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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獨秀為何被稱為「漢奸」 這頂帽子為何一直沒能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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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獨秀為何被稱為「漢奸」 這頂帽子為何一直沒能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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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獨秀為何被稱為「漢奸」 這頂帽子為何一直沒能摘掉

2020年07月02日 18:01

1927年八七會議決議、1929年中央政治局開除陳獨秀黨籍的決議、1945年六屆七中全會通過的《關於黨的若干歷史問題決議》,對維護當時黨的團結、推動革命的發展,都曾起過重要的作用,但也有它的歷史局限性。這些決議以及胡喬木1951年根據這些決議所寫的《中國共產黨三十年》、黨的一切文件和領導人的文章、講話,給陳獨秀扣了九頂帽子:機會主義的二次革命論、右傾機會主義、右傾投降主義路線、托陳取消派、反共產國際、反黨、反革命、漢奸、叛徒。

陳獨秀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學術界遵照黨的實事求是傳統,以嚴謹的治學態度,重新考察陳獨秀一生的思想和活動,發現以上罪名都不能成立,有些是似是而非。此案是中共黨史上第一樁最大的冤假錯案。現把這個考察情況簡述如下:

【陳獨秀在五四運動和建立中國共產黨過程中的作用】

1954年12月2日,人民出版社給中央的一個請示報告中指出,當時他們與《中國青年》編輯部、馬列學院等單位在編輯有關五四運動資料時,不知道如何處理陳獨秀的有關文章。四川武隆縣委宣傳部甚至來信責問:「為什麼三聯書店出版的《中國近代史資料選輯》一書中還選有革命叛徒陳獨秀的文章《新青年罪案之答辯書》?」為此,報告提議:“有關的歷史事實的敘述可以不必避免提及他(陳獨秀),有關的歷史資料可以選錄他的一部分有影響的論文,但是應有適當的批判,或加註說明他在當時的作用和後來叛變革命的行動。”

這個提議,實際上受《中國共產黨三十年》的影響,這本書以及五六十年代作為高校教科書普遍使用的《中國革命史講義》(胡華著),寫到五四新文化運動時一般都不提陳獨秀,而只提李大釗,有的仿照毛主席的做法,再加一個「新文化運動的主將魯迅」;講五四時期馬克思主義的宣傳,只講李大釗和毛澤東,也不提陳獨秀。胡華甚至說毛澤東在1920年“為在中國建立無產階級政黨作了思想上的準備”。當寫到中共“一大”不得不提到陳獨秀被選為總書記時,胡喬木和胡華也要強調“陳獨秀不是一個好的馬克思主義者”,並說“他以馬克思主義面貌出現,而實質上是小資產階級革命家”;陳獨秀之被選為黨中央領導人,是由於“黨在初創時的幼稚所致”,說明是“錯誤的選擇”。

在這樣的政治和學術氣氛中,一些學者由於在具體論述中不能迴避陳獨秀的歷史作用,紛紛遭到批判,如孫思白、丁守和、彭明、林茂生等。在「文革」中更遭到“觸及皮肉”的批鬥,“罪名”就是“為叛徒陳獨秀翻案”!

1979年紀念五四運動60周年、1981年紀念建黨60周年時,國內學者在有關的學術研討會上發表了一批重要文章,提出應該肯定陳獨秀在五四和建黨時期的應有地位和作用。如丁守和在《陳獨秀與〈新青年〉》一文中指出:「當我們回顧歷史的時候,在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源頭,又看到了《新青年》這個歷史的界石,看到了陳獨秀在《新青年》所立起的兩面旗幟:民主和科學,仍然光彩奪目……催人猛進!他們對真理的熱烈的追求,對學習馬克思主義的巨大興趣和對舊事物舊勢力的深刻的憎惡,仍然值得後人學習。」黨史專家馮建輝在《建黨初期的陳獨秀》一文中也指出:“陳獨秀能夠成為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和總書記絕不是偶然的。他對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在思想準備、組織準備和培養幹部等方面,都做了很大的貢獻。那種認為陳獨秀一貫錯誤,靠名聲欺騙群眾才當上總書記的說法是站不住腳的。”

1981年7月17日,《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發表毛澤東在1945年4月21日中共七大預備會議上的講話,談到陳獨秀,毛主席深情地說:他是有過功勞的。他是五四運動時期的總司令,整個運動實際上是他領導的。那個時候有《新青年》雜誌,是陳獨秀主編的。被這個雜誌和五四運動警醒起來的人,後頭有一部分進了共產黨。這些人受陳獨秀和他周圍一群人的影響很大,可以說是由他們集合起來,這才成立了黨。他創造了黨,有功勞。

經過陳獨秀研究會和眾多學者的長期廣泛的宣傳,陳獨秀是「五四運動時期總司令」、中共主要創始人的觀點逐步被各界人士所接受,並且反映到中共黨史最權威部門編寫的中共黨史範本中,即分別由1991年和2001年中央黨史研究室撰寫的《中國共產黨歷史》和《中國共產黨簡史》,也反映到各種文藝和影視作品中,如1991年的電影《開天闢地》、2001年的電視劇《日出東方》。

