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陪同毛澤東、劉少奇等人接見共青團代表(資料圖)
1959年3月,高勇成為團中央第一書記胡耀邦的機要秘書。他在這個職位上一直工作到1964年8月,是胡耀邦主政團中央時在其身邊工作最久的秘書。本文是高勇對廬山會議前後的胡耀邦的回憶。
廬山會議上批彭不積極
我給胡耀邦做秘書時,「反右」運動已經結束。「反右」運動中,他的一個秘書被打成了右派,由劉崇文接替。又過了一年半,我也成了耀邦的秘書。我們倆有分工,劉崇文負責處理團中央的業務文件、管理圖書,我主要負責處理機要文件、接電話和日常事務的聯繫與辦理。
1957年團中央反右時,耀邦不在,他到國外出訪,是另一個領導主持的。胡耀邦當時就不贊成抓那麼多右派,但他無能為力。他保護了不少人,包括《中國青年報》的領導張黎群、鍾沛璋和陳模,他都儘力保護。
1959年的廬山會議,胡耀邦也參加了。我跟隨在他身邊,我們是7月29日晚上到廬山的。這時,中央政治局會議已經批判彭德懷很多天了。他在廬山會議上批彭並不積極,但是作為中央委員,參加會議不能不表態啊。大會不發言,小會也得發言,他就是在一次小組會議上發言的。他是表態性的發言,比如「擁護毛主席講話」、“擁護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三面紅旗”之類。他發言時,我不在現場。但因為他對發言記錄不滿意,有些主要的話可能沒記,有些不主要的話卻記了,他就讓我和他重新整理了一下發言記錄。他私下裏沒有和我說對彭德懷的看法。
在廬山會議上,毛澤東對所有人都是洞察的,別人發言批判彭德懷都是蠻厲害的,而你胡耀邦發一次言就再不吭氣了。耀邦觀察到毛澤東對他的態度。幾年後他說:「廬山會議後,主席有一兩年不大理我,給我坐了冷板凳呢。」
我沒聽過耀邦對「反右」的直接評價。但他說過,有些“右派”在摘了帽子以後,還應該起用。1964年團中央要召開“九大”,在起草“九大”報告的時候,耀邦讓鍾沛璋起草。鍾沛璋此前是《中國青年報》副總編輯,1957年沒被定為右派,當時爭論很大,耀邦頂著,但沒頂住,1958年又把鍾補成了右派。但鍾沛璋比較早就摘了右派帽子。於是,耀邦讓他起草“九大”報告。
那時人們的階級鬥爭觀念很強,有人就給中央寫了封信,揭發了這件事,事情最後是怎麼處理的我忘記了。耀邦後來和我談起過這事,他說,摘了右派帽子就不能把他當右派了,你總得給他個工作干吧,以前在延安有些同志犯了很大錯誤,毛澤東不是還使用他嘛。
耀邦叫基層幹部不要去爭「紅旗」
我給胡耀邦當秘書時,「大躍進」剛開始不久。1959年5月,耀邦帶我們幾個人去河北安國縣齊村勞動一周。那時,「大躍進」的不良後果開始出現了,群眾生活已很困難,我們差不多天天吃白薯干、玉米麵糊糊和白薯面窩頭,吃後肚子發沉、脹氣。
那時,基層幹部被上級的高指標壓得喘不過氣,為了完成任務,許多幹部有嚴重的強迫命令作風,造成幹部與群眾關係十分緊張。群眾對基層幹部意見很大,而基層幹部也感到是「老鼠鑽到風箱裏——兩頭難受」,怨氣衝天。
耀邦支持基層幹部大膽工作,說有一些強迫命令是上邊壓下來的,責任不在村幹部身上。耀邦對他們說,你們不要去爭那個「紅旗」嘛,(這樣做)餓死人。那時他對「大躍進」有看法,但他一般不散佈消極情緒,一般是鼓勁的。
「大躍進」他是擁護的,他在經濟建設上也是主張“快”,他一直是這樣,有點急於求成。但是一開始,對各地“放衛星”他並不太相信。因為他是農村出身,知道一畝地能產多少稻子。但是後來,各地的“衛星”越放越多,耀邦就相信了,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跟上了。當然,他也不是完全相信,其實,那時大家對這事也弄不太清楚。
1959年7月,廬山會議批彭德懷反右傾。在這個情況下,從廬山會議下來以後,耀邦在「大躍進」誓師大會上講話還是鼓勁。他一直鼓勁,那時毛澤東也非常強調鼓勁,氣可鼓,不可泄。但我覺得他還是比較冷靜。不過,你說他在那個時候完全頭腦不發熱也不可能。那時候說胡話的多了,例如“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就是一個後來的改革家先提出來的。
批評起來喊打喊殺,組織處理時非常謹慎
