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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時傅崇碧「武裝衝擊釣魚台」的背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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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時傅崇碧「武裝衝擊釣魚台」的背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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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時傅崇碧「武裝衝擊釣魚台」的背後真相

2020年09月15日 22:09

「文革」中飛揚跋扈的江青(資料圖)

本文摘自《釣魚台往事追蹤報告》,董保存着,中央文獻出版社,2010.8

所謂「武裝衝擊釣魚台」,是與“林沖誤入白虎堂”一樣的故事。時間是1968年3月8日。

釣魚台是個神秘的地方。尤其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門口崗哨林立,牆邊還有來回走動的流動哨兵,只要你在牆邊逗留的時間超過兩分鐘,就會有穿軍裝或不穿軍裝的警衛來干涉。人們只能在它的東門口,望一眼裏面的假山、噴泉。

這等神秘、高貴的地方,傅崇碧卻帶兵、帶車、帶槍去衝擊、去抓人。傅崇碧豈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嗎?

傅崇碧沖釣魚台的傳說,曾經風靡北京城,被描繪得生動而形象。它成了觸發「楊余傅事件」的導火索之一。

然而,「沖釣魚台」事件的真相,人們卻不甚清楚。釣魚台到底發生了什麼?怎樣發生的?其詳情恐怕只有幾個當事人心中明白。

釣魚台事件,既是偶發的,又是必然的。

1968年3月4日深夜,傅崇碧被叫到釣魚台「中央文革」的辦公樓內。

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的,周恩來、康生、陳伯達、江青、姚文元、謝富治等人正在說著什麼,等他進來坐定,周恩來說:「魯迅的夫人許廣平給主席寫信,說原藏在魯迅博物館內的魯迅書信手稿不見了。主席指示,讓我們迅速查找。」

事情是這樣的:1968年3月初,魯迅先生的夫人許廣平給毛澤東寫信,稱原藏在魯迅博物館的書信手稿不見了。毛澤東當即要周恩來馬上查找。

任務是周恩來、陳伯達交給楊成武的。

楊成武知道此事不好辦,就說:「這不像大海里撈針一樣,怎麼個找法呀?」

周恩來出主意說:「叫衛戍區去查,你們還可以去提審戚本禹一次,他知道些情況。」

交代完任務,已經是凌晨3點多鐘,楊成武打電話給傅崇碧,要他帶幾個人馬上到楊成武的住處等候,然後一起去秦城監獄。

傅崇碧帶了劉光普等4人很快趕到了楊成武的家裏。

等楊成武開完會回來,便驅車直奔秦城。到了監獄時,已經天色微明。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他們很快見到了戚本禹。

「魯迅的手稿是不是你取走了?」

「取過的。」

「現在手稿放在什麼地方?你必須交代清楚。」

「我不知道。」

「你取了手稿,怎麼不知在哪裏?」

「是江青讓我們去取的,她可能知道。你們還可以去問原文革的工作人員韓書信,他知道。」

「誰讓你去取的?」

「江青。她說怕魯迅的手稿遺失了。」

楊成武和傅崇碧對視了一下。江青讓戚本禹取了手稿,怎麼現在又說不知道?這不是賊喊捉賊嗎?

他們又驅車返回北京,給總理彙報。彙報時江青在場,當然,他們不能說是江青讓戚本禹取的手稿,只是說韓書信知道。

江青很是惱火,她叫道:「把這個人叫來!」

很不湊巧,這個人回四川休假去了。

江青指著傅崇碧說:「你馬上打電話給成都軍區張國華,讓他馬上把這個人找回來。空軍派飛機去接。」

傅崇碧說:「我一個衛戍區司令,打這個電話不合適。要打,也得請總理或江青同志打。」

江青很不高興,說:「你這個人,叫你打,你就打嘛,就說是我們說的。」

傅崇碧沒有辦法,只好去打。

成都軍區對江青的指示不敢怠慢,立即派人找到了韓書信,並讓他連夜乘飛機回到北京。

韓書信被送進北京衛戍區招待所。他很是緊張,知道出了事情,肯定事關重大。傅崇碧、周樹青等人見到他時,他更加緊張。

「魯迅的手稿現在在什麼地方?」

韓書信見問這事,反倒坦然了。他說:「手稿是我取的,取來交給了何先倫。放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

「何先倫在什麼地方?」

「可能在西苑旅社,他後來調到周總理的聯絡組去了。」

……

又出了一個岔子。傅崇碧一行急匆匆趕到西郊的西苑旅社。

還好,何先倫在。等來者說明情況,何先倫說:「這事情,要去問保密員卜信榮,他具體承辦的。」

「這人在哪裏?」周樹青急切地問。

「就在中央文革保密室,釣魚台裏面。」

大家目瞪口呆。查來查去,轉了那麼大的彎子,知情人就在釣魚台!他們趕快打電話報告江青。江青不在,肖力接了電話。

傅崇碧問:「中央文革的工作人員中有卜信榮這樣一個人嗎?」“有。”

「他知道魯迅手稿的下落。你給江青同志報告一下,我們隨後就到。」

打完電話,傅崇碧他們立刻登車,駛向釣魚台。

吉普車開得飛快,一會兒便到了釣魚台。

釣魚台的門衛,依舊像往常一樣,站得筆直。見到傅崇碧的車,他們正準備放行,但兩輛吉普車同時剎住了。

他們先到傳達室,讓負責接待的同志給「中央文革」打電話,請示是否可以進去?衛戍司令的車可以自由出入,另一輛車是不能放行的。

「中央文革」組長陳伯達的秘書很快答覆:“可以進來。”

就這樣,兩輛車子緩緩開進了釣魚台。

到了「中央文革」的灰色辦公樓前,車子剛剛停下,見姚文元晃晃悠悠地走過來。禮節性地打過招呼,他們便一起走進會議室。

進屋還沒站定,江青推門進來,見屋中站了5個軍人,她頓時大怒,吼道:「傅崇碧!你要幹什麼?到這裏來抓人了?這是中央文革所在地,誰讓你們來的?」

周樹青趕忙解釋說:「我們是來向你彙報的……」

江青雙手捂住耳朵,喊道:「我不聽,我不聽,你把我的耳朵震聾了!」

傅崇碧扯扯周樹青,對江青說:「我們來向你彙報手稿情況。」

「誰叫你們來的,你們不經允許就來這裏,這還得了!」

江青大發脾氣。姚文元變成了幫腔的:「這是什麼問題!你們要說清楚。」

這時,撲通一聲,有人摔倒了。他是跟傅崇碧一起來的馮秘書。這幾天,他幾乎是連軸轉,太疲勞,也太緊張,再加上肚子裏空空的,一時虛脫暈倒了。他手中的黑提包掉在地上,筆記本、文件也甩了出來。

