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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八人小組瓦解四人幫餘黨武裝叛亂

博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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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八人小組瓦解四人幫餘黨武裝叛亂

2021年01月08日 19:03

[導讀]谷牧說,上海是「四人幫」長期把持的地方,現在我們對上海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所以派你們八個人先去上海,執行秘密任務:了解上海深層情況,幫派的動態,每天把上海的情況告訴北京。

審判「四人幫」(資料圖)

1977年5月13日,新華社的《內部參考》發表國家建委辦公廳原副主任曹大澄所寫的《餘黨末日》時,編者按評價:這篇文章「有助於加深我們對揭批‘四人幫’的這場鬥爭的嚴重性和必要性的認識」。

另外,國家計委原副主任袁寶華的秘書王守家至今保存著當年被派遣到上海時的工作日記。

如今,曹大澄、王守家已是耄耋之年,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仍然記憶猶新。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研究員李海文長期研究毛澤東、周恩來、華國鋒、彭真,研究「文革」歷史,對這段歷史比較熟悉。三人合作,如實記錄下這段令人難忘的歷史,以饗讀者。

八人小組赴上海名為「抓革命促生產建設調研和督促組」,實際肩負深入虎穴的秘密使命

話:「守家嗎?你明天上班時先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王守家多年擔任袁寶華的秘書,對這樣的電話習以為常。10月8日8點,他一進計委大樓就直接來到袁寶華的辦公室,看到除袁寶華外,還有國務院副總理谷牧。王守家心中一驚,谷牧副總理親自過來,出了什麼大事?很快,又進來七位同志,這些都是王守家熟悉的。他們是:

徐良圖,國家計委生產組副組長,「文革」期間負責北煤南運、南糧北調和海運石油,解決瀕臨停產的鋼廠、電廠等企業和人民生活問題。自封為“救火隊”隊長。

李景昭,國家建委核心小組成員。

周力,物資部調度局局長。

曹大澄,國家建委辦公廳原副主任,國務院計划起草小組運輸處處長,「文革」期間歷屆計劃會議、經濟工作務虛會簡報組組長。

干志堅,國家計委幹部,石油鑽探鑽頭工程師,地下鑽管、鑽頭專家。

王德瑛,國家建委燃料動力局負責人。

陳斐章,國家計委政策研究室負責人。

9時,谷牧宣佈:昨天,黨中央採取斷然措施,把禍國殃民的四個大壞蛋抓起來了!把「四人幫」抓起來了!

其實是10月6日晚把「四人幫」抓起來的。7日上午,谷牧到玉泉山參加中央政治局會議時知道了這個消息。這時,他仍然沿用玉泉山會議宣佈的“昨天”。

大家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使勁鼓掌,叫好。

谷牧等大家安靜下來後,繼續說,上海是「四人幫」長期把持的地方,現在我們對上海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所以派你們八個人先去上海,執行秘密任務:了解上海深層情況,幫派的動態,每天把上海的情況告訴北京。你們到上海以後,先做秘密串聯工作,通過熟人、親戚、朋友了解上海動態。你們要做好經受殘酷考驗的準備。這件事要高度保密,不許對任何人講,甚至對老婆也不能講,只能說到上海出差。你們向外公開的任務是了解上海生產情況,了解計劃完成情況。他宣佈,派遣小組的名義是「抓革命促生產建設調研和督促組」,組長徐良圖。

谷牧對曹大澄說,你到了上海去找王一平同志。

兵貴神速,此時距粉碎「四人幫」僅僅過了36個小時,「四人幫」上海餘黨還沒有摸清北京的動向。

曹大澄、李景昭、王德瑛這三位國家建委的同志是谷牧提名的。國家計委的徐良圖、干志堅、陳斐章、王守家四位同志是袁寶華提名的。物資部的周力也是袁寶華提名的,袁擔任過物資部部長。為什麼挑選這八個人呢?意圖很明顯:在當時,各省區市的計委(上海稱計劃組)、經委(上海市稱工交組)、建委和物資系統對這八個管業務的幹部都很熟悉。每年召開的全國計劃會議上,都是這八個人和各省區市打交道,平時也經常聯繫,所以他們到上海出差,別人都會相信是真來抓計劃、生產、建設業務工作的,不會懷疑另有秘密使命。

