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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史上第一冤案:陳獨秀被扣「漢奸」帽子

博客文章

中共史上第一冤案:陳獨秀被扣「漢奸」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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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史上第一冤案:陳獨秀被扣「漢奸」帽子

2020年05月11日 18:00

陳獨秀

1927年八七會議決議、1929年中央政治局開除陳獨秀黨籍的決議、1945年六屆七中全會通過的《關於黨的若干歷史問題決議》,對維護當時黨的團結、推動革命的發展,都曾起過重要的作用,但也有它的歷史局限性。這些決議以及胡喬木1951年根據這些決議所寫的《中國共產黨三十年》、黨的一切文件和領導人的文章、講話,給陳獨秀扣了九頂帽子:機會主義的二次革命論、右傾機會主義、右傾投降主義路線、托陳取消派、反共產國際、反黨、反革命、漢奸、叛徒。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學術界遵照黨的實事求是傳統,以嚴謹的治學態度,重新考察陳獨秀一生的思想和活動,發現以上罪名都不能成立,有些是似是而非。此案是中共黨史上第一樁最大的冤假錯案。現把這個考察情況簡述如下:

【陳獨秀在五四運動和建立中國共產黨過程中的作用】

1954年12月2日,人民出版社給中央的一個請示報告中指出,當時他們與《中國青年》編輯部、馬列學院等單位在編輯有關五四運動資料時,不知道如何處理陳獨秀的有關文章。四川武隆縣委宣傳部甚至來信責問:「為什麼三聯書店出版的《中國近代史資料選輯》一書中還選有革命叛徒陳獨秀的文章《新青年罪案之答辯書》?」為此,報告提議:“有關的歷史事實的敘述可以不必避免提及他(陳獨秀),有關的歷史資料可以選錄他的一部分有影響的論文,但是應有適當的批判,或加註說明他在當時的作用和後來叛變革命的行動。”

這個提議,實際上受《中國共產黨三十年》的影響,這本書以及五六十年代作為高校教科書普遍使用的《中國革命史講義》(胡華著),寫到五四新文化運動時一般都不提陳獨秀,而只提李大釗,有的仿照毛主席的做法,再加一個「新文化運動的主將魯迅」;講五四時期馬克思主義的宣傳,只講李大釗和毛澤東,也不提陳獨秀。胡華甚至說毛澤東在1920年“為在中國建立無產階級政黨作了思想上的準備”。當寫到中共“一大”不得不提到陳獨秀被選為總書記時,胡喬木和胡華也要強調“陳獨秀不是一個好的馬克思主義者”,並說“他以馬克思主義面貌出現,而實質上是小資產階級革命家”;陳獨秀之被選為黨中央領導人,是由於“黨在初創時的幼稚所致”,說明是“錯誤的選擇”。

在這樣的政治和學術氣氛中,一些學者由於在具體論述中不能迴避陳獨秀的歷史作用,紛紛遭到批判,如孫思白、丁守和、彭明、林茂生等。在「文革」中更遭到“觸及皮肉”的批鬥,“罪名”就是“為叛徒陳獨秀翻案”!

1979年紀念五四運動60周年、1981年紀念建黨60周年時,國內學者在有關的學術研討會上發表了一批重要文章,提出應該肯定陳獨秀在五四和建黨時期的應有地位和作用。如丁守和在《陳獨秀與〈新青年〉》一文中指出:「當我們回顧歷史的時候,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源頭,又看到了《新青年》這個歷史的界石,看到了陳獨秀在《新青年》所立起的兩面旗幟:民主和科學,仍然光彩奪目……催人猛進!他們對真理的熱烈的追求,對學習馬克思主義的巨大興趣和對舊事物舊勢力的深刻的憎惡,仍然值得後人學習。」黨史專家馮建輝在《建黨初期的陳獨秀》一文中也指出:“陳獨秀能夠成為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和總書記絕不是偶然的。他對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在思想準備、組織準備和培養幹部等方面,都做了很大的貢獻。那種認為陳獨秀一貫錯誤,靠名聲欺騙群眾才當上總書記的說法是站不住腳的。”

1981年7月17日,《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發表毛澤東在1945年4月21日中共七大預備會議上的講話,談到陳獨秀,毛主席深情地說:他是有過功勞的。他是五四運動時期的總司令,整個運動實際上是他領導的。那個時候有《新青年》雜誌,是陳獨秀主編的。被這個雜誌和五四運動警醒起來的人,後頭有一部分進了共產黨。這些人受陳獨秀和他周圍一群人的影響很大,可以說是由他們集合起來,這才成立了黨。他創造了黨,有功勞。

