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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兩大秘書陳伯達與江青明爭暗鬥始末

博客文章

毛澤東兩大秘書陳伯達與江青明爭暗鬥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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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兩大秘書陳伯達與江青明爭暗鬥始末

2020年03月13日 18:14

江青與陳伯達

文章摘自《中南海人物春秋》 作者:顧保孜/著 杜修賢/攝影 出版社:中共黨史出版社

在毛澤東的五大秘書中,陳伯達長期位列第一,深受毛澤東的信任,這自然引起名列毛澤東五大秘書之尾的江青的嫉妒。

江青與陳伯達相識較早,並曾在一起工作。「文化大革命」初期二人也有過合作。然而,後來他們逐漸產生了矛盾,明爭暗鬥日漸激烈,上演了一幕幕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好戲”。

陳伯達抓住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大旗作虎皮,成為中國首屈一指的「理論家」

陳伯達,原名陳尚友,1905年生於福建惠安縣。從他曾祖父到他這一代,曾是四代書香門第。對這樣的出身,陳伯達一直否認,他自稱是貧農、破落戶。大約從17歲起,陳伯達便在惠安、晉江、廈門和上海混事。應該說,從青少年時代起,他就有志向和野心,但後來就成為中國政要,恐怕是他起先沒有想到的。

1922年到1924年,陳伯達在廈門通俗教育社任編輯,初步顯示了他的「筆功」。偶然的機會,他同後來叛變革命的陳文總和大批發商林紹平結拜為義兄弟。1925年春被接納加入國民黨,同年去廈門參與組織孫文主義學會。隨後到上海勞動大學讀書,對共產黨產生了興趣,求學於鄧中夏和瞿秋白門下。1926年秋到1927年4月,任中國國民黨汕頭市黨部秘書,後投靠軍閥張貞,任少校秘書。1927年,隱瞞歷史加入中國共產黨,是年冬天去了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在莫斯科學習期間,因參加所謂托洛茨基派組織,於1930年被遣送回國。1931年到北平中國大學任教授,講解先秦諸子哲學。稍後,在天津被捕。1932年出獄。次年又參加托派,也參與察綏抗日同盟軍前敵委員會的活動,成為了一個抗日者。

1937年,陳伯達來到革命聖地延安。由於他上過大學,在當時以農民為主幹力量的革命隊伍中,算是個真「秀才」,所以他成了毛澤東的政治秘書。這使他有機會接近毛澤東,也有機會施展他的筆下功夫。這為他以後的進一步升遷打下了好的基礎。1945年中國共產黨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他被選為中央候補委員。

50年代陳伯達的主要工作是為毛澤東起草文件,做文字工作。1950年5月,「中共中央毛澤東選集出版委員會」成立,陳伯達、田家英、胡喬木參加編輯,作為主要成員編輯《毛澤東選集》,使陳伯達有機會系統地閱讀了毛澤東的著作。他抓住這個機會,把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大旗抓在手中。新中國已經誕生,毛澤東已成為舉世公認的中國人民的領袖。對於陳伯達來說,抓住宣傳毛澤東思想的大旗,他也就成為中國首屈一指的「理論家」了。

1951年7月,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陳伯達的《論毛澤東思想--馬克思列寧主義與中國革命的結合》一書。此後,陳伯達又發表了一系列宣傳毛澤東思想的著作。這些著作的出版發行,使陳伯達在國人印象中儼然成為中國的「首席理論家」。

1956年9月,在中共八大上,陳伯達當選為中央委員、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由中共七大時第47位的排名次序「前進」到第21位。但此時他的主要工作仍是擔任毛澤東的政治秘書。

1958年5月25日,一直擔任「副」職的陳伯達終於獲得了一項正職任命:擔任中共中央理論機關刊物《紅旗》的總編。《紅旗》創辦伊始,影響並不很大。但在隨後的中蘇兩黨大論戰中,很多文章以《人民日報》編輯部和《紅旗》雜誌編輯部的名義發表,使《紅旗》雜誌為國內外所矚目。進入「文化大革命」,《紅旗》雜誌更成為“中央喉舌”,負有傳達毛澤東“最高最新指示”的重要使命,影響更甚於當時的兩報--《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

1958年是「人民公社」、“大躍進”、“總路線”這“三面紅旗”在中國大地飛舞,捲起一片“左”的狂潮的年代。一貫善於揣摩毛澤東心態的陳伯達顯出了更“左”的一面。然而,這一次卻受到了毛澤東的痛斥。1958年11月的鄭州會上,毛澤東板著副嚴肅的面孔,一針見血地批評道:“陳伯達同志提出了一個書面建議,他的建議是什麼內容呢?”毛澤東以習慣自問自答的口氣說:“他建議我國消滅商品生產,取消商業,否定貨幣的作用。取消貨幣,這是否定價值法則嘛……”毛澤東的話使台下一片嘩然。陳伯達本想用自己這個“高見”來贏取聲望,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好在當時中國建設正處於摸索階段,建設性的意見不被人指責。這本應該令陳伯達吸取教訓的,但他似乎沒有放棄利用手中掌握的理論去獲得權力的打算,他不想做一個純粹的「理論家」。本來,當時共產黨內的理論家為數不多。如果陳伯達潛心研究理論,也許會有一番建樹的。但這個典型的野心家,不會忘記書中的“黃金屋”和“顏如玉”。他的最終目的還是企望藉助書本尋找仕途,他熱衷於宦海爭鬥早已超過了他對書本的興趣。

「文化大革命」初期,陳伯達投入江青一伙人的懷抱,與康生一起把「文化大革命」之火煽得更旺

陳伯達生於福建,南方的山水空靈,培養了他的機敏;久居「江湖」的歷史,養成了他善於把握自己的本領。在「文化大革命」前夕,陳伯達像個穩健的商人,做著一樁樁保本的生意。1962年,陳伯達毛遂自薦,主動幫劉少奇修改《論共產黨員的修養》,然後在他任主編的《紅旗》雜誌上發表全文,並編輯出版。但隨後不久,又是他對這篇文章進行了無限上綱的批判。