王守家在派遣小組中負責總務工作。徐良圖要王守家立即到計委接待處訂八張飛機票,越快越好。

話,告訴接電話的甲某:明天我們八個人到上海出差。7點4分起飛,8點半到上海。請你們到飛機場接機,並安排住宿。

谷牧為什麼派曹大澄去找王一平「接頭」呢?王一平和谷牧本是山東榮成同鄉,青少年時代同學,1931年兩人同時參加革命。王一平1935年底組織膠東起義失敗後,到北平找谷牧接上組織關係,當晚住在西城辟才衚衕谷牧租的公寓。1936年4月30日深夜,兩人同時被宋哲元的軍警督察處逮捕,關押在府右街軍警督察處看守所。出獄後,兩人一起到東北軍學兵隊。抗日戰爭時期,兩人同在山東根據地。新中國成立後,同在上海市委工作。1955年,谷牧調國務院任第三辦公室副主任兼建委副主任。建委撤銷後,谷牧任經委副主任。王一平在上海市委做組織工作,後任書記處書記,「文革」開始後就靠邊站了,以後又作為團結對象被結合到上海市革委會。

王一平和曹大澄都愛好書畫。每逢王一平到北京辦事,必邀曹大澄陪同去拜訪黃胄、吳作人、李可染、李苦禪等老畫家,因而王一平、曹大澄成為書畫朋友。谷牧要曹大澄到上海先找王一平,就是私下以書畫往來,掩護此行的秘密活動。

曹大澄想,這次到上海既然以以畫會友為掩護,就要帶上一幅畫才好。晚上,他和夫人一起來到黃胄家。

黃胄已通過其他渠道,知道了「四人幫」被抓的消息。曹大澄一進來看見畫案上擺著幾幅畫,上面畫有四隻螃蟹,有的題詩句:“蟹肥酒香秋光好,看爾橫行到幾時。”有的題詩句:“人心大快喜若狂,除盡四害共舉觴,神州歡呼新勝利,鶯歌燕舞菊花香。”曹大澄說明來意後,黃胄非常爽快地將案子上的一幅《四蟹圖》捲起來交給他,說:“你給他帶去,保你平安。”

10月9日一早,徐良圖、曹大澄、王守家等八人準時在首都機場登機。

自1967年「一月風暴」奪權後,上海建立革命委員會,1971年建立市委,十年來人員一直穩定:張春橋任第一書記、革委會主任,姚文元任第二書記、革委會副主任,王洪文任書記、革委會副主任。王洪文當了中共中央副主席後,在上海也是這樣排名。另外,馬天水任書記、革委會副主任;警備區司令員周純麟任書記、革委會副主任,但周純麟一直受到打擊、排擠。

徐景賢任書記、革委會副主任。徐景賢雖然居第六位,但是在上海號稱徐老三。他的地位僅次於張春橋、姚文元,深受張春橋、姚文元的信任。

王秀珍任書記、革委會副主任。

常委、革委會副主任有:王少庸、馮國柱、張敬標、黃濤、金祖敏。列席常委有:陳阿大(工交組)、葉昌明(工會)、陳新發(團市委書記)。王少庸、馮國柱、張敬標三人是新中國成立前的老幹部。金祖敏1975年調北京任全國總工會籌備組負責人。黃濤、陳阿大、葉昌明是和王洪文一起造反起家的小兄弟,握有實權。

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金祖敏都已於10月6日被抓起來,馬天水、周純麟7日被中央召去北京開會。徐景賢、王秀珍、王少庸、馮國柱、張敬標、黃濤、陳阿大、葉昌明這些人都在上海,他們如果知道「四人幫」被抓,決不甘心束手就擒。

從機場到市區,一路觀察,上海呈現出一種大戰前的緊張氣氛

話,告訴他:「我們八人已經到上海虹橋機場,怎麼沒來接站?」

甲某說:「已經寫電話記錄,報告工交組組長陳阿大了,他至今還沒批下來。」

王守家反問:「難道安排住宿還要批准嗎?」

甲某在電話里支支吾吾,沒有正面回答,又說:「上海的旅館全都滿了,沒地方住了。」

王守家說:「我們已經到上海了,我們不能回北京了。實在沒地方,就住在你們辦公室吧!」這時,機場一名值班同志說了一句:“最近根本沒有什麼人來上海,旅館怎麼可能都住滿了呢?”

甲某又說:「機場有車子吧?」他是想將徐良圖一行拒之門外。

王守家斬釘截鐵地說:「你們必須來接我們。」

甲某說,等我再聯繫一下。過了一個多小時,甲某來電話,說火車站可能還有旅館,等他聯繫一下。又過了一個半小時,甲某來電話說:「真是對不起,一會兒我們處長去機場接你們。」

甲某所說的那名處長是上海市工交組下屬的生產組負責人之一。生產組是工交組最重要的單位。

徐良圖一行又在機場等了很長時間,那名處長才坐一輛小麵包車過來。一見面都是熟人,那名處長忙說:「真是對不起,值班員沒有交接好,讓你們久等了。」

大家上車後,那名處長第一句話就問:「春橋同志好吧?」

大家不動聲色,回答:「都很好。」

從機場到市區的路上,路口設了哨卡,荷槍實彈的民兵檢查過往的行人,大家頓時感到形勢不同一般。一路觀察,上海呈現出一種大戰前的緊張氣氛,猶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麵包車把大家拉到距離錦江飯店不遠的一座三層小樓,那名處長說:「工交組領導都出去開會了,現在我來安排一下,暫時先住在這裏吧!」