經過陳獨秀研究會和眾多學者的長期廣泛的宣傳,陳獨秀是「五四運動時期總司令」、中共主要創始人的觀點逐步被各界人士所接受,並且反映到中共黨史最權威部門編寫的中共黨史範本中,即分別由1991年和2001年中央黨史研究室撰寫的《中國共產黨歷史》和《中國共產黨簡史》,也反映到各種文藝和影視作品中,如1991年的電影《開天闢地》、2001年的電視劇《日出東方》。

【關於「漢奸」】

1937年末至1938年初,王明、康生在共產黨的機關報——巴黎的《救國時報》、武漢的《解放》和《新華日報》上誣陷陳獨秀是每月向日本偵探機關領取300元津貼的漢奸,當時就引起輿論大嘩,紛紛要求拿出證據來。陳獨秀也發表聲明予以批駁,並準備付諸法庭。後來由於周恩來做了許多工作,並由徐特立出面調解,再加上戰事吃緊,武漢很快失守,此事被擱置下來。但是陳獨秀頭上「漢奸」這頂帽子,一直到死也沒有摘掉。1951年出版《毛澤東選集》時,有一條注釋還完全重複30年代王明、康生對陳獨秀的誣陷:“在1927年中國革命遭受失敗之後,中國也出現了少數的托洛茨基分子,他們與陳獨秀等叛徒相結合,於1929年形成一個反革命的小組織……在九一八事變後,他們接受託洛茨基匪賊的‘不阻礙日本帝國佔領中國’的指令,與日本特務機關合作,領取日寇的津貼,從事各種有利於日本侵略者的活動。”

1979年、1980年,學術界在首先為陳獨秀五四和建黨問題上正名的同時也對「漢奸」論提出質疑。中國革命博物館研究員夏立平首先在該館主辦的《黨史資料研究》上發表《陳獨秀被開除出黨以後》一文,提出“漢奸論”不能成立,然後唐寶林等一批學者發表《舊案新考——關於王明、康生誣陷陳獨秀為漢奸問題》等論文,此事立即引起上層注意。1984年3月19日,一份發向全國的13號文件,在指示注意嚴肅防止不妥當地宣傳陳獨秀的同時,也承認“陳獨秀在建黨時期有不可否認的功績,30年代王明、康生誣其為日寇漢奸,亦非事實。”實際上為陳獨秀的「漢奸」罪,非正式地進行了平反。

【關於「機會主義的二次革命論」】

從1928年11月蔡和森發表《中國革命的性質及其前途》起,中共領導人及廣大學者,把陳獨秀視為「機會主義的二次革命論者」,起因是1923年陳獨秀髮表的兩篇文章:《資產階級革命與革命的資產階級》、《中國國民革命與社會各階級》。陳獨秀在文章中明確認為:“國民革命成功後,在普通形勢之下,自然是資產階級握得政權。”批判者都把這個觀點想當然地斷定為陳獨秀主張在民主革命與社會主義革命之間橫插一個資本主義發展階段。但是,日本學者江田憲治1990年從陳獨秀兩篇文章的原意出發,推翻了這個“想當然”的推理,指出陳獨秀是“兩階段連續革命論”。因為陳獨秀認為,不管民主革命由誰來領導(即使是資產階級領導),勝利後由誰來掌握政權(即使是資產階級握得政權),緊接著無產階級就應該而且能夠進行社會主義革命。陳獨秀的這個觀點在1922年發表的文章和為黨中央起草的文件中多次提出過。

但是,由於傳統觀念影響太深,幾十年來,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像江田先生那樣認真研究陳獨秀文章的原意。直到1999年3月,在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召開的修改《中國共產黨歷史》討論會上,唐寶林轉達江田先生的觀點,並問如果陳獨秀所指的國民革命勝利後資產階級握得政權的情況,是指俄國二月革命後的狀況——資產階級掌握政權,建立了資產階級政府,但由於緊接著發生十月革命,能不能也說列寧是「機會主義二次革命論」?在場的眾多權威學者才承認“不能”!然後,唐寶林又指出:現在,當我們總結蘇聯建設社會主義進而又瓦解的歷史教訓和毛澤東在建國後在中國建設社會主義的教訓,我們發現,在民主革命後,即使是無產階級握得政權,在社會經濟上,必須有一個長期的發展或利用資本主義經濟的階段,否則侈談社會主義就是空想。所以,陳獨秀在1923年兩篇文章中的思想,不是右,反而是“左”。因為他認為社會主義革命會接著很快發生,排除了有一個漫長的資本主義發展階段。1927年3月與吳稚暉辯論時,他還說中國只要20年就可進入共產主義社會。