【關於「漢奸」】

1937年末至1938年初,王明、康生在共產黨的機關報——巴黎的《救國時報》、武漢的《解放》和《新華日報》上誣陷陳獨秀是每月向日本偵探機關領取300元津貼的漢奸,當時就引起輿論大嘩,紛紛要求拿出證據來。陳獨秀也發表聲明予以批駁,並準備付諸法庭。後來由於周恩來做了許多工作,並由徐特立出面調解,再加上戰事吃緊,武漢很快失守,此事被擱置下來。但是陳獨秀頭上「漢奸」這頂帽子,一直到死也沒有摘掉。1951年出版《毛澤東選集》時,有一條注釋還完全重複30年代王明、康生對陳獨秀的誣陷:“在1927年中國革命遭受失敗之後,中國也出現了少數的托洛茨基分子,他們與陳獨秀等叛徒相結合,於1929年形成一個反革命的小組織……在九一八事變後,他們接受託洛茨基匪賊的‘不阻礙日本帝國佔領中國’的指令,與日本特務機關合作,領取日寇的津貼,從事各種有利於日本侵略者的活動。”

1979年、1980年,學術界在首先為陳獨秀五四和建黨問題上正名的同時也對「漢奸」論提出質疑。中國革命

博物館研究員夏立平首先在該館主辦的《黨史資料研究》上發表《陳獨秀被開除出黨以後》一文,提出「漢奸論」不能成立,然後唐寶林等一批學者發表《舊案新考——關於王明、康生誣陷陳獨秀為漢奸問題》等論文,此事立即引起上層注意。1984年3月19日,一份發向全國的13號文件,在指示注意嚴肅防止不妥當地宣傳陳獨秀的同時,也承認“陳獨秀在建黨時期有不可否認的功績,30年代王明、康生誣其為日寇漢奸,亦非事實。”實際上為陳獨秀的「漢奸」罪,非正式地進行了平反。

【關於「機會主義的二次革命論」】

從1928年11月蔡和森發表《中國革命的性質及其前途》起,中共領導人及廣大學者,把陳獨秀視為「機會主義的二次革命論者」,起因是1923年陳獨秀髮表的兩篇文章:《資產階級革命與革命的資產階級》、《中國國民革命與社會各階級》。陳獨秀在文章中明確認為:“國民革命成功後,在普通形勢之下,自然是資產階級握得政權。”批判者都把這個觀點想當然地斷定為陳獨秀主張在民主革命與社會主義革命之間橫插一個資本主義發展階段。但是,日本學者江田憲治1990年從陳獨秀兩篇文章的原意出發,推翻了這個“想當然”的推理,指出陳獨秀是“兩階段連續革命論”。因為陳獨秀認為,不管民主革命由誰來領導(即使是資產階級領導),勝利後由誰來掌握政權(即使是資產階級握得政權),緊接著無產階級就應該而且能夠進行社會主義革命。陳獨秀的這個觀點在1922年發表的文章和為黨中央起草的文件中多次提出過。

但是,由於傳統觀念影響太深,幾十年來,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像江田先生那樣認真研究陳獨秀文章的原意。直到1999年3月,在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召開的修改《中國共產黨歷史》討論會上,唐寶林轉達江田先生的觀點,並問如果陳獨秀所指的國民革命勝利後資產階級握得政權的情況,是指俄國二月革命後的狀況——資產階級掌握政權,建立了資產階級政府,但由於緊接著發生十月革命,能不能也說列寧是「機會主義二次革命論」?在場的眾多權威學者才承認“不能”!然後,唐寶林又指出:現在,當我們總結蘇聯建設社會主義進而又瓦解的歷史教訓和毛澤東在建國後在中國建設社會主義的教訓,我們發現,在民主革命後,即使是無產階級握得政權,在社會經濟上,必須有一個長期的發展或利用資本主義經濟的階段,否則侈談社會主義就是空想。所以,陳獨秀在1923年兩篇文章中的思想,不是右,反而是“左”。因為他認為社會主義革命會接著很快發生,排除了有一個漫長的資本主義發展階段。1927年3月與吳稚暉辯論時,他還說中國只要20年就可進入共產主義社會。

【關於托陳取消派、反共產國際、反黨、反革命、叛徒】

也絕大多數發表在印量極少的托派油印的機關報、小冊子、傳單和私人通信上。這些稀少的材料原先保存在少數留存在大陸的托派骨幹分子手中。但是,1952年12月23日,毛主席一聲令下,全國一致行動,把大陸上的托派分子及其同情者全部逮捕後,搞了一個全國性的肅託運動,所有有關陳獨秀和托派的材料被徹底清查出來,作為絕密檔案,分別由北京、上海、南京等地的一些有關單位嚴格管理。於是,陳獨秀與托派結合的真相,也就封鎖了起來。文革中,這些單位失控,資料管理混亂。1980年、1981年,筆者在收集陳獨秀後期研究資料時,看到了這些資料,終於了解到陳獨秀從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到1942年逝世的系統思想和活動狀況,同時也了解到中國托派從1927年莫斯科留學生中產生,到1952年在大陸上覆滅的歷史情況。

筆者在運用這些資料編輯《陳獨秀後期研究資料》(內容包括陳獨秀未刊文章、書信、別人寫的回憶錄及其他各種有關陳獨秀的珍貴資料)的同時,寫出了《試論陳獨秀與托派關係》的論文,1981年《歷史研究》第6期以3萬多字的篇幅發表了這篇論文,立即引起學術界的重視。

