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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革命領導權如何從莫斯科轉移給北京

博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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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革命領導權如何從莫斯科轉移給北京

2019年10月09日 18:00

毛澤東與東方情報局

在中國革命即將取得全面勝利的前夕,毛澤東開始向蘇共商議建立東方情報局。斯大林的謹慎態度與毛澤東的革命激情開始了一番互動與較量……1947年9月,歐洲九國共產黨集會,宣佈成立共產黨、工人黨情報局,聯共(布)中央書記日丹諾夫在報告中提出了著名判斷——國際局勢已出現兩個對立陣營。日丹諾夫的報告被認為是與杜魯門主義相對應的蘇聯的冷戰宣言,而共產黨情報局則成為領導社會主義陣營與西方對抗的大本營和司令部。隨後,在亞洲,特別是在中國,便開始流傳關於共產黨東方情報局成立的消息。但一陣喧囂過後,人們並沒有看到東方情報局的影子。於是,這個神話就自然消失了。時至今日,很少有人再提起此事。

然而,隨著冷戰結束後中、俄檔案的不斷解密和公佈,東方情報局的問題再次浮出水面。其實,東方情報局最後並未成立,但中國共產黨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確承擔了領導亞洲革命的責任。那麼,東方情報局的問題是如何提出的?在斯大林的戰略中亞洲處於什麼地位?毛澤東對領導亞洲革命有哪些考慮?中共對待東方情報局持什麼態度?東方情報局為何最終沒有建立?歸根結底,亞洲革命的領導權是如何從莫斯科向北京轉移的?要回答這些問題,就必須解開東方情報局這個歷史之謎。

斯大林的戰略

又增加一些引人注意的細節:「今天,在哈爾濱召開了遠東共產黨代表大會,以便討論關於建立遠東情報局的問題。中國、朝鮮、蒙古和暹羅將派代表出席會議,毛澤東已經派遣非常著名的中共領導人李立三參加會議,並擔任會議主席,李立三現在正在滿洲。」這一消息瞬間就傳遍了巴黎和倫敦的報紙,並引起了正在努力恢復對其原有亞洲殖民地控制的法國、英國的疑慮和恐慌。

不過,這些傳言很快就銷聲匿跡了,因為傳說中的東方情報局根本就沒有出現。的確,在斯大林的冷戰戰略中,最初的設想是外線防禦、內線進攻,即對美國及西方採取保守和防禦的策略,而集中力量對陣營內部進行整肅,統一思想和步調,以穩定與西方抗衡的陣腳。此外,蘇聯的外交重點始終在歐洲,斯大林也沒有精力和心情過多地關注亞洲。這一特點,在共產黨情報局成立時就顯現出來。斯大林拒絕希臘共產党參加情報局會議,日丹諾夫的報告對如火如荼的中國革命輕描淡寫,以及斯大林因鐵托的魯莽行動而最終決定將南共趕出教門——這一切都表明蘇聯的冷戰戰略不具進攻性,且希望避免和推遲與美國的直接衝突。

俄國學者艾菲莫娃查閱了大量蘇共中央檔案,發現:在1948年春季之前,蘇聯共產黨同所有東南亞共產主義活動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並且儘力不捲入這些國家的國內鬥爭。由於不確信這些國家的民族解放鬥爭能否取得勝利,蘇聯領導人甚至不願同東南亞共產黨保持正常的關係。有研究表明,有關越南情況的文章一直到蘇聯承認了越南民主共和國之後,也就是在1950年,才出現在《真理報》和《消息報》上。

不過,莫斯科注意到,中國共產黨人對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會議非常重視,甚至有意在遠東也建立一個類似的組織。

但是,如果認為毛澤東當時就想建立東方情報局這樣的國際組織,未免言過其實。1947年底,國共內戰的局面剛剛開始有利於共產黨,毛澤東的相關講話不過是希望借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成立的東風鼓舞士氣而已。不過,一年以後,當國民黨敗局已定,共產黨即將掌握政權時,毛澤東確實想起了東方情報局。