【關於托陳取消派、反共產國際、反黨、反革命、叛徒】

也絕大多數發表在印量極少的托派油印的機關報、小冊子、傳單和私人通信上。這些稀少的材料原先保存在少數留存在大陸的托派骨幹分子手中。但是,1952年12月23日,毛主席一聲令下,全國一致行動,把大陸上的托派分子及其同情者全部逮捕後,搞了一個全國性的肅託運動,所有有關陳獨秀和托派的材料被徹底清查出來,作為絕密檔案,分別由北京、上海、南京等地的一些有關單位嚴格管理。於是,陳獨秀與托派結合的真相,也就封鎖了起來。文革中,這些單位失控,資料管理混亂。1980年、1981年,筆者在收集陳獨秀後期研究資料時,看到了這些資料,終於了解到陳獨秀從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到1942年逝世的系統思想和活動狀況,同時也了解到中國托派從1927年莫斯科留學生中產生,到1952年在大陸上覆滅的歷史情況。

筆者在運用這些資料編輯《陳獨秀後期研究資料》(內容包括陳獨秀未刊文章、書信、別人寫的回憶錄及其他各種有關陳獨秀的珍貴資料)的同時,寫出了《試論陳獨秀與托派關係》的論文,1981年《歷史研究》第6期以3萬多字的篇幅發表了這篇論文,立即引起學術界的重視。

文章以大量無可爭辯的原始檔案資料,敘述了陳獨秀從1929年春到1942年逝世,與托派相結合、爭吵、分離的複雜過程,以及在此期間他與共產黨的矛盾、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和國民黨獨裁統治的鬥爭。在革命與反革命的問題上,陳獨秀始終沒有放棄反帝反封建和反國民黨專制統治的立場,並且在他出任托派中央領導人期間,還採取了許多重大的革命行動;抗戰爆發後,也作過許多抗日工作。所以不能稱其為「取消派」、「反革命」。而他與共產黨的矛盾,主要集中在反對黨走上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認為革命應該像歐洲那樣,共產黨是無產階級的黨,不能離開城市、離開工人階級而到農村去與農民相結合;否則共產黨就會農民意識化,革命就會像歷史上的農民起義那樣沒有勝利的希望,這自然是錯誤的,並且已經被歷史所證明,完全是脫離中國實際的教條主義。但這個錯誤的性質只是革命陣營內部的思想路線分歧。

1989年,按照《試論陳獨秀與托派關係》的思路,筆者寫的《陳獨秀傳——從總書記到反對派》,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公開出版,全面否定了托派時期的陳獨秀是「反革命」的傳統觀點。199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了《陳獨秀著作選》三卷本,收錄了以上陳晚年內容更尖銳的書信和文章,並且是公開發行。1995年,時代文藝出版社出版了目前收錄最全的《陳獨秀詩集》。1989年出版的《中國大百科全書》收錄了筆者所寫的“陳獨秀”條目和1994年出版的《中華民族傑出人物傳》叢書(10)收錄的筆者所寫的《陳獨秀傳》,都取消了傳統觀念上的九頂帽子。1994年,《中共黨史人物傳》出版第51至100輯時,終於把“陳獨秀”列為第一篇。

就這樣,所謂陳獨秀與托派相結合是「反革命」的罪名,在廣大學者的心目中,已經推倒。同時,所謂“取消革命”的「取消派」和“革命叛徒”之類的說法,也不能成立。

所謂「反共產國際」原則上來說,沒有錯。因為中國革命應該由中國人自己來領導才能勝利,不能由共產國際在莫斯科遙控指揮。這一點,已經為中國革命的全部歷史所證明。具體到1929年的中東路事件,國民黨不惜以發動戰爭的挑釁,強行收回中蘇共管的中東鐵路,是企圖煽動中國人民的民族情緒,進行反蘇反共,削弱東北軍地方武裝,殘害中國人民。黨中央沒有洞悉其奸,對這個涉及到中國人民民族利益的複雜問題,遵照共產國際的決議和指示,提出了簡單化的策略口號:“保衛蘇聯!”這是錯誤的。陳獨秀從中國革命和中國人民的根本利益出發,反對這個錯誤口號,而提出“反對國民黨誤國政策”口號,則是正確的。在中東路問題上的爭論,是當時定陳獨秀“反黨、反共產國際”而被開除出黨的一個重要根據。現在應該把這個問題說清楚,還他一個公道。

【關於中國托派】

陳獨秀的托派問題所以被搞得如此複雜,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托派被深深地釘在「漢奸、反革命」上。所以,要徹底弄清這個問題,必須要搞清中國托派是不是漢奸反革命。