胡耀邦工作起來真不要命。那時他在家辦公。一個四合院,他在東屋,我在北屋。他根本顧不上家人,除了工作就是思考問題。一般的勞動他都參加。例如,1959年我們去安國縣勞動時,他點種、鋤草、推水車,什麼都干,而且不要別人照顧。大家休息時,他才坐下來抽支煙。大家不休息,他也不休息。
胡耀邦的性格很直,藏不住話,對別人沒有防備之心。在團中央時,我覺得他威信很高。威信高的關鍵是,那時他和誰都是講真心話。交談中老打官腔是挺討厭的,你能聽得下去?耀邦是不設防、講真話,這一點非常突出。
他有時候講話很生動,比如,他提出要「冷處理,軟著陸」,什麼意思呢?冷處理是說,不要在頭腦發熱、群情激憤時處理人,放下來等冷靜時再處理。軟著陸是指批評人不要打棍子。
有人說他說話隨便,不嚴密。是有不嚴密的地方,有時仔細琢磨會有漏洞,但是他不講不痛不癢的話。有人覺得這很好,就應該是個普通人嘛,寧願聽漏洞百出的真話,也不聽滴水不漏的假話。講那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高級廢話,聽著也覺得沒意思。
他喜歡知識,喜歡有知識的人。如果看到一篇他非常欣賞的文章,他就會打聽是誰寫的,作者多大年齡了。你跟他講些知識性的話,他非常高興。他愛看書,什麼書都看。會議上的講話一般都是自己起草的。我聽說中央團校要復校時,請他講話,事先團中央給他起草了個講話稿,拿上台去他看都沒看。
胡耀邦比較急躁,經常發脾氣。你要什麼事辦錯了,他批評起來絕不留情,特別是熟人、身邊的人,他專找些尖刻的話來挖苦你,讓你有個很深的印象。我也有受過批評,也見過他批評別人,越是熟悉的人他越不客氣。
但是耀邦有這樣一個特點,就是他說的:我批評起來喊打喊殺,但真的要做組織處理,我下不了手。他不怕批評過頭,但是落到文字、組織處理上,他怕過頭。包括做結論,他字斟句酌,非常謹慎,生怕過頭。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毛澤東和林彪等人接見紅衛兵(資料圖)
本文摘自《折戟沉沙溫都爾汗》,王海光 著,九州出版社,2012年6月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林彪一直養病,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交往和參加國務活動。
1954年,中蘇友好協會成立,毛澤東讓林彪擔任協會主席一職,林彪也只是掛個名,很少過問協會裏的事務。
林彪有病也是事實。抗戰初期那次傷及中樞神經的槍傷和緊張的戰爭生涯對他的身體損傷很大。海南島戰役之後,中央鑒於林彪健康情況不好,送他到蘇聯去治療休養。但治療效果不大,特別神經系統問題多。他怕光、怕風、怕水、怕聲音,動輒出汗,見風感冒,見水拉稀。即使在授予十大元帥軍銜和勳章典禮的喜慶日子,林彪也是神情萎靡,鬱鬱寡歡。
毛澤東對林彪的病情十分關心,1953年,毛澤東指示總後衛生部部長傅連璋組織專家會診,為林彪檢查身體。傅組織了北京、上海、天津等地的名醫給林彪作了全面檢查和會診,沒有發現林彪身體上有嚴重的器質性病變,許多病的癥狀是與神經系統有關。他建議林彪多作戶外運動,多吃蔬菜水果,並暗示葉群節制性生活。傅如實地把會診結果彙報給了毛澤東和中央,林彪、葉群忌諱說他有神經系統的病,對此懷恨在心。在「文化大革命」中傅被迫害致死,“迫害林副主席”是他的主要罪狀之一。
毛澤東得知檢查結果後,特地手書曹操的詩《龜雖壽》贈與林彪:「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大氣磅礴的名篇,加上毛澤東酣暢淋漓的草書,表達了毛澤東希望林彪振作精神,克服疾病,再有所作為的拳拳之心。
林彪雖然有病在身,但並不像他表現的那樣嚴重。林彪性情陰鷙,猜忌多疑,心病大於身病。新中國成立初期有兩件事對他的心病影響很大。
1950年在中央決定抗美援朝出兵問題上。林彪內心不願意捲入韓戰,對與美軍作戰沒把握,推說有病,婉拒了毛澤東要他擔任志願軍司令員率兵出征的重託。而後彭德懷意氣干雲,毅然挂帥出征,使毛澤東頗生感慨。毛澤東曾說,給林彪發轉業費,讓彭德懷管國防部。
1953年在高崗事件上。高崗進京後擔任位置十分重要的國家計委主席。他趁黨和國家領導機構將進行大幅度調整,人事將有新的安排之際,四處活動,大搞幕後交易,在黨內拉選票,在會議上發難,攻擊劉少奇、周恩來等,謀求更高權力。高崗在東北局工作時就和林彪關係密切,到京後又和林彪扯在一起。心高氣傲的林彪對高崗頗為欣賞,他說,高崗政治上很強,將來是黨內了不起的人物。