事後知道,那名處長所說「工交組領導都出去開會了」,就是繼續研究武裝叛亂的會。

話通知馬天水、周純麟到北京開會。行前,馬天水和徐景賢、王秀珍商議,感到中央這次開會通知的程序不同尋常,過去是中辦通知上海市委,由上海市委通知警備區周純麟,而這次是中辦直接通知周純麟。

話報平安,如果三天聯繫不上就要做出反應。隨著飛機起飛,馬天水一去無消息。

話說:「春橋的兒子原定8號去北京,昨晚我打了一夜電話也沒打通,不知出了什麼事情。」

王秀珍用保密電話找王洪文想問個究竟,王洪文不接電話。連王洪文的秘書、護士、警衛也都不接電話。王秀珍犯了嘀咕。她找徐景賢商量,安排廖祖康、肖木、何秀文這幾個手眼通天的「首長」貼身秘書分頭給張春橋、王洪文打電話,也都無人接聽。

話,存一線希望想問個明白。不料,魯英嘟嘟嚷嚷說:「什麼春橋秋橋的,我堅決和他劃清界限;什麼文元武元的,我根本不認識……」

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文化部部長於會泳來電話,說他本來要率團出國演出《紅色娘子軍》的,中辦突然通知他不出國了。給衛生部部長劉湘屏打電話,劉湘屏說:「沒有發現異常。」

上海警備區作戰處通知:總政首長指示,在上海召開的全軍圖書工作現場會不開了。這個通知有些突然。

在關鍵時刻,上海市委警衛處長接到公安部一位領導的電話,只講了三句話:「人都集中了,鎖起來了,不能動了。」徐景賢、王秀珍分析北京確實發生了情況,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都被“鎖起來了”,立即決定召開上海市委常委擴大會議,商討應變對策。

8日晚8時,上海市委常委擴大會召開,出席會議的有市委書記徐景賢、王秀珍,常委王少庸、馮國柱、張敬標,還有朱永嘉、何秀文、肖木、廖祖康、康寧一。會議決定上海要與中央「決一死戰」。

徐景賢寫了上海進入臨戰狀態的命令:請民兵指揮部加強戰備,兩千五百人集中,三萬一千名民兵待命(即晚上集中值班)。

徐景賢寫好後,當面交給王秀珍,囑咐按命令行事。同時決定,徐景賢、王少庸、張家龍等轉移到丁香花園,王秀珍、馮國柱、廖祖康等轉移到民兵指揮部。確定由張敬標留守市委(康平路),觀察動靜。

台一些人到康平路市委學習室開會,決定上海要造輿論,中央發生反革命政變,修正主義上台了。徐景賢強調不刊登新華社發來的稿子,報上要多登自己的東西,上海廣播電台要繼續播放《按既定方針辦》等歌曲。「不要聽北京的,中央出了修正主義,我們上海要造反。動刀動槍,在所不惜,流血犧牲,無所畏懼。」

當晚11點半,王秀珍率領一班「武將」聚集在市民兵指揮部召開大戰前夜的動員會,成立作戰指揮部。

9日上午,這些人見一夜無事,中央並沒有派人來抓他們,又離開丁香花園、民兵指揮部回到康平路。

10點,徐景賢、王秀珍及王洪文的小兄弟集中到康平路市委大院內開會研究對策,忙於武裝叛亂,對抗中央。就在此時,徐良圖一行八人突然到達上海,雖然說是來抓革命、促生產,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此時來,徐景賢、王秀珍等對北京充滿戒備,當然不歡迎北京來的任何人。

王洪文的小兄弟如臨大敵,派人監視。徐良圖針鋒相對,指揮大家智取情報

10月9日,徐良圖一行八人被送到地方後,那名處長就走了。這座三層小樓十分簡陋,單人房間,一桌一凳一張床,一個熱水瓶,一個茶杯。還沒有坐穩,生產組另一個副組長坐著車來了。因為工作關係,他與徐良圖很熟悉。他一來就說,怎麼能住在這兒,太簡陋了,又讓大家搬到衡山飯店。

衡山飯店位於徐匯區,離康平路市委大院很近,是上海有名的飯店,設備條件不錯,但是大家很快發現情況不對頭。曹大澄、王守家、徐良圖、李景昭、王德瑛和陳斐章六人在四樓,干志堅、周力在三樓。但是樓梯被封死了,上下樓只能走電梯。更令人驚詫的是,樓道里的「服務員」凶神惡煞一般,雖然一身白褲褂,但每人腰間卻斜挎一把套管大扳子,監視著北京來人的一舉一動。北京的同志在屋裏開會,發現有人趴在門上偷聽。從樓上向下看,賓館兩旁的街道衡山路、宛平路上也有三三兩兩的人正在巡邏。