文章以大量無可爭辯的原始檔案資料,敘述了陳獨秀從1929年春到1942年逝世,與托派相結合、爭吵、分離的複雜過程,以及在此期間他與共產黨的矛盾、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和國民黨獨裁統治的鬥爭。在革命與反革命的問題上,陳獨秀始終沒有放棄反帝反封建和反國民黨專制統治的立場,並且在他出任托派中央領導人期間,還採取了許多重大的革命行動;抗戰爆發後,也作過許多抗日工作。所以不能稱其為「取消派」、「反革命」。而他與共產黨的矛盾,主要集中在反對黨走上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認為革命應該像歐洲那樣,共產黨是無產階級的黨,不能離開城市、離開工人階級而到農村去與農民相結合;否則共產黨就會農民意識化,革命就會像歷史上的農民起義那樣沒有勝利的希望,這自然是錯誤的,並且已經被歷史所證明,完全是脫離中國實際的教條主義。但這個錯誤的性質只是革命陣營內部的思想路線分歧。

1989年,按照《試論陳獨秀與托派關係》的思路,筆者寫的《陳獨秀傳——從總書記到反對派》,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公開出版,全面否定了托派時期的陳獨秀是「反革命」的傳統觀點。199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了《陳獨秀著作選》三卷本,收錄了以上陳晚年內容更尖銳的書信和文章,並且是公開發行。1995年,時代文藝出版社出版了目前收錄最全的《陳獨秀詩集》。1989年出版的《中國大百科全書》收錄了筆者所寫的“陳獨秀”條目和1994年出版的《中華民族傑出人物傳》叢書(10)收錄的筆者所寫的《陳獨秀傳》,都取消了傳統觀念上的九頂帽子。1994年,《中共黨史人物傳》出版第51至100輯時,終於把“陳獨秀”列為第一篇。

就這樣,所謂陳獨秀與托派相結合是「反革命」的罪名,在廣大學者的心目中,已經推倒。同時,所謂“取消革命”的「取消派」和“革命叛徒”之類的說法,也不能成立。

所謂「反共產國際」原則上來說,沒有錯。因為中國革命應該由中國人自己來領導才能勝利,不能由共產國際在莫斯科遙控指揮。這一點,已經為中國革命的全部歷史所證明。具體到1929年的中東路事件,國民黨不惜以發動戰爭的挑釁,強行收回中蘇共管的中東鐵路,是企圖煽動中國人民的民族情緒,進行反蘇反共,削弱東北軍地方武裝,殘害中國人民。黨中央沒有洞悉其奸,對這個涉及到中國人民民族利益的複雜問題,遵照共產國際的決議和指示,提出了簡單化的策略口號:“保衛蘇聯!”這是錯誤的。陳獨秀從中國革命和中國人民的根本利益出發,反對這個錯誤口號,而提出“反對國民黨誤國政策”口號,則是正確的。在中東路問題上的爭論,是當時定陳獨秀“反黨、反共產國際”而被開除出黨的一個重要根據。現在應該把這個問題說清楚,還他一個公道。

【關於中國托派】

陳獨秀的托派問題所以被搞得如此複雜,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托派被深深地釘在「漢奸、反革命」上。所以,要徹底弄清這個問題,必須要搞清中國托派是不是漢奸反革命。

上述1951年出版的《毛澤東選集》在注釋毛澤東說的「反革命的托洛茨基分子」一詞時,寫道:

托洛茨基集團,原是俄國工人運動中的一個反對列寧主義的派別,後來墮落成為完全反革命的匪幫。關於這個叛徒集團的演變,斯大林同志於1937年在聯共中央全會上的報告裏,作過如下的說明:「過去,在七八年前,托洛茨基主義是工人階級中這樣的政冶派別之一……現時的托洛茨基主義並不是工人階級中的政治派別,而是一夥無原則和無思想的暗害者、破壞者、偵探間諜、殺人凶手的匪幫,是受外國偵探機關僱用而活動的工人階級死敵的匪幫。」

緊接著就是上面引述過的說與陳獨秀結合後的托派是國民黨特務、並在「九一八」後成為日本間諜的那些文字。上世紀30年代以來,直到1991年前,在中共一切文件上,都根據斯大林的這個說法和毛澤東審閱過的這條注釋,把中國托派定成「反革命」、「漢奸」。

當初王明、康生如此誣陷時提出的兩條「根據」——莫斯科審判蘇聯托派案時逼供信搞出來一條材料:托派國際總部指示中國托派“不阻礙日本侵略中國”;陳獨秀為首的托派中央每月向日本間諜機關領取300元津貼,也都寫進了這條注釋。關於第二條,在上述陳獨秀是否「漢奸」的論述中已經被徹底否定。關於第一條,在1988年蘇聯當局為30年代冤案的平反決定中,也已經否定。

關於「中國的托洛茨基分子公開參加國民黨的特務機關」;有些托派分子被捕後,經不起考驗叛變投敵的事是有的,正如共產黨的張國燾、顧順章叛變後一樣。但不能因此說整個組織變成了國民黨的特務機關、反革命,這是常識。