上述1951年出版的《毛澤東選集》在注釋毛澤東說的「反革命的托洛茨基分子」一詞時,寫道:

托洛茨基集團,原是俄國工人運動中的一個反對列寧主義的派別,後來墮落成為完全反革命的匪幫。關於這個叛徒集團的演變,斯大林同志於1937年在聯共中央全會上的報告裏,作過如下的說明:「過去,在七八年前,托洛茨基主義是工人階級中這樣的政冶派別之一……現時的托洛茨基主義並不是工人階級中的政治派別,而是一夥無原則和無思想的暗害者、破壞者、偵探間諜、殺人凶手的匪幫,是受外國偵探機關僱用而活動的工人階級死敵的匪幫。」

緊接著就是上面引述過的說與陳獨秀結合後的托派是國民黨特務、並在「九一八」後成為日本間諜的那些文字。上世紀30年代以來,直到1991年前,在中共一切文件上,都根據斯大林的這個說法和毛澤東審閱過的這條注釋,把中國托派定成「反革命」、「漢奸」。

當初王明、康生如此誣陷時提出的兩條「根據」——莫斯科審判蘇聯托派案時逼供信搞出來一條材料:托派國際總部指示中國托派“不阻礙日本侵略中國”;陳獨秀為首的托派中央每月向日本間諜機關領取300元津貼,也都寫進了這條注釋。關於第二條,在上述陳獨秀是否「漢奸」的論述中已經被徹底否定。關於第一條,在1988年蘇聯當局為30年代冤案的平反決定中,也已經否定。

關於「中國的托洛茨基分子公開參加國民黨的特務機關」;有些托派分子被捕後,經不起考驗叛變投敵的事是有的,正如共產黨的張國燾、顧順章叛變後一樣。但不能因此說整個組織變成了國民黨的特務機關、反革命,這是常識。

正是蘇聯當局為蘇聯托派平反的1988這一年,筆者應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中共黨史研究》主編鄭惠所約,在一年前已經完成了的24萬字的《中國托派史》初稿的基礎上,縮寫了約1萬字的論文《簡論中國托派》,刊登在《中共黨史研究》1989年第1期上。文章引用中國托派當年發表的文件、機關報、傳單、小冊子(絕大部分是油印的),介紹了中國托派的具體歷史,實際上否定了以上所有的不實之詞,指出不僅陳獨秀任托派中央書記時的托派是「反日反國民黨」的,而且在陳獨秀1931年10月被捕後,直到1949年國民黨垮台前,中國托派也是反帝反國民黨獨裁統治的,他們與中共的分歧也是革命陣營內部的路線分歧(雖然他們的路線是錯誤的),不是反革命。

此文發表後,又引起廣泛的關注。中共中央組織部和中共中央文獻編輯委員會的成員還來向筆者了解有關情況。1991年出版的《毛澤東選集》第二版,對於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在抗日時期的任務》一文中,把中國托派放在「我們的敵人——日本帝國主義、中國漢奸、親日派」一起的說法,注釋道:

抗日戰爭時期,托派在宣傳上主張抗日,但是攻擊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把托派與漢奸相提並論,是由於當時在共產國際內流行著中國托派與日本帝國主義間諜組織有關的錯誤論斷造成的。

這條注釋,基本上符合事實,可以說也為「托派漢奸」、“托派反革命”論,非正式地平了反。托派從絕對的階級鬥爭理論出發,當時反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這顯然是錯誤的,但不能定為「漢奸」,「反革命」。

【關於右傾機會主義、右傾投降主義】

這個問題最複雜,因此學術界的撥亂反正也最晚。這是因為:「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和投降主義路線導致大革命失敗」的結論,是在1927年大革命失敗時由斯大林、共產國際定的。1945年六屆七中全會通過的第一個歷史決議這樣寫道:

1924年至1927年的大革命,最後一個時期內(約有半年時間),「黨內以陳獨秀為代表的右傾思想,發展為投降主義路線,在黨的領導機關中佔了統治地位,拒絕執行共產國際和斯大林同志的許多英明指示……這次革命終於失敗了」。

聯共中央、共產國際指導中共中央對國民黨右派妥協退讓的那些文件,只有他們的代表和陳獨秀少數人知道,而這些能夠揭露事實真相的證據,在大革命失敗後又被莫斯科嚴密地封鎖了起來。與此相反,當時執行共產國際這些指示的中共中央文件和陳獨秀的文章卻歷歷在目,被反覆引用。於是,當斯大林和共產國際把失敗責任全推在陳的身上,說他違背斯大林和共產國際的許多英明指示時,陳獨秀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別人也無法為他說話。