儘管陳伯達轉向轉得快,但劉少奇等的命運岌岌可危,陳伯達又一次處於十分不利的地位。他畢竟是善於觀潮弄潮的人。此時,江青勢力的壯大形成似乎又給他帶來了一次機遇。1965年11月11日,上海《文匯報》發表了姚文元批判《海瑞罷官》的文章,竟然在北京無聲無息,這引起了陳伯達的興趣。他來回踱步在封閉房間裏,同他喜歡的兩名文人即關鋒和戚本禹分析著當時的形勢。不久,彭真和鄧拓寫作班子裏的秀才、抗戰時寫過小說《晴天》的王力也加入了這個行列。王力向陳伯達等人透露了彭真最近找劉少奇、鄧小平研究當前學術問題的消息。陳伯達由此敏銳地感到一場以學術名義發起的政 治 斗 爭已經來臨。這一次,他吸取了教訓,權衡再三,在認定準確無誤後,把王力提供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江青。

「好啊!老夫子!你提供的情況太重要了……繼續摸情況,隨時告訴我。」江青得意地說道。

江青正需要這類老筆杆子,這些人又沒有什麼主見,是御用文人型的。江青同張春橋、姚文元經過一陣安排,陳伯達就欣然領命入伙了。1966年4月2日,戚本禹寫的《「海瑞罵皇帝」和“海瑞罷官”的反動實質》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同時發表。這是一篇給姚文元寫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文吶喊的文章。在這篇陳伯達參與修改的文章里,用一種下戰書的口氣,殺氣騰騰地宣佈:姚文元的文章揭開了一場不可避免的大論戰的序幕。

1966年4月9日到12日,根據毛澤東的指示,中央書記處召開了會議,在這次會議上,毛澤東提議,由陳伯達和康生負責起草一個「通知」。這個「通知」即是5月16日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正式通過的《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五一六通知》。也就在這次會議上,陳伯達與康生一起發難,揭發批判所謂彭真從民主革命到社會主義革命時期在政治路線方面所犯的“一系列錯誤”,把鬥爭矛頭指向堅持革命原則的中央政治局領導同志。

陳伯達達到了自己的目的。這次會議從組織上正式宣佈撤銷了以彭真為首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組及其辦事機構,重新確定設立「中央文化革命小組」,隸屬於中央政治局常委之下,陳伯達任組長,顧問康生,第一副組長江青、副組長張春橋。如果說陳伯達此前是在為「文化大革命」作理論準備的話,那麼,他現在要參加到這一實踐中去了。

江青發瘋似地撲了上去,揪住陳伯達的衣領,不得已,陳伯達只好另找靠山

1966年6月2日,陳伯達掌握的《人民日報》在刊登聶元梓的大字報的同時,發表了他參與炮製的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宣稱當時堅持正確領導的北京大學領導班子是「反黨集團」,煽動師生與他們作堅決鬥爭。陳伯達還利用掌握的輿論工具,提出“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等口號,煽動廣大幹部和群眾對堅持革命原則的領導和群眾進行迫害和鎮壓,全國動 亂鬨然而起。

7月,陳伯達派人去清華大學探望被關押著的造反派頭頭蒯大富,表示對他反工作組的支持。以後又與江青一起,以調查「文化大革命」運動情況為名,多次去北大、北師大等校,組織批判會,撤銷工作組,號召學生“甩掉保姆,自己解放自己,踢開黨委鬧革命”。8月18日,陳伯達主持了天安門廣場舉行的規模宏大的“慶祝‘文化大革命’大會”。他在開幕詞中給毛澤東冠以“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舵手”三個頭銜。接著,林彪講話說:“這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最高司令是我們毛主席,毛主席是統帥。”從此以後,人們提到毛澤東,必加“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四個副詞。一場造神運動和個人崇拜的歪風高漲。別有用心的陳伯達和林彪可謂配合默契,他們有共同點,都野心勃勃,他們後來成為一夥也就不足為怪了。

黨的八屆十一中全會上,陳伯達一躍成為中央政治局常委。在由11人組成的政治局常委中,陳伯達位居第五位,排在鄧小平、劉少奇、朱德的前面,也把康生甩在了後面。花甲之年,陳伯達一次「趕浪」,使他步入了政治生涯的鼎盛時期。年事雖高,但由於“官補”,陳伯達大有煥發青春、大幹一場的熱情。在對付劉少奇、鄧小平和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 尚 昆的問題上,他摸准了江青的脈搏,異常活躍。得意忘形之際,陳伯達似乎忘了他正在同一個極為難處的女人共事。而正是這位國家“第一夫人”的頤指氣使,使他陷入困境。

1966年底的一次會議上,全國情況匯總,談到了社會秩序一片混亂,全國到處一片打、砸、搶、抄、殺,黨組織渙散了,政權快瓦解了。學校沒人管,工廠陷於癱瘓。作為中國的最高領袖毛澤東心裏十分不安,他緊皺眉頭表示,學生老是這樣闖,誰的話也不聽,派軍隊幹部去訓練學生吧,實行軍訓,加強紀律性。毛澤東正說著,突然只聽一個女人在喊道:「我有意見,他們總不讓我民主,不讓我說話。」江青半道上殺進來,尖叫道:“為什麼不把賀龍揪出來?”毛澤東說現在不討論此事。江青哪裏肯收場,聽說要把她發動的學生們管起來,她半是發瘋,半是撒嬌。江青起初牢牢抓住毛澤東的一個絕招就是伴嗔撒嬌。她大聲衝著毛澤東說道:“毛主席,你不讓群眾起來,我就要造你的反了!”毛澤東低頭看文件,但在旁人中站起來了剛直不阿的譚震林,他怒視江青:“你這是幹什麼?毛主席是我們全黨的主席,全國人民的主席,今天是中央會議的主席。在這討論國家大事的莊嚴會議上,你有什麼權利胡鬧?!”

