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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九二「南方談話」是如何見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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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九二「南方談話」是如何見報的

2020年07月16日 17:46

1992年1月19日,鄧小平在深圳迎賓館內散步。 受訪者提供

1992年元旦,在南海視察工作的時任廣東省委副秘書長陳開枝接到了省委書記謝非的電話,後者讓他立刻趕回廣州。謝非在電話里說:「我們一直盼望的那位老人,終於要來了。」於是,陳向南海的同志告辭,對方問什麼事走那麼急。陳說:“你們可能很快就會知道答案,但也可能永遠都沒法告訴你們。”

這段凝重的話,是陳開枝在以後的媒體採訪中經常提到的。而另一位親歷者吳松營說:「1992年,我們國家正處在一個十字路口,中國該走怎樣的道路,是每一位關心這個國家的命運的人所為之憂慮的。1988年……」

「一個偉大的歷史時刻」

1988年,在全民經商潮的背景下,因價格雙軌制、「倒爺」,計劃經濟下的流通體系徹底崩潰,此後的價格闖關失敗,物價失控,經濟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失控。為了抑制經濟過熱,中央對經濟實行整頓治理,緊縮銀根,減少基建,其後三年經濟發展都在4%—6%的低點徘徊。在民間,有人說“中央要取消個體戶了”,“改革開放該收一收了,該抓一抓階級鬥爭了”,甚至有人說要取消經濟特區。惶惑不安的情緒籠罩在人們心頭,整個社會的氣氛沉悶壓抑。

「所以,在這樣的形勢下,小平同志決定南巡,決定到改革開放的最前沿陣地去。」1991年6月,中央辦公廳給廣東省委與深圳市委同時發出通知,“通知只有寥寥幾句,就說小平同志將來廣東休息,讓廣東方面做好接待工作”。而廣東方面在接到通知後,急忙研究擬定了小平視察的路線,並交到北京。“小平同志也看了,認可了那個方案。我們還連忙裝修了深圳迎賓館的幾個房間,並從6月起就開空調,不讓房間有味道。但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我們一直在等待著。”

在陳開枝接到謝非電話的幾天後,從中央下來一個三人先遣隊。他們說,只是來休息的。「然而我們今天都知道,這是這位88歲的老人的最後一搏,為了這個國家的最後一搏。」

1992年1月19日早上,深圳火車站。天氣陰冷,有輕霧。這種南方的濕冷比之北方更是寒氣逼人。廣東省委書記謝非、深圳市委書記李灝一行十多人靜靜地在站台上等待著。沒有人說話。站台暫時被封閉,只有稍遠處有幾個車站的工作人員。9點整,一列沒有車次編號的列車緩緩駛進。那位老人在家人的陪同下從車廂走出時,眾人簇擁上去。時為深圳市宣傳部副部長的吳松營站在外圍,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老人,他感到「有一種幸福感」,因為他知道“他正經歷著一個偉大的歷史時刻”。

一輛中巴車把老人接到了深圳迎賓館。但老人只在庭院裏散步了十多分鐘,就要求到市區去看一看。

最後來到了皇崗口岸。

「允許看,但要堅決地試」

「小平同志站在口岸上,橋面上風很大。我都感到很冷,心想,一位88歲的老人,這多不簡單。這天他穿了兩件毛衣,一件風衣。他站在橋面上看深圳的全景,而後看著香港那邊,他問身邊的邊防站長熊長根這是什麼河,熊回答說深圳河,然後小平同志就不說話了,向香港方向走了一段,離口岸只有十多米了,然後停下來看那邊的香港,看了有十分鐘。他不講話,也不問話,周圍的人也不好說話,就那麼站著陪著他。」

接下來的幾天都如安排進行。20日上午深圳國貿中心大廈、深圳先科激光公司,21日華僑城,22日仙湖植物園。

「一路上,小平同志心思凝重,表現出深深的憂慮。」

在深圳最高的國貿中心大廈的旋轉餐廳,老人講道:「中國不搞社會主義,不搞改革開放、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走任何一條路都是死路。改革開放動搖不得,繼續發展,人們生活要不斷繼續提高,他才會相信你,才會擁護你。我們耽誤了幾十年,不耽誤這幾十年,我們的面貌就會很不同了。」