1991年蘇聯瓦解,過去封閉的聯共中央和共產國際絕密檔案陸續開放。1997、1998年,這套檔案中1920—1927年聯共中央與共產國際如何指導中國革命的系統檔案,也翻譯介紹到中國來。於是,在中國學術界立即引起了一場關於陳獨秀與大革命研究的革命。1999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楊奎松首先利用這套資料寫成《陳獨秀與共產國際》一文,刊登在《近代史研究》第2期上。文章首次全面否定了「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的傳統觀念。這時筆者也已經讀到公開出版的這套檔案資料,思想受到極大的振動,認識到過去對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的研究和批判是受了深深的蒙蔽,應該重新認識。

1999年3月,中央黨史研究室為徵求對《中國共產黨歷史》1923—1927年部分修改稿的意見,邀請一些學者開了幾天座談會。筆者有幸也應邀參加,並在會上對照新的檔案資料,就陳獨秀的機會主義的二次革命論、國民黨二大、中山艦事件、不執行共產國際挽救革命的緊急指示等一系列重大問題,向傳統觀念提出了顛覆性的意見,引起了在場專家學者的極大興趣,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和爭論。主持這次修改工作的中央黨史研究室領導同志當場表示:「要把陳獨秀當做正面人物來寫。」12月,為紀念陳獨秀誕辰120周年,陳獨秀研究會發起,聯合中國中共黨史學會、中央黨史研究室一部等七家單位,在北京召開了“陳獨秀與共產國際”學術研討會,會上再次重點宣傳了聯共中央和共產國際檔案資料。會後,《人民日報》理論部把著名作家、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袁鷹寫的為陳獨秀辯誣的文章《悵望一座墓園——寫在陳獨秀誕生120周年》,冠以《應當把陳獨秀作為正面人物來寫》標題,以《內部理論動態》的形式,發到全國各省市領導同志手中。

《歷史研究》則發表了唐寶林撰寫的《重評共產國際指導中國大革命的路線》長篇論文。文章認為:1923年至1927年的中國大革命是在聯共政治局和共產國際直接指導下進行的。在此期間,聯共政治局會議專門討論中國革命問題122次,作出了738個決定。這些決定絕大部分由莫斯科派駐中國的代表、顧問直接在中國執行,然後把嚴重的後果強加給中共中央;只有一小部分再由共產國際做成決議、指示,在莫斯科代表的監督下,命令陳獨秀為首的中共中央貫徹。所以,指導中國大革命的路線、方針、政策,幾乎全部來自莫斯科,中共中央的活動範圍和實際權力是很小的。所謂「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和“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路線”是沒有的,它是大革命失敗時,斯大林為推卸自己的責任而文過飾非的產物,應該予以徹底否定。

200l年是紀念中國共產黨誕生80周年,全國舉行了一系列隆重的紀念活動。其中有中共中央黨校黨史研究部組織全國著名學者合作撰寫的《中國共產黨歷程》,作為全國黨校系統新的黨史教材,繼1999年上海黨史研究室編寫的《中國共產黨上海史》以後,成了又一部放棄「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路線導致大革命失敗」傳統觀念的權威著作。中央黨史研究室也推出《中國共產黨簡史》,吸收學術界新的研究成果,一改陳獨秀為首的黨中央“違背斯大林和共產國際的許多英明指示,推行右傾投降主義路線”傳統觀念的說法,指出:

中國共產黨作為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直接受共產國際的指導。共產國際及其代表……並不真正了解中國的情況,也作出過許多錯誤的指示,出了一些錯誤的主意。

在國民黨新老右派變本加厲地反共活動面前,共產國際指示中共中央:共產黨如果同國民黨新右派進行鬥爭,必將導致國共關係破裂,因而主張妥協退讓、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也堅持這種意見。中共中央只能執行共產國際的指示,使妥協退讓的意見在黨內佔了上風。

作為一部最高當局認可的權威著作,能作出這樣的論斷,應該說是一個重大的突破,十分難能可貴。這是對改革開放20多年來陳獨秀研究成果的最大肯定。

自然,大家也清楚,由於經過幾十年、幾代人的教育和灌輸,錯誤的傳統觀念十分頑固,所以,要真正恢復陳獨秀歷史的本來面目和和應有的歷史地位,還要做許多艱苦的工作。( 本文摘自《大往事·縱橫歷史解密檔案》,葉匡政主編,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陳毅、張茜和周恩來、鄧穎超在一起(資料圖)