譚震林氣得怒髮衝冠,坐下時嘴裏又咕噥了一句:「什麼東西?」譚震林一生都很認真,「二月逆流」中,他因認真而被打下去了。此時,他的話給會議帶來了極度不安的空氣。江青的抽泣聲在會場上揚起。毛澤東宣佈散會,江青大哭起來。大部分人迅速離開會場,如逃離是非之地。但這天的陳伯達不知是一種什麼複雜心理,使他湊上前去:“太悲傷要傷身的。制怒,制怒。”他在江青面前來回踱著步子,拖著腔調說:“今天你也太過分了一點,我都替你感到難堪。這是會議,不是家裏呀……”陳伯達似教訓開導,又似自言自語,說著說著,他眼睛直了,嘴懸在空中,只見江青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什麼體面、影響全都不顧,撲了上去,一把揪住陳伯達的衣領子,用力一拽,把陳伯達的領章揪了下來。江青這一舉動使陳伯達實在意外。他想不到一個“第一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會是這樣。其實,江青是好面子的人。譚震林是黨內老同志之一,批評她,她不敢當面有脾氣,可臉沒處放。現在你陳伯達狗膽包天教訓起老娘來了。你算老幾?你有今天,不是老娘提攜你的?“你這個窩囊廢,我瞧不起你!”江青揪了、罵了,一提腳後跟,走了。陳伯達這才從噩夢中醒來,臉皮都撕了,他已無所顧及,追著遠去的聲音,他大聲喊道:“你又算老幾?母烏鴉!”罵完之後,他發現空曠的會場上,僅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他突感四處逼來的寒氣。後來的日子裡,陳伯達一直感到這股寒氣不散。

他在思考著,毛澤東已年過古稀,自然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他百年之後,中國的天下將落入誰人之手喲?林彪!對!如今江青甩掉自己,應該向林彪掛上鉤。他知道,中國共產黨最反對什麼「山頭」、“集團”,正是因為有「山頭」和“集團”的存在。

「你好啊!老夫子!」葉群接到了陳伯達打來的電話,她還保持著延安時打情罵俏的腔調,以為陳伯達又要報告他們哪一位敵人被他打倒了。陳伯達善於把事情辦得發揮最大的功效。打倒陸定一,這是他的個人恩怨。但他知道陸定一同林家有矛盾,尤其是陸夫人嚴慰冰,從延安時就抓住葉群不是處女、假黨員的問題不放。1966年9月,陳伯達同葉群通過電話後,下令正式逮捕陸定一。第二年3月,陳伯達和葉群一陣商議後,又對陸定一夫婦使用了重刑。這一箭幾雕的做法,頗使林家高興。儘管沒有入伙,但已有幾分親近了。現在,陳伯達與江青的風波,葉群早有耳聞。陳、江的分手之日,葉群就想到陳伯達會過來。她歡迎陳伯達入伙,一來林彪手下都是搞武的,搞文的還真需要他這樣的人;二來經過長時間的合作,她已知道江青無非利用陳伯達,所以拉陳伯達入伙很容易。陳伯達向葉群表決心說:“在今後,我一定在林副主席指示下工作,步步緊跟林副主席的戰備部署前進,為扞衛林副主席貢獻自己的一切!”

從此往後,陳、葉之間幾乎天天熱線電話,有時電話打到衛生間,至於談些什麼,這是天字型大小的秘密。直到九屆二中全會前夕,人們才清楚陳伯達是「一仆二主」。

老夫子原來是欺軟怕硬的迫害狂,許多無辜的人經陳伯達不動聲色地暗算,莫名其妙地大禍臨頭

陳伯達一向自稱是「小小老百姓」。其實,他是一個“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的瘋狂迫害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兇犯!

每年的6月1日,是自從有國際兒童節以來,人類的天真節。但中國1966年的這一天卻是所有天真的人想像不到會發生什麼。這天的《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像狂惡的暴風橫行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中國大地上,所到之處,拔樹毀屋,摧梁折棟,製造了一出出人間罕有的悲劇。在它的「歡呼」下,國家的棟樑,一夜之間變成了“走資派”;許多開國元勛,被投進了監牢;廣大知識分子和專家學者,變成了“臭老九”,有的關進“牛棚”,有的“流放”他鄉;在締造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戰場上出生入死的老帥和老將軍們,也遭到了殘酷的折磨。在它的「歡呼」下,我們黨和國家的各級幹部以及數不清的無辜群眾,所遭受的災難真是罄竹難書!炮製這篇文章的不是別人,就是這個陳伯達。《歡呼》不顧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權已經存在了17年的事實,竭力鼓吹“有了政權,就有了一切,沒有政權,就喪失一切”。要奪權,陳伯達等人就要打倒阻擋他們奪權的各級領導幹部。於是,《歡呼》煞有介事地攻擊“目前中國那些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那些資產階級‘學術權威’,他們所做的,就是資產階級復辟的夢”。它煽動“橫掃盤踞在思想文化陣地上的大量牛鬼蛇神……把所謂資產階級的‘專家’、‘學者’、‘權威’、‘祖師爺’打得落花流水,使他們威風掃地”。

陳伯達不僅僅把「橫掃」停留在理論上。1967年12月26日,陳伯達在唐山發表誣陷中共冀東黨組織的講話,誣陷中共冀東黨組織“可能是國共合作的黨,實際上可能是國民黨在這裏起作用,叛徒在這裏起作用”等等。陳伯達的這一講話,使受到誣陷、迫害的幹部和群眾共達萬多人,受迫害致死的有2955人,763人致殘。