他還談到了中國要保持穩定,要培養下一代接班人的重大問題。吳松營回憶說:「他說,為什麼蘇聯會垮台呢,就是接班人沒有選擇好。中國之前出現的問題也是出在黨內。第二是現在的中央領導班子都六十多歲了,都不年輕了。再過20年就和我一樣了,聊聊天還可以,工作就不行了。所以要找年輕的接班人,我也曾經找過兩個人,但都失敗了。」

在將要離開深圳的22日下午,老人沒有外出,就在迎賓館裏接見來訪者。這是在深圳的最後一個下午,來了很多人,除了國家主席楊尚昆,廣東省委與深圳市委的領導外,還有中央軍委副主席劉華清、廣州軍區司令員朱敦法、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周南。也是這天,鄧在談話中說道:「改革開放從一開始就有反對意見,我說不爭論,一爭論,就把時間都爭掉了。要敢闖,沒有一點敢闖的精神,沒有一點勇氣,沒有一點幹勁,干不出新事業……現在的證券市場、股票市場,現在又搞這個東西好不好?這是典型的資本主義的東西,社會主義能不能用?允許看,但要堅決地試。搞一兩年,看對了,就放開,錯了就糾正,關了就是了。關的時候可以快關,也可以慢關,也可以留一點尾巴,怕什麼?」

很多年後的今天,吳松營說:「在與小平接觸的幾天,他和藹可親,但他談起政治時,卻非常地堅定,甚至有一些冷肅森然。」

當時的珠海市委書記梁廣大向時代周報記者回憶說,謝非感覺在這幾天中,老人一直想講話,也講了一些話,但是,似乎有些東西還並沒有講出。

在深圳往珠海的海上

於是,在1992年1月23日上午,在深圳蛇口一個軍用碼頭。當小平同志與深圳市委書記李灝道別時,謝非將專程趕來接小平往珠海的梁廣大拉到一邊,說:「這幾天我看老人家一直好想講話,但又沒有說出來。我倆分分工,我彙報省里的情況,你彙報特區的工作情況。有什麼問題你照講,但不要講太長,讓老人家多說說。」

梁廣大說「好」。

於是,在一艘編號為902的拱北海關的緝私艇的船艙里,梁廣大彙報完特區的發展情況後,說:「現在有好幾個主要的問題,首先是,我們的政策總是變來變去,外商都在觀望,有的還不敢進來。」

「當時,我說這個後,看了一眼老人。因為我提的問題非常重。老人神色凝重,但很快接過話題批駁起來。他說,現在的問題主要是‘左’,但也有右,‘左’是根本的。有些理論家、政治家拿著大帽子嚇唬人,他們打著革命的旗號,很有欺騙性。‘左’的東西在我們黨內很可怕啊。」這時鄧楠在旁邊說:‘你在歷史上幾起幾落,就是受‘左’的迫害。’老人聽了,舉起右手,伸出三隻手指說:‘三次啊!’”

梁廣大又說:「現在有人說我們搞的都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那一套,是典型的資本主義。」

老人說:「計劃經濟不等於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於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滅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

講到這裏時,立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這陣忽然爆發出來的掌聲引得船艙外的乘務員、服務員都走了進來。他們可能想,發生什麼了,怎麼忽然大家都在鼓掌。那種激動都是自發的。」

梁廣大受到了鼓舞,就不再拘束了,「將自己的困惑一一說出」。於是,老人家針對著他的話,又講到了“兩手抓”,講到了“共同富裕”,講到了“三個有利於”。

「只有發展經濟才能從根本上防止和平演變。根本問題是發展經濟,如果經濟不發展,老百姓一比較就有問題了。東歐為什麼一夜之間就倒下去呢?關鍵問題就是發展經濟問題。」

一直到船靠岸許久,談話還在繼續。工作人員三次走過來告知船靠岸。而岸上的人見到船停在離岸幾十米的地方,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岸上等待的人有朱森林、何仲雲、雷於藍。

「誰反對改革,就讓誰睡覺去」

船靠岸。接送老人的車經過珠海鳳凰大橋、海灣大道,當駛過海灣大橋時,小平同志說:「我的決策還有一個用處,我的主要用處就是不動搖,起穩定的作用。」謝非在一旁說:“這個才重要。”

