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名潛伏於敵營的特工,要做好犧牲一切的準備。這種犧牲不僅僅指自己的生命,也包括自己的名聲。卧底特工身處龍潭虎穴、混跡於三教九流,時刻處於危險之中,還容易沾上各種說不明道不白的事,使自己在結束卧底生涯後也很難洗得脫,從而遭受長期的誤解和冤屈。一代才女,我黨優秀特工關露就是這樣的例子。關露受組織派遣打入汪偽內部,又按組織要求和日方打成一片,從而讓她背負了43年漢奸罵名。她後半生都在為平反而努力,最後當她真的接到一紙平反決定的時候,她卻自認為生命的意義也到此為止了。關露的命運著實令人唏噓。
關露
關露,原名胡壽楣,1907年7月出生於山西省右玉縣。關露父親是清朝舉人,做過當地的知縣。關露父母早喪,20歲的她離家來到上海,結識了共產黨員劉道衡。在劉道衡的資助下,關露到上海法科大學法律系學習,後來又到南京中央大學文學系(現南京大學文學院)學習。關露很快展現了非凡的文學天賦。1930年初,她的第一篇短篇小說《她的故鄉》正式發表,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成為當時文壇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當時的人們把關露和潘柳黛、張愛玲、蘇青並稱為「民國四大才女」。九一八事變後,關露參加了上海婦女抗日反帝大同盟。次年她加入中國共產黨,同時加入“左聯”。
很多人不知道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就是由關露作詞的
按照這樣人生的軌跡,關露應該是我黨一名優秀的文化工作者。但命運彷彿是跟她開了一個玩笑,使她成為一名潛伏於敵營的卧底。1939年,32歲的關露接到密電,讓她前往香港,找廖承志、潘漢年,接受秘密任務:當汪偽政權的特工首腦李士群的聯絡人!李士群原來加入過中共,後叛變投靠了國民黨,抗戰爆發後又投靠日本人,成了著名的汪偽特工機構76號的首腦。李士群有過複雜的經歷,政治投機意圖特彆強,想腳踩多條船,為自己以後多留條路,於是就想和中共方面保持一點聯繫。當時我黨東南地區情報工作負責人潘漢年就想利用李士群的這一點,為我黨開展情報工作提供便利條件。經過秘密接觸,李士群希望我黨派一個聯繫人到他身邊負責聯絡工作,但這個人必須是李士群的熟人。李士群提了一個人選,叫胡綉楓。胡綉楓是李士群妻子的大學同學,當年李士群被軍統逮捕後,胡綉楓曾收留過李士群的妻子,因此李士群一家對她頗為感激。但是當時胡綉楓另有任務在身,實在是走不開,於是便向組織推薦了自己的姐姐關露。
關露接受了這個任務,同時也表達了自己的擔憂。因為畢竟當時關露已經是文化界的名人了,公開出現在敵營會引起比較大的負面輿論反應。對於這樣的擔心,潘漢年表示,等到抗戰勝利後,他能為關露證明一切。同時,潘漢年還特別囑咐關露:「今後要有人說你是漢奸,你可不能辯護,要辯護就糟了。」關露肯定地回答:“我不辯護。”
不久後,關露以「胡綉楓姐姐」的身份到了李士群那裏。關露受了李士群夫婦的熱情接待。關露經常陪李士群夫人打牌,逛街,出席一些公開活動,還能自由出入汪偽特工總部76號。李士群也通過各種機會有意無意把一些情報透露給關露。關露當時可是文化界的名人,她這樣“公然投敵”而且和最臭名昭著的特工頭子搞在一起,引起了輿論的強烈反響。一些愛國人士和作家由於不知內情,就對關露頗為鄙夷,公然罵她是“漢奸作家”。
關露在李士群的工作是成功的,不但獲得了許多有價值的情報,還從中巧妙牽線搭橋讓李士群和潘漢年見了面。這樣我黨在華東地區的情報工作局面就打開了。我黨的一些重要人物,或者戰略物資需要通過敵占區,往往要通過李士群的關照。