江青被嚇了一跳。她一邊躲閃著,一邊喊:「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傅崇碧了解馮秘書,忙說:「不要緊的,稍休息一下就好了。」

同行的幾個人,扶的扶,抬的抬,把馮秘書弄到一邊。

傅崇碧又對江青說:「我們剛剛把手稿的事情搞清,特向您來彙報。」

「手稿在哪裏?」江青的口氣緩和了些。

「就在中央文革的保密室里。」

「什麼?」江青稍稍平息了一些的火氣,又發作了。

「在中央文革的保密室里,保密員卜信榮知道。」

「把保密員叫來!」

保密員是一位空軍的幹部,衣著很整潔,模樣也很文靜,進門先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首長找我有事?」

他很恭敬地看著江青。

傅崇碧問他:「魯迅的幾箱手稿在你那裏嗎?」

「在,就在樓上保密室。」

他回答完,不解地看著屋裏的人,好似在說:問這幹什麼?

他又補充一句:「保管得好好的,共有4個箱子。」

江青兩眼冒火,伸手指著保密員的鼻子,吼道:「你不是毛主席的兵,是個大壞蛋,抓起來!」

保密員愣了,這是何故?怎麼會使「文藝革命的旗手」發這麼大的火?周圍的人再次愣了,這是怎麼回事?

傅崇碧倒不覺得奇怪。一是江青像這樣的時候很多,見多了也就不覺得奇怪。二是他知道江青是遷怒於人,把火氣撒在別人身上。她叫人查魯迅的手稿,查了個遍,手稿就在她的身邊,而且戚本禹還跟別人講,她江青知道,她豈能不火?

江青見沒人去抓保密員,又氣又恨,跺著腳喊:「抓起來!」

有人上去扭住了保密員的胳膊。

保密員急得滿臉通紅,喊著:「這是怎麼回事啊?你們把我放開!我冤枉啊!我犯了什麼錯誤啊!」

「把鑰匙交出來!」

江青惡狠狠地下命令。

保密員被人扭著,消失在門外。

江青對房內的人說:「你們上樓去,把箱子抬下來。」

人們怕她再發火,急匆匆上樓抬下來4個樟木箱子。打開來看,魯迅手稿一紮扎,一束束地放在裏面。

江青拿起一本,翻看了一陣,扔下,再拿一本翻看。

別人站在箱子旁邊,等著她發話。誰都不敢動一動。她要再次發怒,說不定哪個又被抓起來。

看著看著,江青突然說:「不看了,封起來!」

瞧她驟變的臉色,人們不知她又看到了什麼令她不快的文字。

「你們看著,封好。」

江青讓別人封魯迅的手稿,她站在窗前,挺胸抬頭,不知在想什麼。

箱子封好後,她又變得和藹可親了,對傅崇碧等人說:「你們還沒吃飯吧?就在這裏吃飯。」

「不用了,我們回去了。」

「叫你在這裏吃飯,你就在這裏吃飯!不願跟我一起吃飯是不是?」

江青很執拗。

吃就吃吧,這樣也可緩和一下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

江青對飯菜是很挑剔的,那天卻好像沒怎麼挑剔。她說:「你們幾位,這兩天都很辛苦。辛苦就辛苦點吧,幹革命嘛!」傅崇碧心裏明白,留他們吃飯,其中必有原因。

果然,江青說:「吃完飯,你們還要跑一趟。毛主席的手稿被戚本禹那個壞蛋盜走了。你們去審問他,手稿藏在什麼地方。」

手稿,又是手稿!在座的諸位都明白,江青可能要報復戚本禹一下。戚本禹說魯迅的手稿江青知道,江青卻讓人們去找,江青不成了賊喊捉賊的賊了嗎?

吃完飯,江青擦擦嘴說:

「這是毛主席的手稿被盜,比魯迅的更重要。你們一定要完成這重要的工作。」

衛戍區的幾位主要幹部答應著,乘車離開了可怕的江青住宅。

坐在車上,傅崇碧的思緒飛了很遠很遠。江青發火,絕不僅僅是因為手稿。他想到了「文化大革命」剛剛興起時的幾件事情。

毛澤東點燃了「文化大革命」之火,便到外地去了。北京的學生運動風起雲湧。今天這裏成立一個總部,明天那裏冒出一個造反司令部……從那時起,江青就開始指揮起衛戍區來了。

一天江青找到傅崇碧,說:「你們要支持首都紅衛兵第一造反司令部,要幫助他們解決車輛。」

傅司令員有礙於她是主席夫人,不好不答應,就說:「好吧,我請示一下。」

傅崇碧事後一想覺得不對頭,江青沒有在軍內任職,又不是首都工作組的成員,她怎麼能指揮軍隊,調動軍隊的車輛呢?

傅崇碧接通了周恩來的電話,向他報告了這一情況。

周恩來說:「軍隊的事情,請軍委的同志定。」

……

第二次,江青又來指揮衛戍區,要他們支持「三司井岡山」,給他們派車上街遊行。

這回,傅司令員又請示了軍委的其他幾位領導同志,得到的回答是,要慎重,搞不好要出亂子。

那麼,對江青的「指示」怎麼辦呢?傅崇碧能拖就拖,拖不過去就應付。

江青是相當敏感的。她的話,有人當作聖旨,有人卻拖著不辦。有的人恨不得叫她親娘,有人卻對她正眼不看……誰親誰疏,誰遠誰近,她心裏是很清楚的!

