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要打我嗎?我送給他打,但我要說服他不要怪罪他女兒,她是聖潔的!她無罪!」
江小鶼也拉住他:「校長,你不能去!理是講不通的,要不明天報紙一宣揚,說劉海粟逼良為娼,挨了打,事態一鬧大,又要給學校造成損失。我去跟他說,你避一避。」
劉海粟被拉回到畫室,吵鬧聲還在繼續……
。他趕到他家,未進門就急呼:「校長,校長,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海粟從他手裏接過報紙,看了標題,鎮靜一下情緒,讀了下去:
欲為滬埠風化,必先禁止裸體淫畫,欲禁淫畫,必先查禁堂皇於眾之上海美專學校模特兒一科,欲查禁模特兒,則尤須嚴懲作俑禍首之上海美專學校校長劉海粟……
這是第幾個跳出來的偽道學小丑!海粟冷笑一聲,即刻研墨揮毫作答,逐條給予駁斥。
孫傳芳假意規勸,劉海粟據理力爭
劉海粟駁斥姜懷素的文章在報上發表以後,姜緘默了。但上海總商會會長兼正俗社董事長朱葆三向他發難了,在致他的公開信中把上海淫靡風俗歸咎於美專創行的人體模特兒。海粟憤怒已極,決定給五省聯軍統帥孫傳芳寫信,請其斥責上海縣長危道豐,主持公道。
5月17日。孫傳芳從南京啟程,列車經上海,去杭州檢閱部隊。
在月台上等候迎送和晉見的上海大小官吏和知名人士潮水般擁向專列,危道豐一走進專車,就把《申報》捧給孫傳芳看:「聯帥,有人在報上給您寫信,請看!」
孫傳芳眯起眼睛望著報紙,看過幾行後,問:「模特是什麼東西?」
危道豐一臉諂笑,連忙回答:“就是一絲不掛讓人畫的女人。
”
「聯帥!」危道豐繼續告狀,“我接任剛兩個星期,決意整治上海的淫風敗俗,就遭到劉海粟如此辱罵!聯帥如不給予劉海粟以嚴懲,群起效尤,那將成為何種局面?”
「哦?」孫傳芳轉了轉眼睛,“他敢辱罵長官?”
「此人一向膽大妄為,目空一切,自謂藝術叛徒!」危道丰采取了激將法,“就是聯帥您,他也不放在眼裏呢!不然,他怎敢如此公開向您施加壓力?”
「本帥橫掃千軍如卷席,手無寸鐵的劉海粟敢如此妄為!」孫傳芳眼中射出一道凶光。
「聯帥,您下令吧,我立刻叫人把劉海粟給您拿來!」
孫傳芳擺了下手,「無須動干戈!我們是政治家,就得講究一點政治家的風度和策略!」
沒過幾天,劉海粟收到了孫傳芳寄自南京的信,信中說:
美亦多術矣,去此模特兒,人必不議貴校美術之不完善。亦何必求全召毀。俾淫畫、淫劇易於附會,累牘窮辯,不憚繁勞,而不見諒於全國,業已有令禁止。為維持禮教,防微杜漸計,實有不得不然者,高明寧不見及?望即撤去,於貴校名譽,有增無減。
6月10日,上海《新聞報》全文刊登了孫傳芳這封信,引起了強烈的社會震動。海粟召來了他辦校的棟樑支柱們,商議對策。
可大家意見分歧很大,兩種意見相持不下。
烏始光說:「孫傳芳可是個權可炙手的五省聯軍司令啊!他給海粟寫了信,是婉勸,不是命令,如果我們不給他一點面子、一個下台的台階,其結果怕是不敢想像啊!」
「孫傳芳代表的是沒落封建勢力,我們不能投降!」滕固老師反對著。
海粟兩眼含著淚花,站了起來說:「沒有新藝術的生存空間,我辦這美專有何價值?我要和封建保守勢力血戰到底!烏兄,你是為了我和美專,但我不想苟活著。」
李毅士站起來,對他的同事們說,「我們走吧,讓校長休息。」
海粟送他們出門,然後回到辦公室,鋪張紙,給孫傳芳複信:
……關於廢止此項學理練習之人體模特兒,願吾公垂念學術興廢之鉅大,邀集當世學術界宏達之士,從詳審議,體察利害。如其認為非然者,則粟誠恐無狀,累牘窮辯,干瀆尊嚴,不待明令下頒,當先自請處分,刀鋸鼎鑊,所不敢辭!