王守家先到走廊巡視一番,發現有三個「服務員」在走廊里巡邏,再加一個把住樓梯口,總共四個人。王守家外出給大家買早飯,一個尾巴緊隨其後。

徐良圖立即召集緊急會議,安排工作。他說:「我們的任務是來觀察上海餘黨動向,現在卻先被軟禁起來。我們唯有針鋒相對,主動出擊。」商定派王守家、陳斐章到工交組找黃濤、陳阿大正面談工業生產和交通運輸問題,派曹大澄去拜訪王一平探聽“內幕”消息。

徐良圖說:「去工交組拜訪陳阿大,被他們盯梢緊跟,還算是一個保鏢。去王一平家的一定要甩掉尾巴,保證一平同志安全。」

於是,先安排干志堅出門快走。此公膀大腰圓,原是上海復旦大學的高才生,後留蘇學石油鑽探,地地道道的上海人。他疾步走出門去,「服務員」緊盯不放。過了五分鐘,王德瑛慌慌張張地跑出去,追干志堅。「服務員」見狀,不容分說尾隨其後。稍後,周力下樓買煙,跟上一個尾巴。李景昭逛南京路,又跟上一個尾巴。四個「服務員」都走了。這時,曹大澄最後下樓,和看門的「服務員」打招呼:“阿拉,吃飯去!”守門的「服務員」不敢擅離門崗,眼巴巴看著他消失在人群中。

曹大澄出門後,三拐兩拐匆匆來到武康路4號上海市委宿舍。進門看見王一平和一位同志坐在桌邊談話。王一平說,谷牧同志在今天8點半,你們所乘飛機落地之後來過電話。我本想把10月8日晚,上海市委宣佈全市進入一級備戰的情況向谷牧反映。他阻止我,說電話里什麼都不要講,已派曹大澄來接頭。王一平聽到谷牧用山東榮成家鄉話拖腔說的接頭,明白一定發生了重要的事情。

曹大澄拿出黃胄所作的《四蟹圖》,王一平看罷此畫,笑笑說:「我明白了。」曹大澄扼要地介紹了谷牧委派的任務。王一平介紹屋裏的那位同志:“自己人。”那位同志自我介紹,名叫李庸夫。

王一平介紹,李庸夫長期在上海市委秘書處工作,是原上海市委分管政法的書記梁國斌的秘書,上海市委辦公廳秘書處處長。

王一平、李庸夫向曹大澄提供了10月7、8兩日,徐景賢、王秀珍陰謀策劃反革命武裝叛亂的內容及行動細節。這距離徐景賢、王秀珍下令準備武裝叛亂不到24個小時。這是徐景賢、王秀珍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王一平對曹大澄說:「我這裏目標太大,你以後和李庸夫聯繫。」當即,李庸夫和曹大澄商定了下次接頭地點。

事不宜遲,曹大澄馬上趕回衡山飯店,向徐良圖彙報。李景昭在座,大家一起研究。形勢嚴峻,間不容髮,徐良圖對曹大澄說:「你今天就坐飛機回北京,當面向谷牧同志報告。」

李景昭說:「我回北京。曹大澄對上海人熟,繼續了解情況。」

王守家買好票,當晚送李景昭上飛機。

李景昭回北京的事情引起「服務員」注意。第二天,他們就問王守家:“你們剛來就回北京?上午來,晚上走,他回北京幹什麼去了?”王守家回答:“他回去拿東西。來時落了東西。”

李景昭乘晚上飛機回到北京,將王一平、李庸夫收集到的情報交給谷牧,由谷牧的秘書胡光寶迅速編寫成《上海來信》第一號,連夜送交華國鋒、葉劍英等中央領導。華國鋒、葉劍英得到上海小組的報告,知道「四人幫」餘黨已下令武裝叛亂的消息,當晚決定速叫徐景賢、王秀珍到北京來。為了不引起他們的懷疑,華國鋒決定由馬天水打電話通知他倆。

話,說「可能出事」。經請示同意後,徐景賢打電話給上海的馮國柱,說:第一,我和王秀珍已經安全到達北京。第二,一切要等我們回來再定。

因谷牧派出的八人小組,及時掌握了上海動向,華國鋒、葉劍英不費一槍一彈,一個電話,調走徐景賢、王秀珍兩人,使上海群龍無首,打亂了「四人幫」餘黨武裝叛亂的部署。

12日,中央政治局決定派蘇振華、倪志福、彭衝到上海來接管。12日晚,中央政治局同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談話。經過幾日教育,馬天水表示堅決擁護中央的果斷措施。徐景賢、王秀珍交代在上海調動了民兵,準備決一死戰。現在了解了這幾個人原來是篡黨奪權的「四人幫」,表示堅決和他們劃清界限,決心在以華國鋒同志為首的黨中央領導下,誓死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華國鋒決定讓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第二天回上海,但是沒有告訴他們起飛的具體時間,這要看上海的情況而定。

