問題沒有成熟的研究,搞成宣言的條件還不具備,加上當時國際反華輿論一邊倒,單純地宣示中國政府的原則立場效果不一定好。

時任國新辦一局局長李源潮提出,可以把這個文件叫作「白皮書」。最後決定,搞一份以闡明事實為主、將中國立場糅在其中的白皮書。

1991年3月底,經中央外事領導小組批准,正式決定,起草中國的人權狀況白皮書。

起草工作由朱穆之直接領導,下設一個寫作小組,由李源潮負責,中宣部外宣局原局長田丹、時任國新辦一局副處長錢小芊為小組成員。

除此之外,小組其他成員均是借調來的,包括來自中央黨校的董雲虎、外交部參贊劉奮之、《求是》雜誌社評論部副主任徐建一和《北京周報》年輕記者鄒思誠。

起草小組辦公室設在亞運村附近的安苑北里22號原國新辦辦公樓508會議室。會議室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借調來的起草組成員每月給10塊錢的公交月票補貼。董雲虎住在北京西郊的中央黨校,路遠,為了照顧他,經爭取才特批在會議室為他準備了一張單人硬板床。

剛開始,對能不能搞成白皮書大家心裏都沒有底。「如果搞不成,很可能變成內部資料而已。」董雲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在起草過程中,曾經嘗試過各種寫法,拿出過很多個稿子,有的詳盡羅列法律規定,讀起來十分枯燥,且往往將重點放在建國以後,對建國前著墨不多。

在幾經反覆後,朱穆之提出了起草人權白皮書的三個原則:「以我為主,以事實為主,以正面宣傳為主。」

李源潮在傳達朱穆之關於白皮書的談話時解釋說:所謂以我為主,就是從中國自身的歷史和現實出發,不以西方人權觀的是非為是非;所謂以事實為主,就是擺事實,不講空道理,不主動挑起與西方的論戰;所謂以正面宣傳為主,就是以闡述中國在人權方面所作的努力和所取得的成就為主,不授人以柄,也不說過頭話。

李源潮還加了一個原則,即「以歷史對比為主線」,就是用歷史對比的方法說明中國人權事業的發展與進步,不簡單地去跟西方國家進行橫向比較。

這四項原則為白皮書的起草確立了基調,白皮書的起草進入快車道。

在討論白皮書的框架時,有人建議,文本應突出講中國公民的政治權利,把它放第一章,因為,這是西方最重視的,也是中國最受攻擊的地方。但朱穆之沒有採納這個意見,主張按照中國自己的觀點,首先突出地講生存權,把它放第一章,濃墨重彩地講清楚中國人民為救亡圖存、爭取做人的權利所進行的艱苦卓絕的鬥爭。

「他覺得不這樣寫,就顯得沒有歷史厚重感。」董雲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的確,把這一章寫完,整個白皮書就立住了。”

首要人權:生存權還是政治權利?

寫作框架確定後,小組成員按分工分別承擔了部分章節的寫作。董雲虎承擔的是「生存權」部分,這是分量最重的部分,也是最難寫的部分。

董雲虎回到黨校,住在學員樓里,從圖書館借了很多近現代史資料,閉門鑽研。「看了史料之後確實很震撼,很受教育,覆巢之下無完卵,‘三座大山’壓迫下的中國,國家破碎,生靈塗炭,根本沒有人權可言。」

本來要求3天內交出初稿,結果,他花了一個星期才寫出來。文中,他用大量史實和數據,推出了「生存權是中國人民長期爭取的首要人權」的結論。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起草這一部分時,通過自己的認真核算,在白皮書中第一次將日本全面侵華期間造成的中國傷亡人數由過去的「2100萬」修改為“2100萬被打死打傷,1000餘萬人被殘害致死”,後來軍事科學院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確認為3500萬。據此,江澤民正式向世界宣佈,據不完全統計,日本侵華戰爭造成“死傷人數3500萬”。

初稿完成後,李源潮主持起草小組會進行讀改,念一段,大家討論一段,修改一段。這樣反覆進行多次,最後由李源潮統稿後,報國新辦主任朱穆之和常務副主任曾建徽審改。

討論中,「生存權是首要人權」的提法曾引起了很大爭論。有學者認為,應該將政治權利作為首要人權。他們說,動物也有生存權,將生存權作為首要人權,實際上就是把人降低到了動物的水平。