正是蘇聯當局為蘇聯托派平反的1988這一年,筆者應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中共黨史研究》主編鄭惠所約,在一年前已經完成了的24萬字的《中國托派史》初稿的基礎上,縮寫了約1萬字的論文《簡論中國托派》,刊登在《中共黨史研究》1989年第1期上。文章引用中國托派當年發表的文件、機關報、傳單、小冊子(絕大部分是油印的),介紹了中國托派的具體歷史,實際上否定了以上所有的不實之詞,指出不僅陳獨秀任托派中央書記時的托派是「反日反國民黨」的,而且在陳獨秀1931年10月被捕後,直到1949年國民黨垮台前,中國托派也是反帝反國民黨獨裁統治的,他們與中共的分歧也是革命陣營內部的路線分歧(雖然他們的路線是錯誤的),不是反革命。

此文發表後,又引起廣泛的關注。中共中央組織部和中共中央文獻編輯委員會的成員還來向筆者了解有關情況。1991年出版的《毛澤東選集》第二版,對於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在抗日時期的任務》一文中,把中國托派放在「我們的敵人——日本帝國主義、中國漢奸、親日派」一起的說法,注釋道:

抗日戰爭時期,托派在宣傳上主張抗日,但是攻擊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把托派與漢奸相提並論,是由於當時在共產國際內流行著中國托派與日本帝國主義間諜組織有關的錯誤論斷造成的。

這條注釋,基本上符合事實,可以說也為「托派漢奸」、“托派反革命”論,非正式地平了反。托派從絕對的階級鬥爭理論出發,當時反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這顯然是錯誤的,但不能定為「漢奸」,「反革命」。

【關於右傾機會主義、右傾投降主義】

這個問題最複雜,因此學術界的撥亂反正也最晚。這是因為:「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和投降主義路線導致大革命失敗」的結論,是在1927年大革命失敗時由斯大林、共產國際定的。1945年六屆七中全會通過的第一個歷史決議這樣寫道:

1924年至1927年的大革命,最後一個時期內(約有半年時間),「黨內以陳獨秀為代表的右傾思想,發展為投降主義路線,在黨的領導機關中佔了統治地位,拒絕執行共產國際和斯大林同志的許多英明指示……這次革命終於失敗了」。

聯共中央、共產國際指導中共中央對國民黨右派妥協退讓的那些文件,只有他們的代表和陳獨秀少數人知道,而這些能夠揭露事實真相的證據,在大革命失敗後又被莫斯科嚴密地封鎖了起來。與此相反,當時執行共產國際這些指示的中共中央文件和陳獨秀的文章卻歷歷在目,被反覆引用。於是,當斯大林和共產國際把失敗責任全推在陳的身上,說他違背斯大林和共產國際的許多英明指示時,陳獨秀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別人也無法為他說話。

1991年蘇聯瓦解,過去封閉的聯共中央和共產國際絕密檔案陸續開放。1997、1998年,這套檔案中1920—1927年聯共中央與共產國際如何指導中國革命的系統檔案,也翻譯介紹到中國來。於是,在中國學術界立即引起了一場關於陳獨秀與大革命研究的革命。1999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楊奎松首先利用這套資料寫成《陳獨秀與共產國際》一文,刊登在《近代史研究》第2期上。文章首次全面否定了「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的傳統觀念。這時筆者也已經讀到公開出版的這套檔案資料,思想受到極大的振動,認識到過去對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的研究和批判是受了深深的蒙蔽,應該重新認識。

1999年3月,中央黨史研究室為徵求對《中國共產黨歷史》1923—1927年部分修改稿的意見,邀請一些學者開了幾天座談會。筆者有幸也應邀參加,並在會上對照新的檔案資料,就陳獨秀的機會主義的二次革命論、國民黨二大、中山艦事件、不執行共產國際挽救革命的緊急指示等一系列重大問題,向傳統觀念提出了顛覆性的意見,引起了在場專家學者的極大興趣,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和爭論。主持這次修改工作的中央黨史研究室領導同志當場表示:「要把陳獨秀當做正面人物來寫。」12月,為紀念陳獨秀誕辰120周年,陳獨秀研究會發起,聯合中國中共黨史學會、中央黨史研究室一部等七家單位,在北京召開了“陳獨秀與共產國際”學術研討會,會上再次重點宣傳了聯共中央和共產國際檔案資料。會後,《人民日報》理論部把著名作家、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袁鷹寫的為陳獨秀辯誣的文章《悵望一座墓園——寫在陳獨秀誕生120周年》,冠以《應當把陳獨秀作為正面人物來寫》標題,以《內部理論動態》的形式,發到全國各省市領導同志手中。

《歷史研究》則發表了唐寶林撰寫的《重評共產國際指導中國大革命的路線》長篇論文。文章認為:1923年至1927年的中國大革命是在聯共政治局和共產國際直接指導下進行的。在此期間,聯共政治局會議專門討論中國革命問題122次,作出了738個決定。這些決定絕大部分由莫斯科派駐中國的代表、顧問直接在中國執行,然後把嚴重的後果強加給中共中央;只有一小部分再由共產國際做成決議、指示,在莫斯科代表的監督下,命令陳獨秀為首的中共中央貫徹。所以,指導中國大革命的路線、方針、政策,幾乎全部來自莫斯科,中共中央的活動範圍和實際權力是很小的。所謂「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和“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路線”是沒有的,它是大革命失敗時,斯大林為推卸自己的責任而文過飾非的產物,應該予以徹底否定。

