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陳雲在中南海勤政殿。
初秋,陽光清雅,廣州沙面大街,歷史韻味盎然。廣東省外事辦公室一幢宿舍樓坐落於此。
拉開略帶年月的大門,一位93歲老人恬淡微笑,安然坐於客廳中央,他手拄拐杖,慈眉善目、精神矍鑠。
客廳佈置得樸素雅緻,一幅字掛於牆上,甚為顯眼: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陳雲同志80歲時將此贈予他。
老人叫朱劭天,在延安和東北時期曾任陳雲秘書。干過革命,當過局長,管過大學,而他離休前的身份是:廣東省外事辦公室副主任。
93歲,年月洗禮,朱劭天的生活純粹而淡泊。他對陳雲的記憶尤為深刻,交談中,總不時跳躍出在延安、東北他跟隨陳雲時的片段。
陳雲出身寒苦,幼年失怙,由舅父撫養。他天資聰穎,勤勉好學,尤好文史。1919年,年方14歲的他迫於生計,背井離鄉,前往上海商務印書館當學徒。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呢!噼里啪啦,算得又准又快!那就是在商務印書館的時候學的。」朱劭天對陳雲純熟的珠算技巧記憶猶新。新中國成立後,陳雲任中財委主任、政務院副總理時,身邊還隨時準備著算盤,一直不舍丟掉。
商務印書館文化韻味甚濃,而其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它是中國共產黨從成立起便十分重視的思想文化陣地。
耳濡目染,陳雲增長了見識,參與了五卅運動、商務印書館工人罷工運動、上海武裝起義……逐漸成長為一名工人運動領導者。
「那段經歷(商務印書館)對他來說是很深刻的,他就在那時候參加了黨!」陳雲常向身邊人提起商務印書館,說曾在那裏“當過學徒、店員,也進行過階級鬥爭”,這也成為了他為商務印書館建立85周年所寫的題詞內容。
1935年5月31日,紅軍長征部隊強渡大渡河,陳雲於此時接受了一項艱巨而特殊的使命——前往上海恢復白區黨組織,重建與共產國際的聯絡。
紅軍長征的中國人,比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撰寫的《紅星照耀中國》出版時間早一年余。
文中,他化名「廉臣」,假借被俘國民黨軍醫之口,詳述紅軍破敵封鎖、轉戰貴州、巧渡金沙江、飛渡大渡河等英勇壯舉。以“外人”身份,盛讚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領袖,還原國民黨口中“赤匪”的真實面貌,敘述詳實,筆法生動。精彩之處隨處可見,如:
「這些名聞全國的赤色要人,我初以為凶暴異常,豈知一見之後,大出意外。毛澤東似乎一介書生,常衣灰布學生裝,暇時手執唐詩,極善詞令。我為之診病時,招待極謙。」
「朱德則一望而知為武人,年將五十,身衣灰布軍裝,雖患瘧疾,但仍力疾辦公,狀甚忙碌。我入室為之診病時,(他)仍在執筆批閱軍報,見到我,方擱筆,人亦和氣,且言談間毫無傲慢。這兩個赤軍領袖人物實與我未見時之想像,完全不同。」
轉戰延安東北
巧用通脹工具,力破國民黨經濟封鎖
抗日戰爭爆發後,陳雲奔赴延安,任中央組織部部長七年之久。
1944年,陳雲調任西北財經辦事處副主任兼政治部主任,主持陝甘寧邊區的財經工作。於此,朱劭天初遇陳雲,並結下不解之緣。
「他這個人腦子非常好,很有威信,調來管經濟。我是學經濟的,就跟著他干!」朱劭天回憶,皖南事變後,國民黨對邊區實行嚴密封鎖,外援斷絕,經濟十分困難。
