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感舊之二十:吃蛇羹和「蛇」出洞
秋風起矣,三蛇肥矣!這是老廣州人常看到的廣告詞。確實,經過春夏的覓食,蛇在樹梢洞穴,養得腦滿腸肥。秋風一起,它們正準備蟄伏過冬。嶺南人認為,這時候捕之食之,其肉最厚,其味最鮮,也是老饕們進補的大好機會。
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說,粵人捕蛇時,有人拿旗,有人拿槍,有人拿鐵器,抓到了蛇,「旗者得膽,槍者得皮,金者得肉」。又說有一種“貓蛇,其聲如貓,曰雷公馬,產雷州,可食。”所謂可食者,自然是指蛇肉。“肉辟風寒”,可見嶺南人早就有吃蛇的傳統。
「食在廣州」,廣州人吃蛇,是很講究的,多半是剔除骨,把肉撕成絲,再拌以豬肉、冬菇之類,熬成蛇羹,又撒上菊花之瓣,其味之鮮之美,無與倫比。至於所謂吃“龍虎鳳”者,乃指把蛇肉與貓肉、雞肉,燴於一鍋。這種名菜,價格高昂,非一般食客可得而嘗的。
提起吃蛇,非粵籍人士,多半毛骨悚然,這使人噁心的長蟲,怎能下咽?傳聞上世紀五十年代,蘇聯舞蹈家烏蘭諾娃來穗,接待者享以蛇羹,卻先沒有告訴她。三天過後,有人問她:「那天的肉羹好吃嗎?」她回答:“好極了!”問者便說:“那是蛇羹”!那“娃”一聽,花容失色,“哇”的一聲,把三天裏吃過的東西,全嘔吐得一乾二淨。不過,傳說伏羅希洛夫元帥來訪,則指名要吃蛇。大快朵頤之後,連呼“哈羅梳(俄語,好)!”畢竟是赳赳武夫,和嬌娃大不一樣。
解放初,大學教授的待遇不錯。在我們系裏,有幾位教授,喜歡吃蛇,每月發了工資,董每戡、詹安泰、葉啟芳等老師,往往呼朋引類,到槳欄路「蛇王滿」酒家,共進蛇羹。那美味的蛇肉,自然成了他們增進友誼的催化劑。至於這幾頓蛇羹,給他們的命運將會帶來什麼樣的變化,則是酒酣耳熱、議論風生的教授們,做夢也想不到的。
解放初期,生產建設的熱潮不斷掀起,人民群眾經歷了八年抗戰和內戰,看到神州大地欣欣向榮、突飛猛進的景象,也都十分興奮。不過,那幾年,在意識形態領域裡,批判資產階級思想的運動也不斷展開,梁漱溟遭到「炮轟」,批判俞平伯、胡適以及反胡風等浪潮,一個接著一個,好些知識分子也逐漸困惑不安了。
到1957年初,國內外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當時,《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發表,領導要求黨內外人士大鳴大放,積極幫助各級部門整風,克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主觀主義的錯誤。開始時,噤口不言者居多,隨著領導不斷鼓勵,要求解除顧慮,「百家爭鳴」;一再表示“言者無罪,聞者足戒”,這一來,好些人在座談會上,從不敢發言到熱烈放炮了。他們大多在主觀上希望幫助整風,也不乏真知灼見,但歷來“處士橫議”,容易出格,說者痛快,聞者變色。不久,「事情正在起變化」,整風變成了“反右”,放言無忌的號召,變成了“引蛇出洞”的策略,出現了“反右”運動擴大化的失誤。
喜歡吃蛇羹的董每戡教授,便是一條被引了出洞的「蛇」。
董每戡老師是著名的戲劇家和戲曲史研究專家,他早期加入過共產黨,被國民政府通緝。抗戰前,他和田漢等參加「左聯」,從事進步的文藝活動,救助過進步學生。抗戰期間,他在大後方創作了許多話劇,反抗日本侵略。解放後,他到中大任教,講授中國戲劇史。由於他既精文史,又懂舞台,講課時精彩生動。聽他的課,同學們就像“看”到一台戲,深受啟發。那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受到重視,覺得祖國前途一片光明,因而意氣鳳發,連續發表專著和文章,在學術界、戲曲界產生很大的影響。