有一次開會,江青和北京軍區、衛戍區的領導同志見面了。她陰陽怪氣地說:「你們都來了,你們都是老同志,看不起我這個新兵。」

她指指自己一身簇新軍裝,扯扯衣肩,做個亮相的姿勢。

別人不知她是什麼意思,當然不好搭話。她又說:「我講話,你們從來是不愛聽的呀!」

聽話聽音,這弦外之音,分明是說,你們不肯聽我的。

楊成武、余立金、傅崇碧也並不是對江青的話置若罔聞。他們也不敢時時事事和江青作對。只是有時覺得江青這個人太過分、太潑,而且要按她的指示辦就必然要坑害老一輩的元帥、將軍。

因此,他們對江青的指示總要打那麼點折扣……

毛澤東前兩次接見紅衛兵的時候,許多老帥也還是被請來參加了。毛澤東未到之前,老帥們來了,聚在一個休息室內,聊天、發牢騷;「中央文革」的人來了,聚在另一個休息室內。陣壘格外分明。

毛澤東一到,「中央文革」的人總是急急忙忙把他引到他們所在的休息室。

楊成武、傅崇碧等做具體工作的人都覺察出不很對頭,即使黨內有不同意見,也不能這樣壁壘分明。他們懷著一種良好的願望,希望毛澤東把大家團結在一起,希望毛澤多和老同志們接觸。

有一次,傅崇碧見毛澤東又被他們引進休息室,便急忙向具體負責接見工作的葉劍英元帥報告:

「主席來了,在那邊休息室。」

他又對徐向前元帥說:「請老帥們那邊去坐吧。」

這一行「老傢伙」由葉劍英引著,走進了毛澤東所在的休息室。

「主席您好!」葉劍英元帥給毛澤東敬了禮。其他各位也一一同毛澤東握手。

毛澤東問:「你們現在怎麼樣啊?」

元帥們一個一個談起自己的處境來。

……

江青很生氣,她走到傅崇碧身邊,問:「天安門上好了沒有?」

傅崇碧答:「還沒有好。」

「你去看看,好了就開始接見。」

「是。」

傅崇碧答應著走出會議室。心中暗想,她不願讓毛澤東和這些老同志接觸,想割斷他們同毛澤東的聯繫,這怎麼行!

他走上城樓,看著正陸續走到指定位置的紅衛兵隊伍,看著下面旗的洋、人的海,越發感到毛澤東所挑的擔子的分量。這樣多的人都等著他的接見,等候著他的最高指示,他那裏絕不能出偏差;一出了偏差,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讓他和老戰友們多聊一會兒吧,「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傅崇碧到廣場上轉了一圈,又回到城樓上,點燃一支煙。

他剛剛抽了兩口,江青跑到城樓上來找他:「好了沒有?好了就開始。」

傅崇碧回答:「還要稍等一會兒。」

「還要等!你的準備工作怎麼做的?」

「時間還不到。」

「我要你提前。」

「他們不是正忙活嗎!」衛戍司令指指城樓上忙忙碌碌的軍人。

「準備好了,馬上開始!」

江青氣呼呼地轉身走了。傅崇碧估計毛澤東和老帥們的談話差不多了,才走進休息室向他們報告:

「一切準備就緒,請主席、林副主席、周總理和各位首長接見紅衛兵小將。」

……

秦城監獄到了。他們再次把戚本禹提了出來。

「戚本禹,你把毛主席的手稿弄到哪裏去了!」

戚本禹眨巴著眼睛,說:「我,我,我沒有拿毛主席的手稿哇!」

「你敢抵賴!你寫文章沒用過毛主席的手稿?」

「沒,沒有,絕對沒有。」

又是一個對不上。江青到底搞什麼鬼名堂?她真的要報復戚本禹嗎?

「真的沒有?」

「沒有,沒有。」戚本禹雖有些驚慌,但還是不肯承認這無中生有的事情,“我借過毛主席講話的清樣,從沒借過手稿。你們可以去問汪東興,藉手稿和清樣都要通過他。”

傅崇碧想,不妨打個電話問一下,不要再受騙了。

電話掛通了,聽筒里傳來汪東興的聲音:「他沒借過手稿,是清樣。」

……

他們趕回北京,立即給江青寫了報告。

這是釣魚台事件的前半部分,後面,還有戲唱。

傅崇碧去了秦城,江青又發起瘋來。她先找了周恩來,又找了「中央文革」、中央軍委辦事組的成員,聲淚俱下地“控訴”:

傅崇碧的膽子好大,他帶了兩部汽車沖「中央文革」!這樣下去,我們的安全還有保證沒有?

周恩來說:“他也是為了報告魯迅手稿的下落嘛,他沖「中央文革」有什麼別的企圖嗎?他沒有報告就進釣魚台,是不對的。”

陳伯達本來知道此事,應該出來證明一下,他不但不出來證明,反而火上澆油:

「不管是來幹什麼,都必須報告。這樣的衛戍司令不能要!」

葉群也說:「這個傅崇碧太不像話!」

越說越氣憤,越說越升級。

「不行!這得叫傅崇碧做檢查!」

「要他檢查沖釣魚台的動機!」

江青對吳法憲說:

「你馬上給楊成武打電話,要他命令傅崇碧做檢查!要他去批傅崇碧。」吳法憲趕快立正,忙不迭地說:“我馬上就打,馬上就打。”

楊成武正在京西賓館開會。秘書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悄聲說:「吳法憲來電話,說傅崇碧沖釣魚台了。」

「什麼?」

秘書又重複了一句。楊成武這才站起來,走到外面去接電話。

「楊代總長,你到釣魚台來,江青同志的指示。」

「幹什麼?我正開會。」

「叫你馬上過來開會。傅崇碧沖釣魚台了,中央的同志都在這裏。」

「他為什麼沖釣魚台?」

「你過來吧,過來再講。」

「總理在不在?」

「總理在,要你過來。」

楊成武只能放下這邊的會議,到釣魚台去。

果然,「中央文革」的幾員大將都在,等楊成武進了屋,江青先發制人:

「傅崇碧沖釣魚台,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沖釣魚台?他是衛戍區司令,釣魚台是可以進的呀。」

葉群說:「他帶了兩輛車,全副武裝,衝到這裏來,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楊成武說:「他為什麼沖?把他叫來問一問不就得了!」

江青說:“你們軍隊這麼干,簡直是無法無天。「中央文革」都敢沖,過幾天還不知道沖哪裏!要批衛戍區,要批傅崇碧,你負責!”

楊成武好不生氣,哪有這麼不講理的,不問青紅皂白,就批衛戍區,就批傅崇碧?他沒好氣地說:

「我負什麼責?我一不是北京軍區司令,二不是北京衛戍區政委,要批由他們去。」

江青哪能吃這一套,她聽慣了「誓死保衛江青同志!」“誰反對江青同志,我們就和他血戰到底!”哪能容得頂撞她。

她瞪起眼睛說:「你是代總長,就是要你負責!」

陳伯達、姚文元等人跟著指責楊成武:「你不要包庇傅崇碧!」“這都是你們軍隊的問題!”