在珠海接下來三天的行程中,老人用自己的話強調著這一點。

子股份有限公司,一個股份制有限公司。

梁廣大回憶說:「為什麼安排一個股份制有限公司呢?確實是有著深意的。我們想讓老人家看看私營企業發展的情況,希望他在那樣一個場合提出一些對私營經濟發展的支持的話來。」也就是在江海公司,小平同志說:“不是有人議論姓社姓資的問題嗎?你們就是姓社,你們這裏是很好的社會主義。”

「為什麼沒有安排外資企業呢?因為那時候珠海並沒有特別好的外資企業。本來我們最希望讓小平同志去珠海西部,看看當時正在興建的港口、國際機場,還有廣珠鐵路。但是路況不好,當時,我們提出想法後,中央警衛局和廣東警衛局的同志還專程去西部探過路,但當時連接西區的珠海大道還未貫通,很大一部分還是沙土路,考慮到老人家的身體狀況,就沒成行。」

1月28日上午,在拱北口岸的粵海大廈最高處的旋轉餐廳,這一天,「國家主席楊尚昆也在,也就是在餐廳里,小平講到,‘誰反對改革,就讓誰睡覺去好了。’」

當參觀結束,從大廈出來的時候。大家發現,聞訊而來的群眾已經把大廈外三條街道圍得水泄不通,有的爬在牆上、樹上,有的爬在欄杆上,有的甚至爬在房頂上。有的人喊「鄧爺爺好」,有的喊“小平同志好”。“完全是自發的,沒有人會想到,老人家也沒有想到,他很激動,興奮得身體都在發抖,他向群眾緩緩地招手。”

梁廣大印象最深的情景是小平同志離開亞洲模擬公司時。那天,老人家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也談了很多話,已經很累了。當離開亞仿慢慢地走向停候的小巴,要上車了,最後卻又轉過身來。「他對我和游景玉(亞仿公司的高級工程師)說,你們現在是個好機會,你們要抓、要抓,我們國家已經窮了幾千年了,是時候了,不能再等了,我們對國家要愛啊,對人民要愛啊。」

南方談話要讓人民知道

「我當時聽著老人說的話,很感動,也很心痛。一個已經88歲的老人了,對這個國家仍是那麼憂慮,那麼愛。所以,當小平同志離開珠海後,我就想,一定要讓人民知道小平同志在南方講話的思想。一定要讓人民知道,小平同志曾經做過那麼巨大的努力。」

梁廣大向謝非提出,希望能讓小平南方談話思想儘快見報,謝非說先等等。但梁廣大等不住了,他心想,本地報紙不能刊發,那我就「出口轉內銷」吧。2月12日,他找來時任珠海宣傳部副部長彭冠和珠海特區報的攝影記者何華景,讓他們找出一些代表性的照片來,第二天,邀請了香港《文匯報》、《大公報》和澳門的《澳門日報》的社長來到珠海,把選出的照片交給了他們。2月14日,那些照片遂整版刊登在此三家報紙上。

深圳,讓其把所有文章傳真至國務院。當時「他正在籌備全國人大、政協兩會,緊鑼密鼓地起草政府工作報告」。

由此引發了巨大的轟動,外國媒體紛紛轉載與評論。

其中最為重要的是,《深圳特區報》3月26日刊發的長篇通訊《東方風來滿眼春—鄧小平同志在深圳紀實》,作者是當時名不見經傳的深圳特區報記者陳錫添。此文甫一刊發,全國重要的報紙紛紛轉載,人們爭相傳閱。而「小平南巡」也成為剛度過猴年春節假期的全國人所關注的熱門話題。

鄧小平南方談話傳達之後,立即在黨內外、國內外引起強烈反響和巨大震動。

「南方談話明確地回答了束縛人們思想的許多重大認識問題,因而是繼真理標準大討論之後的第二次思想大解放,其中關於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的精闢論述;關於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的新概括;關於社會主義本質和三個‘有利於’標準的理論等,都是圍繞著‘什麼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這個根本問題,從理論上作出的新回答,是我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實踐在理論上的巨大突破,而成為了黨十四大的理論基礎。」

多年之後,凌志軍在《交鋒》一書中描述當年的情景:「黃鐘大呂的聲音一下子壓過了‘左’的瓦釜之鳴。」

其後不久,鄧小平的南方談話被確定為《鄧小平文選》第三卷的終卷篇。

先行者的今天

聽深圳市宣傳部前副部長吳松營說自己的近況時,我覺得很是吃驚。59歲的他還是每天六點多起床,然後去游泳,冬夏都是冷水池。游泳完吃早餐,隨後開始一天的工作。

他的辦公室在深圳報業大廈的38樓,出了電梯,左邊有一個門禁,當門被一個保安從裏面打開後,你會看到門邊放著一張小凳子。那位年輕的保安就常常安靜地坐在那。38樓的辦公區很靜,只有窗外深南大道的背景聲。