本文摘自《紅牆見證錄:共和國風雲人物留給後世的真相》(二),尹家民 著,當代中國出版社,2009.10

1927年8月初,陳毅從白色恐怖籠罩下的武漢,順江東下,苦苦追趕南昌起義的部隊,終於在8月10日,找到了黨中央軍事部長周恩來。他立即接受了周部長的委派,去第二十五師七十三團任團指導員。

陳毅、林彪在天安門城樓上。臨行前,周恩來握著陳毅的手說:「這個團是我們黨最早建立的一支武裝,訓練嚴格,戰鬥力強,在北伐中是很有戰鬥力的,戰無不勝,是最出色的前鋒,有鐵軍、鐵團之稱。這個團現在是賀(龍)葉(挺)軍里一個主力團,有兩千多人,你要好好地去把工作做一做!」

「是!」陳毅堅定地回答道。

周恩來在法國勤工儉學時就認識陳毅,了解他的才能。他拍拍陳毅肩膀,彷彿歉意地補充一句:「派你乾的工作小了些,你不要嫌小!」

「什麼小哩!你叫我當連的指導員我都干!」陳毅爽快而坦誠地說,“只要拿武裝我就干!過去,跟著武漢軍分校的部隊走,我才不高興!什麼消息也不知道!現在叫我到打仗的隊伍里去,我願意去!我可以完成任務!”

一介書生也完全傾心於武裝了。這是他親歷四川保路運動屠殺、里昂護校鬥爭被武裝押送回國、北京慘案、萬縣慘案、九江被迫放下武器,並結合宏觀的認識所得出的寶貴結論!

陳毅就是懷著這樣愉快的心情,走進了七十三團團部,在這裏陳毅面臨第一個考驗——作為共產黨的黨代表和政工幹部能否取得官兵們信任的考驗。這個團畢竟還是國民革命軍,官兵們對蔣、汪不滿,對共產黨比較有認識,但對政治工作人員,許多人還是持保留態度。陳毅自己對武漢時期某些政工人員的滿嘴空話與「五皮主義」(皮帶、皮靴、皮包、皮手套、皮馬鞭)也很反感,所以能夠理解官兵們看不起“狗皮膏藥”的情緒。他自覺地塑造共產黨的政工幹部的形象。不高高在上,常到班排談心。盛暑行軍,又加某些地區群眾受了欺騙宣傳逃避一空,有時一天吃不上一頓飯。他都能和官兵們一樣,挨餓走路,還扶助病號,幫士兵背槍。官兵們漸漸相信他的講話了。

還在陳毅剛走進七十三團團部上任,尚未坐穩時,門口就跑來一個20來歲的年輕人,面帶惶恐:

「報告團長,我的120塊毫洋的伙食錢給勤務員背著逃跑了,我連現在的伙食錢都發不出去了!」

「勤務員是什麼人?」團長黃浩聲瞪圓了眼睛,厲聲追問。

「這個勤務員是我的表弟,以為可以相信,不料拐款逃跑。」年輕人怯生生地回答。

「你是怎麼搞的!你為什麼不自己背伙食錢?」團長厲聲呵斥道:“現在經費這麼困難,你這是失職,我要槍斃你!”

部隊從南昌撤出以來,戰鬥頻繁,給養補充十分困難,120塊毫洋,夠一連人開一個月飯哪,團長怎能不動肝火呢!

參謀長余增生看著陳毅,說:「指導員,你剛到,這個事情你的意見怎麼樣?」

陳毅思考片刻,說:「現在要準備打大仗,由公家補發給他算了。他已經把錢丟掉了,你有什麼辦法?不然,他到哪兒去搞這麼多錢呢?一連人總得吃飯。」

團長苦惱地搖搖頭最後說:「那好,叫輜重隊發給120塊毫洋。」

剛才低垂著腦袋的年輕人,這時才敢抬起頭。

陳毅走到年輕人面前問:「你是哪個連的?叫什麼名字?」

他兩腿一碰,高聲回答:「七連連長林彪。」

「林彪同志,你既然是連長,以後伙食錢無論如何要自己背,你自己不背,讓人再拐跑了怎麼辦?」

「是!」林彪感激地回答,“感謝團里的決定,今後,我一定自己背伙食錢!”