楊成武很是氣憤,他說:「我負責?我不負這個責!我沒有下命令沖!我也不能越級去批北京衛戍區的幹部。」

說著,楊成武站起身要走。

周恩來趕快攔住他,說:「成武,你別走,謝富治同志也在這裏,你陪謝富治同志去一趟,把北京衛戍區的幹部找來,不允許他們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楊成武從周恩來用力握著的手上,領會到了周恩來的暗示。楊成武止步,說:「陪他去可以。」

周恩來又對謝富治說:「富治同志,你和成武同志去衛戍區一趟,批評批評他們。」

北京衛戍區的師以上幹部,被叫到了京西賓館的第二會議室。

謝富治到第二會議室找到楊成武,說:「人都來齊了,你去講吧。」

楊成武很不客氣地對謝富治說:「我是陪你來的,你是北京衛戍區政委,總理要你去講。」

「你講吧!」

「我不講。」

謝富治自我解嘲地說:「我講就我講,那你主持一下吧。」

「我主持一下倒可以。」

事後,謝富治怎樣彙報的,楊成武不得而知。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毛澤東和劉少奇在會議上交談(資料圖)

「一線」與“二線”

國際反修、農村四清、城市五反、文化批判,這一系列的鬥爭,使氣氛越來越緊張,反修鬥爭不僅使農村基層幹部惶惶然,使文化界人人自危,而且使黨本身乃至中央內部的關係極不正常起來。毛澤東對中央第一線,尤其是主持中央第一線工作的劉少奇的不滿急劇地發展。

說到「一線、二線」體制,這其實是毛澤東本人的主意。1966年10月25日,毛澤東談到「一線、二線」問題,他說:

想要使國家安全,鑒於斯大林一死,馬林科夫擋不住,發生了問題,出了修正主義,就搞了一個一線、二線。現在看起來,不那麼好。我處在第二線,別的同志處在第一線,結果很分散。一進城就不那麼集中了。搞了一線、二線,出了相當多的獨立王國。

這雖然是毛澤東後來的說法。但沒有根據懷疑毛澤東的為了「國家安全」搞「一線、二線」的考慮。但50年代後期毛澤東力排眾議,堅決辭去國家主席一職,還有一條理由,是要擺脫“雜事”,“以便集中精力研究一些重要問題。”毛澤東不滿足當“政治領袖”,更希望當“精神領袖”。戰爭年代精力充沛,正如他年輕時所說,既有“聖賢傳教”的一面,又有“豪傑辦事”的一面。正是這“兩面”奠定了他在中國革命中無人可以替代的地位。現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國內社會主義建設需要研究的重要問題很多,國家主席一職迎來送往的繁文縟節不勝其煩。畢竟年事漸高,體力不支,他想擺脫“雜務”,專註於研究,這符合毛澤東的性格。毛澤東退居二線,劉少奇、周恩來、陳雲、鄧小平、彭真等處於一線。而且毛澤東事實上指定劉少奇為自己的接班人,1959年4月劉少奇接任國家主席,1961年9月,毛澤東又講,以後“兩個主席都姓劉”。

然而,這種「一線、二線」體制和個人指定接班人的制度,最難處理的問題是“一線二線”的關係。什麼需要呈報“二線”決斷,什麼可由「一線」處理,全憑信任。毛澤東退居二線,專註理論,但他決不是書齋理論家,他希望自己的理論付諸實踐,指導實踐。起初,他自信不當國家主席,“個人威信不會……有所減損”,“在必要時,我仍可以作主題報告。”然而,正是他退居二線之時,發生了廬山會議、三年困難這一連串的事變,他自感威信受到了減損,而且越來越感到自己被冷落、被架空。

尤其是當他認定1962年上半年的政策是「右傾」、“動搖”,“是壓我的”以後,產生了對第一線尤其對劉少奇的不滿。1962年召開北戴河會議和八屆十中全會,把問題“抖出來”,是對第一線的一次嚴重警告。

1964年,從反修防修出發,毛澤東一再號召各級領導幹部都要下去蹲點,卻遲遲推不動,就是有些人不下去。為了落實毛的指示,劉少奇叫中央組織部長具體安排,並且說:「不下去的不能當中央委員,不能當省委書記、地委書記、縣委書記,連公社書記也不能當。」這樣一來,全黨聞風而動。只北京中央機關和國務院機關,司局長以上幹部就下去了一千多個。這給毛澤東深深的觸動,大權旁落了。在這之後,又發生了赫魯曉夫被趕下去,馬利諾夫斯基挑釁事件,這不能不對毛澤東發生影響。在11月底的一次會議上,毛澤東說:“還是少奇挂帥,四清、五反、經濟工作,統統由你管,我是主席,你是第一副主席,天有不測風雲,不然一旦我死了你接不上。現在就交班,你就做主席,做秦始皇。我有我的弱點,我罵娘沒有用,不靈了,你厲害,你就掛個罵娘的帥,你抓小平,總理。”

不知劉少奇是否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只是就事論事回答說:「我搞不來這麼多,‘四清’我管,‘五反’富治、彭真多管,經濟工作由小平、總理管。」

毛澤東說:「還是你挂帥,小平做秘書長,他們這些人很忙,否則哪個也統不起來。」

恰在這時,毛澤東與劉少奇之間,在社教運動問題上發生了嚴重分歧。關於運動的搞法,毛澤東實際上不贊成集中力量搞「大兵團作戰」,不贊成運動主要依靠工作隊紮根串連、而不是放手發動群眾。從他多次批複劉少奇的做法的批示中,可以體會到,“同意”是很勉強的。1964年12月在北京召開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會上各地代表反映了「四清」運動中「左」的做法,就連毛澤東讚揚的大寨的領頭人陳永貴也受到了衝擊,還是周恩來親自發話,保陳過關的。這很容易引起毛澤東對劉少奇的不滿。

不過,毛澤東並不認為劉少奇「左」,而認為他是“形左而實右”,即沒有弄清主要矛盾和運動的性質。關於主要矛盾和運動性質,劉少奇認為是「四清」與“四不清”的矛盾,或者人民內部矛盾與敵我矛盾交織在一起。毛澤東對問題的性質看得嚴重得多。1964年12月12日,毛澤東看了薄一波轉報的陳正人在洛陽拖拉機廠蹲點的報告,批示道:

我也同意這種意見,官僚主義者階級與工人階級和貧下中農是兩個尖銳對立的階級……這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領導人,是已經變成或者正在變成吸工人血的資產階級分子,他們對社會主義革命的必要性怎麼會認識足呢?這些人是鬥爭對象,革命對象,社教運動絕對不能依靠他們,我們能依靠的,只有那些同工人沒有仇恨而又有革命精神的幹部。

同一天,毛澤東在中國駐羅馬尼亞大使宴請羅代表團的報告上批示道:

他們看我們的幹群關係不準確,我們國內嚴重的尖銳的階級鬥爭,他們不感覺,我們的大批官僚資產階級壞幹部在他們看來正是好人。

「官僚主義者階級」、“走資本主義道路的領導人”、“官僚資產階級壞幹部”,從這些提法中,可以看出,毛澤東對黨內特別是黨的幹部隊伍中的“階級鬥爭”看得十分嚴重了,已經不是少數“分子”,而是形成了一個“階級”。他心目中的革命對象,也不是一般幹部,主要是領導幹部。事實上是要對黨本身進行一次“革命”了,只不過這些批示還沒有公開。但凡看到這兩條批示的人,無不感到震動。

12月1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北京召開工作會議,原想乘三屆人大會議期間,請各地與會的領導人討論一下社教問題,帶有工作性質。會議由劉少奇主持,鄧小平認為一般工作彙報,不必驚動毛澤東。他在向毛澤東報告此事後說:如果工作忙,可以不必參加了。在一次會上,毛澤東在劉少奇講話時插話,劉不知毛有很多話要講,毛只講了幾句,就被劉打斷了,這兩件事使毛大為惱火。

會議沒開幾天,毛澤東沒有出面就結束了。毛澤東忍無可忍,終於爆發了。會後,江青請陶鑄、曾志夫婦在人民大會堂「小禮堂」看《紅燈記》。毛澤東在休息室問陶鑄:“你們的會開完了嗎?我還沒參加就散會啦?有人就是往我的頭上拉屎!我雖退到二線,還是可以講講話的么!”

陶鑄、曾志愕然,誰敢在主席「頭上拉屎」?曾志回憶說:“我和陶鑄,已隱約感覺到了,主席說的‘有人’二字,這個‘人’恐怕是指少奇,但是我們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毛澤東又問陶鑄:「你們開會的人是不是都已經走了?」

「有的走了。」陶答。

「告訴他們走了的趕快回來!」毛澤東斬釘截鐵地命令道。

參加中央工作會議的各省書記們,又都被召回來,繼續開會。

兩個主席當面衝撞起來

1964年12月20日,毛澤東來到中央政治局工作會議上。毛澤東與劉少奇的對話,使分歧公開了。這次公開衝突成了毛劉分歧的轉折點。爭論的焦點是社教運動的重點應當指向哪裏。

毛澤東主張重點要整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他說:“地、富是後台老板,前台是四不清幹部,四不清幹部是當權派。你只搞地、富,貧下中農是通不過的,迫切的是幹部。那些地富已經搞過一次分土地,他們臭了,至於當權派,沒有搞過,沒有搞臭。他是當權派,上面又聽他的,他又給定工分,他又是共產黨員。”

劉少奇這一次沒有附和毛的話。他主張一切從實際出發,有什麼矛盾解決什麼矛盾。他說:「有三種人:漏劃的地主、新生的資產階級、爛掉了的幹部。有的幹部出身好,犯有四不清錯誤,同地富反壞勾結在一起。有的地富反壞操縱;也有漏劃地富當了權的。」

毛澤東說:「不要管什麼階級、階層,只管這些當權派,共產黨當權派。發動群眾就是整我們這個黨。中心是整黨。不然無法,不整黨就沒有希望。」

毛澤東說:「無非是左、中、右。利用矛盾爭取多數,反對少數,各個擊破,有打有拉,這套策略,我看現在還用得著,現在這個黨內就是國共合作嘛!也有統一戰線。」“還有少數爛掉了,省委也有爛掉了的,你安徽不是爛掉了!你青海不是爛掉了!貴州不是爛掉了!甘肅不是爛掉了!雲南還是‘個別’的,不夠。河南吳芝圃‘左’得很嘛!”毛澤東接著講下去:

「先搞豺狼,後搞狐狸,這就抓到了問題,你不從當權派著手不行。」

李先念插話說:「不整當權派,最後就整到貧下中農頭上。」

毛澤東肯定地說:「根本問題就在這裏!」他念了杜甫的四句詩: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接著說:“大的搞了,其他狐狸慢慢地清嘛!我們對冶金部也是擒賊先擒王,擒王鶴壽嘛!”

劉少奇說:「恐怕不能太絕對了。現在是黨內外矛盾,敵我矛盾,四清四不清的矛盾,名種矛盾交叉。」

毛澤東說:「首先抓敵我矛盾性質的問題,重點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劉少奇堅持說:「還是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不是到處都有敵我矛盾。煤炭部、冶金部,哪個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毛澤東脫口而出:「張霖之就是。」張霖之是煤炭部部長。這一句脫口而出的定性,“文革”初期被紅衛兵奉為聖旨,把張霖之活活打死。

與會的常委們面面相覷。會場有些僵持不下。

毛澤東轉換話題,批評社教運動中的做法。他說:「擠牙膏,擠那樣乾淨?寬大處理嘛!退賠從嚴對,要合情合理,不必講徹底。」毛澤東說:“有的地方只有18戶,沒有虱子,一定要捉虱?”“一不可太寬,不可打擊面過寬,二不可潑冷水,不要下去潑!現在還在反右”。“要把那些幾十塊錢、一百塊錢、一百幾十塊錢的大多數四不清幹部先解放。”

毛澤東既強調「打擊面不要太寬」,一方面又強調“不要潑冷水”,他這樣解釋自己的想法。他說:“我提這個問題有點‘右’。我就是怕搞得太多了,搞出那麼多地主、富農、國民黨、反革命、和平演變、劃成百分之十幾二十,如果二十,七億人口就是一億四,那恐怕會要發生一個‘左’的潮流。結果樹敵太多,最後不利於人民。”