坐在眼前的這位老人臉色紅潤,很是慈祥。

2005年從報社集團的書記、社長職位退下來之後,他並沒有閑著。他是廣東文史研究館館員,身兼眾多大學的兼職教授頭銜。用他的話說,最忙的是作為「深圳市新聞人才基金會理事長,管著六七百萬的基金,要好好利用這筆錢,培養深圳的報業人才」。而另一方面,他希望能利用現在的時間好好看書,寫文章。他對“政治經濟學”感興趣。他信賴薩繆爾森學說(他是凱恩斯學派的經濟學家,197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因此,當我聽他說發表過《破除對市場經濟的新迷信》,以及在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發生後的《再論破除對市場經濟的新迷信》,就不覺得那麼奇怪了。

當我說到張維迎的《市場的邏輯》時,他說:「我與張維迎相識。當年厲以寧任清華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時,聘請我為兼職教授,我去講課時,張維迎也來聽我的課。當然他是專業研究經濟學的。他信賴自由的市場經濟,這與我有對立之處。這或許與我倆的身份不同有關,他是學院派,而我一直在政界,做意識形態方面的宣傳工作,所以我們對經濟學的理解有所不同。」

我想不到這位深圳市宣傳部前副部長,在退休之後,仍然對新思想那麼孜孜以求,我覺得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樂趣,可能這是人生所有可能性中的最高樂趣。

採訪珠海原市委書記梁廣大給我帶來另一種感受。他的辦公室在珠海市政府5號樓的7樓。這是一棟辦公副樓,七樓是一些簡單的會議室,信息研究中心、計劃生育辦公室等。在約定時間前,他的辦公室門緊鎖著,我站在門外等,走廊上不時有人說話、走動,而旁邊一個辦公室在裝修,不時響起電鑽的聲音。讓人以為到了一棟民居樓。十點,不多不少,梁廣大到了,他看了我一眼,但並不說話,表情很嚴肅。

他把房門關上後,房內安靜了不少。他的辦公室也很寬,有兩個房間,裏面是書房,外面是會客廳,還有一個小衛生間。他退休之後就完全退下去了,不像別人仍然掛著很多職位。為什麼政府給他佈置這個辦公室?他說,是因為他要看一些政府里的文件,而那些文件是不能帶走的。在採訪過程中,我很難插得進話,只能靜靜地聽他說。從1984年的鄧公第一次南方談話講起,到1992年,他給你講他能記起的每一個細節。而在講述的過程中,他表情冷峻,頭微微仰著,彷彿頭頂上的天花並不存在,直接是那天珠海的陰霾的天空。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左起陳伯達,毛澤東和林彪(資料圖)

令人驚訝的是,陳伯達晚年所寫的《求知難》,居然在1982年第10期的《讀書》雜誌上公開發表。

儘管署筆名「紀訓」而未署陳伯達,這在當時也是一個奇蹟!須知,《讀書》雜誌是三聯書店出版的一本高品位的知識界雜誌,在知識分子中享有頗高的聲譽。筆者的文友、劇作家、作家沙葉新,曾對《讀書》雜誌有一句幽默而精闢的評價:“書可以不讀,《讀書》不可不讀。”

須知,當時作為「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16名主犯之一的陳伯達,尚在服刑期間。他被剝奪政治權利,怎麼可能公開發表文章呢?

其實,這連陳伯達本人也根本沒有想到!

既然《求知難》並不是陳伯達本人向《讀書》雜誌投稿,《讀書》雜誌怎麼會發表他的文章呢?