以後,陳毅到各連去抓工作,來到七連時,林彪總會提起那天的事,對陳指導員幫他說情,再三表示謝意。

一場風波過後,林彪跟隨部隊在饑寒交迫中,繼續前進。

但是部隊到達大庾縣城時,情況又發生了變化。粟裕詳細記錄了這段史實:

當時黃埔軍校出身的一些軍官,其中包括七十三團的七連連長林彪,來找陳毅同志,表示要離開隊伍,另尋出路。而且還「勸」陳毅同志也和他們一起離隊。他們說:“你是個知識分子,你沒有打過仗,沒有搞過隊伍,我們是搞過隊伍的,現在隊伍不行了,碰不得,一碰就垮了。與其當俘虜,不如穿便衣走。”陳毅同志堅定地回答說:“我不走。現在我拿著槍,我可以殺土豪劣紳,我一離開隊伍,土豪劣紳就要殺我。”陳毅同志更嚴肅地告誡他們:“你們要走你們走,把槍留下,我們繼續幹革命。隊伍存在,我們也能存在,要有革命的氣概,在困難中頂得住,個人犧牲了,中國革命是有希望的。拖槍逃跑最可恥!”……當部隊離開大庾縣城的那天,他夥同幾個動搖分子脫離部隊,向梅關方向跑去。只是因為地主挨戶團在關口上把守的緊,碰到形跡可疑的人,輕則搜去財物痛打一頓,重則抓來殺頭,林彪感到走投無路,才又被迫於當夜返回部隊。44年後的“九一三”事件,林彪在叛逃中自我爆炸。陳毅同志回顧過去歷史時提出:“南昌暴動,上井岡山,林彪起過什麼作用?他根本是個逃跑分子。”

林彪又跑回來了,找到陳毅,交代了擅自離隊的過程,說:「現在我經過了認真的考慮,認為還是回隊伍來干好。」

陳毅平靜地聽著,心裏已經有了主意。林彪檢討完了,陳毅就明確告訴他:「你現在不走就好嘛!你回來我們歡迎嘛。」陳毅讓林彪仍回七連當連長。

林彪有些不安:「這合適嗎?」

陳毅說:「你對七連熟,七連對你熟,這樣對你工作有好處。如果那邊有什麼對你不利的說話,由我做工作去。」

林彪因一度離隊和愛用私人的毛病,使得朱德、陳毅對他印象不是太好,所以儘管他是黃埔四期生,打仗也勇敢靈活,後來有兩次營長出缺都沒有提升他。在朱、毛會師以後,當上了二十八團一營營長。剛當上營長的林彪比較積極。當二十八團與敵七十九團遭遇時,紅軍第四軍參謀長兼二十八團團長的王爾琢大聲命令林彪:「你帶上全營,搶佔前面的制高點鷹崖嶺,從敵人的側後打下來,敵人如果垮了,堅決追擊,直搗永新!」

林彪復誦了命令,轉向朱德:「軍長還有什麼指示?」

朱德說:「猛打猛衝猛追!一路追下去,路上有金元寶也讓後續部隊去揀!」

林彪說了一聲:「是!」迅速跑回營里,帶上一營,便向左前方飛速插過去。林彪“短促出擊”的本事很大,動作既快又猛,打得敵人死傷枕藉,狼狽回竄,連敵團長劉大鬍子也被擊中,從馬上落下,其餘人大多成了俘虜。

林彪在戰後見到了他一直敬慕的毛澤東。他請毛澤東為他的一營人講話。隨後,林彪又單獨與毛澤東談了一陣。毛澤東在談話中得知林彪是林育英、林育南的堂弟,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笑著說:「好幾年前,我就認識你那兩位堂哥,他們很不錯啊!」

毛澤東對林彪的印象很好。他認為,林彪年紀輕,又系黃埔畢業,部隊帶得好,好好培養一下,將是個有前途的軍事人才。

團長王爾琢中了叛徒的黑槍,林彪便擔任了該團團長。

1929年1月1日,漫天大雪。為了粉碎敵人三省「會剿」井岡山的陰謀,軍委接受了毛澤東委員的建議,沿著山間小路兼程急行軍,順利佔領了大庾城。當時已任紅四軍政治部主任的陳毅率領的二十八團,按照毛委員的部署,派出一個營佔領新城,向南康、贛州警戒。團主力在大庾城北高地集結,三十一團佔領梅關,防禦南雄方面的敵人。二縱隊和軍委就在城裏邊。因為部隊行軍神速,估計敵人還不能來,準備在大庾城住一夜。

不料,下午4點多鐘,新城方向打響了,槍聲越來越近。

毛澤東對陳毅說:「我們到城外看看去!」兩人爬上小山一看,糟糕,二十八團的隊伍退下來了!

毛澤東焦急地皺起眉頭:「無論如何要抵抗啊,不抵抗不行哪!」他說著坐在田埂上,語氣嚴肅、沉重:“這一仗無論如何要打好,不打好,我們以後就很不好辦!”