軍閥發出了通緝令
就在這天夜裏,美專的畫室被流氓搗毀了。劉海粟聞訊趕來,打手們已經逃了,只有那幾隻雪亮的燈,一覽無遺地照著畫室里劫後的狼藉。他憤怒地佇立在畫室中。李毅士、王濟遠、江小鶼、滕固、俞寄凡都趕來了,學生們也趕來了,恐懼、憤怒和悲哀裹挾在一起。
「我們何罪之有?為何總要與我們美專過不去?!」良久的沉默之後,王濟遠怒吼起來。
海粟冷靜下來,說:「教授們,同學們,別難過,偽道學家們、封建軍閥,他們總和我們美專過不去,就是因為他們是庸人,看不見未來,因為我們美專所從事的藝術研究有價值!」
「海粟,」烏始光推開他辦公室的門,把他寫給孫傳芳複信的副本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我一連去了數家報館,見是和孫傳芳論模特兒的信,那些小報都噤若寒蟬,不敢接受。”
海粟嘆了口氣:“權勢可惡呀!我也有這個思想準備。但我認為,敢伸張正義的人總還是有的!我再給史量才先生寫封信,請他伸張正義。
”
他很快就給《申報》主筆寫好了信,遞給烏始光,「勞駕兄長了!」烏始光接過信,走了。
「校長!」門房奔進他的辦公室,“沈先生,沈恩孚先生來了!”
沈恩孚是文化教育界的名流。海粟大步迎出去,把他扶進屋裏。
「海粟啊,不妙呀!」他剛落座就急不可待地說,“我剛剛得到消息,孫傳芳接到你的信,認為你不識抬舉,沒給他面子,傷害了他的尊嚴,大發脾氣,當即就下了道通緝你的密令,又已電告上海交涉員許秋楓和領事團,交涉封閉美專,緝拿你呢!你可得加倍小心哪!”
「謝謝先生!」海粟的眼裏又漾起了熱淚。
第二天,孫傳芳通緝劉海粟、要封閉上海美專的消息傳遍了上海灘,形勢非常危急。海粟剛送走特意來看望他的老師康有為,「嗚———!嗚———!」警車尖厲的叫聲由遠而近傳來。
「海粟,快逃!」始光惶恐地奔進門來,“巡捕來抓你了!”
「我決不躲,沒有了新學制、新藝術,我生有何用?」海粟浩氣凜然地站了起來。
「劉先生!」法租界巡捕房探長程事卿、石維兩人走了進來,程事卿狀微微一笑,“別緊張,我們是奉領事之命來保護劉先生的!”
海粟和始光面面相覷,幾乎是同時說道:「保護?」
師生們震驚了。程事卿點點頭,「孫總司令天天來電催辦緝拿你歸案,查封貴校,上海縣長危道豐也不斷電話催促。總領事不以為然,認為你沒有犯罪,不能隨便抓人,封閉學校,那會貽笑天下,對劉先生維護藝術,提倡西洋畫、人體模特兒一事,應給予保護。」
大家鬆了口氣。石維接著說:「劉先生從現在起,就不要走出校門。為了防止意外,校門要緊閉,派身強力壯的人巡夜值班。」
「好,好!」始光激動地說,“我這就去辦!”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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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片:劉少奇、王光美和他們的女兒亭亭
資料圖片:1959年11月,劉少奇同女兒亭亭在海南島椰林
劉亭亭是王光美的女兒,劉少奇的第八個孩子。她的童年和少年在中南海度過,「文革」中親歷了嚴酷的政治鬥爭和父母的冤案,後考入哈佛大學商學院。畢業後,她成為一名成功的商人。1989年為照顧母親,回國創業。2006年王光美彌留之際,將傾注了自己晚年全部心血的“幸福工程”託付給她。
全世界只有我爸說媽媽做飯好吃
劉亭亭的母親王光美是劉少奇的第六任妻子,和劉少奇共同生活了近20年。王光美1921年生於北京,父親王治昌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段祺瑞時期任農商部工商司長,母親董潔如出身天津富商家庭,受教於北洋女子師範大學。
王光美數學特好,上中學時是聞名北平的「數學三王」中的女王。1945年,王光美從輔仁大學理科研究所畢業,是中國首位原子物理女碩士。她還考上了美國史丹福大學和芝加哥大學原子物理系的全獎學金博士,但最終放棄了這次機會。1946年國共和談期間,王光美成為北平軍事調停處中共代表團的英語翻譯。1947年和談破裂,她決定奔赴延安。
到延安後,王光美被分配在朱德領導下的中央軍委外事組工作,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見到了劉少奇,劉少奇很快喜歡上了這個聰明幹練的女孩子。1948年8月,27歲的王光美嫁給了50歲的劉少奇,兩人結婚20年,雖歷經坎坷,但始終相濡以沫。
一次王光美生病,手腳冰涼,不想驚動醫務人員的劉少奇當天夜裏就一直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劉少奇有夜間工作的習慣,王光美也陪著丈夫工作。晚上辦公要吃夜宵,王光美不願意打擾廚師休息,就自己動手。每次兩人一起參加舞會,最後一支舞曲劉少奇總是請王光美跳。他們的感情交流甚至默契到劉少奇只要咳嗽一聲,王光美就明白他要什麼,或者光從劉少奇將茶杯蓋放到杯子上的聲音輕重,妻子就能知道丈夫要什麼。
劉亭亭是王光美的第三個孩子,1951年生於北京。1954年,她隨父母一起移居中南海。
魯豫:你們家有幾個成員?