在《陳伯達傳》初版中,沒有涉及幕後深層次的這一問題……

事情要從1982年4月22日說起。那天,有兩位陳伯達的老朋友經過公安部門的批准,前去看望陳伯達。在這兩位老朋友中,有一位跟周揚很熟悉。這位老朋友前些日子去看過周揚,跟周揚說起陳伯達。周揚說,如果可能,希望一晤陳伯達。周揚本人當時不便直接找陳伯達,就請這位朋友傳達這一意思……

周揚,本名周起應,湖南益陽人氏,比陳伯達小四歲。解放前,周揚在上海從事文學界黨的地下工作,而陳伯達則在北平做黨的地下工作。不過,當周揚與魯迅之間為「國防文學」與“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兩個口號之爭的時候,陳伯達曾發表文章,主張“休戰”。他們曾於1937年春在上海相識,又先後來到延安,在延安有過交往。

解放後,周揚一直是中國文學界的領導人,擔任過文化部副部長、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而陳伯達雖然不算是他的「頂頭上司」,職務卻總是高於周揚。他們曾一度都住在北京中南海,而且是鄰居。不過,他們各自忙於各自的工作,彼此來往並不多。

其中,他們在工作上的一次交往,是在「四清」運動的時候。那時,毛澤東已經對周揚領導下的文藝工作很不滿意,所以毛澤東在跟陳伯達的一次談話中,談到周揚,希望周揚能夠“下去”———也就是下鄉。由於毛澤東是跟陳伯達談的,所以陳伯達也就對周揚下鄉一事給予關心。

「文革」一開始,周揚作為“四條漢子”之首,受到重炮猛轟。陳伯達作為“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組長,也曾抨擊過周揚。周揚在「文革」之初,便身陷囹圄。此後,陳伯達進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成為“第四號人物”,處於一生的巔峰。在1970年8月的黨的九屆二中全會上,陳伯達遭到批判,從此下台。不久,也身陷囹圄,與周揚一樣。

然而,在粉碎「四人幫」之後,周揚復出,重新擔任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以及中國社會科學院顧問。陳伯達呢,作為「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的16名主犯之一,被押上了歷史的審判台。

平心而論,周揚在「文革」前,囿於當時的歷史條件,在中國文藝界曾推行“左”的路線。不論是“反胡風”、“反右派”,還是批判“丁、陳反革命集團”(註:“丁”,即丁玲;“陳”,即陳企霞)……復出後的周揚,卻有了深刻的反思。在批判“兩個凡是”的鬥爭中,周揚大聲疾呼,衝鋒陷陣,敢說敢為。周揚還真心實意地向當年受到他的錯誤批判的文藝界人士道歉,從此深得文藝界的擁戴。

陳伯達並非當年受到周揚錯誤批判的人,而是犯了嚴重錯誤以致嚴重罪行的人,周揚怎麼關心起陳伯達來呢?

遲暮的周揚,十分求實。他從有關部門了解到陳伯達的一些情況,決定與陳伯達一晤———這在當時是需要相當的勇氣。在周揚看來,即便像陳伯達這樣的「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的主犯之一,在他作出悔悟之後,也值得關心。

面對周揚的主動約晤,陳伯達當即答應了。在陳伯達的遲暮之年,還沒有一個像周揚這樣高級別的人物,以朋友的身份,主動約晤他。

翌日上午,陳伯達把希望與周揚晤談的請求告知住在隔壁的公安人員。陳伯達的要求,迅速得到答覆:當天下午,公安人員便通知陳伯達,經過請示有關部門,同意他與周揚會晤。

由於周揚前往陳伯達住處看望,諸多不便。於是,請公安部門派人陪送陳伯達前往北京西單絨線衚衕附近安兒衚衕周揚家中晤談,時間定在當天晚上7時。

1971年逮捕我,我在監獄門口不肯進去,大聲說過:「我救過毛主席!」開始關我的地方條件很差……大概我說的話傳上去了,幾天後把我轉到一個三層樓上,生活很優待……我垮台主要是因為和江青發生衝突,在廬山我還和周總理談到過,江青曾幾次想離開主席。

陳伯達之子陳曉農記得,那天傍晚6時20分,公安部門派來兩位工作人員和一輛轎車,前來接陳伯達。陳曉農想陪父親一道去,公安人員告知,他不能一起去。

本來,估計見面之後,談一兩個小時也就差不多了。不料,直到深夜11時15分,陳伯達才在公安人員的陪同下回到家中。原來,兩位老人闊別16年,一見面,談得非常融洽,話就多了,竟然談了4個小時!