高崗突然發問

中,斯大林提醒毛澤東:一旦人民解放軍接近印度支那、緬甸、印度邊境,在這些國家,甚至在印度尼西亞和菲律賓,就會造成一種革命形勢。對帝國主義者來說,這意味著將有可能失去這些國家,因此它們會想盡一切辦法,進行封鎖或與人民解放軍發生武裝衝突,以便將華南控制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隨後斯大林明確表示,同意毛澤東關於目前不宜建立東方共產黨情報局的意見。斯大林的答覆顯然令毛澤東失望。實際上,毛澤東是真想在中國組建起亞洲革命的大本營。所以,藉著劉少奇秘密訪蘇的機會,毛澤東決定再次試探斯大林的態度。在7月27日兩黨代表團會談時,斯大林主動談到1945年他要求毛澤東去重慶談判的失誤,並對此表示歉意。斯大林說,中國共產黨是一個成熟的黨,祝願中共站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前列。斯大林還建議,在國際革命運動中,中蘇兩家都應多承擔一些義務,而且應該有某種分工。希望中國今後多做東方和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工作,蘇聯對西方多承擔些義務,多做些工作……談到這裏,高崗突然問了一句:中國共產黨是否可以加入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斯大林當然聽出了弦外之音,回答說,這不太合適,因為中國的情況與歐洲完全不同。東亞各國的情況與中國類似,可以考慮建立「東亞各國共產黨聯盟」,但是時機也許還略為早了一些。斯大林又說,蘇聯既是歐洲國家,也是亞洲國家,將來可以參加東亞共產黨聯盟。(劉少奇致中共中央書記處電,1949年7月27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國以來劉少奇文稿》第一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版)看來,斯大林嘴上說把領導亞洲革命的責任交付給中共,但實際上並不放心。至於東方情報局,斯大林仍堅持認為不宜過早建立。不過,對毛澤東來說,實質問題已解決。1957年5月25日毛澤東對來訪的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伏羅希洛夫說,中國是一個亞洲大國,首先感興趣的是亞洲。1949年與斯大林取得共識,那就是中國要把主要注意力集中在亞洲問題上。(閻明復《1957年形勢與伏羅希洛夫訪華》,《百年潮》2009年第2期)斯大林主動提出要中國領導亞洲各國共產黨,這已經夠了,東方情報局只是一個形式問題。有了斯大林的尚方寶劍,毛澤東立即展開了實際行動。

毛澤東的眼光與司徒雷登的評價

無疑使中共感到鼓舞。為了加強對亞洲各國共產黨的了解和領導,1950年2月,中共中央在統戰部下設立了東方各國革命問題研究會,李維漢任書記,廖承志等7人為委員。以後韓戰爆發,毛澤東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答應蘇聯的要求,毅然派兵入朝作戰,不僅贏得了斯大林的信任,而且在社會主義陣營和亞洲各國引起重大反響。毛澤東在決定出兵時所說「應當參戰,必須參戰,參戰利益極大」,“對中國,對朝鮮,對東方,對世界都極為有利”,顯然是考慮到這方面的因素。(《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一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87年版)

中國在一個亞洲國家的革命面臨危機時挺身而出,在實際上承擔起領導者的責任,也就自然突出了北京的中心地位。毛澤東的想法確與其他中國領導人不同,他的眼光早已注意到中國以外的世界。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曾說過一句話,可謂一語中的:在未來「可能導致中蘇分裂甚或走向戰爭的眾多原因中,最重要的是不甘人下的毛澤東要成為亞洲的列寧」。此後,中國與亞洲各國共產黨的聯繫迅速擴展,工作也越來越繁重。