200l年是紀念中國共產黨誕生80周年,全國舉行了一系列隆重的紀念活動。其中有中共中央黨校黨史研究部組織全國著名學者合作撰寫的《中國共產黨歷程》,作為全國黨校系統新的黨史教材,繼1999年上海黨史研究室編寫的《中國共產黨上海史》以後,成了又一部放棄「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路線導致大革命失敗」傳統觀念的權威著作。中央黨史研究室也推出《中國共產黨簡史》,吸收學術界新的研究成果,一改陳獨秀為首的黨中央“違背斯大林和共產國際的許多英明指示,推行右傾投降主義路線”傳統觀念的說法,指出:

中國共產黨作為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直接受共產國際的指導。共產國際及其代表……並不真正了解中國的情況,也作出過許多錯誤的指示,出了一些錯誤的主意。

在國民黨新老右派變本加厲地反共活動面前,共產國際指示中共中央:共產黨如果同國民黨新右派進行鬥爭,必將導致國共關係破裂,因而主張妥協退讓、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也堅持這種意見。中共中央只能執行共產國際的指示,使妥協退讓的意見在黨內佔了上風。

作為一部最高當局認可的權威著作,能作出這樣的論斷,應該說是一個重大的突破,十分難能可貴。這是對改革開放20多年來陳獨秀研究成果的最大肯定。

自然,大家也清楚,由於經過幾十年、幾代人的教育和灌輸,錯誤的傳統觀念十分頑固,所以,要真正恢復陳獨秀歷史的本來面目和和應有的歷史地位,還要做許多艱苦的工作。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廬山會議及黨史文獻證明,毛澤東對彭德懷有兩次大誤解,終身未得消釋。一次是1935年5月,會理會議上認定彭德懷搞非組織活動。廬山會議上,林彪當面申明他在會理會議前寫的信,與彭德懷無關。毛澤東立即說:「是呀!你就不去下面活動!」但仍認定彭德懷同張聞天私下有幕後活動。另一次就是在廬山會議上認定彭德懷的“猖狂進攻”是“從國際取了點經”。

本文摘自《彭德懷全傳》。

「裏通外國」的由來毛澤東在廬山中共八屆八中全會8月11日大會上講:“現在是一個太平世界,形勢很好。否則我們為什麼在廬山開神仙會?哪個緊張是你們緊張,我們並不緊張,有什麼緊張?開會前,我十天走了四個省(河北、河南、湖北、湖南),天下太平,四方無事,情況很好,這四個省可以代表全國。”又歸結說:“國內國際形勢。據我看非常之好。”

廬山會議「神仙會」初期,曾印發了民主黨派領導人士、“右派”人物對國內經濟形勢的反映,江西省委黨校八十多位縣委一級幹部對“大躍進”的看法,還有彭德懷提供的廣州軍區第42軍政治部報告“少數營團幹部對經濟生活降低有抵觸情緒”材料等。毛澤東認為這些仍不過是十個指頭中的一個指頭。他在7月10日召集會議小組長講話,批評黨外“右派”否定一切,批評黨內有些幹部認為“得不償失”,並準備於15日結束會議。

彭德懷7月14日的信,使毛澤東思想發生劇變。在他看來,黨外「右派言論」和黨內部分縣團級幹部的反映,本不屑一顧。但中央政治局內的彭德懷竟同這些人相呼應來“夾攻”,那就非同等閑,必須針鋒相對予以回擊。正如後來在八屆八中全會決議中所寫:“來自黨內特別是來自黨中央內部的進攻,顯然比來自黨外的進攻更為危險。”

毛澤東和彭德懷

彭德懷在寫信之前,7月7日小組會上發言:「人民公社我認為辦早了一些,高級社的優越性剛發揮,還沒有充分發揮就公社化,而且還沒有經過試驗,如果試驗上一年半年再搞那就好了。」

11天之後,7月18日,赫魯曉夫在波蘭波茲南省,出席一個生產合作社的群眾大會時發表演說中提及:「可以理解,把個體經濟改造為集體經濟,這是個複雜的過程,我們在這條路上曾碰到不少困難。在國內戰爭一結束之後,我們當時開始建立的不是勞動組合,而是公社。曾有人下了大致是這樣的論斷:既然我們為共產主義奮鬥,那就讓我們來建立公社。(在俄文辭彙中“公社」同“共產主義”的詞根相同,只是在詞尾上有區別。———編者注)看來,當時許多人還不太明白,什麼是共產主義和如何建設共產主義。公社建立了,雖然當時既不具備物質條件,也不具備政治條件———我是指農民群眾的覺悟。結果是大家都想生活得好,而在公共事業上又想少花勞動。正所謂‘儘可能干,按需要拿’。許多這樣的公社都沒有什麼成績。”

說:「蘇聯發現,通過公社來走上社會主義化的道路,這種辦法是錯誤的。赫魯曉夫這番話,可以認為是暗指中國共產黨人去年秋天的一些說法而言的。中國共產黨人曾說,建立公社是真正的通向共產主義的道路。」台灣國民黨的中央社也於22日作了報道。這些材料送到廬山,由中宣部副部長鬍喬木於7月28日送呈毛澤東閱。

毛澤東閱後在7月29日批給參加廬山會議的同志:「請同志們研究一下,看蘇聯垮台的公社和我們的人民公社是不是一個東西;看我們的人民公社究竟會不會垮台;如果要垮的話,有哪些足以使它垮掉的因素;如果不垮的話,又是因為什麼。不合歷史要求的東西,一定垮掉,人為地維持不垮是不可能的。合乎歷史要求的東西,一定垮不了,人為地解散也是辦不到的。這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大道理。請同志們看一看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近來攻擊人民公社的人就是抬出馬克思這一個科學原則當做法寶,祭起來打我們。你們難道不害怕這個法寶嗎?」

在毛澤東看來,赫魯曉夫非難人民公社,不遲不早恰好正在廬山會議期間,幾乎與彭德懷是同時,雖相隔萬里,但遙相呼應,何其默契協調乃爾?