劉亭亭:爸爸、媽媽、外婆、我們6個孩子。孩子們基本都住家裏。我爸爸一共有9個孩子。
魯豫:在您印象中,有沒有那種小細節讓您覺得爸爸媽媽在一起特別恩愛?
劉亭亭:我媽很會做衣服,織毛衣也不錯,做飯就不怎麼樣,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爸說她做飯好吃。後來我問她一般做什麼飯。她說,每天的晚飯實際上是大廚做的,她給我爸做夜宵時就是把剩飯往鍋里一倒,加點水一熱,燴飯給我爸吃,她就會做這個。
我們家吃飯的時候,如果講比較正式的話題,我們就很安靜聽我爸講;如果我爸不講,我媽就講。有時候我爸可能嫌我媽講得多了,但他也不會說你別再多講了或者怎麼樣。他好像從沒說過這些,頂多就是一個body touch(身體碰觸),摸摸她,我媽就不講了,反過來問我爸,你有什麼想法啊,或者有什麼事情啊。
魯豫: 他倆互相之間怎麼稱呼?
劉亭亭:就叫少奇、光美。我媽當著別人的面叫「少奇同志」,因為爸爸不讓任何警衛員、秘書叫他主席。我對爸爸有一些特別親密的回憶,因為在我們家,誰最小誰就有任務去騷擾爸爸,讓他停下工作休息一會兒。爸爸每工作3個小時,警衛員就會叫最小的孩子去磨他,比如跑進去打斷他的工作,或者拉他到院子裏走走之類的,讓他稍微休息一下,要不然他會一直工作下去。
當時我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從我一開始懂事,他們(警衛員)就跑來找我,把我從樓上拉下來或者抱下來,讓我騷擾爸爸。我在爸爸批完文件之後跟他學畫畫,畫小兔子小狗什麼的。我們小孩起得早,早上要上學,爸爸媽媽是早上五六點才休息,差不多中午才起床,下午和晚上工作。因為毛主席辦公是在夜裏,半夜很晚才睡,所以父母也是晚上辦公。我們上學之前看不到他們,只有在吃晚飯的時候能看到。
我爸爸有特別風趣的一面,比如我小時候不愛吃苦瓜,不吃辣椒。他就說,你不吃我就不帶你回老家。他這麼一說,我就拚命地吃,吃得流了眼淚還吃。他笑壞了,說是逗著我玩的。
爸爸說:你們也要嘗嘗吃不飽的滋味
等費用40元,再加上幾個孩子每月上學的費用近100元,還要給住在中南海家中的外婆零用錢等,工資所剩無幾。
劉亭亭回憶,她在學校讀書時,所有小孩子平時都有幾分錢零花的,那時學校伙食太差,附近小衚衕有賣小蘿蔔、糖葫蘆、冰棍的,別的小孩一個星期能買一兩樣慰勞自己,劉家子女只有眼饞的份兒。
兄妹們每人每年只能買一雙新鞋,男孩子穿鞋費,總是買新鞋的時間不到,鞋子已經慘不忍睹了,但還得湊合著穿。孩子們穿哥哥姐姐剩下的衣服,經常分不出男女。
1960年初,阿富汗國王和王后來華訪問,在和劉少奇會面時,提出想見一見他家的孩子。劉少奇爽快地答應了,但王光美卻開始發愁。她覺得孩子們的衣服難登大雅之堂。特別是劉亭亭,所有褲子都有補丁,最好的一條燈芯絨褲子膝蓋上還划了個三角口子。她一度想過到北京市去借幾套搞外交儀式時獻花兒童的服裝,最後還是將就了,讓阿姨在三角口子上綴了朵小花掩蓋破綻。
劉少奇給子女降低了生活水準,但在對孩子的其他方面要求甚嚴,而且有細緻具體的指標。為了鍛煉孩子們的毅力和體質,他制定了一個「成長進度表」:9歲學會游泳,11歲學會騎自行車,13歲能夠自理,15歲獨自出門。
60年代初,「大躍進」帶來的嚴重大饑荒席捲中國,劉亭亭當時在學校住宿,這位國家主席的女兒竟然因為飢餓兩次暈倒。
魯豫:聽說三年困難時期,您在學校餓倒過,當時家裏的情況怎麼樣?