而董雲虎則指出,生存權既包括人的生命安全權利,又包括基本生活保障的權利,是指人人都有權利生活得有尊嚴,用恩格斯的話說就是「像人一樣生活的權利」。它不僅符合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的精神,而且能把近代以來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歷史說清講透,也符合中國當時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大政方針。

人權的「階級性」在當時爭論得也很激烈。有人強烈主張,要宣佈我們的人權是有階級性的;也有人不同意,認為不能說一個階級有人權,另一個階級不給人權。

最後,朱穆之拍板,還是不把人權的階級性問題寫進去。他對起草組成員解釋說,雖然按照馬克思主義觀點,人權是有階級性的,但從對外宣傳效果來看,還是以不寫為宜。

揚長避短與針鋒相對

在起草過程中,國新辦請中央各部委提供了大量關於中國人權建設的資料和數據,共有20多萬字。全國人大和社科院法學所提供了人權立法方面的資料,公安司法機關、勞動部、教育部、宗教局、計生委、民委、婦聯、殘聯等分別提供了各自領域的人權保障方面的資料,外交部提供了參與國際人權領域活動的情況。

「為什麼殘疾人要單寫一章?因為當時我們殘疾人保障在世界上是領先的,婦女兒童權益保障也是強項。我們希望把我國的強項充分地展示出來。」董雲虎說。

「文化大革命」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起草組沒有選擇迴避,而是承認歷史上出現過這一嚴重破壞民主與法制的時期,同時也指出,中國共產黨在人民的支持下,糾正了這些錯誤。

在盡量避免「橫比」的同時,也保留了個別不點名但有針對性的「橫比」。比較明顯的是“監禁率”“發案率”和“犯罪率”。白皮書提到,1990年,中國監禁率為總人口數的0.99‰,而當年西方某發達國家司法部公佈的數據為4.13‰;中國的發案率和犯罪率分別為2‰和0.6‰,西方某發達國家為60‰和20‰。

起草組也有針對地回應了國外的指責,主要是計劃生育和「政治犯」問題等。在回應「政治犯」問題時,起草組請公安、司法和檢察系統的專家共同反覆斟酌,最後在白皮書中指出:“在中國,僅有思想而沒有觸犯刑律的行為,不構成犯罪;任何人不會僅僅因為持有不同的政治觀點而被處以刑罰。中國不存在所謂政治犯。”

朱穆之重寫「白皮書」前言

朱穆之堪稱白皮書起草的靈魂。

董雲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朱穆之理論功底深厚,起的是「出觀點、定框架、定原則」的作用。而且,他因長期從事對外宣傳工作,在對外如何表述上比較在行。

比如,在提到辛亥革命時,董雲虎只是籠統地寫到:「從太平天國到辛亥革命都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的命運。」朱穆之在“辛亥革命”前加了“推翻了封建清王朝的”這一定語,以肯定辛亥革命的作用,並且把“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的命運”,改為“這些革命運動雖然沉重地打擊了帝國主義在中國的勢力,但終究沒有能使中國擺脫半殖民地的地位”。

董雲虎從這幾處修改中感覺到,朱穆之對歷史很了解,「對重大歷史事件把握得很准」。

根據分工,田丹負責寫白皮書的前言部分。起草小組曾討論過一個基本思路:要對世界人權發展有一個基本評價,對中國人權特點有一個概括:既指出其廣泛性、平等性和真實性,又承認中國人權還存在有待改善的問題,強調實現充分人權仍然是我們追求的目標。

田丹的初稿完成後,朱穆之在稿紙邊上以寫代改,實際上是重寫了前言。

他把「人權」稱為“偉大名詞”,開宗明義寫道:“享有充分的人權,是長期以來人類追求的理想。”他還指出,中國人民一直把爭得人權作為自己的目標。“為此前赴後繼,不惜流血犧牲,進行了長期的艱苦卓絕的鬥爭。繼續促進人權發展,努力達到中國社會主義所要求的實現充分人權的崇高目標,仍然是中國人民一項長期的歷史任務。”