陳雲等廢寢忘食,苦思冥想,部署措施,力求打破國民黨的經濟封鎖。
「一次,他讓我想辦法到口岸去提高鹽的價格,賺國民黨的黃金和法幣,邊幣不如法幣‘腿長’啊!」朱劭天就在陳雲的“電報遙控”下,“智斗”國民黨。
「我們把國民黨鹽庫的人都收買了,他們沒有存貨時,我們就把鹽價提高,賣出賺錢。市面上的鹽多了,我們就降價,老百姓不買他們(國民黨)的,他們虧死了!」
「又好比在1944年,收棉花的時候,我們進口口岸把收購價提高了一倍多來吸引人。」高價招遠客,封鎖邊區的國民黨連、排長領著士兵集體“背棉”而來,“有的一晚上背幾趟的。我們收了百餘萬斤,國民黨連60萬擔的計劃都完成不了,我的腦子還記得。”
朱劭天指了指與陳雲的合照,會心而笑。
陳雲有句名言:「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朱劭天曾親耳聽到他說。
「當時情況困難下,出不出票子都成問題。沒有書本給你參考的,只能自己想辦法。所以,陳雲就這麼說了。他根據實際情況,開始搞對外貿易了。」朱劭天在陳雲身上,學會了這個技巧,並應用到此後工作中,合理安排了錢幣的流向,推動了經濟。
在金融市場波動時,陳雲運籌帷幄,巧奪時機,「吞吐」黃金、法幣;對邊區經濟中出現的通貨膨脹與物價上漲,剪刀差擴大等問題,見解獨到。
「他向我解釋,戰爭時期條件特殊,各國都採取通脹手段,這一工具,不可放棄。」
陳雲愛才,亦十分重視對幹部的培養。在西北財經辦事處,他悉心培養了大批財經幹部,要求他們認真學習,精通業務,尤要德才兼備。
「他常說接觸錢財物的機會越多,越要廉潔奉公,同每一元錢作鬥爭,個人不動用公家一元錢!」
1945年,根據黨中央的決定,陳雲與彭真、葉季壯、伍修權、段子俊、莫春和等人一同乘飛機赴東北。
「臨走時他和我說,讓我們這些幹部,趕快輕裝快馬趕過去,指揮大家開闢工作。」
東北四年,陳雲功勛卓著,在戰略取向、發動群眾實施土地改革、軍事鬥爭等方面做出卓越貢獻。
解放戰爭後,朱劭天受李富春之託,前往東北展開西滿地區財經工作。「我跟陳雲學了東西,就用,成立銀行,搞稅!他的決策都很英明。後來李富春說陳雲又讓我去他身邊,我說好!」朱劭天在東北呆了四年,期間一年,他再次跟隨陳雲,揮灑智慧。
已年過九旬的朱劭天,回憶起往事,仍娓娓而談。
新中國經濟元勛
坐鎮滬上打贏沒有硝煙戰爭
新中國成立後,陳雲任政務院副總理兼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主掌經濟。
「他對這個(經濟)很在行!我們每次見面談論的內容都是什麼漲了,什麼跌了,人民的生活怎麼樣了。」陳雲離開東北後,朱劭天仍時常與他見面,談工作。
建國初期,陳雲「緊扼」上海,認為此地是經濟恢復的關鍵。在他看來,在西北管財經是擺“小攤子”,在東北管是開“商店”,如今要辦“大公司”。
當時,上海經濟十分困難:生產停滯、國庫空虛、物價飛漲……國民黨統治的「後遺症」,使上海民不聊生。
陳雲提出「全國支援上海、上海支援全國」的口號,著力解決“兩白一黑”短缺問題——“黑”指的是煤炭,“白”則指糧食和棉花。陳雲標本兼治,穩住上海經濟,也對穩住全國經濟發揮了重要作用。
我國第一個大規模經濟建設計劃「一五」計劃亦由陳雲主持制訂,工作歷時5年,數易其稿,傾注了他大量心血。
大躍進時期,他艱難行進;「文革」遭難,不忘憂國。陳雲執意堅守的,是對國家的熱愛。
1976年,「四人幫」被打倒,滿目瘡痍的中國終於“春回大地”。陳雲與鄧小平等老一輩革命家再“出山”,成為經濟調整的決策者、改革開放的倡導者和現代化建設的謀劃者。