劉亭亭:家裏吃的肯定比一般老百姓要好。爸爸有時候看我們餓成那樣,他自己就吃一口,然後把盤子從最小的孩子開始傳,一個一個傳下去吃。我妹妹沒出生之前,吃飯都是我盛第一勺,第一勺盛得多,因為我暈倒過,學校要求把我們接回來。爸爸說現在人民都吃不飽,你們也要嘗嘗吃不飽的滋味,這樣等你們將來開始為人民做事了,就知道怎麼才能不再有讓人民吃不飽的日子。
他對男孩更狠一點兒,我哥哥13歲那年暑假去當兵,一開始在警衛局的部隊站崗。14歲時,爸爸讓他去當騎兵。哥哥自己還挺興奮的,但我母親不同意,說這不行,你這樣做太過分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倆當著我的面吵嘴。
魯豫:您見過毛主席嗎?我記得有一張照片,是主席跟你們家的哪個小孩兒握手,是您嗎?
劉亭亭:是我,我們每個月都見面,因為中南海有時候搞舞會,他們去跳舞的時候,我跟我哥就站在後台看,看完了我倆也比畫一下。所以那時候能見著毛主席,周總理見得也比較多。我們在北戴河休假時,和總理住一個院子,吃完飯,我們就跑到總理家想再吃些水果或點心,因為我們家沒有。
1963年,我爸去四國訪問的時候,有一天總理突然把我和劉源、劉平平叫去,花了一個下午時間跟我們打乒乓球。後來我才知道,當時中央得到情報,國民黨特務要在柬埔寨炸我爸的車。總理可能怕有意外,就把我們召到一塊,最後得到報告說沒事了,他才放心地說,你們回家玩吧。
當時陰謀刺殺劉少奇的事件被稱為「湘江案」。1960年5月,周恩來訪問柬埔寨,受到西哈努克親王的熱烈歡迎。美國和台灣當局看到中柬友好,斷定中國最高領導人肯定要到金邊回訪,因此密切關注北京的動向。
1961年底,台灣當局在南越西貢設立情報站,佈置刺殺中國代表團團長劉少奇的計劃。他們決定以「挖地道、埋炸藥」的方式,在劉少奇訪柬的必經之路,即金邊機場與市區之間的公路引爆炸藥。中國獲得這一情報之後,於1963年3月成立了中央安全領導小組,由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任組長,確保劉少奇出訪安全。4月28日夜,柬方有關部門逮捕了46名台灣特務,案件遂告偵破。這時,距劉少奇訪問柬埔寨只有48小時,一切有驚無險。
造反派逼我打電話,把媽媽騙到清華批鬥
1966年8月5日,毛澤東在中南海大院內貼了一張大字報。題目是《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劉少奇和王光美的厄運開始了。先是在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上,劉少奇從國家第二號人物降至第八位。接著中南海的「造反派」時常進入劉家抄家、批鬥、侮辱、圍攻劉少奇夫婦,中南海再也不是劉亭亭的寧靜花園。
話鈴聲突然響了。王光美接過電話,傳來急促的聲音:「是劉平平家嗎?你是劉平平的親屬嗎?劉平平剛才被汽車撞傷了,大腿骨折,正在我們醫院裡搶救,請你們馬上來!」
王光美打算馬上去醫院,但是,周恩來為了她的安全,曾下過指示不得離開中南海。王光美讓女兒劉亭亭和警衛班長騎自行車去醫院。兩人剛走,她又派兒子劉源也去醫院看看。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是劉亭亭打來的,講話似乎很猶豫,。劉亭亭說,姐姐是「粉碎性骨折」。這下子,王光美和劉少奇馬上心急如焚地往醫院趕。但是剛進醫院門,就發現上當了,他們被清華大學的「造反派」包圍了。情急之下,王光美當即迎上前大聲說:“我是王光美,不是王光美的都走!”劉少奇還想看看情況,衛士會意,立即架著劉少奇離開了現場。
原來,這是清華大學「造反派」精心設計的圈套,假稱平平遇上車禍,引誘王光美上鉤。劉亭亭和劉源去了之後,也被他們扣為人質。他們逼迫亭亭給王光美打電話。不過,紅衛兵沒有想到,劉少奇也來了!警衛迅速報告上級,得到的答覆是:“劉少奇立即回中南海,王光美可以去清華。”這樣,王光美落到了紅衛兵手中,被連夜拉到清華大學審問、批鬥。劉少奇一回到中南海,馬上給周恩來打電話。周恩來立即給清華大學“井岡山”紅衛兵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明晨5點之前,必須讓王光美回到中南海!”