「這是靈魂性的東西,這樣的表述,把人權旗幟舉那麼高,我們當時想都沒敢想。我們最多也就是敢寫到社會主義應該理直氣壯地講人權。」董雲虎現在說起來仍然感嘆,“在當時也就他這樣的老資格領導敢寫上這樣的話,一般人不敢寫。”

文本經廣泛徵求意見後,由朱穆之最後修改定稿,上報江澤民、李鵬等中央領導審批。

1991年9月中旬,李鵬在會見歐洲議會代表團時指出:「你們不要以為中國害怕討論人權問題,恰恰相反,中國願意就人權問題同其他國家進行平等的討論,對此我們理直氣壯的。」他認為,白皮書這10條很好地概括了中國的人權觀。據說,鄧小平讀了白皮書後稱讚:“這是一篇大文章,一篇好文章!”

1991年11月1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以多種文字向世界發表了題為《中國的人權狀況》的白皮書,在國內外反響強烈。

由於在人權研究上的貢獻,董雲虎1991年底被破格晉陞為中央黨校副教授,其時,尚不滿29歲。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老舍投水自殺的太平湖(資料圖)

傅光明:您記得老舍先生當時是以一種什麼心情來參加「文化大革命」的?

胡絜青:老舍覺得「文化大革命」是沾著“文化”兩字。最先的時候一直也沒有找他,然後在對過兒——全國文聯,他打了兩次電話,人家都沒給他回信。到後來他就給北京文聯打。文聯那時已經進入解放軍,知道解放軍嗎?解放軍那時候就是一種誤會,“啊,你出來了,我們歡迎你”。這樣呢,第二天來車接他,就去了。去了之後,正斗蕭軍,沒完沒了地斗蕭軍,他就在旁邊聽著,聽回來我就問,這是斗什麼?他跟我說,不是按照文藝,竟說他家裏頭的婚姻事務、愛情,唉呀,沒完沒了,都是小事情。天又特熱,後來解放軍就說:你呀,改天來聽,下午他們都要寫大字報,你也甭寫,就回去得了。沒想到回來之後呢,自己吐血,吐了一痰桶血,我就害怕了,就直接給送到北京醫院去了。我去看他,他問我現在怎麼樣了,我說形勢越來越擴大,把“四條漢子”已經揪出來了,讓他們穿上大坎肩兒,上頭呢是白字。老舍聽見就一直皺著眉頭,沒等著我讓他回來,大夫也沒答應他回來,他自己就在7月31日回來了,他說在這期間正開國務會議,國務會議時還是要去。

傅光明:老舍先生回家以後,跟您說過些什麼嗎?

胡絜青:說為什麼寫話劇呢?因為不管認識字不認識字,對新社會、新事物,他一目了然,完全立體地看。所以就拚命來寫現在的東西,我想我沒有什麼問題。因為那時候已經知道了,在清河已經把學校的教授和中央直系的700多人拉到清河,沒有老舍。在北京飯店圈著五六百人,也沒有老舍。老舍說沒有我,我也有必要參加,完了之後,我知道「文化大革命」怎麼回事,我好寫。後來,他也沒聽我的話,二十幾號他又去了,正趕上文聯有壞分子挑撥說,把牛鬼蛇神都戴上牌子,上國子監去燒戲行頭。因為他是算陪綁的,他在緊後面這一排,前一排是戲劇武把子這一班,正在後院住,他們整個出來,就拿十八般武器呀,把人打了,緊後頭一個女孩拿了一把寶劍在後面,把老舍腦袋劈了,就流血了。之後,還要繼續帶到文聯去,牛鬼蛇神都得斗。到了中午,他已經回不來了,就打電話告訴我,現在還有事情沒完,不能回來吃飯了。到了晚上,說要繼續開會,我不能回來了。等到夜裏11點多鐘,一個不認識的人給我打電話,說你儘快來吧,把老舍接回去。我問去哪接?上西單牌樓。他也不說西單牌樓在哪兒。