一公佈,中國輿論場就對關露發起了鋪天蓋地的攻擊,報紙上連篇累牘地罵她「毫無廉恥,是畸形下生長起來的無恥女作家……」
大東亞文學者大會合影,後排左二為關露
對於這些誤解和攻擊,關露牢記當年潘漢年的「不能辯護」的囑咐,自己默默地承受了下來。
1945年,日本投降,抗戰結束。由於關露的影響力大,她被軍統列在了鋤奸名單里。組織上也認為和日偽的秘密聯繫也不宜公開,所以就迅速把關露隱藏到了蘇北解放區。
但是在解放區,人們還是把她當「文化漢奸」來對待,許多文化界的人對關露特別鄙夷,要求清算她的行為。在當時的情況下,也無法做太多的解釋工作。因為組織和日偽的秘密接觸本來就比較敏感的事,也容易讓國民黨抓住把柄。別人都沉浸在抗戰勝利的喜悅中,而勝利歸來的關露卻要默默忍受人們的謾罵。更可悲的是,由於關露的“名聲不好”,她甚至無法和自己的戀人結婚。關露的戀人叫王炳南。其實他們倆在1937年就已經相戀並同居。在關露接受到李士群身邊當聯絡人的任務時,王炳南是支持她的,還特意贈了一張照片給她,並在背後寫了一句:“你關心我一時,我關心你一世。”這張照片關露一直珍藏在身邊。抗戰結束了,戀人重逢,兩人商量起結婚的事。但是當時王炳南擔任中共駐南京代表團外事委員會副書記兼中共代表團發言人,從事進行擴大中共影響的國際宣傳。組織上認為關露的“漢奸”名聲會對王炳南的工作造成負面影響,所以不同意這樁婚事。在那個年代,組織的決定是不能違背的。王炳南經過痛苦的思想鬥爭,接受了組織的建議,給關露寫了一封絕交信。面對這種局面,關露當然是痛不欲生,但她也非常理解王炳南的難處。自此以後,關露對愛情已是萬念俱灰,終身再未考慮婚嫁之事。
晚年的關露
新中國成立後,關露的日子也並不好過。一撥接一撥的運動,每次關露都受波及。雖然潘漢年曾給她出具了證明材料。但1955年,潘漢年自己也被當成特務給抓起來了,關露自然是在劫難逃,被定為「漢奸文人」,關進了監獄。長期的折磨讓關露的精神遭受了巨大的摧殘,使她一度神經失常。
1975年,關露終於出獄,但是她的名譽依然沒有得到恢復。
1982年,潘漢年得到了平反。1982年3月23日,中共中央組織部派人向已經癱瘓在床的關露宣讀了平反決定:關露的歷史已經查清,不存在漢奸問題。······撤銷和推倒強加於關露同志的一切誣衊不實之詞。「決定」還撤銷了過去對她的審查處理報告:“關露在接受組織任務到敵偽機關期間,並未積極為黨工作,而是公開地為敵人工作,起了漢奸的作用。”43年的漢奸罵名,10年牢獄,終於昭雪。也許是因為歷經坎坷後卸去了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此生已無他求。7個多月後的12月5日,關露在完成了回憶錄以及她的老上級潘漢年的紀念文章之後,服安眠藥自殺。陪伴關露度過人生最後一刻的,只有一個大塑料娃娃,以及王炳南當年曾送給她的那張照片。照片的背後有關露寫的兩句詩:“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我獨痴。”
後記:
關露死後,文化部為關露舉行了隆重的葬禮,身後的榮哀與生前的孤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悼念關露的座談會上,夏衍說了這樣一句話:「解放後30年關露內心一直非常凄苦。她的死必有原因。」
國家安全部原部長賈春旺為關露的傳記題詞:隱蔽戰線需要關露同志的這種獻身精神。
關露當年的戀人——王炳南,建國後曾任外交部副部長。據說他後來說了這樣一句話:讓一個文化名人去做卧底是太不合適的。
關露在獄中曾留下了11首詩,其中的一首《秋夜》中有兩句「換得江山春色好,丹心不怯斷頭台」。讀來令人動容。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