陳雲著力抓農業與輕工業,調低積累率,壓縮基本建設規模,調整計劃與市場的關係,使市場消費品豐富起來,人民生活得到極大改善,也為經濟體制改革的起步創造了寬鬆的環境。
與此同時,他起草了《計劃與市場問題》,探討計劃與市場的關係等經濟體制改革面臨的關鍵問題,率先強調了市場的調節作用。在陳雲看來,搞經濟的終極目標就是改善人民生活,「一要吃飯、二要建設、無農不穩、無糧則亂」;他還高瞻遠矚地提出要協調建設與資源、環境、人口的關係,保護資源、防治污染……
其睿智的觀點,蘊含著極強的生命力,不僅在當時的建設中發揮了重要指導作用,而且據程恩富、程言君的研究,這些觀點也被認為是今天「科學發展觀」的重要思想淵源,對當前建設仍有著重要現實指導意義。
1987年至1992年,陳雲任中共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鞠躬盡瘁,發揮餘熱。1995年4月10日,他病逝於北京。依其遺願,喪事從簡。
據《中南海軼事》記載,陳雲臨終前,只有不到2萬元的稿費,月工資為1336.0元,各項目補貼約250元,月均上交所得稅31.05元;按規定,自5月份起,國家便不給他發工資與補貼,但他可領到相當於十個月工資的撫恤金:13360.0元——這是陳雲此生全部積余。
1959年,陳雲在中南海勤政殿。
已年過九旬的朱劭天,回憶起往事,仍娓娓而談。
「我們不敢隨便給他送東西」
據朱劭天回憶,陳雲身邊的工作人員不敢隨便給他送東西。在他當副總理以後,有一次朱劭天找裁縫給他量身做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他過去的棉襖太大不合身,是繳獲的美國大兵棉襖,尺寸太大。中央財經委員會開會時他的秘書告訴朱,他每回穿這個大衣都要說「這是朱劭天送的」。他就要交代清楚,(衣服)不是隨便來的,不然他穿得不自然。
上世紀60年代初,已到武漢大學工作的朱劭天出差到北京看望陳雲,于若木讓公家廚房給朱燉了半隻雞。陳雲看到了,很不高興,馬上說「不吃了」,還說現在全國經濟都很困難,為什麼朱劭天來了就一定要加菜,弄得于若木很尷尬。陳雲又和于若木說,要是不把雞收回去,他從二樓窗戶扔下去。于若木只好把雞放在一邊,最後大家真的沒吃。“但他有時候也會接受朋友送的東西,比如我離開北京去武漢,給他留了在上海買的玩具小車、洋娃娃,他要了,我後來送他端硯他也要了。可雞是公家飯堂的,他就很不高興,非常嚴格。”朱劭天回憶。
-對話 他嚴格起來很不講情面
延安、東北,朱劭天儘管不是跟隨陳雲時間最長的秘書,卻是陪伴他走過最艱苦時期的戰友。
陳雲夫婦、朱劭天夫婦總是相互照應。尤其在延安時期,生活艱苦、物資貧乏、經濟環境惡劣,兩人乃至兩家人就在這種情況下建立了深厚的患難情誼。
從「文革」到上世紀80年代,各種原因所致,陳雲與朱劭天只是零星見過面。但只要朱劭天一去北京,便會找陳雲,好幾次,兩人促膝長談。
朱劭天留有陳雲的字,連女兒延力也有陳雲的筆墨之跡。朱劭天常提醒女兒,要好好留著,這是「傳家寶」。
記者:在延安的時候,你們兩家常聚嗎?
朱劭天:無所謂聚不聚,大家都幾乎住在一塊,窯洞緊挨著!我的妻子高秉潔,今年也93歲了,她和陳雲夫人于若木的關係很好!孩子就更不用說了。我的大女兒朱延力,在延安生的,常和陳雲的孩子在一起!陳雲很喜歡延力,常抱她。她出生那年,蘇聯的「果梅爾」市解放,我就叫她「果梅爾」。陳雲說,我這個土包子還給孩子起了個洋名字。東北時期,我與陳雲見面,他還問我“你們家的‘果梅爾’長大了吧”。
記者:聽說他很務實,要求非常嚴格?