1968年,陳伯達同謝富治、吳法憲,在追「中共中央非常委員會」傳單案的所謂後台時,又毫無根據地提出根子就是劉、鄧黑司令部的人,並指名道姓地誣陷一些黨和國家領導人是這個傳單案的後台。事實上,「中共中央非常委員會」傳單案,發生在前一年的10月8日,這天,天津市的一個工人來到北京市外交部街,將自己書寫、刻印的80多封油印傳單,分別投進了附近的郵筒,傳單署名為「中共中央非常委員會」。此案同年11月在天津已破獲,作案人供認:“從頭到尾,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乾的,沒有任何人參加。”經公安部對原稿筆跡和作案工具的鑒定,也完全證實了這一點。可是,陳伯達卻一口咬定這是個大現行反革命案件,要追後台。1968年4月,在人民大會堂接待廳,陳伯達剛走到台前,就指著牆上掛的“宜將剩勇追窮寇”標語牌,對坐在台下的專案組人員說:“宜將剩勇追窮寇,你們要學習。抓到刻版的人是起點,不是終點。老闆在後台,後台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干不出來,不是僅僅一個人搞的,可能有一個組織。”在又一次接見專案人員的時候,更加氣勢洶洶地說:“就是要往上追,總而言之,不管你三七二十一,搞到誰就是誰。”陳伯達一夥“立足於有,再審訊”,採取一系列指供、誘供等非法手段進行逼供,用謾罵、斥責,甚至用“噴氣式”追逼所謂“後台”。同年底就追出了一起離奇的、駭人聽聞的“中國(馬列)共產黨”假案,誣陷朱德是“中國(馬列)共產黨”中央的書記,陳毅是副書記兼國防部長,李富春是總理,參加的有董必武、葉劍英、李先念、賀龍、劉伯承、徐向前、聶榮臻、譚震林、余秋里等,誣陷這些革命的老同志“裏通外國、準備武裝叛亂”。這都是這個「小小老百姓」做出來的。

話,有時親自跑到專案組,指令要給陸定一帶上銬子,交紅衛兵審判。從政治到生活,從肉體到精神,對陸定一多方面進行迫害和摧殘,後來親自下令將陸定一逮捕送監。

對陳伯達的這套整人本領,夢想「改朝換代」的林彪、江青一夥十分賞識。江青吹捧他“點子多”,林彪、葉群又封他為“軍師”,同時他自己也達到了政治頂峰。在1969年召開的黨的九屆一中全會上,他在由五人組成的政治局常委中,排在第三位,在毛澤東、林彪之後,竟位居周恩來之前。

毛澤東拿陳伯達開刀。林彪一夥從此一蹶不振,陳伯達更是一個跟頭從廬山頂栽到了山腳下

有高峰就有低谷。狐狸的尾巴終究是要露出來的。在1970年的廬山會議上,毛澤東真正看到了陳伯達的「尾巴」,並牢牢抓住不放。

這次會議主要是討論修改《憲法》,就是是否要設立國家主席。《憲法》起草小組的陳伯達,又一次和林彪合作干大事了。他積極支持林彪設立國家主席和「天才論」觀點,這套“天才”理論又是陳伯達的傑作,從而徹底暴露了他和林彪的不正當關係。此時,毛澤東異常的清醒!毛澤東說:“陳伯達帶的頭,一是堅持設國家主席;二是‘天才論’,鼓動一些人、矇騙一些人起鬨,大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毛澤東這時已認識到,陳伯達是個居心不良的可疑分子,是混入黨內的反黨分子。毛澤東發表了《我的一點意見》,從陳伯達30多年在重大問題上不合作說起,揭穿陳伯達搞的「天才論」的語錄幾乎沒有幾條是馬克思主義的。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毛澤東的話起了關鍵作用。廬山會議上,陳伯達受到應有的嚴厲批判。

會議結束後,中央宣佈了對陳伯達的審查。1971年,中央提出了陳伯達問題的實質,認為,「早在九屆二中全會以前,林彪背著毛主席和中央政治局大多數同志同老反 共 分子陳伯達勾結在一起,指揮黃、吳、葉、李、邱等多次開會,多方串聯,陰謀策劃,妄圖推翻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由於受歷史的局限,中央只針對1970年在廬山召開的中共中央九屆二中全會上,陳伯達追隨林彪、葉群拋出「天才論」,為設國家主席之爭所犯的錯誤,而沒有對陳伯達違反國家法律的罪行進行起訴。他暫時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陳伯達最後求見毛澤東。葉群、江青同聲大呼:「我們上了老夫子的當」

「文化大革命」結束了。那種少數人無法無天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中國要恢復法律的尊嚴。古人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如果把陳伯達只列入黨內審查,很多高級幹部不同意,許多群眾也不能答應。

陳伯達最後一次求見毛澤東希望洗脫罪責

1980年冬季,一個姍姍來遲的被告走上法庭,他是江青反革命集團中最後一個出場的。出場的前一天,他問監管員:「明天是不是該審我了?」“你怎麼知道的?”監管員知道通知他的時候還未到,有些驚異地望著他。“是我計算的,前面四個我估計已審完了,該輪到我了。”這一天是1980年11月27日。問話的是頭腦仍然很清醒的陳伯達。

眾所周知,起訴書中沒有按1971年12月11日,經毛澤東批准中共中央下發的《粉碎林陳反黨集團反革命政變鬥爭》等材料去認定陳伯達的罪行,包括1971年批發中央專案組《關於國民黨###分子、托派、叛徒、特務、修正主義分子陳伯達的反革命歷史罪行的審查報告》。這是中央「兩案」領導小組和「兩案」審判指導委員會在組織進行「兩案」審判準備工作的一條根本原則,屬於黨內路線錯誤的問題,列入黨內審查的範疇,不作犯罪事實起訴。

在起草起訴書中,經中共中央、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和「兩案」領導小組決定,對陳伯達在廬山的一系列活動不提出起訴,實事求是地遵照法律原則,只追究陳伯達觸及法律的事實。

經偵查,認定前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文革小組」組長陳伯達以推翻人民民主專政為目的,積极參与林、江反革命集團,是反革命集團主犯。

起訴書送到後,陳伯達監號里傳出哭泣聲。

冬日裡的寒風卷著一個老頭兒的哭聲在獄中空曠的空間裏翻滾,很可悲。

11月1日,陳伯達找工作人員談話,說:

「我的精神、肉體都是屬於黨的,黨對我怎麼處理都行。」

他陳述了對起訴書中一系列細節上的辯解,然後說:

「我的問題是黨內問題,運動開始哪有不犯錯誤的?黨內處理可以體諒,現在罪大惡極,怎麼處理都行,但不是救人的辦法。」

最後,他又目光飄忽地說:

「如果毛主席還在,說一句話就好了。我不輕易流淚,今天我哭了,現在沒有辦法了。」

最後這句話道出了陳伯達的心跡。

陳伯達曾求見毛澤東,他想毛澤東或許能解救他。他曾做過毛澤東的秘書,也知道毛澤東一句話的威力。陳伯達求見後,毛主席那裏便回了電話,讓他去。這是他最後一次面見毛主席。

毛澤東一見陳伯達,握手後便說:

「這兩年你都不來見我、看我了。」毛主席說這句話,讓他一陣辛酸。

解放初,陳伯達因協助毛主席做一些文字事務,從黨校搬到中南海住。但在「文化大革命」後,他同江青有矛盾,江青說他干涉過毛澤東的事。恰巧這時他後院“起火”,他第三次娶的夫人劉 叔 晏在釣魚台住處做了一件不適合她身份的事,被江青下了逐客令。

陳伯達對搬出中南海曾猶豫過一陣,一來在這裏找人做事很方便,二來他的書太多。據說,他一生寫過不少作品,包括《竊國大盜袁世凱》、《人民公敵蔣介石》和《中國四大家族》等長篇歷史巨著,後來陳伯達連工資帶稿費只剩下3萬元,其他全買了書和字畫。

過去中央政治局常委,康生藏書居首。陳伯達雖然書多,但畢竟頂不住江青,最後他搬到北京新建衚衕,搬出去見毛主席自然就成了一件難事。

毛主席見面就說陳伯達不見他了,官做大了,架子大了,不來見了,文章也不寫了,總是動動嘴巴,叫別人去寫……

毛澤東對他廬山問題的談話是:

「可以找和你一塊工作的幾個人談談。」最後一句是:“團結起來。”

陳伯達在廬山作了較長時間的檢討,中央宣佈對他進行審查。

但據他後來知道,就是這天晚上,葉群帶黃、吳、李、邱同江青講和了。葉群稱「上了陳伯達的當……」江青也說“老夫子與張春橋、姚文元有矛盾,文人相輕,我們不能上他的當”。

這樣,雙方都把壞事推到陳伯達頭上。據吳法憲交代:

「錯誤是往陳伯達身上推,強調上當受騙,這話是林彪講的。」

中央對陳伯達進行審查定論後,陳伯達還是盼望毛主席能發一句話。

毛澤東去世後,「四人幫」被打倒,中央決定對他的問題重新審查,陳伯達還在等待新任領導人發一句話。他像一個田野的守望者,等待著那個金色的季節來臨。他自知自己罪大惡極,但等待是他的權利和希冀。

當冬天的寒風捲起片片落葉在獄中翻滾的時候,陳伯達才知道他夢中的金色日子越來越模糊了。

此時,不知他明白沒有,中國已逾過了一個朝代,一個在逐漸削弱個人說話有如此權力的時代。一個法制的時代已經到來。

但陳伯達似乎沒有全明白,至少他對那個金色的日子還抱有幻想。由等待到幻想,這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自我安慰。

「……以後再不胡鬧了,希望給我一條出路,把我放出去。」在鐵證面前,陳伯達不得不低頭認罪

同監管人員談話後,陳伯達面壁思考了半天,然後說:「我一急就說不出話來,要個律師吧。」

陳伯達要律師有兩個原因,一來他怕急了說不出話;二來他一生中感到汗顏的事是他不會講普通話,屬於講中國話還要翻譯的人,這不禁使林彪、江青都有些瞧不起他。

就連聶榮臻元帥也回憶說:陳伯達在攻擊老帥們「二月逆流」時,他那福建話別人都聽不懂,咕咕噥噥,我根本沒理他。

陳伯達怕再遇到這種情況,他要請律師,並寫一張條子,「我要律師,為我辯護。陳伯達,1980年11月1日。」

他向中紀委請求派人同他談話,派誰?當然他希望派陳雲,因為從報紙上他早已知道陳雲擔任中紀委負責人。

這大概是他升起的新希望。在他被判刑之後,他還委託有關人員轉達如下的話:

我希望陳雲、鄧小平、彭真考慮給我一條出路。對我的案子,大的方面講是寬,可實際上就是關死。我活不到85歲了。我承認我有罪,但也要考慮當時前前後後的情況。搞了一輩子革命,落了三條罪,現在打倒了,報上什麼罪名都給我加,有些我實在不知道……以後再不胡鬧了,希望給我一條出路,把我放出來,研究點經濟史、歷史,在死之前為黨為人民做一點無害的工作,搞出一點小名堂。

11月17日晚,法警向陳伯達送來了特別法庭開庭的傳票,陳伯達拿在手上如同拿著燙紅薯。

陳伯達看完傳票後對法警說:

「現在我腦子很亂,眼睛也不好,材料寫不完,延長點時間吧。」

法警宣佈自己是執行法庭的命令,陳伯達火了:「為什麼鬧得這麼緊張呢?要殺就殺,要斃就斃。」

他嘮叨是嘮叨,但寫辯護材料的事卻抓得很緊,當晚就趕緊起草。但他寫了幾筆就嫌燈不亮,就10平方米的監號,已有兩個50W的燈,地下掉根針也能看見,可他硬說看不見。

監管員又給他添了一枝蠟燭。不一會兒,陳伯達又叫不行,還是看不見,又加了一根蠟燭。

幾分鐘後,陳伯達問:「有煤油燈沒有?」

這天夜裏,陳伯達服用了三次安眠藥還是沒睡著……

開庭前的兩日,律師應陳伯達的要求,再次同陳伯達談話。

陳伯達主要對起訴書中所列「江青、康生、陳伯達擅自決定批鬥劉少奇」提出不同意見。

「這事這會忘記了。如果我真正參與這個決定是不會忘記的。我想是江青、戚本禹他們策劃煽動起來的……」

律師記錄了他的談話,同時安慰他應當相信法庭是實事求是的、公正的,必定會區別對待的,不要胡思亂想。生活上按照看守人員的要求辦,注意休息。這些話使陳伯達安靜了許多,他開始用平穩的聲音說話:「謝謝你們!」