廬山會議前32天,彭德懷在地拉那曾同赫魯曉夫三次晤敘,能不令人深思?

張聞天於7月21日又在小組會上作3個小時發言,記錄稿八千多字,講成績只270多字,其中在39個「但」字後講缺點,13次說“比例失調”,12次說“生產緊張”,108次說“很大損失”。毛澤東斥責這個發言是“漆黑一團的材料”。而且也是中央政治局內又一個參與“夾攻”的候補委員。張聞天於1951~1955年任駐蘇聯大使,廬山會議前,4月間又同彭德懷乘一架飛機赴華沙參加外長會議,其「裏通外國」之嫌,當然在毛澤東看來也不言自明。

毛澤東在8月1日中央常委會上批判彭德懷,說他「從打擊斯大林後,佩服赫魯曉夫」。劉少奇緊接著說彭德懷“認為中國也有個人崇拜,中國很需要反個人崇拜”。“反對唱《東方紅》歌曲”。彭德懷當即反駁說:“你們這樣推測,就難講話了。”

反駁儘管反駁,在毛澤東的心目中,彭德懷同赫魯曉夫的關係,早已超越「心有靈犀」,而登上“密謀勾結”的新台階。24年前在會理會議時認定彭德懷同張聞天“勾結”並無彭張會晤私談的確鑿證據,而現在彭德懷同赫魯曉夫會面和言論已被認定是歷歷在案,豈能是口頭反駁否認得了的!

上述的一系列推測,也就是廬山會議時期所找到彭德懷裏通外國的「根據」。不僅如此,而且另外四次彭德懷的赴蘇公務之行,亦均認定為「里通」。

歷史真相不容顛倒

1.問天質地無愧怍

「裏通外國」一事,彭德懷自問清白無辜,同自己毫不沾邊。雖然從廬山會議上就不斷有人指控質詢,但直到1962年1月七千人大會之前,他總覺得這一荒唐無稽之談,不屑一顧,不值一駁,從未放在心上認真對待。

毛澤東在廬山8月1日中央常委會批判彭德懷說:「這次從國際取了點經」,但又加上一句“不能斷定”。8月11日大會又對彭德懷說,赫魯曉夫特彆強調集體領導,“你大概在莫斯科取了點經吧!”

廬山會議後,在北京軍委召開擴大會議深入批判彭德懷和黃克誠。外事系統召開會議批判張聞天,追逼他交代的重點是「裏通外國」。張聞天對夫人劉英說:“說別的什麼,那是觀點不同,說我‘裏通外國’,真是冤枉!”傷心之至,不禁潸然淚下。

廬山會議期間,除毛澤東用不肯定的語氣當面說彭德懷到國外取經外,康生和總政蕭華副主任在小組會上質問,安徽省委書記曾希聖到彭德懷住處,也提出他在國外同赫魯曉夫和外國領導人談人民公社等問題。彭德懷均作了解釋。到八屆八中全會閉幕時通過的決議中,隻字未涉及「里通」問題。

軍委擴大會議期間,又有不少人質問彭德懷的涉外活動。他認為在他這種地位境況下,人們對這一方面有疑問提出來是可以理解的,如實作了解釋和回答。9月12日通過的軍委擴大會議決議,除完全擁護八屆八中全會決議外,只增加了「篡軍、篡黨、篡國」、“罪行”,亦未有「里通」字句。

兩個會議的決議,讓彭德懷感到,那些在會上關於「裏通外國」問題的質詢,只不過是有些人的懷疑、猜想和推測而已。

2.「花言巧語」風過耳

廬山會議期間,安徽省委書記張愷帆在無為縣下令解散食堂,恢復社員的自留地的措施,於8月4日由安徽省委報到中央。毛澤東閱後在8月10日批了500多字說: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中央委員會裏有,省級也有,他們站在資產階級立場,蓄謀破壞無產階級專政,分裂共產黨,另立他們的機會主義的黨。這個集團的主要成分,原是高崗陰謀反黨集團的重要成員。「他們現在的反社會主義的綱領,就是反對大躍進,反對人民公社,不要被他們的花言巧語所迷惑,例如說,總路線基本正確,人民公社不過遲辦幾年就好了。」

彭德懷從7月26日開始在小會、大會上作檢討,起初尚有些與會者表示首肯。但隨著會議溫度升級,他對那些紛至沓來質詢的答辯,包括對出國情況的申述,都無一不被認為是「迷惑」人的「花言巧語」。至少表面上沒有人敢再表示同意彭德懷的檢討。

在不相信彭德懷「花言巧語」的同時,開始了秘密取證。經查詢,在地拉那為彭德懷與赫魯曉夫交談擔任翻譯的是軍委辦公廳外事處俄語翻譯章金樹。立即用專機於8月4日接到廬山一個秘密住處,要他提供彭赫晤談的內容。