朱劭天:我了解他的脾性。他總說,誰也沒想到參加革命是為了要做官,他就是為了幹革命。有一次他看到了一些書記的名片,印了官銜,他看不上那些!他說「個人名利淡如水,黨的事業重如山」。他的工作作風、思想作風都很嚴格,很不講情面。所以我們從不敢貿然不做調查就向他彙報情況。不過他也開明,願意聽意見。
記者:「文革」的時候你們見過面嗎?
朱劭天:那時候,我們都被整,康生第一個攻擊他,他後來被疏散到江西,和鄧小平一起。我被關了一段時間,出不來,一開始沒法見他。後來我出來了,去看他,他情緒不是很好。
1973年10月,我去北京參加關於教育革命會議,那時候我在華南工學院當黨委書記。我和他從下午3時一直聊到晚上6時20分,這我都寫在日記里。1978年,我又去了北京,想看他,可沒看到,只看到于若木。于若木那時候回來了,見到我就哭得很厲害,說受了冤屈。我勸她說,我們都了解她是怎樣的人,讓她不要傷心。陳雲在屋裏,始終關著門,他寫了個字條:我很忙,不接見。于若木說,陳雲在裏面思考,準備為鄧小平說話。
記者:他喜歡評彈,寫字,您有什麼愛好嗎?你們有沒有交流?
朱劭天:那時候沒有條件,每天都在想工作。我什麼都不懂,沒法和他交流,只是知道他很喜歡評彈。晚年,他還寫書法。我女兒想要,于若木也給了她,還簽了字,寫著「贈延力」。
記者:您還記得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嗎?
朱劭天:你看,就是客廳這幅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是他80歲的時候,我們去看他,他送我的。他在那裏不停寫字,給我寫了好多字,足足有五張,他說怕我沒機會來,因為那個時候我在廣州了。後來他寫累了,就停下來。這就是最後一面。
1995年他就去世了,我想去送他的,可他秘書打電話讓我不要去,說我年紀大了,去了還要照顧我。我馬上給於若木打電話,讓她節哀。同年11月,延力到北京開會,看了于若木。于若木托她給我帶了很多帶有她簽名的陳雲畫冊、文選,很沉……
-記者手記
定格在照片中的傳奇
朱劭天說,他長壽的秘訣是,革命樂觀主義精神,這也是陳雲常對他說的話。
朱劭天年輕時好攝影,留存著無數珍貴的照片,定格著歷史的每一幀:
一二九運動,他誓死抱著相機,與警察周旋;到延安,他拍下了毛主席的單人照;還有陳雲,這位他深深敬仰的首長,兩人留下了許多合影……
有的照片被精緻地鑲嵌在精美的相簿中,有的完好地套於塑膠薄膜內。每張都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故事,滄桑而傳奇。
朱劭天愛說陳雲,這個人對他來說親近而立體,正如他愛把陳雲的字幅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只是,他總說著說著,戛然而止。
「他不在了,他們都不在了……」
見習記者 曹斯 統籌 梅志清
(感謝省外辦為此文所做的貢獻)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1940年初,一二九師和晉察冀軍區主要領導在河北涉縣。左起:李達、聶榮臻、鄧小平、劉伯承、呂正操、蔡樹藩。新華社發(資料照片)
戰將自有戰將的傳奇
這些永遠年輕的名字里,濃縮著中國革命戰爭史上的一段段傳奇。
長征途中,為了跳出數十萬國民黨軍的圍堵,中央軍委總參謀長劉伯承和幹部團政委宋任窮率一個營偽裝成國民黨軍隊,冒雨急行軍160里直撲金沙江皎平渡。此時,敵人一個旅的部隊也匆匆趕來,企圖搶佔這一戰略要地。如果晚一步,讓敵人燒完了船,紅軍可能就全軍覆沒在金沙江畔了。
「幹部團成員都是紅軍骨幹,是革命的種子。不是十萬火急,中央決不會動用這支部隊。」宋任窮生前接受我們採訪時曾回憶,團長陳賡帶兩個營為先導,他率一個營跟進,沿著懸崖峭壁上的小路疾行。在激烈的遭遇戰中,紅軍拚死力戰,一個團打跑了一個旅,使全軍轉危為安。在接下來的九天九夜中,紅軍晝夜搶渡,7隻木船在湍急翻滾的江水中穿梭往來,紅一方面軍數萬大軍從皎平渡到達對岸。金沙江邊的7條小船,成了維繫中國革命命運的方舟。