這時,一個青年軍官提著槍退下來,毛委員一眼認出,呼地立起身,大聲喝道:

「林彪,你為什麼不抵抗,你跑到哪兒去?!」

林彪收住腳步,脖子一梗,反問道:「還有什麼好抵抗的!」

站在毛委員身邊的陳毅火了:「你是團長,總要打幾個反衝鋒把敵人壓下去!不然收不攏隊伍!」

林彪有時就是這樣固執,不聽別人勸告。突然,近處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樹上積雪紛紛落下。林彪渾身一顫,提起槍,呼地一下子從毛澤東與陳毅之間衝過去,跑向他們身後一塊怪石陡立的安全地帶。

陳毅憤憤喝道:「林彪,你怎麼跑了!毛委員還沒有走,你為什麼走?你回來!你是怎麼搞的!」

林彪頭也不回,爬過陡石,往山坳坳里一蹲,再沒露頭!

群龍無首,部隊紛紛後退,情況危急萬分!

毛澤東問:「陳毅,你有什麼辦法?」

陳毅沒說話,他迎面攔住一個剛退下來的大個子排長,指著山頂上一個小石堡,厲聲命令道:「你立即帶部隊衝上去,無論如何堅守住小石堡,在那裏打排槍,掩護大部隊撤退!你看,毛委員還在這裏,你要是怕死,你要退下來,我就槍斃你!」

大個子排長看看毛委員,穩住神,用力地點點頭。他一馬當先,領著部隊拼力反衝鋒,終於攻上山頭,在小石堡附近鞏固了陣地。

天漸漸黑了,敵人不敢在山林中過夜,主動後撤了。槍聲漸稀,部隊開始安全轉移。陳毅站在小路邊,在最後撤下的部隊裏細細尋找,他要找到剛才臨危受命的排長,他要代表軍部和全體紅軍戰士,當場嘉獎他的英勇精神!可是,部隊過完了,也沒找到他。

陳毅後來才從一名戰士那裏聽說:排長在完成了阻擊任務,掩護其他同志撤離時,被一顆子彈射中了胸脯……

就在當天深夜,部隊到達揚眉。為了迅速擺脫敵人,部隊稍事休息,就要開拔。這時,陳毅得到報告,說二十八團黨代表何挺穎受了傷,他急忙前來探望。何挺穎的傷口雖經包紮,血仍從裏面滲了出來,人也神志不清。陳毅立即向毛澤東作了彙報。

毛澤東對陳毅說:「你到二十八團團部跟林彪講:何挺穎同志剛從三十一團調到二十八團,沒得好久就負了重傷,無論如何,要用擔架把他抬走。這不僅是救人一命的問題,這對兩個團的團結有直接影響。」

陳毅在團部找到林彪,向他轉述的毛澤東的話,並且叮囑他:「這是毛委員的指示,你要負責落實!」

林彪倒是很快答應。

部隊經過急行軍,達到龍南,陳毅沒顧上休息,就趕到二十八團來看何挺穎。可是轉了大半個連竟沒有找到。他有些納悶,問林彪:「何黨代表哪裏去了?」

林彪說得很輕鬆,就像丟了一枚子彈,或是幾張紙:「丟了。」

陳毅大吃一驚:「怎麼丟的?會不會被敵發現?傷口流不流血?身邊有沒有人照顧?」

林彪還在專心地看他的地圖,隨口回答:「哪個管得了那麼多。」

陳毅氣得叉腰怒斥道:「你身為團長,竟將黨代表棄之不管,是何階級感情?!」

林彪最大的本事就是你發火時,他不說話,弄得心直口快的陳毅幾乎要流淚。

林彪這次在戰場上舉動,毛澤東並沒放在心裏,可是卻給陳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1929年2月,紅軍暫時擺脫追兵,來到尋鄔境內的羅幅嶂,歇腳一天,決定將紅四軍所屬部隊分成兩個有獨立機動作戰能力的單位,一縱隊由二十八團、特務營編成,黨代表陳毅,縱隊長林彪。林彪從此走了重要的領導崗位,與陳毅也有過並肩作戰的歷史。陳毅、林彪率一縱隊取道興國向東固進發。行至葛坳,遭眾多敵軍截擊。林彪指揮果斷,迅速突圍,得以脫離。

長征前分手,解放後再見面時,林彪已是赫赫有名的四野司令,與陳毅又是平起平坐;可是越到後來,林彪的地位不斷攀升,把那些老帥們拋到了身後。1959年林彪當上國防部長,並主持軍委日常工作;「文革」開始後,又成了副統帥,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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