王洪文小兄弟決定發動叛亂,王一平、李庸夫冒險登門,曹大澄用紅機子報告谷牧

10月9日晚,李景昭走後,留在上海的同志不顧危險,外出訪親問友,但都沒有得到有用的情報。

曹大澄膽大心細,又熟悉王一平、李庸夫,便繼續與他們聯繫。和李庸夫的接頭地點都是雙方臨時約定。為了保證曹大澄的安全,徐良圖派王守家、陳斐章保護。他們三人坐一輛汽車,快到接頭的路口,提前下車。曹大澄膽子大,走在最前面,中間是陳斐章,王守家隨後,每人相隔十幾米。就這樣,曹大澄一趟一趟出去和李庸夫聯繫。中央派人到上海來一事極大地鼓舞了李庸夫和上海市委反對「四人幫」的同志,他們將收集到的材料源源不斷地提供給曹大澄。

取情報不容易,送情報也頗費周折。曹大澄、王守家等在衡山飯店試驗密寫。用糨糊在紙上寫出來,幹了以後,什麼都看不出來。到了北京那邊用碘酒一抹就出來了。聽說上海四個市區輪流檢查郵件,徐良圖派王守家、陳斐章坐火車到蘇州寄信。王守家、陳斐章剛到火車站,王德瑛趕來叫他倆回去,說不送了。大家回到衡山飯店才知道時間來不及,已另想辦法,找老幹部或軍區打電話。

同時,大家認真執行「抓革命促生產建設調研和督促組」的任務,分頭到各個工廠了解生產情況。這樣一來,一方面掩護秘密工作,麻痹、迷惑對方:另一方面突破「四人幫」餘黨的封鎖、監視,外出更廣泛地接觸幹部、群眾,直接觀察社會動向,了解更多政治情況。

10月13日8點,王一平、李庸夫突然來到衡山飯店。這是十分危險的,因為「服務員」仍然在監視。徐良圖急忙將他們迎進屋內。王一平、李庸夫告訴徐良圖,王洪文的小兄弟決定今天下午5點發動武裝叛亂。

了「毛的遺孀被捕」的消息。黃濤、陳阿大證實「四人幫」被打倒的消息,極為震驚,要行動了。12日下午,陳阿大、葉昌明、施尚英、馬振龍、戴立清、黃金海、王明龍、廖祖康等人情緒激動,在市工人文化宮五樓會議室召開秘密會議。

10月12日晚,黃濤、陳阿大一夥召開緊急會議。出席會議的王洪文的小兄弟決心大幹一場,決定10月13日下午5點下班時間打響第一槍,原因是那時街上行人多,部隊難以開槍還擊。

在同一個午夜,上海民兵總指揮施尚英召開了十個區指揮部和五個民兵師的緊急戰備會議,部署兵力,研究作戰計劃。

經過一番緊張的討論,最後決定總指揮點設在江南造船廠,中國紡織機械廠為預備指揮點。在指揮點設立電台,並確定楊浦、徐匯、普陀為三個重點區。在各指揮點,派人架設15部電台,擬定了通信呼頻表、通信暗語,組成兩個通信網,晝夜不間斷地進行通信聯絡。

同時,擬出了代號為「捍一」、“方二”的作戰計劃,具體部署上海市區第一、第二、第三道防線兵力,共計3.3萬多人,兵力相對集中,人員配套,槍彈配套。具體落實了十大橋樑、過江隧道及機場、碼頭、電台、報社等重點目標的兵力部署方案,規定了標記、口令、暗號……

召集各區縣公安、民兵和市公安局各處召開聯席會議,進一步加強了在戰備非常時期的公安工作:要把重點對象嚴密監視起來:要逮捕100名上海老幹部和過去反對過「四人幫」的人,加上北京派來的徐良圖一行八人。打響第一槍後,先槍斃這108人,血祭上海無產階級革命紅旗!以後繼續鎮壓、殺人。如果失敗就退守到上海小三線(在安徽的山區)負隅頑抗。

徐良圖考慮距離王洪文小兄弟打響第一槍只有八九個小時,情況緊急,如何將這份重要情報送到北京?飛機航班已過,坐火車也來不及。王一平在上海工作時間長,和各方面聯繫廣泛,提出可以借用部隊備戰的紅色電話機,用電話傳往谷牧辦公室。於是,由王一平跟江灣路一號總後勤部駐滬辦事處領導聯繫。就在徐良圖與王一平商議傳送辦法時,曹大澄、陳斐章將情報整理成簡報。隨後,李庸夫陪曹大澄一起去江灣路。曹大澄在電話這邊念,谷牧秘書胡光寶在北京那邊記。