魯豫:那時候每天大喇叭里都批判您家的人,到處都是有關您父母的漫畫。
劉亭亭:對,我們小孩還好一點,因為要回學校去批鬥,我妹妹就很慘,她才六七歲,走到街上有人拿石塊打她。
魯豫: 您恐懼嗎,絕望嗎?
劉亭亭:不是,沒那麼複雜,但是我不願意深談,這事讓人悲痛。那時候警察都處於戒嚴狀態,一有情況我們就要回學校。我爬過城門,也翻過房頂,我們如果在任何人家被他們發現,就會給人家造成很大的災難,因為我們太「黑」了。
魯豫:您媽媽被騙到清華批鬥那次是不是跟您有關?
劉亭亭:對,那件事賴我,當時我還小,他們非逼著我給家裏打電話,逼著我騙父母說,我姐姐挨斗完了被汽車撞了。媽媽在電話里聽完,說周總理不允許我們出去。爸爸說,你不去我去,女兒是因為我挨斗被汽車撞了。我媽說,那我跟你一塊去。
他們剛一進門,劉源就喊,爸爸媽媽,他們騙你呢,他們要把媽媽騙到清華大學去批鬥。我媽一聽,就忽然把我爸往身後一擋,我爸一下就愣那兒了。我媽說,不是王光美的都走。然後使勁拉我們,最後等於是把我爸給架走了。我們回家後待在院子裏,我和平平哭了。爸爸說,不怪你們,是我犯錯誤了讓你媽媽去作檢討,我一定想辦法把你媽媽接回來。後來可能我爸給周總理打了電話,第二天媽媽被送回來了。
那時我每天都哭著醒來
用清華大學紅衛兵的話說,如果沒有「江青同志支持」,他們怎麼敢戲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席劉少奇和夫人王光美?第二天,所謂“智擒王光美”的傳單,就從清華大學飛向四面八方,成為“爆炸性新聞”!
3個月後,在江青的支持下,清華大學舉行了30萬人批鬥王光美大會。王光美在眾目睽睽下,被迫套上旗袍,戴著一長串用乒乓球串成的項鏈!
1967年4月6日,「造反派」衝進劉家,對劉少奇進行了第一次揪斗。第二天,劉少奇貼出答辯大字報,但幾小時後即被撕毀。此時劉少奇夫婦已對自己的命運做出了最壞的打算。7月18日,「造反派」把劉少奇和王光美揪到中南海的兩個食堂進行批鬥,同時進行抄家。鬥爭會後,劉少奇被押回前院(他的辦公室)王光美被押到後院。兩人被隔離看管。
8月5日,為慶祝《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發表一周年,天安門廣場召開了百萬人批劉大會。與此同時,中南海內部也對他們夫婦倆進行長達兩小時的謾罵和扭打。劉亭亭清楚記得,挨打的時候,母親突然掙脫,緊緊抓住父親的手,互相對視,作生命中最後的訣別。
魯豫:您爸爸媽媽見最後一面是在什麼時候?