從這些話可以看出,毛澤東一則擔心把運動搞到一般群眾中去,二則擔心糾纏一般幹部的四不清問題忽視了重點:走資派。在他看來,危險就在這裏。

20日的會議使常委們的心情格外沉重起來。

然而,毛澤東余慍未消。

12月26日,是毛澤東71歲壽辰。汪東興和江青操辦了壽宴,壽宴就擺在中南海毛澤東的住所,請了一些參加會議的領導人吃飯。一共三桌。有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李富春夫婦、胡耀邦及陶鑄夫婦、李井泉、李雪峰、劉瀾濤、宋任窮等。還請了錢學森、陳永貴、董加耕、邢燕子等各界模範人物。毛澤東自己的兒女,一個也沒來。小女兒李訥響應號召,下鄉未回,大女兒李敏來祝壽,毛澤東硬是不讓她參加。

客人們陸續來到。陶鑄曾志夫婦、李井泉、李雪峰、劉瀾濤、宋任窮等是最早一批來到主席處。不一會,毛澤東走了進來,環視了一下四周,招呼各路「諸侯」,“坐么,大家都坐么。”毛澤東說:“今天是我的生日,過了年就71歲了。我老了,也許不久就要去見馬克思,所以今天請大家來吃飯……”

一絲悲涼和傷感,大家無言以對。

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胡耀邦及錢學森、陳永貴、董加耕、邢燕子也陸續來到。

毛澤東提高了嗓門:「今天李敏回來了。我問,你回來幹什麼?李敏說:給您祝生日,我說:你沒資格。因為你不下鄉!」

「脫離人民群眾,脫離基層生活。官作大了,驕嬌之氣。拒絕到農村去,城市裏生活舒適喲,不出修正主義才見鬼!」毛澤東大聲說著,誰都知道,這不是在說李敏。

李富春和蔡暢夫婦來到了。他們與毛澤東是世家友好,關係與眾不同。

「富春啊,」毛澤東扭過頭來大聲地對李富春說:“你們什麼事情都不同我講,啊,什麼話都不同我說。現在什麼事情我都不知道,你們是搞獨立王國,尾巴翹得很高。”

這沒頭沒腦的責備,使李富春先是一怔,接著又笑了一笑,不作解釋,只是大口地吸煙。他心裏明白,毛澤東不是沖他來的,只是拿他當話由,發泄而已。

大家心裏也明白,「搞獨立王國」雖然是面對李富春說的,但決不只是批評李富春。

劉少奇、鄧小平同樣一言不發地大口吸煙。

幸好江青走過來招呼大家入席。錢學森、陳永貴、董加耕、邢燕子被安排在毛澤東的左右,陶鑄夫婦和羅瑞卿分在主席這一桌。劉少奇、鄧小平、周恩來、胡耀邦及各大區書記及江青本人,則分坐在另外兩桌。

這種安排是毛澤東親自囑咐的。「大官」們只有陶鑄夫婦有與主席坐在一桌的殊榮,表明此時毛澤東對陶鑄的信任非同一般。

席間,毛澤東一邊喝酒,一邊說話,話說得格外多,很多話是「話中有話」,其他人都默不作聲。參與者只記得毛澤東大聲地讚揚錢學森:“錢學森不要稿費,私事不坐公車,這很好。”錢學森為不久之前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作出了重大貢獻。毛澤東並沒有提到這件事,只是表揚他不要稿費,私事不坐公車。他這時所關心的是“反修防修”而不是原子彈。

毛澤東大聲地批評社教運動中「只靠工作隊,搞神秘主義,打擊面過寬」的問題。他說:“一個縣、一個公社、一個大隊,誰更了解那裏的情況?只有群眾。”說到這裏,他伸出胳膊用力地一划:“我是要坐在群眾一邊的。”

這一划,在黨政軍領導者與群眾之間划出了一條界限,也在毛澤東自己與各級「當權派」之間划了一道界限。當然這是想像中的一道界限。但這一划,確使參加宴會者心裏一驚。

曾志回憶說:「那晚絲毫沒有壽宴的氣氛,個個都緊張而困惑,主席這是怎麼了?室內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的瘮人,只聽主席一個人在那裏嘻笑斥責,根本不敢去作任何的猜想。陶鑄後來說:‘我們那時哪敢往少奇身上想啊!’不幸的是,主席矛頭所指,恰恰就是少奇。」

12月28日,毛澤東又來到會場。他帶來兩本書放在桌子上,一本是《黨章》,一本是《憲法》。然後發言。再次提出社教運動的性質問題。他還聯繫到1962年的「包產到戶」和“單幹風”,說:“要搞階級鬥爭,要搞社會主義,不要搞那個資本主義”。毛澤東說:“請你們回去也找《黨章》和《憲法》看一下,那是講民主自由的。不要犯法呀,自己通過的,又不遵守。”

毛接著說:「我們這些人算不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如果算的話,那麼有沒有言論自由?准不准許我們和你們講幾句話?」

毛澤東說:「我是黨員,我是公民,你們一個不讓我參加黨的會議,違反黨章,一個不讓我發言,違反憲法。」“據我看,我們這個黨至少有兩派,一個社會主義派,一個資本主義派。”

毛澤東講這些話,許多人摸不著頭腦,不知指誰。劉少奇、鄧小平沉默不語。會場的空氣近乎凝固了,瘮人的寂靜。

撤銷「17條」,制定「23條」

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的分歧,在會外很少人知道。但各省市也感覺得到一些跡象。因為剛發到手的「17條」突然又接到通知收回銷毀。

原來在會議前半段,由劉少奇主持起草了一個關於社教運動的文件,內容比較簡單,只16條。根據會上討論意見,又反覆修改為17條。12月24日和27日,毛澤東批示「照辦」、“照發”。12月28日,由彭真批轉,以中央811號文件發出。

「17條」根據毛澤東12月20日講話,已經加進了關於運動性質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矛盾”和“重點整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包括貪污盜竊,投機倒把)的當權派”的提法。

文件發出後,12月30日,毛澤東又授意陳伯達在「17條」關於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一段話中作了如下修改:“這些當權派有在幕前的、有在幕後的。在幕後的,有在下面的,有在上面的。在下面的,有已經划了的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壞分子,也有漏划了的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和其他壞分子。”