據陳曉農回憶,那天夜裏陳伯達回來時,顯得有些興奮,但是也已經有點疲憊。陳伯達只是簡單地跟兒子說了幾句話之後,就上床休息了。

翌日早上,陳伯達起床比平常晚。起床後,陳伯達詳細地向兒子講述了昨晚的情況。陳曉農意識到這是一次很重要的會晤,隨即作了筆記。

據陳伯達說,周揚所住,是黃炎培舊宅,是個比較大的四合院。談話在會客室里進行。公安人員在另一處休息,並不參加他們的談話。除了周揚之外,還有周揚夫人蘇靈揚、周揚秘書一起參加談話。以下是陳曉農當時所記陳伯達回憶與周揚談話的部分內容:

周揚:你若不是擔任了後來那樣高的職位,情況也就不會那樣了。《紅樓夢》里說:「世人都說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你沒有能及時退身,地位到了那樣高,打倒陶鑄後,又位居第四。

陳伯達:但實際上並不由自己。周總理找我談話三次,要我當組長(引者註:指「中央文革小組」組長),我都拒絕了。最後,周總理說:“你是共產黨員,難道中央不能安排你的工作嗎?”他這樣說,我無法再推辭,只好當了。至於排第四位,開始調整常委(引者註:指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名單就是把我排在周總理後面,我不同意,找到主席,說無論如何不能把我排在那樣前面。主席拿起筆來把排在最後一位的陶鑄同志的名字勾到我的名字前面,對我說:“你看這樣行了吧?”打倒陶鑄同志是後來的事。

儘管作為「筆杆子」,他曾經發表過眾多的文章。然而,在他的晚年,在他被判刑期間,能夠公開發表文章,這確實出乎他的意外。在陳伯達晚年,長期處於“六親不認”的極度孤獨之中。周揚不避嫌,向他伸出友誼之手,使陳伯達為之動容。

周揚:我被關起來後,在監獄裏聽廣播,開始還能聽到你的名字,後來再也聽不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倒了。我也很難過。「文革」中你的帽子戴得最多了,是首屈一指的。這次討論歷史問題決議(引者註:指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有幾位同志為你講了話,我也講了幾句,但主要是那幾位同志講的。現在採取了區別,對你有些優待。

陳伯達:我自己以為優待我是因為我在阜平救過毛主席。1948年春天,國民黨飛機轟炸阜平,那天早上我聽到飛機響,趕緊跑到毛主席那裏,他正在猶豫,我說飛機就在頭頂上,要趕快走,他聽我一說,就走了。他繞過一道牆,聽警衛員說我還未走,回頭喊了我,我催他快走……看到他已到安全地方,我趕快離開,剛跑到院子外,炸彈就已經投下來了,正好炸在院子當中,房子玻璃全被彈片打碎了……如果晚一步是很危險的。這件事本來從沒有對別人說過。1971年逮捕我,我在監獄門口不肯進去,大聲說過:「我救過毛主席!」開始關我的地方條件很差……大概我說的話傳上去了,幾天後把我轉到一個三層樓上,生活很優待……

周揚:那時我也在阜平,聽說毛主席那次很危險,但不知道是你救了毛主席。陳伯達:我垮台主要是因為和江青發生衝突,在廬山我還和周總理談到過,江青曾幾次想離開主席。

周揚:你在廬山是主張設國家主席的,當然現在也還要設國家主席,但和你們那時不同,你們那時要讓林彪當國家主席。

陳伯達:我沒有提過林彪當國家主席,我只是提請毛主席當國家主席。周揚:……「文革」的後遺症很多,現在的青年人不聽說啊,這個問題不知道怎麼解決?

陳伯達:這個情況我不了解。我沒有接觸。

周揚:你現在寫些什麼東西?

陳伯達:主要搞點經濟問題的材料,也寫了幾篇與文藝有關係的文字,不知你看到了沒有?(陳提到幾篇文章題目)

周揚:我沒有看到。

陳伯達:那我可以向上面提一下,把和文藝有關的文章交給你看。將來如果能放我的話,你看能不能讓我在你領導的文聯做點小事情,比如搞點材料,我可能還做得來。進你們文聯的門,也需要有點東西(指作品)吧,這幾篇文藝的文章也算是我的一點東西。

周揚:這到時候再說吧。

1971年逮捕我,我在監獄門口不肯進去,大聲說過:「我救過毛主席!」開始關我的地方條件很差……大概我說的話傳上去了,幾天後把我轉到一個三層樓上,生活很優待……我垮台主要是因為和江青發生衝突,在廬山我還和周總理談到過,江青曾幾次想離開主席。

陳伯達:你現在看些什麼書?