我一看情形非常不好,公共汽車也沒有了,無軌電車也沒有了,我就順著王府井大街一直走,碰著一輛三輪車,蹬車的是個老先生,我跟他說,現在有一個老先生在西城開會,沒有車,回不來了,我去接他。他很瘦,你的車上可以坐兩個人,我摟著他就能回來。老頭同意了,可我怎麼找也找不著老舍。後來去了派出所,紅衛兵還把得挺嚴的,但派出所民警好多都認識我,因為我以前做過陪審員。他們說,您先等一等,我們先打電話給文聯。等到一點多鐘以後了,才說可以回來了。

我始終就沒見著老舍在哪兒。我就坐在一進門的一個長凳子上,裏面有個小套間,然後他們就說,您可以把老舍接回去了。我進去之後,看見老舍在一個空桌子上拄著腦袋,頭上用白綢子矇著,全是血。見著我,我說,我來接你。他就使勁攥著我手。我就攙著他出來。我坐在三輪車上頭,讓他坐在下頭。我摟著他,才回去的。

回去之後,我就怕出意外,他的卧室和書房是一個套間,我把剪子、小裁紙刀什麼的都拿開。老舍說,你睡你的,我該休息了。一句話也沒說。第二天早上我拿著棉花,把他頭上的白布打開擦血,擦身上的血。他把衣服換了之後,說還得繼續去單位。我說,你無論如何不能去了,你在家好好休息。他說,不行,我還得去。這事情我得說清楚了。我要跟他去,他說,你有你的工作,你的畫院也有「文化大革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說得很堅決,要單獨去。沒想到,我剛出去沒有五分鐘,他就夾著一個包兒,跟舒乙的小女孩,才四歲,說,爺爺要出去了,再見!跟她握握手,就出去了。然後就再沒見。

後來夜裏11點鐘,也是一個陌生人給我打電話說,現在沒有公共汽車了,你趕快上太平湖。我一聽,知道不好了,就拿著工作證、戶口本、錢,坐著無軌車,到太平湖。這是一個不收錢的野的公園,沒有框,什麼也沒有,我就摸著黑進去,也沒有燈,走了一半,有個燈光,一問呢,是養魚場一個老頭。我問他,是不是有人在這兒投河了?他說,白天,有一個老頭,以為是退休的呢,他坐在椅子上不動,拿著毛主席詩詞一直念了一天。到了晚上之後,沒人了,他自己投河了。投河的時候可能是兩隻腿站在岸上,頭浸下去了。

這個養魚的老頭帶著我過了一座小橋,他的衣服掛在矮的樹棵子上了。看地上,是一個席子,露著兩隻腳,沒看見頭,兩隻鞋是同升和千層底的布鞋,鞋底子完全是白的,襪子也是白的。我在那兒借的電話,找文聯,對方說讓我等著,待會兒來車。後來來了四個杠夫,一個透明的玻璃棺材。老舍的肚子裏沒水,鼻子有血。我跟著汽車到八寶山。到了那裏,已經夜裏一點鐘了。

凡是投水的人,一概沒有骨灰,我說那就是骨灰獻給天地了。簽完字,我從那兒走回家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五點鐘。一個人由八寶山自己走回家來的。

話,電話不拆。我們知道了就來。你無論如何,上廚房自己做點面,吃完之後,我們看著你睡覺,然後我們再走。讓我們來破「四舊」,我們也不懂。什麼是「四舊」你自己看。

傅光明:去太平湖是舒乙陪您去的嗎?

胡絜青:先是給舒乙打的電話。舒乙去了之後繞了半天等著。我因為是夜裏一點鐘才去的,他找不著我,他就回家了,兩人沒碰頭。可能倘若有他,骨灰不至於就沒了。

傅光明:就是說是您一個人送老舍先生的遺體去的八寶山?

胡絜青:因為那天我家還有一個看門的老頭兒,讓他陪著我去的,一直跟著我。八寶山那時候死人特別多。1978年給老舍平反時,在八寶山非常轟動,八寶山裡面都是人,滿滿的,大街上人也非常多。好多人都說,老舍一直是愛國的。鄧大姐在沒有正式紀念的時候,先半點鐘來了,把我叫到休息室,當場跟我說,你真堅強呀,讓你兒女跟你學。倘若要是沒有打倒「四人幫」,你、我都活不了。這是鄧大姐親口跟我說的。

傅光明:老捨去世前一天,從文聯回家以後沒跟您說過什麼嗎?