11月28日,陳伯達首次接受法庭調查。法庭出示、宣讀1967年7月15日關於批鬥劉少奇的報告。陳伯達同康生、江青一起簽名同意,他還親筆將報告中的「少奇」二字勾掉,在劉字後面加上“鄧陶夫婦”四個字。陳伯達承認了這一事實。

陳伯達在證據面前,還承認他同吳法憲、謝富治利用偵破的「中央非常委員會」一案追查後台,誣陷、迫害黨和國家領導人。

法庭還出示了1968年5月,陳伯達批准的逮捕陸定一的報告。

陳伯達看完後,說:「這件事呀,老實說,我這個人的記憶太糟了,我實在不記得,但事實俱在。」

他供認將陸定一交紅衛兵審判,還說出了他當時對陸定一專案的「三條指示」。

法庭繼而投影了這三條指示。原文:降低生活標準(不超過12元),沙發、軟床、寫字枱等一律撤掉;要他(和她)寫逐日活動,先從去年10月起到今年被捕止;考慮交紅衛兵審判(此事內部掌握)。

陳伯達補充說明了交紅衛兵審判的原因。但他沒有交代為何這樣對待陸定一。

下庭後,陳伯達似乎很難平靜。他說:「陸定一的案子我現在才知道了全部情況,感到很痛心……」經醫生檢查,他血壓由出庭前160/90上升為200/110。

法庭繼續調查。陳伯達對1966年《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出籠和審定予以承認,並解釋原題目叫《再接再厲,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是他審定時改過來的。

1981年1月25日上午,第一審判庭和第二審判庭的10名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主犯,又全部被押在一起,聽取對他們的判決。陳伯達嘴巴直哆嗦,他大概同多數老年人一樣,越老越想活,總以為過去白活了,很多事沒有干,現在老了,應該好好彌補。

一個莊嚴的聲音在法庭回蕩。陳伯達犯有刑法第92條,陰謀顛覆政府罪;刑法第98條,積极參加反革命集團罪;刑法第102條,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刑法第138條,誣告陷害罪。判處被告陳伯達有期徒刑18年,剝奪政治權利5年。

陳伯達渾身哆嗦不止……

1988年10月17日,服刑18年的陳伯達刑滿出獄,獲釋儀式在醫院裡舉行。

1989年9月17日,85歲的陳伯達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歷程。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1953年,毛澤東和彭德懷

1955年,周恩來、彭德懷在中南海同工作人員交談

楊漢勤,1939年6月生,1966年畢業於中山醫科大學(現廣州中山大學)醫療系。原廣州軍區廣州總醫院消化系主任醫師兼門診部主任。先後在武漢、北京及廣州等地醫院從事臨床工作40餘年,曾負責國家和軍隊各級領導人的具體醫療保健工作多年。在彭德懷生命的最後兩個多月里,他一直是他的住院醫生。

在生命最後的兩個月,癌症已轉移,他周身疼痛難忍,以致用牙咬破被子、床單;

對疾病,他從不提出疑問及要求,卻時常在病房中大吼:「快放我出去!我要見毛澤東!」

他穿著破舊的黑薄棉衣,蹬著棉布鞋,連襪子也未穿,腳趾從鞋前沿的破洞裏露出來;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已完全不能說話,佈滿著血絲的眼睛,卻從早到晚一直睜著,渾濁的眸子裏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

「145號」病人

1973年5月,我接到解放軍總政治部的調令,從武漢軍區總醫院調到北京解放軍總醫院(301醫院)。

1974年9月上旬,院領導安排我到該院南樓14病室工作。14病室是當時南樓設在外科樓的唯一一個高幹病區,坐落在外科樓的四層西南角,主要收治部隊副軍職幹部和少數當時所謂有問題的軍隊及地方領導。

那時,我是住院醫師,分管六七個病人,其中5床的那個病人叫「145號」。經科室領導介紹,「145號」就是廬山上“跌下馬來”的彭德懷。因彭德懷在政法幹校時的代號為“5號”,來醫院住的是14病室,故被中央專案組定為「145號」。

彭德懷,那個身經百戰、威震敵膽、戰功顯赫的元帥?毛澤東曾賦詩「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讚頌過他,此時卻成了專政對象。接受如此特殊而又神秘的任務,我心裏不免一陣緊張。然而,無條件地執行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不能推辭。

科室領導及專案組人員反覆對我強調:你是一名醫生,任務就是治療病人。對彭德懷的治療,該怎麼治就怎麼治,該用什麼葯就用什麼葯,有問題按級請示報告;醫護人員進屋查房,不得擅自和他談話,不應回答與診療無關的事情;除有關醫務人員及專案組人員外,任何人不得進入該病房;5床的房間裏有看守人員24小時晝夜值班,非醫療需要,不讓他出病房;要注意保密。

彭德懷被批鬥

百團大戰,彭德懷在前線指揮戰鬥,距離敵人只有500米

看不出他曾指揮千軍萬馬

接班後,我認真地聽了交班醫生的介紹,又仔細地複習彭德懷住院以來的病歷,得知他的詳細病情:

彭德懷是因便血十餘天,且越來越嚴重,上廁所都起不來,於1973年4月12日晚8時許,被監護人員攙扶著走進南樓14病室的。初診為直腸癌。4月18日,醫院正式通知中央專案組,「145號」必須儘快手術,否則有生命危險。

專案組只好打報告請示周恩來總理。周總理批示:「彭德懷同志的問題還沒有搞清,手術不要受到影響,一定要做好。」醫院落實周總理的指示,立即投入到手術前的準備工作。

4月26日,醫院為彭德懷做直腸癌手術,術中發現癌症已轉移,隨即切除腫瘤,並在左下腹造人工肛門。

我第一次進「145號」的病房,是和病區正、副主任一起查房時進去的。彭德懷半坐半卧在病床上,他那稀疏枯白的短髮,那倔強的消瘦的鐵青的方形臉龐,那深沉有力且蘊含著幾分憂鬱的眼睛,那寬厚的總是緊閉著的微微向下彎曲的嘴唇,那高高突起的喉結,獃滯而憂鬱的神情,似已病入膏肓。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破舊的黑棉襖、黑棉褲。顯得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絲毫看不出曾是一位指揮千軍萬馬的英雄。