高崗於1953年10月到杭州,與林彪商量中央人選名單。他主張林彪出任一些人主張由國務院改名的部長會議主席。11月末,林彪交給高崗妻子一封信,要她親自交給高崗。毛澤東察覺了高崗的一些活動,並派陳雲去做林彪的工作,要他警惕高崗。不久,高崗問題暴露,中央對他進行了嚴肅的鬥爭。高崗拒絕認錯,以自殺相對抗。
林彪慶幸自己沒有陷進這場政治旋渦之中,對毛澤東的政治鬥爭藝術感觸良多,之後在政治上更加工於心計。直到1962年,葉群還對高崗妻子說,那封信是林彪批評高崗搞地下活動的。這一「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掩飾,正說明高崗事件對林彪的心理影響之大。
1956年9月,在八屆一中全會上,林彪當選為政治局委員。
毛澤東對林彪這位愛將還是厚愛的。1957年夏,毛澤東到上海視察、專程探望了在這裏養病的林彪。林彪感到了毛澤東的關心和信任,心情十分高興。
1958年5月,在八屆五中全會上,毛澤東提議林彪任中共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位居毛、劉、周、朱、陳之後。林彪在會上格外興奮,病容全無,精神煥發。這似乎表明了林彪的病,大半是權力饑渴症的政治病。不久,在廬山會議上,林彪所患的是政治病得到了驗證。
1959年的廬山會議,是林彪從養病閑居走到政治前台的轉折點。
1959年7月,中央政治局在廬山召開擴大會議,主題是總結大躍進的經驗,糾正已經覺察到的一些「左」的錯誤。林彪推病,沒準備參加會議。
廬山會議在對「大躍進」經驗教訓的認識上產生了很大的分歧。耿直的彭德懷尖銳、激烈地批評了經濟建設中的「左」傾錯誤,並在7月14日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陳述自己的意見。毛澤東被信中“小資產階級狂熱病”等詞句深深地刺痛了。毛澤東動了肝火。他要進行反擊,既是為了維護“三面紅旗”,也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領袖尊嚴。
毛澤東把彭德懷的信冠以「彭德懷同志的意見書」,印發大會,讓大家“評論這封信的性質”。7月23日上午,毛澤東在大會上講話,鋒芒尖銳地逐條批駁了彭德懷信中的觀點,並說“解放軍不跟我走,我就找紅軍去”,“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我無後乎!”情緒極為激動。毛澤東講話後,廬山會議風向立轉,開始批彭反右。
毛澤東電召林彪等人上廬山參加會議。7月17日,林彪上了廬山。林彪在北京就得知了廬山上發生的事情,清楚毛澤東召他上山的意思,上山後口稱「援兵」,對彭德懷的批判刀刀見血。
8月1日,毛澤東主持政治局常委會。朱德首先發言,態度溫和。立即被毛澤東斥為「隔靴搔癢」。林彪接著發言,聲色俱厲地說,“彭德懷是野心家、陰謀家、偽君子,馮玉祥式的人物。在中國,只有毛主席是大英雄,誰也不要想當英雄。”林彪迎合毛澤東,一筆筆地算起彭德懷的歷史舊帳。林彪的發言為會議批鬥彭德懷定下了兇狠的調子。
在以後的會議上,林彪繼續攻擊彭德懷「野心很大」,“非常囂張”,“打著反對小資產階級狂熱性的旗幟向党進攻,向毛主席進攻”,是“我們黨裏面的一個隱患”。他硬是把一瓢瓢的污水,劈頭蓋臉地潑向彭德懷。
在早已超過針對寫信本身的一片批判責難聲中,彭德懷只好違心地承認「錯誤」,表示:不自殺,不當反革命,可以回家種田,自食其力。
緊接著,召開八屆八中全會。會議把對彭德懷的批判上升到路線鬥爭的新高度,說彭「一貫反對毛主席」,並揭批莫須有的彭德懷“軍事俱樂部”問題,性質越來越嚴重。主持軍委日常工作的國防部長彭德懷、總參謀長黃克誠、外交部常務副部長張聞天、湖南省委第一書記周小舟等人被打成“反黨集團”。此後,中國轉入了蹇乖多難的年代。
廬山會議後,林彪接替彭德懷的國防部長職務,並主持軍委日常工作。扶搖直上的林彪,一改新中國成立以後的消沉,在中國的政治舞台上又大顯其身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