話打來的,四號是密碼來的,五號是(王)西萍親自跑回來的。李伯寧(水利電力部副部長)也坐飛機回來了,談的情況和西萍談的一樣,沒有另寫報告。

中央只派回周純麟、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四個人,兵不血刃,不戰而屈人之兵

中央接到三號緊急《上海來信》後,於10月13日上午9點,派專機將周純麟、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四人送回上海。10點多,飛機在上海虹橋機場降落,只有張敬標、馮國柱、王少庸迎接。

到丁香花園後,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向張敬標、馮國柱、王少庸傳達中央打招呼會議精神,馮國柱邊哭邊說:「自從你們走後,各路情況摸下來都是傳四個人被抓起來了,總工會、寫作組的人都要起來干,逼著市委表態,而你們在北京不斷來電話要家裏穩住,一切等你們回來再說。弄得幾個在家的人兩頭受夾,度日如年啊!」

最後決定下午召開常委會,傳達中央打招呼會議精神。

黃濤沒有到機場接馬天水等人。他在工交組打電話下令通知區、局工會,按上午總工會吹風方式和口徑迅速擴散到基層工會去。

下午,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在錦江飯店召開市委常委和列席常委會議。馬天水、徐景賢通報了中央打招呼會議的情況。

13日晚8時,馬天水在錦江飯店小禮堂向市總工會、市婦聯、團市委、市公安局、市民兵指揮部頭頭傳達中央打招呼會議主要精神。會場內議論紛紛。王洪文的小兄弟知道大勢已去,發動武裝叛亂無異於以卵擊石,只好認輸。

因為及時掌握上海的動向,中央只派回周純麟、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四個人,王洪文小兄弟策劃的武裝叛亂便胎死腹中。

就在10月10日,谷牧曾派出第二批人員,他們於12日晚到上海,住在國際飯店。他們中有人到衡山飯店來找徐良圖。徐良圖不見,讓王守家下樓接待。王守家告訴來者,徐良圖外出不在。徐良圖這麼謹慎,一來他沒有接到谷牧的通知,二來大家一直處於被監視狀態,環境險惡,不能貿然行事。

當時,每個人的心每天都是懸著的,這種緊張情形一直持續到14日。粉碎「四人幫」的消息如同春風傳遍上海,交通大學的學生列隊從衡山飯店兩邊經過向康平路進發。大家站在樓上看到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知道上海的群眾起來了,感到無比的高興、欣慰,心裏踏實了。

話。曾經在陰謀策劃武裝叛亂中發號施令的市民兵指揮部,不得不在報紙上發表公開聲明,上海民兵的「槍杆子永遠聽從黨中央指揮」。被定為武裝叛亂一號據點的江南造船廠的工人群眾起來了,將這夥人搞叛亂的電台等設備端出來“示眾”。陳阿大、黃金海、王知常等成了“過街老鼠”,連門也出不去了。

這時,衡山飯店監視徐良圖等人的「服務員」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了應付群眾的巨大衝擊,10月15日下午,馬天水在文化廣場召開了萬人大會,傳達中央精神。徐景賢仍然執迷不悟,稱姚文元為同志。徐景賢的話激起廣大群眾的憤怒,大家將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轟下台,會議由周純麟主持。周純麟傳達完中央精神,要求廣大幹部、群眾堅決聽中央的話,按中央的指示辦事。從此,上海遊行、集會,規模越來越大。

鼓勵、肯定了上海人民的鬥爭。

10月18日,中共中央向全黨發出通知,即中央16號文件,宣佈對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隔離審查的決定,列舉了他們反黨篡權的罪行和毛澤東1974年以來對他們的批評。

19日下午,交通大學的團委、學生會發起召開了全市16所高等院校的「聲討‘四人幫’大會」。同時,不少聽到消息後趕來的工人、機關幹部共計3萬多人也參加了大會。這個大會通過了向中央的兩點請求:(1)立即改組上海市委,組成新市委,領導上海人民進行揭批「四人幫」的鬥爭。(2)立即派中央調查組到上海,調查「四人幫」在上海的一切罪惡勾當。

中央:「市委機構整個已經癱瘓,急請中央予以指示。」

徐良圖小組將上海的情況源源不斷地送到北京,谷牧據此源源不斷地編成《上海來信》。谷牧日記為證:10月16日,發《上海來信》第十、十一號。10月19日,發《上海來信》第十六至十八號。10月20日,發出《上海來信》第十九、二十號。