周揚:我有時候看些文學史方面的書。

陳伯達:你對俄國文學史很熟悉了,我最近看了一本《巴納耶娃回憶錄》,你看過沒有?

周揚:沒有看過。巴納耶娃是個什麼人物?過去好像沒聽說過。(陳做了介紹,周讓秘書記下了書名。)

陳伯達:這本書值得看一看,作者很熟悉19世紀俄國文學界的情況,接觸過很多作家。書里講了屠洛涅夫很多事情,也有其他文學家的事情。

周揚:我現在準備出版自己的文集,很多時間都用在這件事上。

陳伯達:你的書出來以後可不可以送給我一本?

周揚:可以。

在這次談話中,陳伯達跟周揚說及「寫了幾篇與文藝有關係的文章,不知你看到了沒有?」陳伯達提到幾篇文章題目,內中就有那篇《求知難》。周揚說:“我沒有看到。”於是,陳伯達便說:“那我可以向上面提一下,把和文藝有關的文章交給你看。”陳伯達果然“向上面提一下”。於是,陳伯達所寫的幾篇“和文藝有關的文章”,便交到了周揚手中。陳曉農記得,此後不久,北京市公安局安排陳伯達前往香山春遊。對於陳伯達來說,這簡直是破天荒的了。他已經十幾年沒有春遊了。很可惜,公安部門仍然不准許陳曉農陪同。不過,筆者在陳伯達家中見到了這次春遊時公安人員為陳伯達所拍的彩色照片,陳伯達顯得興緻勃勃。陳伯達當時已經七十有八,而且平日閉門不出,居然登上了香山“鬼見愁”!據陳曉農回憶,1982年11月的一天,那兩位曾經來訪過的老朋友,經過公安部門的同意,再度前來看望陳伯達。他們剛剛入座,那位與周揚相熟的朋友,便從包里拿出一本雜誌,送給陳伯達。這是上月10日出版的第10期《讀書》雜誌,上面刊登了《求知難》,署名「紀訓」。陳伯達完全沒想到,自己寫的文章,竟然能夠公開發表———儘管作為「筆杆子」,他曾經發表過眾多的文章。然而,在他的晚年,在他被判刑期間,能夠公開發表文章,這確實出乎他的意外!

那位朋友只是很簡單地告訴他,《求知難》是經過周揚閱後發表的。又過了一個月,這兩位老朋友又一次來訪,才把《求知難》發表的內情,詳細告訴陳伯達:自從陳伯達向「上面」提出之後,《求知難》等文章由「上面」轉到了周揚手中,周揚頗為讚賞。不久,《中國社會科學》雜誌社總編輯、歷史學家黎澍去看望周揚,見到了陳伯達的這些新作。儘管黎澍在70年代末曾經發表多篇文章,嚴厲地批判過陳伯達,但是他和周揚一樣,十分欣賞陳伯達的新作。過了幾天,黎澍向周揚借去陳伯達文稿。黎澍經過仔細閱讀,選中了《求知難》,認為這篇文章適合公開發表。黎澍把《求知難》託人送交《讀書》雜誌,在第10期刊發了。對於《求知難》的發表,陳伯達十分感動。陳伯達說出發自內心的話語:“一個人一旦有事(引者註:出事之意),大家就都六親不認,這個風氣實在不好。所以,我要感謝周揚,還有幾位幫助發表我的文章的同志。”確實,在陳伯達晚年,長期處於“六親不認”的極度孤獨之中。周揚不避嫌,向他伸出友誼之手,使陳伯達為之動容。自從那次見面之後,周揚與陳伯達曾相約再度晤談,遺憾的是,1983年9月,陳伯達病了,腿疼痛不已,住進北京北郊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二六二醫院。就在陳伯達住院期間,他從報上看到對於異化和人道主義的批判,矛頭直指周揚。陳伯達出院不久,周揚在批判聲中病到了。1984年秋,陳伯達再度病倒,住進北京衛戍區二九二醫院。這時候,周揚的病情轉重,長期處於昏迷狀態。從此兩位老人無緣再相會,但是,彼此常託人表示問候。1989年的到來,把周揚夫婦和陳伯達都帶到了另一個世界:這年7月31日,周揚辭世;9月20日,陳伯達去世;又過了一個月,周揚夫人蘇靈揚也走了。在周揚去世之後,陳伯達聞訊,親筆寫下輓聯:

創延安魯藝 育一代桃李署名「仲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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