劉亭亭:是爸爸在中南海挨斗時,旁邊圍著許多群眾,我媽突然掙脫所有人,上去一把抓住我爸的手。然後,他們就開始挨打,鞋都打丟了,我媽和我爸就是不放手。打他們的人逼著我們小孩站在旁邊看,當時我們都在場,我佩服我媽,她關鍵時刻是一個很堅強的人。那次批鬥會之後,他們把我父母隔離了,我爸找不著我媽,腰一下就彎了。他們也不許我們跟他說話,還打他,打得我爸扶著窗檯走路。有時我爸出來吃飯,我們就假裝洗手和他說幾句話。
有一天,突然來輛大卡車,通知我、劉源和劉平平去學校,要把我們一小時內送回學校。當時我們特別想去看看爸爸,跟他告別。他們不讓我們去,全拉走了。第一個星期我被關在學校,第二個星期我哥哥姐姐偷偷來找我,我們一起回到中南海門口,不敢說想見父母,說要見我們的小妹妹。我們也想了其他辦法,比如寫信要我們的書啊字典什麼的,都是希望爸爸媽媽在送出的東西里能給我們寫點什麼。
沒多久他們就把我哥送到山西雁北插隊,他那時16歲。我姐姐被抓走的時候,我們正準備吃飯,她在洗衣服。忽然就來了幾個人,問哪個是劉平平?我姐說,我是。人家就把她帶走了。我們當時覺得突然,但也沒有想到是把她逮捕了。我姐轉頭跟我說,你幫我把衣服洗了。後來我們每天等她回來吃飯,擺著她的碗、她的筷子,她沒再回來。
魯豫:您那段時間哭得多嗎?
劉亭亭:不是有意識地哭,很自然地,每天早上都是哭著醒的。可能那時候哭得多了,現在眼淚倒少了。人家問我怎麼活下來的,我說生活的目的很簡單,生活的目的就是surviving(繼續存在),活下來。
得知妻兒都被迫離家,爸爸幾乎崩潰
「文革」開始後,王光美曾問過劉少奇:“為什麼我們都被描繪得那麼醜惡,簡直成了罪犯,可彼此卻沒有怨言呢?”丈夫的回答令她淚盈於睫:“因為相互信任。”愛和信任,在最混亂、最殘酷的季節里,溫暖著、支撐著這對患難夫妻。1967年9月13日上午,王光美的3個子女被趕出中南海。下午,最小的女兒劉瀟瀟還不滿6歲,也和老保姆趙淑君一起被趕走。當天晚上,王光美正式被捕,關進北京秦城監獄,被定性為“美國特務”。
起初,劉少奇並不知道這突然發生的一切。他仍然佝僂著身子,手扶著走廊的窗檯,拖著打傷的腿,一步一步地蹭著,蹭到王光美被關押的後院牆根,想聽裏面的動靜。一天夜裏,「造反派」突然在劉少奇住的屋子裡連夜築起一堵高牆,不准劉少奇再步出房門半步。
得知妻子和孩子都已被迫離家,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之後,劉少奇的精神近於崩潰。他有糖尿病,「造反派」卻故意停了他的葯,強迫他改變生活習慣,每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有時徹夜不眠。
劉少奇的手臂在革命戰爭年代受過傷,經過扭打,舊傷發作,穿一件衣服往往需要一兩個小時;到飯廳吃飯,短短的30米距離竟要「走」上50分鐘,甚至兩個小時。前後跟著的看守戰士誰也不敢上去扶一把。最後根本不能走了,只能由工作人員把飯打回來吃。年近七旬,他滿口只剩七顆殘存的牙齒,嚼不動窩頭、粗飯,又長期患有胃病,加上經常吃剩菜餿飯,常拉肚子,手顫抖得不聽使喚,飯送不到嘴裏,弄得滿臉滿身都是。病得太厲害了,大夫、護士也不敢給好好看。每次看病前先開一陣批鬥會,醫生一邊檢查病情一邊大罵:“中國的赫魯曉夫!”有的用聽診器敲打,有的用注射器使勁亂捅,看病就跟上刑一樣。由於長期不活動,雙腿的肌肉漸漸萎縮,胳膊和腿因為常打針被扎爛了。護士記錄上寫著:“全身沒有一條好血管。”