胡絜青:什麼也沒說,他自己覺得那五百多人沒有他,七百多人也沒有他。全國文聯斗田漢、夏衍,也沒他,所以他才給文聯打電話要去。不想一去就那麼樣兒了。……回來之後,老舍跟我說,我希望把我的委屈說說,你寫,寫完之後讓人給寄了去。那時只能寄。我兒子把我寫的這個貼在身上,那時都夜裏三點鐘了,總理已經睡了,秘書接進去了,說,老舍已經沒有了,你安心等待我們把老舍找著。特意給我打來電話。那時候還不知道老舍死,就知道他第二天失蹤了。跟我要人,文聯來的人所有的牆都敲敲打打。上頭有一個窟窿,還爬上去看看老舍是不是藏裏頭了。……

傅光明:您是說是您一人送老捨去八寶山的?

胡絜青:是我自己跟著棺材走的。

傅光明:老舍那天回家後,您看沒看出他當時的狀態很不好?

胡絜青:他很少在家裏說家長里短。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讓老楊買了焦圈,買了燒餅,熬的粥,他一點都沒吃。他告訴我說,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我們兩人不要摻和,我上我的機關,你上你的機關。我就傻子似地聽他這個了。要是多留一個心眼,他出去我跟著,興許就不會出事了。

傅光明:您幫他擦傷口時,他有沒有說什麼?

胡絜青:沒辦法,那時候統戰部都打爛了。

傅光明:老舍讓您寫個東西交給總理,那時候說什麼了嗎?

胡絜青:他讓我拿筆,他寫完了之後,就睡覺了。他在他的屋睡,我在我的屋睡。

傅光明:是老舍先生自己寫的?

胡絜青:他說的,我寫的。我寫完之後,讓我兒子、我二女兒一直跟著到那兒見總理。總理那時已經睡覺了,秘書說他傳達。第二天就說,總理知道了,老舍務必找到。

傅光明:當時老舍說您寫的那個東西現在還能回憶起來嗎?

胡絜青:他讓我寫的就是:我由舊社會受苦受難,我寫小說不算一回事。解放後解放軍和毛主席、周總理又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一定要報答黨的恩情,我一定要把新社會一切事情告訴大家。就這麼寫的。文章已經不在了,已經拿到總理那兒去了,要不鄧大姐一見面就說我堅強,熬過來真不容易。

傅光明:老舍回家時沒跟您講文聯挨斗挨打的事?或者對運動的看法?

胡絜青:他什麼也不說。在我剛結婚時,第二天早上他就告訴我說,凡是你看我坐在那裏抽煙,你別跟我搭話,我不是跟你鬧彆扭,是我正在想小說呢。由那時起,凡是他自己上屋裏去,我都不干擾他。兒女們也知道,也不上他屋裏干擾。有時他需要什麼東西,買襪子啦,買小襯衫啦,買大衣,寫一張條兒給我。我整個就是他的買辦。就這麼個情形,很少說話。

傅光明:他當時有沒有委屈、憤怒、不滿的表示?

胡絜青:沒有,他當時攥著我的手,哆嗦得很厲害。據別人說在國子監挨打時,臉色——那種氣憤的樣子有人看出來,情況不好。說臉色煞白,那種不服的樣子看得出來,他們就說這老先生看情形不好。從派出所回來時,我當時穿了一件大衣,我把大衣脫下來給他穿上,我自己穿一個小褂。我怕他摔下來,就摟著他。

周總理說話從不強加於人,不發號施令。老舍對周總理的話完全理解,他也十分尊重周總理,就說,謝謝總理的關心,我聽黨的,聽總理的。所以,當周總理聽說老捨出事後,當著他身邊工作人員的面,跺著腳說,把老舍先生弄到這步田地,叫我怎麼向國際社會交待啊!