斯大林終於「放權」給中共

在中朝聯軍順利推進到三八線時,毛澤東、劉少奇和周恩來分別會見了斯大林派來幫助編輯《毛澤東選集》的蘇聯著名哲學家尤金,詳細介紹了亞洲各國共產黨的情況及中共與它們的聯繫。在1950年12月31日的談話中,毛澤東告訴尤金,「現在所有亞洲國家的共產黨都要求向它們提供建議和幫助」,“北京已經聚集了除印度共產黨以外所有亞洲共產黨的代表”。毛澤東說,中共應當研究亞洲各黨的情況,並給予它們建議和各方面的援助。同時,希望蘇共中央能派代表常駐中共中央,以便共同研究和解決亞洲各國共產黨的問題。1951年1月3日,劉少奇受毛澤東委託,向尤金詳細介紹了這方面的情況,希望蘇共中央在北京設立常駐代表處,在中共中央的領導下,共同幫助亞洲各國共產黨。為此,中共正在組織一個有400多人參加的訓練班,為亞洲國家各共產黨培養骨幹。隨著對亞洲各國共產黨工作量的增加,中共的機構建置也需要重新調整。考慮到東南亞華人華僑的問題,過去與亞洲各國共產黨的聯繫都是由統戰部兼管。1950年8月,統戰部長李維漢向中央建議,最好設立一個國際部專門管理這方面的工作。1951年1月16日,劉少奇通知正在莫斯科擔任大使的王稼祥:中央已決定你為中央對外聯絡部長,負責與各國兄弟黨聯絡……專門負責給兄弟黨訓練幹部的幹部學校。劉少奇指出:這個學校是秘密的,不要正式名稱,也不要正式的校長,由中央委派專人負責辦理,一切日常事務由聯絡部解決。到1951年初中聯部成立時,北京已成為亞洲各國共產黨代表集中活動的中心。當時亞洲未執政的各國共產黨都有代表常駐北京,他們大都攜帶家屬居住和工作在馬列學院第一分院(現中共中央高級黨校所在地)大院內。這些代表主要是作為本黨與中共的聯絡員。有的還代表該黨出席一些重要會議,如馬共政治局委員阿成曾作為正式代表出席蘇共二十大和中共八大。初期還有些代表享有雙重身份,直接參与中共的工作,如阿成就曾擔任北京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這些代表多是通過交通員與本黨保持秘密聯繫,傳遞情報、運送經費、傳達指示、接送幹部,都是交通員的工作。常駐代表的子女,年齡小的在中南海幼兒園或馬列一分院託兒所,稍大一些便被送進海淀區的育才學校,與中聯部子弟在一起讀書。(李丹慧、沈志華採訪阿成及其子女的記錄,2011年2月24日至3月6日於泰國合艾、勿洞——作者注)整個情況,與1920年代至1940年代各國共產黨派代表常駐共產國際非常相似,這或許就是中共感到困難而要向蘇共中央請求幫助的原因。由此不難看出,中國出兵朝鮮後,斯大林已把亞洲革命的領導權完全交給中共。1951年5月斯大林接見中聯部部長王稼祥時,主動提出了建立一個以中國為主的亞洲社會主義聯盟的設想。毛澤東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中國幫助最多的應屬越南勞動黨

新中國建立伊始,中共就主動擔負起指導和幫助亞洲各國共產黨的責任,毛澤東領導中國革命尚未取得完全勝利,便已成為亞洲革命的領袖。中共中央認為,援助亞洲革命,不僅是一種責任,也是自身安全的需要。