劉少奇的長子劉允斌在內蒙古卧軌自殺,長女劉愛琴被關在「牛棚」里遭著毒打,次子劉允若在監獄裏患著脊椎結核,被折磨得死去活來。18歲的女兒劉平平被逮捕入獄,後來被驅逐到山東沿海的一個養馬場勞動改造。17歲的兒子劉源從監獄出來以後,報名參加上山下鄉。6歲的小女兒劉瀟瀟被保姆趙淑君撫養長大。劉亭亭中學畢業後,先是被分配到順義維尼綸廠,後調北京儀器儀錶廠,做了一名普通工人。
劉亭亭:當初我哥哥走了以後,什麼師大女附中、上山下鄉、雲南內蒙的,我全都報名了。後來有同學損我說,你怎麼那麼進步啊。我說你不知道,我不是進步,我只是想在那個情況下做個農民是比較樸實的。雖然生活艱苦,我可能還活得過來。如果我去工廠的話,我一定會特別恐懼,因為我完全就是一個批鬥對象了。最後他們還是分配我去了工廠,因為我妹妹當時太小了。所以是因為我妹妹的原因,他們才把我分在北京郊區的工廠。工人們對我們是很好的,那時候的溫暖和幫助都是沒有條件的。
我爸對我媽說,你不能讓他們給你下結論,不行
直到1971年秋,林彪事件發生後,在「文革」中被第一批打倒的彭真獲准親屬探視。這給在工廠勞動的劉亭亭帶來一線曙光。她寫信給毛澤東,希望看到四年不見的父母。信由宋慶齡代轉。毛澤東批示的頭一句是“父親已死”,同意讓他們見母親。1972年8月18日,劉家的孩子在秦城監獄見到了4年未曾謀面的母親。
劉亭亭:他們通知我們去見媽媽,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只有我和瀟瀟在北京。我姐姐知道消息,就往回跑,人家抓她,從火車上給揪了下來,她掙扎了半天,最後被人打暈過去,沒回來成。劉源知道以後,抓了一把黃豆,往相反方向走,往南走了兩天一夜,因為往北走他怕有人抓他,最後才坐上火車回來的。
魯豫:在監獄裏見到媽媽什麼樣子?
劉亭亭:當時我媽和我印象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樣了。我們離開她的時候,覺得她高大、瀟洒、溫文爾雅。等我們再見她,她穿一件黑棉襖,背完全駝了,頭髮白了,反應還有點遲鈍。因為長時間都是她一個人待著。我們想著要忍著不能哭,但是最後要分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了。
魯豫:那時媽媽知道您爸爸去世了嗎?
劉亭亭:她是我們到監獄去見她的前一天晚上知道的,跟我們基本上同時知道。
魯豫:她跟你們提起這個事了嗎?
劉亭亭:沒,誰都沒提。
魯豫:後來您有沒有問過您媽媽,她一個人在監獄裏被關了12年,是什麼力量支撐她一天一天地熬了下來?
劉亭亭:我媽在監獄裏,條件好時屋子也只有6平方米。她在裏面打拳鍛煉身體——身體彎著,像猴拳一樣,根本伸展不開。她還對著牆說話。人家說她有病。她說,我非常盼望他們能提審我,因為如果有人提審,至少還有人跟我講話,否則我覺得自己連講話的能力都沒有。我媽後來跟我講,在她還沒跟我爸分開的時候,她就攢了一些安眠藥,而且跟我爸示意過要不要吃安眠藥(結束生命)。我爸說,你不能讓他們給你下結論,不行。所以她後來再沒想過自殺,在監獄裏那麼難都沒想過自殺。她說,你爸爸說得對,我不能讓別人作結論,好像我就是一個壞人。她就靠這種信念一直活下來。
魯豫:你們家庭的境遇真正變好是在「文革」結束以後,還是一直到您爸爸被平反之後?
劉亭亭:「文革」結束後就好多了。劉源是1977屆大學生,我是1978屆的。那時候我們也知道中央對我家不錯。有些在「文革」中受過迫害的老同志說,你爸爸這個案子牽扯的人特別多,要給你爸爸平反是一件大事,但是,黨是一定會給你爸爸平反的。
魯豫:這層意思是誰轉達給你們的?