對於中國軍史上的這一經典之戰,宋任窮曾說,這是他長征中經歷的最難忘的一仗。
楊得志和楊成武,兩位長征路上的領頭「楊」。紅軍強渡烏江時,他們倆一個在上游,一個在下游;楊得志強渡大渡河,楊成武則率部飛奪瀘定橋,在紅軍生死存亡之際打出了一條生路。
彼時正值洪水季節的大渡河,水高浪急,懸在十丈高空中的瀘定橋橋板全被敵人抽空,只剩下13根碗口粗的鐵鏈子。22名紅軍勇士組成突擊隊,踩著搖搖晃晃的索鏈,冒著四處橫飛的子彈向對岸衝去。
幾十年後,當過美國卡特總統安全顧問的布熱津斯基以歷史學家的口吻這樣寫道:「瀘定橋一戰,在長征史上的意義巨大。如果這次戰鬥失敗了,如果紅軍在炮火面前畏縮不前,或者,如果國民黨炸斷了橋,那麼中國隨後的歷史就不同了。」
全面抗戰伊始,22歲的八路軍團長陳錫聯率部夜襲陽明堡日軍機場,一舉擊毀日軍飛機24架,取得129師抗日的首戰勝利,沉重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
美國著名記者哈里遜·福爾曼,曾這樣描寫過抗戰時期的一個中國地區:「圍困日本人的一個常用方法,便是在據點附近安放成百上千個地雷……」“地道由許多人工洞口連通起來,形成一串豎直或倒置的U字形,在裏邊自衛是容易的,只要有一根壘球棒就夠了。”
福爾曼記述的,是1944年晉綏邊區的抗戰。晉綏軍區司令員呂正操告訴福爾曼,剛剛過去的這個夏天,當地軍民已用這種戰術摧毀了128個日軍據點。
「剛說完,我們的同志來報告,又有兩個據點被摧毀。」呂正操生前曾回憶,“敵後軍民神奇的戰術和巨大的戰果,使最初還有些懷疑的福爾曼最終完全信服。”
1937年10月,中華民族生死存亡之秋。當整師整團的國民黨部隊潮水般潰退的時候,加入中國共產黨僅僅5個月的東北軍第53軍691團團長呂正操,在冀中大地依然舉起抗日的旗幟,深入敵後孤軍作戰。
在冀中平原,呂正操率當地軍民,創造了地雷戰和地道戰等游擊戰術。地道戰的威力,讓日軍發出「冀中出現奇幻戰爭」的驚呼。
1949年1月14日,解放天津的戰鬥打響。此前,憑藉著「天津大碉堡化」的堅固工事,國民黨守軍認為天津的防禦“固若金湯”。但,日後成為開國上將的劉亞樓,這位當時只有39歲的年輕指揮員立下“軍令狀”:30個小時內保證拿下天津城!15日拂曉,解放軍攻克天津。此時,距戰役總攻開始僅過去29個小時。
1964年,阿爾及利亞總統本·貝拉訪華時,要求見一見當年抗美援朝戰爭中指揮金城戰役的將軍。貝拉總統迫切想見的中國將軍,是曾擔任過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員的楊勇。因為與楊得志、楊成武同姓,他們三人被稱作開國上將中的「三楊」。在那次戰役中,41歲的楊勇率麾下4個師,在25公里的正面,僅用一小時便全線突破,迫使對手在談判桌上籤下了停戰協議。
在烽火中發展壯大的人民軍隊和日漸成熟的戰將,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傳奇。這些傳奇和創造傳奇的人們一起,組成了中國軍隊的不朽。
呂正操同志 新華社記者劉少山攝於1982年9月十二大會議期間
戰傷是勇敢者的軍功章
每一段傳奇背後,都標記著一個叫做「勇敢」的符號。
開國上將賀炳炎和彭紹輝,兩人僅有兩條胳膊:前者只有一條左臂,而後者僅剩右臂。
賀炳炎將軍個子不高,性情剛烈,作戰極為勇猛,是賀龍麾下的名將。在1935年冬的一次戰鬥中,將軍右臂中彈。沒有手術鋸,醫生用一把破舊的木工鋸為他截肢,準備用嗎啡為他止疼。將軍擔心使用嗎啡會影響自己日後指揮作戰,令衛生員把自己綁在門板上,咬著毛巾,讓醫生動手。這一手術,鋸了兩個小時。而術後缺了一臂的賀炳炎,仍保持著他一貫的戰鬥作風,經常獨臂端槍,在槍林彈雨中衝鋒陷陣。