20日晚,蘇振華、倪志福、彭沖率中央工作組到達上海,谷牧停止編寫《上海來信》。後來,葉劍英等中央領導還問谷牧,《上海來信》怎麼沒有了?谷牧說,中央工作組到了上海,上海來信就結束了。

中央派遣徐良圖一行八人深入虎穴,迅速、準確得到情報,採取有力措施,不費一槍一彈,粉碎了「四人幫」上海餘黨的武裝叛亂。

曹大澄、王守家謙虛地說:「34年前,我們有幸到上海‘抓革命促生產’也是平生快事!我們的工作只是將上海餘黨武裝叛亂消息傳回北京而已,而取得這些重要情報主要是靠王一平、李庸夫同志。」

時至今日,參加這一行動的王一平、李庸夫、徐良圖、李景昭、周力、干志堅已相繼逝世,謹以此文紀念他們。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山東省大中學校紅衛兵代表大會會場

本文原載於《國家人文歷史》2013年第14期,原標題:一個紅衛兵的反思

一場紅衛兵武鬥中, 16歲的他揮舞大棒打死了19歲的他。43年,他常在暗夜中醒來,問自己:「我打死人這事兒該怎麼算呢?」 今天,62歲的王冀豫選擇站出來向世人說出自己的罪。“懺悔太虛了,我不求原諒,我認賬,活該受折磨,遭報應。說出來,是為歷史留下證據”

王冀豫

生於1951年,曾是北京中學文革中「老紅衛兵」一派的成員。16歲時,他在一場武鬥中打死了人。他當過兵、務過農、干過工人,改革開放後最早的一批“玩馬”者,自稱“牧馬人”。1985年參與創辦中國最早一家馬場北京稻香湖馬場。

2013年6月,《炎黃春秋》雜誌刊登了一則特殊的「道歉廣告」,61歲的退休幹部劉伯勤利用廣告向「文革」中受到自己批鬥、抄家和騷擾的眾多師生、鄰里道歉。在道歉廣告中劉伯勤說:“垂老之年沉痛反思,雖有‘文革’大環境裹挾之因,個人作惡之責,亦不可泯。”這則特殊的廣告迅速引發了媒體的關注,更促使人們反思個體在集體行動中的責任。

四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革命小將」多數已經退休。那一代人,經歷了疾風暴雨的革命,又經歷了改革開放的大潮,滄海桑田,際遇或許大相逕庭,但那段「革命」的共同記憶一定深深地刻在每個“紅衛兵”的心裏。紅衛兵們究竟如何看待?似乎是一個謎。公開反思自己曾經犯下的“罪”的人少之又少,觸目可及的是沉默的大多數。

早在2010年5月,《炎黃春秋》雜誌就曾刊登過一篇名為《背負殺人的自責》的文章,文章的作者就是當年的「紅小將」王冀豫。時隔三年,記者再一次找到王冀豫,當問到「沉默的大多數」時,他說:“很多人不說也確實是因為這是一種集體犯罪。共犯時代,誰也不能說誰。當然,個人的罪惡是不能掩蓋的。比如像我打死了一個人,這是不能掩蓋的。”

紅衛兵組織很像「義和團」

我是「大院」長大的孩子,「文革」爆發時在鐵三中讀書,後來又在翠微中學混。翠微中學並不是一個好學校,但由於地理位置的緣故,這裏集中了大批的「大院」孩子。所謂「大院」,就是幹部子弟聚居區。當時,公主墳以西有包括空軍、海軍、通信兵、總後勤部、炮兵、裝甲兵、工程兵、鐵道兵、解放軍軍事政治學院在內的眾多軍隊大院,也聚集著眾多的「大院」孩子,「大院」孩子大多經過保育院和小學寄宿制教育,相互之間感情好、抱團。

1966年,我才十五歲,上初二。「文革」初期,開始組建紅衛兵的主力是高中生,以部隊幹部子弟為核心。我們初中生基本就是跟著高中生跑,跟著起鬨,沒腦子的那種。高中生則有思想、講策略。運動初期,紅衛兵組織也想搞“正規”,還有點假正經,恨不得拿入黨的標準來衡量自己。雖然紅衛兵組織企圖正規化,但紅衛兵組織從來就不是一個正規的組織,它其實就是一個群眾的烏合之眾。各種紅衛兵組織只有看似相近的意識形態,卻沒有統一的組織形態,更像是白蓮教、義和團。

1966年8月,被人稱作是「紅八月」,是紅衛兵打人最厲害的時候。很幸運,當時我不在北京,不然我肯定參與打人。今天的人們都在說「紅八月」,吞吞吐吐的,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個血腥的行為。