我也沒有想到,這位叱吒風雲的元帥已經走到了生命的最後兩個多月。

「我是廬山上那個彭德懷」

彭德懷的病房是病區西邊的最後一間,這間十餘平方米的病房裏,門窗緊閉著。靠近床尾佇立著一位面無表情地緊盯著他的軍人,一個班的戰士一天24小時三班倒地看守著他。房間裏除了幾本《毛澤東選集》及幾張過時的《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外,顯得空曠陰冷。

為了限制他的活動,他想寫字,不給筆,他想聽廣播,沒有收音機,屋內更顯得冷清和死寂。

也許看到我是新來的醫生,他指著床頭病歷卡片對我們說:「我不叫這個‘145號’,我是廬山上那個彭德懷!」

沒有人敢搭腔。他就自顧自憤憤不平地說下去:「我在廬山會議上沒有錯,我錯在哪裏呀?我寫信給主席,符合原則,我是根據國內情況和即將召開的廬山會議的內容而寫的,是給主席作參考的,為什麼竟說成意見書呢?說我懷有什麼陰謀,有計劃、有組織、有綱領、有目的……都不對。但我是有準備的,準備什麼呢?準備開除黨籍,準備和老婆離婚,準備殺頭!」“我從來不怕死,我可以毀滅自己,但決不出賣自己。”說完了便仰天長嘆。

此後,我時時刻刻感到肩上的責任和壓力,所以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此時,手術後1年零5個月的彭德懷,癌症已擴散到肩部、肺部及腦部,身體每況愈下,受盡病痛折磨,很痛苦,但他對自己的病總是置之度外。

「我不喊你‘萬歲’,我祝你健康」

他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但他仍每天數次到衛生間裏,自行清洗大便,為假肛換熬料。醫生、護士要幫忙,他揮手拒絕,說:「太臭,你們走開!」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急切地要把自己滿肚子的話傾吐出來。

他激憤難平地說:「最大的罪名是把我定為反革命集團的總頭目,根據是什麼呢?就是在廬山,我以私人名義給主席寫了一封信。還有就是在上廬山之前,我出訪了東歐一些國家,因此說我‘裏通外國’,搞什麼‘軍事俱樂部’,這完全是強加於我,我絕不承認,因為本來就是子虛烏有嘛!」

他不停地說:「說假話,搞浮誇吃香;說實話,講真話有罪。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他有時大聲反問:“我是共產黨員,為什麼看到黨受損失不應當說真話?我是政治局委員,有權向主席反映情況嘛!” 他不時流露出有話無處訴說的心態,情不自禁地流著眼淚,念叨著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人的名字,傾訴自己心中的委屈和鬱悶。

每次查房,總聽見他喃喃自語:「主席啊主席,你是我彭德懷一生最敬佩的人。我倆在一起三十多載,歷經多少風風雨雨,坎坷磨難,你是最了解我的,你說我像猛張飛,既有其粗,亦有其細,我是心服口服。可是因我的一封信,幾段發言,為什麼竟惹出你這麼大的火氣?你是不是‘萬歲’聲聽得多了,聽不進一點兒逆耳忠言了?這樣就太可悲了,後果不堪設想啊!」

「人們有時喊你一聲‘萬歲’,是出於對你的敬仰和熱愛,如果張口閉口高喚‘萬歲,萬萬歲!’這就讓人懷疑究竟是精神不正常,還是別有用心。我不喊你‘萬歲’,我祝你健康,長命百歲!」

在最後的日子裡,這些話他反反覆復地說,醫護人員雖然不便與他交談,但這些話大部分都記錄在病歷上。

夢中大喊:「沖啊!同志們……」

有時,他會突然變得很沮喪,獃獃地望著窗口投射進來的一束光線發愣;有時,他會痛苦地閉上眼睛,或許是沉浸在回憶里;有時,他會獨自流下眼淚,嘴裏不停地念叨著舊事。

「主席,你什麼時候變得聽不得不同意見了呢?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啊!你過去的寬宏大量到哪兒去了呢?你被左傾路線排擠的滋味難道不記得了?你批評王明搞‘無情鬥爭,殘酷打擊’,你提倡‘海瑞精神’,你譏諷有人‘老虎屁股摸不得’,難道也忘光了?主席啊主席,你變了!」

我們醫務人員想盡辦法,減輕他的痛苦,但只要病痛有所緩解,他就會不停地說下去:「如果我的罪大於功,就乾脆把我處決了,或讓我解甲歸田,回家當農民吧!這裏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我彭德懷有錯,可也有功,功一面,錯一面,總可以吧?但不能說我革命一面,反革命一面,那樣說,我不服!」

「否定我彭德懷事小,否定歷史,否定事實,否定真理,否定黨的原則事大啊!」

我負責的病人里,也有其他受到衝擊的老帥,但別人都比較安靜,只有彭德懷的病房裏,常常響起他的吼聲。

他不願答應醫生查房時的詢問,對如何給他治療,用什麼葯,從不提出疑問及要求。他有時雙眉緊鎖,沉默無言。夜深時,我們曾聽到他夢中大喊:「消滅敵人!沖啊!同志們……」接著,便是很長一陣無休止的咳嗽。

總感覺他有一肚子的話要跟毛澤東訴說,喋喋不休地喊:「放我出去!我不住院了!我要見毛澤東!」我們醫生、護士愛莫能助,也不敢跟他多說什麼,只好這般安慰他:“情緒不要過於激動,思想不要考慮太多,以免影響身體。”

他反倒把聲音提得很高,兩眼直盯著專案人員及看守戰士手裏的筆記本,「你們記吧!就說我有意見,有氣。要是把我現在的一切反映到中央,反映到毛主席那裏,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們才是!」

 腳趾從鞋的破洞裏露出來

他陷入了極度的激憤和悲傷之中,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一個人默默地凝視著昊昊蒼穹,默默地承受著痛楚和厄運……

彭德懷依然十分關注政治舞台上的風雨陰晴。震驚中外的「九·一三事件」後,從人們的言談話語之間,他隱隱約約地得知林彪叛逃摔死了。他義憤填膺地說:“林彪居心叵測,他的許多話是別有用心的,他提出什麼‘四個第一’(人的因素第一,政治工作第一,思想工作第一,活的思想第一),這不是什麼創造,是製造混亂。”“他還說什麼毛澤東思想是徹頭徹尾、徹里徹外的政治,這簡直是糟蹋毛澤東思想!不知毛主席聽了有何感想?”