彭德懷出國訪問的順序和日程,是出國之前同對方各國商定的。主要講話稿和會談內容都是出國前準備的。4月24日從北京啟程首訪波蘭,途中在莫斯科機場停留,蘇聯國防部長馬利諾夫斯基禮節性會見並陪同就餐後,即起飛到華沙。然後按柏林、布拉格、布達佩斯、布加勒斯特、索非亞順序訪問後,於5月28日到地拉那下榻「達伊特」飯店。阿爾巴尼亞國防部長巴盧庫向彭德懷錶示歉意說,我們本來安排你們住「游擊隊宮」,那裏設備條件比這裏好,因蘇聯赫魯曉夫率領的黨政代表團已早在25日來訪住那裏,只好讓你們受委屈了。彭德懷當即表示,部長太客氣了,我們住這裏很好,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請不必為此多操心。

赫魯曉夫的偏執、多變和一意孤行是人所共知的。他何時決定訪問阿爾巴尼亞,蘇聯的外事檔案中會有記載。想必任何一個歷史學家,都不會把此行解釋為是為了到地拉那會晤彭德懷。

在阿方的安排下,彭德懷同赫魯曉夫有三次會面。

第一次,5月29日,蘇聯駐阿使館為蘇代表團來訪舉行招待會,地點在「游擊隊宮」。阿方黨政軍領導人及各國使節均出席。在地拉那休假的德國總理格羅提渥和中國軍事代表團也應邀到會。彭德懷等赴會時,同赫魯曉夫及其代表團成員中央書記穆希金諾夫、副外長費留賓、國防部長馬利諾夫斯基,和格羅提渥等,作禮儀性問候交談。

第二次,5月30日,阿方在地拉那廣場舉行歡迎赫魯曉夫為首的蘇聯代表團群眾大會。中國軍事代表團也應邀參加。會場上飄揚著阿、蘇、中三國國旗。彭德懷在主席台就座,自不免要同霍查、赫魯曉夫等寒喧致意。

第三次,5月30日晚,阿方在「達伊特」飯店舉行宴會,招待蘇聯代表團,邀請中國軍事代表團參加。宴會前,霍查、赫魯曉夫和彭德懷等,先到休息室暫坐。彭德懷同巴盧庫坐一張沙發上。巴盧庫問彭德懷:蘇阿合作建設海軍基地,你看怎樣?彭德懷答:中國建立完整獨立的國防體系。去年蘇方提出在華合建潛艇基地和戰略空軍基地,我們認為這對中蘇兩國都不利,我國提出由蘇聯出技術專家,中國出錢,主權屬中國,對雙方都有利。你們國家情況同我們不同,按你們中央決定合建,可能是合適的,此事我沒有發言權。此前,彭德懷初到阿國時,巴盧庫曾介紹說,蘇聯代表團此次來訪是為了加強阿爾巴尼亞在巴爾幹半島的地位,建立蘇阿合作的海軍基地,可讓蘇聯軍艦從這裏進出地中海。也是針對正在日內瓦舉行的四國外長會議,向西方示威。蘇、英、美、法四國外長於5月11日在日內瓦開會,討論德國和柏林問題。開到6月20日,以未達成協議而結束。赫魯曉夫可能因日內瓦會議開始後一段時間沒有進展,決定以訪問形式,帶馬利諾夫斯基到阿爾巴尼亞,想以此對西方國家施加壓力,恰巧先於彭德懷到達地拉那,純屬偶然。

5月30日宴會結束後,又舉行聯歡會。聯歡會結束前,彭德懷回到住所。6月2日離地拉那到莫斯科,赫魯曉夫尚未回蘇聯。此後,彭德懷再未同赫魯曉夫見面。

章金樹回憶在地拉那他為彭德懷、赫魯曉夫會見時的傳譯交談內容並寫出了證言,並提出了他個人的看法是「沒有問題」。

章金樹的證言,使召他去廬山的人深感失望。下廬山後,軍委擴大會議期間,又向他查詢,依然是如實提供在地拉那的諸情況。3年以後,1962年10月黨中央成立了審查彭德懷的專案委員會,再次向章金樹核查地拉那彭赫會面交談內容。章金樹仍把在廬山提供的情況重複一遍。

彭德懷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拘捕後,專案組又去找章金樹,並開導說,彭德懷「裏通外國」罪行已經公佈,任何人都不對他抱幻想。但章金樹仍堅持他已提供的證詞。

與廬山會議相銜接,在北京召開了軍委擴大會和全國外事系統會議。兩會領導小組聯合成立了特別小組,專門收集揭發彭德懷、張聞天同外國人聯繫的材料,包括向駐外使館發電報查詢。除大會小會上質詢彭德懷、張聞天外,還編印了專題簡報在限定的小範圍內分發。彭德懷對此自不可能知悉。雖軍委擴大會議決議未提「里通」,外事會議未對張聞天作出新決議,但毛澤東在9月11日,對兩會與會者講“絕對不可以背著祖國,裏通外國”等一段話。在場者和會後全黨全軍逐級聽傳達的人,都不難意識到是針對誰而講的。