最早要求中共提供幫助的是朝鮮勞動黨。儘管在蘇聯的統治下,金日成已在朝鮮北方建立起革命政權,但為了實現朝鮮半島的統一,他完全依賴蘇聯和中國的支持,尤其是在採取武力方式解決統一的問題上,金日成迫切需要中國的人力支持。1949年5月和1950年1月,中國人民解放軍部隊中的朝鮮族官兵4萬多人成建制地攜帶全副武裝開赴朝鮮,客觀上為金日成發動戰爭創造了先決條件。不過,斯大林雖然讓毛澤東承擔起領導亞洲革命的責任,但朝鮮是一個例外。作為蘇聯在遠東安全的門戶,斯大林一直把朝鮮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例如,新中國建立後,朝鮮是否可以與中國建交,何時建交,都要經過斯大林的首肯。中朝之間是否需要簽訂同盟條約,何時簽訂,也要聽從斯大林的旨意。韓戰爆發以後,毛澤東幾次要求出兵,幫助朝鮮迅速結束戰爭,而斯大林一直不肯答應,根本原因就是不願意放棄對朝鮮的主導權。直到聯合國軍突破三八線,斯大林才不得不請求中國出兵。經過幾番周折,當毛澤東毅然決定出兵朝鮮時,處理朝鮮問題的主動權實際上已開始向中國轉移。戰爭期間,中朝高層在軍隊指揮權、突破三八線後的戰略安排、鐵路管理權的歸屬、停戰談判策略等一系列重大問題上發生分歧和爭執,斯大林都支持了中方的主張,固然與毛澤東從社會主義陣營整體利益出發的立場有關,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在戰場上中朝一方行動的主導因素實際上在於中國的意向。斯大林去世以後,特別是在1954年至1956年,莫斯科進一步認可和尊重中國對朝鮮問題的發言權。蘇聯領導人不僅勸告朝鮮應多聽取中國的意見,甚至在確定對朝政策和處理蘇朝關係時,莫斯科也都要與北京協商。對於遠在東南亞的越南革命,斯大林始終不感興趣。1950年1月胡志明對莫斯科的訪問以及蘇越建交,很大程度上是斯大林看在毛澤東的面子上應允的。因此,儘管越南很早就提出派阮良朋擔任駐蘇大使,但蘇聯方面遲遲沒有回復,也沒有任命蘇聯駐越大使。斯大林甚至批准了蘇聯外交部這樣一個奇怪的建議:越南民主共和國在蘇聯的利益由中國大使館代表。於是,毛澤東欣然擔負起領導越南革命的責任。如果不計抗美援朝戰爭,那麼在亞洲各國共產黨中,中國指導和幫助最多的應屬越南勞動黨。早在1949年10月印度支那共產黨(文獻中一般稱越共)中央便派華僑工作委員會主任李碧山(李班)和阮德瑞來到北京,要求中共給予幫助。1950年上半年,中共先後派出軍委辦公廳主任羅貴波、第三野戰軍十兵團政委韋國清、雲南軍區司令員陳賡,作為中共中央聯絡員、代表,同大批軍事顧問前往越南解放區工作,其任務第一步是了解情況,聽取意見,幫助解決軍火、物資及其他援助問題,並組織交通運輸,第二步是幫助越共建立正規軍隊、加強黨和政權的建設,以最終戰勝法國帝國主義。1月6日劉少奇向接近中越邊境的林彪部隊轉達了毛澤東的指示:對於越南人民和武裝部隊必須儘可能地提供便利和幫助,准許他們在需要和困難時進入中國國境躲避或借道通行,所需武器、彈藥和糧食也應儘力幫助。據不完全統計,至1951年2月,除廣西、雲南各提供10000支槍和彈藥外,中國為越共裝備了9個師、1個主力團、2個炮團及若干地方武裝部隊。同時派遣大量師、團、營各級指揮員到越共部隊做顧問,協助作戰指揮,並派遣炮手、爆破手幫助越共訓練部隊。此外,應越共請求,中國還在幾個月內提供了數千噸糧食、幾百輛汽車和大量服裝、汽油等物資。同時,接受越共部隊到中國境內進行培訓。這些援助為越共戰勝法國軍隊奠定了基礎。直到1950年代中期,蘇聯始終把越南問題看作中國許可權範圍內的事務。從一些零星的俄國檔案還可以看出,1953年至1955年,對於日本共產黨的問題主要也是通過中共聯繫和處理的。如蘇共與日共的聯繫,就需要通過北京中轉。向日共提供的經費,也是由中共來處理的。不過,至少從1958年開始,蘇共就不再通過中共與日共聯繫,給日共的經費援助也是由莫斯科直接劃撥了。

與其他亞洲國家如印度、尼泊爾的共產黨之間的聯繫,在俄國檔案中也有所反映。由於中共中央聯絡部的檔案沒有開放,研究者至今無法了解中共與亞洲各國共產黨相互關係的總體的和詳細的情況。不過,從目前看到的史料可以判斷,自新中國成立後,亞洲各國共產黨基本都是與中共發生關係並接受其指導和幫助的。

東方情報局只是革命的副產品

儘管中國實際上領導、支持和援助了亞洲各國共產黨的革命鬥爭,但東方情報局卻一直沒有建立起來。究其原因,主要在於韓戰結束後國際形勢的變化,以及中國和蘇聯對外政策的相應改變。

1954年3月2日,劉少奇主持召開中央書記處會議,討論並原則批准了周恩來提出的《關於日內瓦會議的估計及其準備工作的初步意見》,確定了緩和國際緊張局勢、協商解決國際爭端的方針。在7月7日聽取周恩來關於日內瓦會議進展情況的彙報後,毛澤東總結說:「緩和國際緊張局勢,不同制度的國家可以和平共處,這是蘇聯提出來的口號,也是我們的口號」,“總之,國際上我們就是執行這個方針”。不僅如此,1954年10月,中共中央和蘇共中央還聯合給馬來亞共產黨提出書面意見,要求馬共放棄武裝鬥爭,走和平的道路。特別是在1955年4月的萬隆會議上,周恩來再次重申了一年前中印聯合提出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並向與會各國首腦保證:願意與各國建立正常國家關係,中國不會幹涉別國內政,也“決無顛覆鄰邦政府的意圖”。在這樣的國際背景下,建立共產黨國際組織的問題當然無從提起。到1957年11月世界各國共產黨莫斯科會議召開時,中共代表團重新提出“走武裝奪取政權的道路”,並與蘇共產生了分歧。此時,毛澤東考慮的已經不是亞洲革命,而是如何領導世界革命的問題了。