他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但很多時候卻又欲哭無淚,欲喊無聲。他的聲音哽咽了,太陽穴邊曲張的血管搏動著,眼睛濕潤,兩道混濁的淚水流過微顯浮腫的臉頰,兩手不能自抑地簌簌顫抖。他渴望向自己的親人傾訴衷腸,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受盡病痛折磨,經常痛苦呻吟,但醫生查房時,他很少訴說身體狀況,總是怒不可遏,滔滔不絕地說與病情無關的事情。但我們有規定,聽到不回答,不外傳。

冤屈長期得不到申訴,他孤立無援,束手無策。

他穿著破舊的黑薄棉衣,腳上蹬著棉布鞋,連襪子也未穿,腳趾從鞋前沿的破洞裏露出來;他面色鐵青,獃獃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插在袖筒里,渾身瑟瑟顫抖,目光獃滯而無奈。

這種萬念俱灰的樣子,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我這樣死,死不瞑目」

他顯然力不從心,知道命運根本不掌握在自己手上。因而時常怒火中燒,不停地和看守戰士大聲爭吵:「我要憋死了!我不在這裏坐以待斃!快放我出去吧!」

有一次,他暴跳如雷,對著戰士吼叫:「我要見毛主席,不然你們也把我開除出黨吧!拉出去槍決好了!好讓全世界人民去評說我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可戰士沖他搖搖頭,顯得無能為力。他縱然千呼萬喚,縱然大發雷霆,中南海是絕對聽不到的。

彭德懷體內的癌腫已侵犯到全身多個部位,肩膀腫得厲害,痛得不能動彈。他那寬闊微駝的脊背,彷彿又被重荷壓駝了許多。他已疲憊不堪,比平時更顯得蒼老了。

經醫院及科室有關人員研究,擬給他進行「放射」治療,並報專案組及他唯一的一個親人、大侄女彭梅魁同意後著手實施。這時他已心力交瘁,筋疲力盡,情緒低落。

在最後的日子裡,他的情緒變得更加起伏不定。時而消沉煩躁,時而獃獃地凝視思索,時而扼腕長嘆暗自垂淚,時而又破口大罵。當我詢問他病情時,他常常答非所問,只顧訴說自己的心事;看守戰士干涉他時,他也根本不加理會。

比如,我問:「你感覺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你要堅持放療。肩膀和腰部的疼痛減輕些了吧?”他回答說:“我頂得住。肩是壓不垮的,腰杆子是直的。為什麼遲遲不給我定案?我彭德懷有什麼罪?我這樣死,死不瞑目!”

 他側過頭去,眼淚流在枕頭上

醫務人員推著他,通過人來人往、昏暗陰冷的地下通道,去接受「放療」。他身穿黑棉襖,腳蹬圓口布鞋,頭上戴著鴨舌帽,一個大口罩幾乎遮蓋了整個臉。他已經步履維艱,只能坐在輪椅上,更加顯得老態龍鍾,沒有人能認得出這就是曾經橫刀立馬的彭大將軍。

他常常自言自語:「我還是那句老話,‘是非有公斷,事久自然明’,主席說叫歷史去做結論吧,我等著歷史做結論。」

彭德懷因癌症轉移,周身疼痛,尤其肩膀腫痛難忍,痛苦不堪,以致他在床上拚命掙扎。有時,他痛得用牙咬破被子、床單,將它扔在地上。護士只能不厭其煩地為他更換床單、更衣及擦澡。給他輸液,他把針拔掉。當看守戰士阻止時,他罵得更凶,喊著:「我不用毛澤東的葯!」

他已經預感到自己的生命將不久於人世。給他餵食物,他打落在地,喊著:「我不吃毛澤東的飯!」他煩躁不安,脈搏加快,呼吸急促,口唇發紺。醫務人員竭盡全力搶救,不分晝夜地觀察著他的各項生命指征。他終因全身多器官衰竭,而逐漸進入半昏迷狀態。

11月4日,醫院徵得專案組及他侄女的同意,給他做氣管切開術,以維持最後的生命。此後,他完全不能說話了。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的頭腦依然是清醒的。無人的時候,他常常側過頭去,眼淚默默地流淌在枕頭上。

他那瘀腫的佈滿著血絲的眼睛,從早到晚總是睜開著,渾濁的眸子裏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時常能聽到咕嚕的聲音,彷彿是從他胸腔里發出的撕裂聲,從氣管套筒里傳出。

就這樣默默地走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天,當醫護人員給他吸了痰,他又突然用那枯瘦如柴的右手在空中比划著,張著嘴「啊、啊」地想叫喊。死神正在向他猛撲過來,他不願意、不甘心就這樣離開人間!或者,他心裏有無窮無盡的遺憾,他有滿肚子話要對決定他命運的人訴說,他還想多看一眼他為之奮鬥終生的共和國的大地和天空!

他頑強地在生理和心理的極限堅持著,可是,他已經筋疲力盡。他的元氣、精力已經耗費殆盡。他掙扎不起來了。他孑然一身。睜大眼睛注視著這個世界。

1974年11月29日15時35分,這顆跳動了76年的頑強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從此,他把怨恨、痛苦、憂慮、困惑、遺憾和希冀,留給了這個世間,永遠地撒手而去。

在那個數九寒天的苦澀歲月,沒有任何人為他送行。護士像對待每一位逝者一樣,常規地為他做最後一次擦洗、更衣等料理,一條潔白的床單嚴嚴實實地遮蓋著遺體。

一位指揮千軍萬馬鏖戰大江南北,為民族解放事業縱橫捭闔,為人民利益剛正不阿犯顏直諫的共和國元帥,就這樣默默地走了,共和國毫無動靜。

他的名字將與日月同輝,與山河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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