這兩個會議期間收集的「里通」材料,在“文革”中成為專案組審訊彭德懷並據以定案的“證據”。

3.捕風捉影皆猜疑

廬山會議及北京軍委擴大會議,對彭德懷「裏通外國」未公開定讞。兩個多月後,1959年12月4~6日,毛澤東在杭州主持會議,林彪、陳毅、康生、王稼祥、賀龍、譚政、陳伯達參加,討論國際形勢及對策。

毛澤東在會上提到:中蘇兩個大國的根本利益,決定了總的方面要團結,某些不團結是暫時現象,是九個指頭與一個指頭的關係。這一個指頭的事例:

1945年日本投降後,蘇共不許我們革命,後又贊成了;新中國建立後,對我們有懷疑;

1953年莫斯科支持高饒彭黃搞一次顛覆活動,今年又支持高饒餘孽再搞一次顛覆活動。

莫斯科在1953年是怎樣支持高饒彭黃進行「顛覆活動」的?迄今未能看到相關的歷史文獻。現在只能從高饒彭黃生前同蘇聯人員的接觸交往材料中探究,有哪些事引起毛澤東作出這樣的“鐵定”判斷。

新中國建立後,1949年12月6日,毛澤東離北京赴蘇聯訪問,蘇聯駐華大使羅申和科瓦廖夫陪同前往。在莫斯科會談期間,斯大林把科瓦廖夫向他報告的高崗講的中共政治局內等情況轉交給毛澤東。這件事在赫魯曉夫的回憶錄《最後的遺言》中有記載。赫認為這是斯大林向毛澤東「出賣高崗」。

隨毛澤東訪蘇擔任俄語翻譯的師哲也證實:科瓦廖夫「曾給斯大林的一份秘密報告,說什麼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除高崗外都是‘親美反蘇’的。斯大林1950年將這份報告交給正在訪蘇的毛主席」。他給毛澤東譯述,毛澤東聽了一段即不再聽下去。

毛澤東訪蘇回國後,又兩次派高崗去莫斯科:一次是1951年6月,派高崗代表中共中央陪同金日成去見斯大林,磋商朝鮮停戰對策問題。是否此行中,高崗又私下秘密會見斯大林,請示回國後如何「搞顛覆活動」?另一次是1953年7月,毛澤東應蘇共中央邀請,派高崗去莫斯科聽取貝利亞事件處置問題。此時斯大林已去世3個多月,馬林科夫主持大局,赫魯曉夫9月才任蘇共中央第一書記。此時北京正在開全國財經會議,高崗是否把在這次會上他借批薄一波大肆攻擊劉少奇等情況,向馬林科夫、赫魯曉夫彙報,請示回國後如何“搞顛覆”,並請予支持?馬林科夫、赫魯曉夫在早已知道斯大林曾向毛澤東「出賣高崗」的歷史情節之後,是否仍“支持高崗搞顛覆”?但是不管高崗當時同蘇聯的一些領導人有什麼“默契”,這是和彭德懷連不到一起的。

彭德懷於1952年9月,在莫斯科兩次會見斯大林,先是周恩來率中國政府代表團於8月17日抵莫斯科,同蘇方商談中國第一個五年經濟建設計劃。

8月21日同斯大林會談時,提到朝鮮局勢,停戰談判在戰俘遣返議程上陷於僵局,美國面臨總統換屆選舉。為統一朝鮮停戰談判的指導方針,擬請金日成首相來莫斯科協商,同時也請彭德懷一起前來。經磋商後,金日成和朴憲永外務相到北京,8月30日同彭德懷乘蘇聯派來的專機啟程,9月1日到莫斯科。9月4日,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宮,邀中、朝方面會談。會談內容是朝鮮戰局、談判中戰俘遣返問題對策和給朝中軍隊武器,以及中國軍隊的薪金制、軍銜制等。會後即同赴郊區飲宴到深夜始散。9月12日,斯大林又邀周恩來、彭德懷、金日成會談,師哲到場翻譯。再次討論朝鮮局勢,會後以家宴形式晚餐。結束後,周恩來讓金日成走前面乘車,金日成則讓周恩來先走,彭德懷讓周、金先走而留在末後。斯大林起身送行時拉住彭德懷說,請轉達他對中國人民志願軍的問候和祝願,說同一個政治上、軍事上很狡猾的美帝國主義作鬥爭,能取得勝利,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還說上次高崗來(1951年6月)時,也請高轉達他對志願軍的問候和祝願。師哲在現場傳譯。此時周恩來已走遠,未聽到彭德懷同斯大林的談話。據師哲事後的回憶和彭德懷受審查時的交代,斯大林除此之外再未向彭德懷講別的事情。但這次幾句交談,專案審查委員會抓住窮追不捨,多次提審被打成「蘇修特務」的師哲,勒令寫出供詞,但又不相信供詞,而作為永久待查之「里通」懸案。

饒漱石於1952年10月,同陳毅、李富春、劉長勝作為中共代表團成員,在劉少奇團長率領下赴蘇聯,出席蘇共第十九次代表大會。1953年1月回國。他怎樣受領「顛覆」任務?其時,斯大林在世,「顛覆」任務當經斯大林批准,而且要有秘密聯繫途徑。黃克誠未去過蘇聯。總之,“1953年莫斯科支持高、饒、彭、黃搞一次顛覆活動”被認定的「根據」,至今也未看到有能夠使人信服的任何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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