東方情報局問題與共產黨、工人黨情報局一樣,都是那個時代「革命」的副產品。儘管蘇聯的關注點在歐洲,斯大林對西方的冷戰政策是以戰略防守為重點,但亞洲革命形勢的發展卻令東方情報局的問題呼之欲出;毛澤東的革命觀和領袖慾使他在中國革命尚未完全成功之時,便開始考慮亞洲革命的問題,而且把中國革命和亞洲革命看作兩個相互依賴、共同促進的歷史現象;斯大林對世界革命的謹慎態度與毛澤東的革命激情和主動精神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在客觀上令亞洲革命的領導權從莫斯科向北京轉移;韓戰的爆發,特別是中國出兵朝鮮,實際上讓毛澤東成了亞洲革命的真正領導者,斯大林甚至不得不捨棄蘇聯對朝鮮半島問題的主導權;韓戰結束後國際形勢的變化使得中蘇共同採取了“和平共處”的外交方針,東方情報局作為亞洲革命指揮中心的問題自然不便再提。但中國實際上仍然保持和控制著與亞洲各國共產黨的聯繫,一旦“革命高潮”出現,這個幽靈還會出現在東方大地。

因此,儘管目前有關中共與亞洲各國共產黨關係的史料還非常零散(這種狀況的根本改變,有待於中共中央聯絡部檔案的開放),但東方情報局的問題為研究者提供了一個觀察中國革命和亞洲冷戰起源的新視角,值得繼續關注和討論。

作者系文史學者,華東師範大學教授、博導;原載於《同舟共進》2012年第1期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反右時期的「反革命」劇團

一個年近而立的青年,風流倜儻,一表人才,正準備迎娶自己的美麗新娘,豈料禍從天降。因為組織參加劇社,這個素無政治野心的文藝男青年,成了反革命集團的首犯,未入洞房,先進牢房,為我們今天反思結社自由的憲法權利,演奏了一曲欲哭無淚的悲歌。

這一新聞的湖北官方報紙說,杜良驥參加了一個名為「海鷗劇社」的反革命集團。這個以反動軍官、流氓阿飛、壞分子、叛黨分子為骨幹的反革命集團,混進了武漢文藝界,他們打著「同仁劇社」的幌子,幹着叛國投敵的勾當。

他們的反革命罪行時,強調了兩點:一個是投敵叛國,這個反革命集團的幾個首要分子,曾經密謀取道香港,逃往台灣,投靠美國和蔣介石集團;另一個是「上山打游擊」,投敵叛國的計劃失敗之後,他們打算赴東北打游擊,迎接蔣介石反攻大陸。神勇的公安機關偵知了他們的陰謀活動,一舉摧毀了這個反革命集團,首要分子無一漏網。

很多年以後,一份整理武漢文史資料的刊物,根重述了「海鷗劇社案」。滿紙荒唐言,勾起杜良驥一把辛酸淚。

刊發之前的某個夜晚,一輛警車撕碎了杜良驥的美夢。他剛剛和一個芳名為「玉」的女教師,去照相館照了一張訂婚照,照片上,他西裝領帶,襯衫筆挺,面帶微笑,那個女教師燙著捲髮,身著30年代《金粉世家》中鑲邊繡花女式唐裝,溫柔美麗,一臉藏不住的幸福。再過6天,他們就要喜結連理,共赴美好生活。他討厭警車的胡攪蠻纏,他抗爭,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陷入莫名其妙的牢獄之災。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抗爭有何意義?待他慢慢冷靜下來,他知道了,禍根原來是「海鷗劇社」,一個業已申請但是未獲批准的民間文藝團體。

1957年2月,毛澤東發表了《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文章,談到「百家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促進藝術發展的方針”,“社會主義文化繁榮的方針”。在“三個方針”的宏大背景下,北京傳來政府允許民間創辦劇團開展戲劇演出的小道消息。宏大背景外加小道消息,讓熱衷演戲、小有名氣的杜良驥,高興了好一陣子,當同道中人倡議設立民間劇團,他不但積極響應,還為這個尚未誕生的民間劇團取了一個名字。