紅軍時期,擔任紅3軍團1師師長的彭紹輝在反「圍剿」戰鬥中左臂連中兩彈,仍繼續指揮部隊向敵人最後防線衝擊。後來傷臂感染髮炎,不得不截去左臂。在醫院裡,將軍以驚人的毅力,學會了獨臂打綁腿、騎馬等軍事動作。
出院後,將軍執意要回部隊打仗,周恩來同意了他的要求。就這樣,他帶著一隻右臂,又回到紅軍的戰鬥行列,擔任紅34師師長。
毛澤東在談到我軍的獨臂及傷殘將軍時曾說,中國從古到今,有幾個獨臂將軍?舊時代是沒有的,只有我們紅軍部隊,才能培養出這樣的獨特人才!
勇敢,是勇敢者的通行證;戰傷,是戰傷者的軍功章。
開國上將李天佑,25歲就當上了八路軍115師686團團長。在平型關戰役中,他負責正面進攻,與日本陸軍最精銳的機械化部隊白刃拼殺,贏得了全國抗戰爆發以來中國軍隊的第一個大勝利。這一戰,115師傷亡500多人,686團損失最重。後來,在抗美援朝戰爭中贏得「萬歲軍」美譽的38軍,首任軍長就是李天佑。
1938年冬,日寇進軍汾河。開國上將王震當年只有30歲,奉命奪回陣地。戰前動員時,他讓戰士抬出一口棺材,揮拳大聲說:「我領頭向前沖,要死我先死,死後裝進這口棺材裏。」部隊激戰一晝夜,大破日軍,王震頭部負重傷。
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裏,至今仍陳列著許世友曾經使用過的14把戰刀。這位曾學藝少林、打起仗來勇猛無敵的開國上將常說的一句話是:「人死如吹燈,殺頭不過碗大的疤。」他曾7次參加敢死隊,5次擔任敢死隊長。平時上陣,左手提一把大刀,右手拎著駁殼槍,情況緊急時,揮起大刀就往前沖。即使是後來當了軍長,還一樣親任敢死隊長,揮刀拼殺在鋒刃之端。
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固守海南島的國民黨殘部挾10萬之眾,在50艘軍艦和30多架飛機的配合下,構成了陸海空立體防禦體系。面對煙波浩渺的大海,12兵團副司令兼40軍軍長的韓先楚說:「既然沒有翻不過的山,就沒有過不去的海。」他率部一舉解放海南島,創造了用木船打軍艦的奇蹟,把五星紅旗插到了天涯海角。
抗美援朝時,洪學智負責後勤工作。從舉國「炒麵運動」到利用偏方治療士兵們的夜盲、奪回屬於“志願軍的月亮”,從戰役供給到戰術供給,在美軍每天數百架飛機的密集轟炸下,在遍佈定時炸彈的道路上,將軍以一線作戰式的勇敢精神,出生入死,為前線數十萬人提供源源不斷的供給,不可思議地建立起了一個“打不爛、炸不斷”的鋼鐵運輸後勤補給網。1951年底,彭德懷在接受朝鮮最高級的一級國旗勳章後說:“如果真的要論功行賞的話,得勳章的,應該是洪學智。”
1986年,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部。
洪學智應邀率解放軍軍事後勤代表團赴美訪問。昔日在朝鮮戰場上的中國名將,如今已年逾古稀。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萊昂斯上將,不停地打量著這位中國將領,好奇地詢問他是從哪所軍事院校畢業的。
洪學智答:是從你們的空軍學院畢業的。
賓主大笑。美國軍人明白,洪學智雖是笑談卻也道出了實情。在朝鮮戰場上,中國軍人以極其落後的武器裝備與世界頭號軍事強國進行了較量,並取得勝利。這是世界戰爭史上的奇蹟。洪學智,就是參與創造這個奇蹟的中國將領之一。
1988年,解放軍恢復軍銜制,洪學智再度被授予上將軍銜,成為共和國歷史上唯一一位被兩次授予上將軍銜的將軍。
長征,抗戰,解放戰爭,抗美援朝……南征北戰幾十年,戰將們面對的幾乎全部是優勢之敵。但生命里有了勇敢的因子,傷痛甚至死亡也不能嚇倒他們,反而一次次地激發他們奮勇殺敵的豪邁情懷。
有統計表明,僅抗日戰爭,八路軍、新四軍所打的仗就超過了美軍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打過的仗的總和。22年的連續征戰,使他們成為世界上連續作戰時間最長的軍隊之一。既使是一位普通士兵也無不身經百戰,何況這些身先士卒的將軍!