那天老舍被打得皮開肉綻之後,已經站不起來,有人怕當場被打死,就把他拖到附近一個派出所。幾個紅衛兵聽說他是「反革命」,馬上又衝進屋內你踢一腳,他踹幾下。

我知道消息已經是晚上了,忙奔到那個小派出所,在門口等了許久,才讓我進旁邊的小屋。一進門就見到他滿臉是血,躺在地上,眼睛緊緊閉著。我走到他跟前,俯下身,拉著他的手,把他輕輕扶坐起來。這時,他兩隻手才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久久沒有鬆開。我倆誰也沒說一句話。當時,找不到車輛,我也背不動他,就在街上到處找,找了好久,才找到了一輛平板人力三輪車。我就上前求人家,請您行個好吧,我們有一位年歲大的老頭受了傷,請您幫個忙,把他送回家去。那位同志終於被我說得感動了,我倆才坐上他的車回了家。

回家後,老舍不吃不喝,光坐著發愣,我用棉花輕輕幫他擦去臉上、身上的血,幫他換了衣裳,讓他躺下休息,在那百思不得其解的恐怖中度過了一個難眠的黑夜。

第二天,老舍仍然沒有吃東西,我知道他的脾氣倔,就對他說,今天我倆都不出去吧!他瞪了我一眼說,為什麼不出去呢?我們真是反革命、特務?不敢見群眾了?我拗不過他,只好默默地把他房間裏的剪刀、皮帶等可能致他於意外的東西統統拿走,鎖到另一個房間裏。在我行將離家時,他又一次兩手緊緊抓住我的手,凝視我好久,我也預感可能要發生什麼意外,可是在那叫天不靈、叫地不應的日子裡,又有啥辦法呢?

聽說我離家不久,老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拿上一本《毛主席詩詞》就出去了。走到院裏,他見四歲的小孫女在那裏玩,還把小孫女叫到面前,拉著孩子的小手說,跟爺爺說「爺爺再見」。天真的孩子哪裏知道這是和爺爺的永別?還真的說了「爺爺再見」,並向她爺爺搖了搖小手。

老捨出門後,就一直往北走,走到太平湖邊,坐在那裏讀起了《毛主席詩詞》。整整讀了一天,天黑以後,他頭朝下,腳朝上投進了那一汪平靜的湖水。

我中午回家時,小孫女只告訴我爺爺出去了。到晚上還沒有回來。我慌了,到處找,打電話,結果都沒有他的影兒。一直找到第二天下午,才有人告訴我,太平湖那兒有一個老頭投水死了,好像是老舍。我急忙奔上公共汽車,找到湖邊。見到他已被人撈了起來,平放在地上。他嘴、鼻都流著血,上身穿白汗衫,下身穿藍褲子,腳上的黑色千層底鞋子,白色的襪子等都乾乾淨淨,可見那是他把頭埋進水中之後,自己用雙手硬性扒住湖崖石頭淹死的。那本他帶出去的《毛主席詩詞》還漂在水裏沒有沉下去。

我見到老舍先生躺在地上,不知怎麼是好。看湖的人提醒說,給他的單位打個電話,怎麼說也得把屍體儘快處理掉!我就找到附近一家單位,給北京市文聯掛了電話,他們在電話里回告我說,你先等著,馬上有車來。我一直等到天黑,才來一輛卡車。他們抬上老舍遺體,我也就爬上車,守在他的身旁,開到八寶山,天已漆黑了。去的人告訴我,他是「反革命」分子,火化後就不保留骨灰了。我忙合十作揖說,那就謝天謝地了。(後來骨灰還是保存了,也許是上邊什麼人知道了吧!)

當時遺體還沒有火化,他們就叫我先回去,如果等還早呢,我就只好向卡車上投去最後一瞥,從八寶山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挪。那真是個昏天黑地的日子,也不知走了多久,回到東城我家裏時已是清晨五點多鐘了。這時我家裏屋外到處貼滿了大字報,子女們又都在極「左」思潮壓制下,被迫與「反革命」的父親“劃清界限”。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裏,心裏想著:我還活不活呢?這時使我想不到的是,「進駐」我家的一批北京市六十四中的高三學生卻悄悄安慰我說,你去做點吃的,你不能也不明不白地去死啊?如果那樣以後有許多事就沒人說得清了。

話也不要拆,如果有別的造反派再來你家,你就撥這個電話號碼,我們馬上就來。他們一邊說一邊遞給我一個寫有電話號碼的小紙條。當時我真有點不敢相信,後來才知道是周總理髮下了話,他說服了一批學生來保護我。

本文摘自《老舍之死口述實錄》,傅光明、鄭實 著, 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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