彼時供職於中國戲劇家協會武漢分會的杜良驥,畢業於國立戲劇專科學校表演系,算是科班出身,是個行家。在那個以蘇聯為師的年代,蘇聯某個著名劇院的大幕上展翅飛翔的海鷗標誌,激發了他的靈感。他提議,「海鷗」這個充盈著革命浪漫主義氣息的名字,應該成為他們新設立的劇社的名字。受聘為導演的杜良驥,熱情洋溢,不但參與修訂了最後的劇社章程,還跟他人一道去武漢市文化局找局長,為他們的劇社申請“准生證”。

說來說去,關於海鷗劇社,杜良驥就幹了這麼一點事。

可是,在那個反右鬥爭風起雲湧的特殊時代,就是這麼一點事,將他變成了反革命集團的首犯。杜良驥自己說,將海鷗劇社定性為反革命集團的兩大「犯罪事實」,無論是「投敵叛國」,還是「上山打游擊」,都是小人物在非常背景下鬧出的笑話。

所謂「投敵叛國」,實質是慌不擇路。反右的日子裡,杜良驥偶然發現一個不懂文藝的馬列幹部將他和其他幾個人列入了右派名單,他趕緊通風報信,聞者一下就懵了,一群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知識分子嚇呆了,慌亂之下,尋思著南下廣州,逃往香港,等到真的到了火車站,徘徊了一陣子,感覺前路茫茫,又各自回家了。所謂「上山打游擊」,純屬挨批挨整之後的酒後氣話,不值一提。可是,捕風捉影的政法幹部們,硬把酒後氣話寫進了判決書。

杜良驥覺得委屈的是,他既沒有「投敵叛國」的行為,也沒「上山打游擊」的言論,卻也牽涉其中,無端地做了十來年的牢。儘管20多年後撥亂反正揭掉了“右派”、「反革命」帽子,為他和朋友們平了反,但靈魂深處的那份憂傷,怎麼也不能隨風而去。

2000年以後,垂垂老矣的杜良驥將自己的遭際撰寫成《武漢「海鷗劇社案」內幕》,發表於《武漢文史資料》,字裏行間,淚痕閃爍。他們幹啥了,不就是組織一個海鷗劇社嗎?文化局沒批准,他們馬上就停止了活動,怎麼就成了反革命集團了?是的,平反了,落實政策了,可是,30多人牽連其中,或判刑,或坐牢,或免職,或降級的悲慘命運,能夠因為一紙否定原判的新的判決書而煙消雲散嗎?逝去的青春再也不會回來了。

夜讀杜良驥的個人歷史,令我感慨唏噓的,不僅僅是他和朋友們的個人命運,還有結社自由的憲法性權利。

結社自由,白紙黑字地寫在很多國家的憲法當中,我們國家的憲法也鏗鏘有力地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享有結社自由。從遙遠的黑漆漆的洞穴走向現代文明的人類,之所以將自由結社作為公民權利寫入憲法,是因為人類的經驗表明,允許人們在共同領域組建社會團體,既有利於人在私人場域中的解放,有利於文藝之花的綻放,有利於慈善之光的輝耀,也有利於公民在公共領域對抗國家專制的淫威。

杜良驥和大夥籌辦海鷗劇社,說到底,不過是幾個公民行使自由結社的憲法權利,如果當時沒有社團管制,他們根本就不需要跑到文化局尋求批准。本來文化局沒有理由不批准,自古以來,文人相聚以詩,志士相會以義,演員相歡以戲,因緣而起,緣盡而散,高興而來,開心而去,關政府屁事。跟你文化局聯繫,按理,最多備案一下,可他們非要審批,審批就審批吧,不准就不准吧,怎麼上下折騰幾下,硬是把社團弄成了反革命集團!

出獄之後,尚未平反的杜良驥,舉目無親,四顧茫茫,昔日戀人在痴痴苦苦等待8年過後,另嫁他人,他能留下的只是那張訂婚照。不知是迫於時局,還是姻緣如此,這個戴著右派、反革命帽子的文藝男中年,被發配到湖北某個偏遠的貧困鄉村,入贅一個帶著5個孩子的寡婦家庭,寡婦所在村莊的大隊黨支部書記向他保證,從此不會有人再整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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