勇敢的將軍帶出了勇敢的士兵。在韓戰中,面對強大的敵人,志願軍戰士們展示了令對手心驚肉跳的勇敢和犧牲精神,堵槍口的黃繼光,直至燒死仍不暴露的邱少雲,衝到鐵絲網上讓戰友們踩過去的爆破手李雲峰……
一位位英勇獻身的戰士,一個個戰至最後一人的陣地,以至於志願軍的衝鋒號聲,都成了那些在韓戰中倖存的敵軍士兵們最刻骨的聲音。
傳奇續寫在硝煙散去的日子裡
勝利並不是戰爭的唯一戰果。從硝煙中走來的戰將,在新中國的藍天下續寫著新的傳奇。
韓戰結束後,人民海軍的組建者張愛萍,就在中國東南沿海指揮了解放軍歷史上第一次三軍聯合渡海登陸戰役:一江山島戰役。
戰事結束後,45歲的張愛萍被授予上將軍銜,受命參與領導國防尖端武器研製試驗。原子彈、氫彈、人造衛星、洲際導彈、潛射戰略導彈……將軍先後4次擔任核試驗委員會主任和現場實驗總指揮,成功組織了我國第一代地地導彈、首次原子彈塔爆、空爆及第三次原子彈爆炸實驗等重大任務。
1966年6月6日,黨中央、中央軍委決定成立第二炮兵。張愛萍赴各地勘察、選址,為第二炮兵和我國戰略核力量的建設與發展傾注了大量心血。此後,他又出任共和國第六任國防部長,是唯一擔任過國防部長的開國上將。
上將王震,這位抗戰時期在南泥灣「一手拿槍、一手拿鎬」的著名戰將,率十萬大軍挺進新疆,為建設和鞏固西北邊疆傾注了全部精力。將軍逝世後,遵照他的遺願,人們將他的骨灰撒放在巍巍天山。
1949年11月11日,新中國成立40天後,人民空軍宣告成立。劉亞樓和肖華分別出任第一任司令員和第一任政委,空軍從此正式成為人民解放軍的一個軍種,擔負起保衛祖國藍天的重任。抗美援朝爆發,新生的人民空軍作戰飛機不足200架,飛行員不足200人,人均飛行時間不足100小時,但面對擁有1200餘架飛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大出風頭的對手,他們取得了擊落擊傷敵機425架的赫赫戰果。
當年帶領冀中群眾炸橋樑、扒鐵道的呂正操,新中國成立後擔任過鐵道部部長、鐵道兵政治委員,架橋鋪軌,一步步延伸著新中國的鐵路交通事業。
戰爭雖已結束,戰將從未下鞍。新中國成立後,不管在哪個領域,哪個行業,這些昔日馳騁疆場的戰將們,始終以戰爭年代那種打仗的精神,投入到建設新中國的偉大事業之中。
開國上將中,還有幾位海外歸僑和少數民族將領。其中,後來擔任過海軍司令員的葉飛上將為菲律賓歸僑,擔任過國家副主席的烏蘭夫上將是蒙古族,擔任過總政治部主任的韋國清是壯族。
在福建,正是在葉飛的指揮下,人民解放軍發動了著名的金門炮戰。當響了10天的炮聲停止後,中國政府鄭重發表關於領海的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領海寬度為12海里,一切外國飛機和軍用艦船,未經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許可,不得進人中國領海及其上空。