劉亭亭:我們去找過胡耀邦,也找過陳雲,他們跟我們這麼講,因為這中間有一個時間問題——審判「四人幫」的過程。
爸爸說,我死後你們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
中共「九大」之後,林彪曾下令判處王光美死刑,要“立即執行”。判決書送到毛澤東手裏,他批了“刀下留人”四個字,算是保住王光美一命。但是王光美80歲的老母親,卻慘死獄中。曾經承諾“我不會自殺的,除非把我槍斃或斗死”的劉少奇,由於植物神經紊亂,已經不能吞咽食物,只靠鼻飼維持著快要枯竭的生命。
1969年10月17日,他被轉移到開封。走前,護士用棉簽蘸上紫藥水,在一張報紙上寫了幾個大字:「中央決定把你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劉少奇轉過臉不看。護士又把報張紙拿到另一邊讓他看,他又把臉扭了過去。他的衛士長上前對著耳朵把紙上的字念了一遍,劉少奇閉著眼睛,一言不發。晚上,劉少奇赤著身子被人用被子一裹放上擔架,被專機送往開封的一個特別監獄。由於著涼,肺炎發作,高燒、嘔吐,11月12日凌晨6點死亡。死時,全身赤裸發臭,嘴鼻變形,白髮有一尺多長。
與母親相見的當天,劉亭亭才知父親已死,這與劉少奇去世,相隔整整3年。此後,為壓抑痛苦,劉亭亭把所有精力用於學習。1978年,她順利通過高考,成為中國人民大學的一名學生。同年冬天,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文化大革命」被徹底否定,為劉少奇平反昭雪的呼聲開始高漲。就是在這種形勢下,王光美離開了被囚禁12年的秦城監獄,重返人間。
1980年2月,劉少奇沉冤昭雪。這一天,舉國下半旗致哀。國人停止了一切文藝活動。劉家子女回憶父親的書中,有這樣一段樸素的文字:「我們這個幸福的家庭,再也不能團圓了。4位骨肉先後慘死,6個親人坐過監獄。在我們一家人的遭遇之上,是億萬人民的苦難。」
劉少奇曾對孩子們說,我死後你們要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像恩格斯一樣。為了實現父親這個遺願,劉亭亭和哥哥一起來到河南開封尋找劉少奇的骨灰。當年劉少奇的屍體拉到火化場後,專案組謊稱這是一名烈性傳染病人,火化單上填寫的是「劉衛黃」這個劉少奇少年時曾經用過卻不為外界所知的名字。火化後,劉少奇的骨灰被放在一個普通的木質骨灰盒裏,長期擱置在骨灰陳列室第124號框格里,無人問津。
1980年5月,在全國政協副主席王首道和劉瀾濤的陪同下,王光美率劉愛琴、劉平平、劉源、劉亭亭,將劉少奇的骨灰從鄭州迎回北京。5月17日,劉少奇追悼大會在人民大會堂召開。而後,在妻子和孩子的放聲痛哭中,劉少奇的骨灰被撒入祖國的海域。
劉亭亭:當時特別想找到爸爸的骨灰。我們知道他死在河南,就在河南找;在河南找不著,就上北京找。當時劉源看到一個沒名字的骨灰盒,但是有面黨旗蓋在上面。他還拿了一點撒到天安門的金水橋。我說,如果不是爸爸的怎麼辦?他說即使不是爸爸的,肯定也是一位冤屈的老革命,我幫他撒到金水橋,讓他看看現在的中國有多好。我爸爸的骨灰最後還是從河南找回來了,一個不太好的骨灰盒子,上面寫著「烈性傳染病人劉衛黃」,這其實是我父親的原名。河南省省長把這交給我媽媽。回北京的時候,我們一下飛機就看見很多人,他們都是自發來的,沒有組織。
魯豫:我印象最深的鏡頭是您媽把臉貼在骨灰盒上。
劉亭亭:後來我們去看了爸爸去世時的地方,一個擔架,一張床,一個枕頭,枕頭好像還是西哈努克送的。我媽一把抓起那個枕頭,使勁抓。這些事情我們不能老去想,但是忘不了,絕不能忘。
魯豫:母親被關了那麼長時間,父親死得那麼慘,作為孩子心中會不會有很深的怨恨?會不會去恨某個人?
劉亭亭:我們很小就被放到社會上,很早就有了自我保護的意識,這是「文化大革命」中鍛鍊出來的,遇到大事的時候能比較鎮靜。但是我有時看一些講人與人之間情感的電視劇,其實是特無聊的片子,我可以看得淚如雨下。我覺得人其實是很脆弱的,在情感某個方面有個疤,這個疤不能揭。
我們家後來也經歷了幾道難關,我媽得癌症是一關;我當初回國成立公司,放棄了原先很好的工作,也是一關;我姐姐(劉平平)工作非常好,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生,忽然就腦溢血了,一個中午就不行了,她有一個11歲的兒子,我是看著他從小長大,我自己沒有孩子,就收養了我姐姐的孩子。我們家經過許多人生悲劇,但基本上我的人生觀還是比較正面的,因為黑的、白的、灰的,什麼顏色我都見過。信不信來生不管,我只是要明白在將來的路上還應該再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