12月31日,毛澤東批示:「照改的第二頁倒數三行文字,重印。請少奇同志閱後交機要室辦。這是伯達同志建議的,我同意。如你也同意,則請交辦。」經劉少奇同意,中央辦公廳發文“停止執行”中央811號文件。說這個文件“中央尚在修改中,請停止下發,並自行銷毀。”

毛澤東的三大政治秘書,胡喬木在養病,田家英已被冷落,只剩下陳伯達。陳伯達在政治旋渦中善於投機,隨時準備把法碼投向優勝者一方。1964年,他曾對劉少奇表現得很尊重。「桃園經驗」的推廣下發,讓劉少奇挂帥,統管農村「四清」和城市“五反”,都是他積極建議的。

然而,當看到毛澤東對劉少奇不滿,陳伯達迅速調整情緒,緊跟毛澤東。他12月27日會上的發言,順著毛的話,從「理論」上批評劉少奇的兩個提法。他說:“所謂清不清,歷代就有這個問題,不能說明矛盾的性質;國民黨也說有黨內外矛盾的交叉,因而人民內部矛盾與敵我矛盾交叉也不能概括矛盾的性質。所以主席的概括是正確的,性質不清楚,就會迷失方向的。”

陳的發言,深得毛的讚賞。後來毛澤東修改文件時,特別把這個意見寫了進去。停發「17條」,也是陳伯達建議的。這使毛劉之間的分歧更加明朗化。

由於「17條」停發,會議又繼續開了下去。

1965年1月3日,三屆人大選舉劉少奇連任國家主席。當天,毛澤東在一個小型會議上,不點名地批評劉少奇。他說:「四清」工作隊集中大批人員,是搞“人海戰術”,學習文件40天不進村,是搞“繁瑣哲學”。劉少奇解釋說:“工作隊集中學習文件是為了反右傾”,毛澤東嚴厲地說:“越學越蠢,反人家的右傾,結果自己右傾”。不依靠群眾,紮根串連,結果“冷冷清清”。第二個“10條”“太長了,太繁了。”毛澤東提出:四清運動“一是不要讀文件;二是不要人多;三是不要那樣紮根串連”,要依靠群眾,清少數人。“有則清清,無則不清。沒有虱子就不要硬找。”

1月14日,毛澤東對各大區書記說:「1963年5月杭州會議寫的第一個10條,為什麼過了三個月,9月北京又搞出個10條,只有三個月,有那麼多經驗?!」毛澤東批評北京有兩個“獨立王國”,一個是指書記處,一個是指國家計劃委員會。

根據毛澤東的講話精神,對文件作了大的修改,內容從17條變為23條。改為《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目前提出的一些問題》。1月14日會議討論通過,由彭真送毛澤東審閱後,正式發出。會議也就此結束。

毛澤東在修改23條時,加進了嚴厲批評「四清與四不清的矛盾」和“黨內外矛盾的交叉”提法的話。他寫道:“這兩種提法”“不說是什麼社會裏四清四不清矛盾,也不說是什麼黨的內外矛盾交叉。從字面上看來,所謂四清四不清,過去歷史上什麼社會裏也能用;所謂黨內外矛盾交叉,什麼黨派也能用;都沒有說明今天矛盾的性質,因此不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

這段話雖然沒有點劉少奇的名,但毛劉的爭論事實上半公開化了。知情的中上層幹部憂心忡忡,毛劉之間的分歧不同於毛澤東與彭德懷之間的分歧,這意味著黨可能發生分裂。會議期間,朱德、賀龍等人找劉少奇,希望他顧全大局,要謹慎,要尊重毛澤東。會後,中組部部長安子文受政治局和書記處多數人的委託,面見劉少奇進言:「你們兩位主席發生矛盾,下邊就亂了,無論如何不能和毛主席發生矛盾啊!」

劉接受大家的意見,主動找毛澤東談話作自我批評,以後,又在自己的家裏連續舉行有部分中央領導人參加的黨內生活會,劉少奇檢討了不尊重主席的錯誤,常委們批評了劉少奇。然而,兩個主席之間的裂痕,已難以彌合了。在此後一年多時間裡,劉少奇表面上仍主持中央一線工作,但毛澤東已不再同劉少奇和書記處通氣了。

正是這次的分歧,使毛澤東下了在政治上搞掉劉少奇的決心。正如薄一波回憶說:毛劉分歧「埋下了發動‘文化大革命’的種子。」1966年8月5日,毛澤東《炮打司令部》的大字報里,提到“1964年形‘左’實‘右’的錯誤傾向。”10月25日,毛澤東在中央工作會上講:“引起我警覺,還是‘23條’那個時候。”1970年12月18日,毛會見斯諾。斯諾問:毛主席從什麼時候明顯感覺到必須把劉少奇從政治上搞掉?毛答:“那就早啰。1965年1月‘23條’發表。‘23條’中間第一條是說四清的目標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當場劉少奇就反對。”有一點是明白無誤了,毛澤東多次講“身邊的赫魯曉夫”,原來就是劉少奇。

高層的分歧,下面並不知道。「23條」關於“重點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提法,當時也沒有引起人們特別的注意,倒是「23條」關於糾正「左」的偏差的規定,如儘早解放一批幹部、退賠可以減緩免、嚴禁打人、防止逼、供、信等,在實際中發生了影響。1965年1月25日,彭真在北京通縣召開了一個10萬人廣播大會。彭真講話調子比較溫和,特彆強調要團結95%以上的幹部和群眾,以及抓緊生產鬥爭問題。彭真的講話錄音由劉少奇、鄧小平批轉全國各地,起了降溫的作用。「23條」下達後,各地糾正了“「四清」運動中一些「左」的做法,解放了一大批幹部。運動向平穩方面發展。在整個運動中,工農業生產一直是向前發展的。

各地「四清」運動在抓緊進行,毛澤東本人卻對這場運動不太感興趣了。他認為四清運動、文化戰線的批判,都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因而轉向醞釀和發動“文化大革命”。到1966年上半年,全國結束「四清」運動的有694個縣、市,佔總數32%,正當各地部署第三批「四清」時,“文化大革命”運動興起,「四清」運動實際上不了了之。

從「吃穿用」計划到「大三線」建設

毛澤東至少有三次,在談到黨內鬥爭時,同時提到要準備打仗。一次是1958年5月八大二次會議時,毛澤東突然提出:「要準備最後災難。」“赤地千里,無非是大旱大澇,還要準備打大仗。”“還要準備黨搞的不好,要分裂。”