烏蘭夫,這位出生於大青山下的蒙古族將領,長期以來一直戰鬥、工作在內蒙古大草原上。抗日戰爭勝利後,他作為綏蒙政府主席,率領大批蒙漢幹部回到內蒙古地區開展民族自治運動,創建了我國第一個民族自治區。新中國成立後,烏蘭夫又回到了這片生於斯、長於斯的草原上,使內蒙古地區各族人民的物質文化生活逐步改善,人口和經濟空前發展,整體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開國授銜時只有42歲的韋國清,少年時就投身革命,16歲參加百色起義,後又參加了長征,抗戰中率一班人馬突入淮北創建根據地,解放戰爭時已成為指揮千軍萬馬的縱隊和兵團司令員。新中國成立不久,應越南民主共和國的邀請,中國政府指派以韋國清為團長的軍事顧問團赴越,協助越南人民軍進行抗法戰爭,把傳奇帶到了異國他鄉。
昔日戰場對手同耀共和國星空
開國將領中,還有一批來自昔日戰場對手的國民黨將領。陶峙岳、陳明仁和董其武,3名起義的原國民黨軍官,同樣被授予上將軍銜。
上將陳明仁,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生,曾參加廣東革命政府兩次東征,官至國民黨中將兵團司令。1944年,陳明仁率部在中緬邊界展開對日反擊作戰,與駐印遠征軍一道,大舉殲滅日軍,重新打通了中國通向海外的重要樞紐——中印公路。陳明仁因此蜚聲海內外。
1946年,陳明仁率兩萬國民黨軍死守四平,一度令佔領了四平五分之三面積的解放軍主動撤出戰鬥。蔣介石因此將他譽為所有高級將領學習的楷模,並將他升為兵團司令,親手為他頒發勳章。
就是這位解放軍曾經的對手,於1949年同國民黨元老程潛一起率部起義,對和平解放長沙做出了歷史性貢獻。對此,毛澤東在電報中稱讚:「諸公率三湘健兒,脫離反動陣營,參加人民革命,義聲昭著,全國歡迎,南望湘雲,謹致祝賀。」
授銜時已經63歲的陶峙岳是開國將領中的一位長者。他參加過辛亥革命,後因戰功卓著升任國民革命軍少將師長。新中國成立前一星期,陶峙岳宣佈起義。數天後,彭德懷副總司令員在甘肅酒泉會見他說:「陶將軍,今後我們在一起共事了,不要有什麼顧慮,繼續大膽工作,把部隊帶好。」1982年9月,陶峙岳在90歲高齡時加入中國共產黨,一年後當選全國政協副主席。
起義,實現了綏遠和平解放,創造了解放戰爭中的「綏遠方式」。新中國成立後,他又披堅執銳,戰鬥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
璀璨的星空,無數顆明星在閃耀。
一篇短文,無法盡述開國上將們的傳奇經歷和人生故事。就讓我們記住這些不朽的名字吧。
他們是:王平、王震、王宏坤、王建安、王新亭、韋國清、烏蘭夫、鄧華、葉飛、甘泗淇、呂正操、朱良才、劉震、劉亞樓、許世友、蘇振華、李達、李濤、李天佑、李志民、李克農、李聚奎、楊勇、楊至成、楊成武、楊得志、肖華、肖克、宋任窮、宋時輪、張宗遜、張愛萍、陳士榘、陳再道、陳伯鈞、陳明仁、陳奇涵、陳錫聯、周桓、周士第、周純全、趙爾陸、洪學智、鍾期光、賀炳炎、郭天民、唐亮、陶峙岳、閻紅彥、董其武、彭紹輝、韓先楚、傅鍾、傅秋濤、賴傳珠……
遺憾的是,在開國上將方陣中,也有人在後來道路上背離了自己最初的選擇,走向了對立面。他們是黃永勝和謝富治。
新華社記者 賈永 徐壯志 王玉山白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