董老師一向追求進步,既然領導號召幫助整風,便認為應該積極響應。1957年春,他還主動以詞代信,寄給曾受批判的老朋友俞平伯先生:
莫負屠龍手,鬢星星壯懷未老,熱腸如舊。健筆常存應自許,文苑猶堪馳驟。況又值爭鳴時候。轉眼春來花齊放,好江山萬里鋪錦繡。生盛世,恨何有?《紅樓》依舊還重究,更無妨從容論道,夜隨清晝。今日愛才非昔日,珍惜儒林老宿。勸莫學金人緘口。地北天南常懷想,獻蕪詞可獲同心否?希賜復,正紕繆。[金縷曲]
當時,俞平伯先生也以詞作答,但只說些懷念的話。看來前車可鑒,積極性並不高。董老師則不然,「事情正在起變化」,他卻渾然不覺,還興緻勃勃地在報刊上發表幾首批評官僚主義的詩歌。
到了1957年6月中旬,廣東省委書記陶鑄來中大小禮堂召開座談會。那天的會,開始時一度冷場,陶鑄一眼看到董老師,便請他發言,說:「我看到您寫的詩了,不錯嘛!」還背誦了其中一首:“書生自有嶙嶒骨,最重交情最厭官;倘若推誠真信賴,自能瀝膽與披肝。”董老師推辭不得,也來勁了,他批評了學校不重視學術的風氣:“一些黨員有兩副面孔,平時不接近群眾,是寡婦面孔,不苟言笑。”陶鑄插話:“是冷若冰霜!”董老師接著說:“運動來了,則轉為屠夫面孔,冷酷無情。”語言生動的董老師,素來“語不驚人死不休”,誰知這回話音一落,可憐便決定了他後半生的命運。這條「蛇」,被引出了洞了。當然,到“文革”初期,陶鑄同志被調到北京,極受重用,又誰知,不久“四人幫”提出打倒“劉、鄧、陶”,可憐他淪為“牛鬼蛇神”,莫名其妙地也成了「蛇」,這是後話。
到七月,董老師被劃為極右分子。調子一定,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吃蛇,成了他一條罪名。有人指出他以「蛇王滿」為基地,有組織有預謀反黨反社會主義。參加過蛇宴者要背靠背互相揭發,沒參與者則捕風捉影。於是,董老師吃蛇羹,竟為蛇所累。那時候,許多人心中不平,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素來擁護黨,我們也明明聽到,他只是對一些黨員有意見,怎麼能說他仇視黨?有人為他辯護,而辯護者則被視為同情「右派」,立即受到嚴厲的警告。為求自保,思想不通者趕緊拚命檢討,或抄大字報,或畫漫畫,努力表示與「右派」劃清界限。也有些人立即跟風,表示立場堅定。至於或出於個人恩怨,或出於名利紛爭,落井下石者,也是有的。從此,董先生和那些參加過蛇羹的「蛇」,陷入了“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他們的言論被誇大,被歪曲,被無限上綱,許多人含冤抱屈。
粵諺云:「大石壓死蟹」,在不講法治的年代,被劃為右派者“欲辯己無辭”,只能心中懊惱。他們自以為幫助整風,誰知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董老師曾寫詩告訴陳寅恪先生:“長日空懷心耿耿,連宵深悔夜茫茫”,“浮名已被多言誤,大錯寧成致命傷!”悲苦之情,溢於言表。
董老師不甘受到委屈,便辭職回湘,以為還可以賣文度日,但誰敢發表「右派」分子的文章?整整二十年,他一家三口,住在潮濕窄仄的房子裏,十分貧困。但是,董老師堅信他的問題終能澄清,一直發奮著書。他沒錢買紙,便撿廢紙做稿紙;右手寫壞了,便改用左手執筆;後來左手也不行了,則以右手橫握筆桿,以左手推著筆尖書寫。就這樣,“病手推成文百萬”,竟寫成《五大名劇論》等一百多萬字的著作。“文革”時,他害怕書稿被紅衛兵抄走,藏在灶里,誰知被老鼠嚙去了一半,不得已,他又撿起來憑記憶重寫。其窮愁潦倒,其嶙峋風骨,能不令人唏噓感佩!