一次是1973年12月,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會議讓批評「政治局不議政,軍委不議軍」之後,又突然提出“準備打仗,內戰外戰都來!我還可以打幾仗。”“一打下來就可以分清,誰是真正願意打的,誰是勾結外國人,希望自己做皇帝的。”

再一次就是1964年6月,中央工作會議上,毛澤東在提出「中央出了赫魯曉夫修正主義怎麼辦」之後,再次提出要準備打仗。

不過1958年和1973年那兩次是說說而已,並沒有認真,訴諸行動。1964年這一次不同。準備打仗的思想演變為一次影響深遠的經濟戰略佈局的調整。首先是改變了第三個五年計劃的制定。

關於「三五計劃」,1963年初,李富春領導國家計委就提出了一個初步設想,其基本目標是“集中力量解決吃穿用。”不過當時講「三五計劃」時期是1963~1967這五年。到了8月,中央決定再用三年(1963~1965)進行調整。「三五計劃」時期就推到1966~1970年。計劃目標不得不作重新考慮。擬定三大任務:一是大力發展農業,基本解決吃穿用問題;二是適當加強國防建設;三是加強與農業與國防有關的基礎工業。雖然作了這些調整,仍然是一個“吃穿用計劃。”

1964年4月25日,軍委總參作戰部向中央提了一份報告,認為我國經濟建設在防備敵人突然襲擊方面存在嚴重問題。一是工業過於集中;二是大城市人口多;三是主要鐵路樞紐、橋樑和港口碼頭多在大城市附近;四是所有水庫的緊急泄水能力都很小。所有這些一旦遭到突然襲擊,將釀成大災難。報告建議國務院組織一個專家小組,研究可行性措施。

這份報告引起毛澤東高度重視。1964年5月11日,毛澤東聽取計劃領導小組「三五」計劃彙報。毛澤東概括地講了他的想法:國民經濟有兩個拳頭、一個屁股。農業是一個拳頭,國防工業是一個拳頭,基礎工業是屁股。要集中精力打殲滅戰,留有餘地。這“兩個拳頭、一個屁股”的說法,也還是形象地肯定了李富春提出的三大任務。

6月6日,毛澤東在中央工作會議上講話。在談到要改變計劃方式之後,毛澤東提出要進行備戰。他說:「只要帝國主義存在,就有戰爭的危險。我們不是帝國主義的參謀長,不曉得它什麼時候要打仗。」隨後,他提了要搞三線工業基地。一、二線也要搞點軍事工業。各省都要有軍事工地,要自己造步槍、衝鋒槍、輕重機槍、迫擊炮、子彈、炸藥。有了這些東西,就放心了。“攀枝花鋼鐵工業基地的建設要快,攀枝花搞不起來,睡不著覺。”毛澤東風趣地說:“你們不搞攀枝花,我就騎著毛驢子去那裏開會;沒有錢,拿我的稿費去搞。”

所謂一、二、三線,是對中國地理區域作的戰略劃分。沿海地區為一線;中部地區為二線;後方內陸地區為三線。三線有兩片:一是雲、貴、川、湘西、鄂西為西南三線;二是陝、甘、寧、青、豫西、晉西為西北三線。這兩片統稱「大三線」。在「大三線」之外,還有“小三線”,那就是沿海和中部省份的腹地山區。國家集中力量加強「大三線」建設,各省區負責“小三線。”

當時面臨的國際環境的確比較嚴峻。美國在越南不斷搞戰爭升級,把戰火擴大到北越,逼近中國南大門,中美之間又一次走到戰爭邊緣。蔣介石反攻大陸計劃失敗後,轉而不斷對大陸進行騷擾。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之後,兩國邊境對峙並未緩和下來,由於中蘇關係惡化,北方邊境變得緊張起來。面對這種現實,提出加強戰備是必要的。作為戰略家的毛澤東,總是居安思危,重視有備無患。在他腦子裡有兩根弦是始終不松的,一是階級鬥爭,一是戰爭。

毛澤東關於準備打仗和加強三線建設的話,引起了黨內的共鳴。大家都感到領袖的深謀遠慮,一致擁護加強戰備,並且具體落實到三五計劃的編製中。

毛澤東關於三線建設的思想,還引起了人們對改變中國經濟發展不平衡格局的想像力。周恩來就是從這方面考慮問題的。1964年5月28日,周恩來在中央常委擴大會上說:

我覺得,主席提出這個戰略思想,我們從中可以引申出許多認識來,中國過去是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的人口也不平衡,經濟發展更不平衡,以後就是要逐步走向平衡……要走向平衡,那是一個大的經濟鬥爭。

周恩來為三線建設和以備戰為中心編製三五計劃傾注了很大的熱情。

從以後的發展看來,當時對世界革命形勢和戰爭危險的估計都過頭了。然而很難測算,中美之間、中蘇之間沒有爆發戰爭,在多大程度上是因為中國有了準備。不過,有一點是確實的。三線建設的戰略部署,使中國獲得了一個意外的結果,即用國家的力量在一個較短時間內,使中國的經濟格局發生了很大改變。嚴重傾斜的金字塔稍稍得以扶正。

傳統體制的優勢或許就在於它能集全國之力,干一些市場經濟條件下難以想像的事情。三線建設的展開,有兩個字:一是建,二是搬。關於建,三五計劃新建項目大都擺在三線,並且按照「分散、靠山、隱蔽(林彪進而提出‘進洞’)」的方針佈點。據統計1964年下半年到1965年在三線新建和擴建的大中型項目達300餘項。關於搬,就是把一線的重要工廠和重點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全部或者部分搬到三線。這可能是空前絕後的一次工廠大搬家。一年半時間從上海等地遷入三線的第一批工廠就有49個。後來“文化大革命”爆發,但三線建設並沒有停止。經過這次經濟戰略的大轉移,在大西南和大西北那些落後的甚至是荒漠的窮鄉僻壤,陸續出現了一批工業、科研、國防基地和城市,如攀枝花鋼鐵基地、酒泉航空基地、十堰汽車城等等。

三線建設中的消費、損失,效益的下降,機會成本的增加,過分的分散、選址的失當種種經濟上的利弊得失,非本書所能斷定。

本文摘自《求索中國:文革前十年史》,蕭冬連 謝春濤 朱地 喬繼寧 著,中共黨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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