直到1978年,董老師回到了康樂園,右派帽子才被摘去。他認為「天公許我重抖擻,老樹繁花子滿枝」,可惜,不到一年,這位追求進步“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學者,即溘然長逝。在追悼儀式上,校領導為他平反,宣佈錯劃。但一切都晚了,董老師已聽不到了,只能算是給未死者的一絲安慰了!想當初,“反右”的擴大化,讓許多人遭遇了不幸,也讓我們的國家吃了苦果,其負面效應十分嚴重。實際上,它正是後來“文革”必然發生的前奏。
「往事只堪悲」!1978年董老師重回故地,恐怕不會再到「蛇王滿」,去吃蛇羹了吧!
在極「左」思潮泛濫的年代,在強調鬥爭的嚴酷形勢下,大多數人不明真相,或按指示辦事,做過錯事蠢事,這可以理解,自不必深究。若從國之盛衰、匹夫有責的要求而言,那麼,當時即使是芸芸眾生,或麻木不仁,或跟風起鬨,或出於無奈,但不管自覺與否,本身不也成為給予董老師等人社會壓力的一部分么?在今天,反躬自問,痛定思痛,對那一段傷心史,作為有良知的社會一分子,難道不應意識到,我們這輩人,都有過歷史過失么?
其實,人性是複雜的,人性會被扭曲,但也非良知盡泯。這幾天,畢業了五十年的同學回校相聚,校友老梅,告訴我在他們班級中,發生過一件感人的事。
當年,研究宋詞的專家詹安泰教授,和董老師一起吃過蛇羹,也被打成「右派」,屬於被引出了洞的「蛇」。按當時情況,他應被取消上課的資格,但系裏苦於找不到別的人頂替,在新學期開始時,只好讓他給學生講授宋詞。有些同學不滿意了,說怎能讓「右派」繼續放毒?系領導便給大家打招呼,並且強調:同學們在上、下課時,不要起立向詹老師致意,以示有所區別。不滿者才勉強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當詹老師默默地走上講台時,班長自然沒有發出起立的口令。誰知有些同學不知道系裏打過招呼,按習慣站了起來。於是,課堂上有人起立,有人坐著,有人面面相覷,場面頗為尷尬。詹老師也有所察覺,他等大家安靜了,才開始講解。
詹老師學識精深,雖戴著「帽子」,但一上講台,侃侃而談,見解精闢。同學們聽得入迷,不知不覺到了下課的時間。只見詹老師收起講稿,然後說:“同學們,我正在接受改造,以後上課和下課時,請大家不要起立了!”說罷,正想離開,這時候,同學們忽然全都起立注目,詹老師一怔,趕緊欠身回禮,隨即含淚離開。
那時候,一旦被劃為右派,立即成為「賤民」,而詹老師因學問,還受到學生的尊重,實屬萬幸。可是,董每戡老師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到死還不知道,當時把他往死里打的,正是他曾經最為器重的某位學生!
唐代元稹有詩云:「白頭宮女在,閑話說玄宗」。其實,閑話中是五味雜陳的。而經歷過1957年風風雨雨的人,即使還健在,也都成了白頭人吧!驀然回首,談及往事,當事者和圍觀者,內心也真能夠“閑”得起來么?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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