「文革」剛一開始,工作組就進入了我所在的鐵三中,由於受高中生的影響,我感覺工作組的行為是壓制群眾,企圖用一種正規的方式來把群眾運動捆綁在籠子裏。我就開始寫大字報,給學校提意見,批評工作組“束縛群眾”,這下就有反革命的嫌疑了。工作組找到我爸談話,聽說我有反革命嫌疑,我爸馬上就慌了,本來就是一野孩子,又有了反革命嫌疑還了得,“你乾脆當兵去吧!”就這樣1966年6月份,我離開北京,到內蒙古當兵了。我當兵的時間並不長,10月我父親便出了問題,“兵”就當不成了。到11月份,我的津貼被停了,也未能隨部隊南下參加抗美援越,只好留在駐地繼續放牛。1967年初,大概是春節前,我回到北京。

「卻道天涼好個秋」

那時的北京紅衛兵運動早已是另一番景象,「老兵」、“聯動”已經被打壓下去,各個學校的紅衛兵你爭我奪,各個群眾組織風起雲湧。派別鬥爭愈發嚴重,革命小將繼續搗亂。面對當時的混亂局面,我非常輕蔑,“他們算什麼革命組織,簡直就是牛鬼蛇神犯賤”。

對於我這樣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不上學了,整天就是貼大字報、辯論,要麼就是以破「四舊」的名義搶鴿子。在這期間,我們不斷地積蓄力量,許多「老兵」的關係越來越緊密,大家抱團與其他派別的人對抗,最後演變成武鬥。

不僅在北京,我們還到外地去參加武鬥。我記得內蒙古武鬥就提出叫「北京聯動」去支援,內蒙古的紅衛兵把車停在公主墳附近,請大家上車,拉到內蒙古去支援「革命」,其實就是去幫人打架。各地的紅衛兵組織都分成對立派,總體上說,我們是“保守派”也就是保地方政府組織的,跟造反派對著干。這也好理解,我們這幫人的父母都是國家幹部,造反派是要打倒我們的父母,我們自然要保衛我們的父母。

雖說表面上「老兵」不存在了,但實際上我們還很有力量。1967年5月19日,是紅衛兵成立一周年的日子,在北京我們開了紀念大會,老兵樂隊、老兵合唱團也成立起來。我們只是沒有像造反派那樣得到中央文革的首肯和支持。

武鬥、抄家、打人,在當時是普遍現象,人人參與。時過境遷,很多人不願意再說,並不是不反思,他們是懶得說。換言之,就是「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他們中多數人沒有做過大惡,多數人就是跟著抄家起鬨。

今天我們書寫「文革」初期的那段歷史,似乎僅僅局限於“迫害者和被迫害者”的問題,事實並不那麼簡單。95%是迫害者,5%是被迫害者。但是每個5%的人也都想變成95%,而每個95%的人都可能淪為5%,這是一個循環的狀態。

「文革」初期,遇羅克寫了一篇《出身論》,作為平民子弟,他們從心理上是希望融入體制的,《出身論》的核心就是說,“人人都有革命的權力”。實際上,並非如此。鄭義是「文革」前特別優秀的一個學生,被當成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接受改造的典型,到了「文革」為了不被大家拋棄,他能把毛主席像章別在肉上,為什麼?就是為了說明自己不是那5%。可他出身不好,大家仍然不允許他走出那5%。那他對毛主席的忠誠是不是真的?肯定是真的。所有人,無論5%還是95%的人都在忠於毛主席的感情里鬥來鬥去。這絕不是個人問題,而是社會的問題。很多人不願再提起往昔,也確實因為那是一種集體犯罪。當然,個人的罪惡是不能掩蓋的,比如像我打死了一個人,這是不能掩蓋的。這種道歉只能針對個人情況,如果說每個人都能站出來,那太好了,但是不可能,做不到。

從打人中找到樂趣

我剛從內蒙古回北京的時候,還不敢下狠手,後來就越打越凶。至今我還記得那個轉折點,「那是人性底線的堤壩潰敗的開始」。

1967年初,四三派在工人體育館籌備 「紅衛兵代表大會」,我們 「老兵」就殺過去搗亂。具體講,就是去打他們。當時,我們學校也得到消息,“造反派在工人體育館開會”,老兵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在工人體育館的不同角落聚集。一群群穿著軍大衣的孩子,一看就是部隊大院出來的,一臉的桀驁不馴、不可一世。大院子弟從小吃得好、營養好,身體特好,從小過集體生活,組織性強,並且因為家庭的原因,幾乎都受過初級的軍事訓練,打起架來很兇。我混在其中跟著打,一般都是三四個人圍住一個打,被圍住後撒腿就跑的好點兒,挨了兩下打還想反抗的就慘了,那就純粹是被毆打,我發現大家打得都特利落,特痛快,管你會不會武術,噼里啪啦地拳打腳踢就把人打翻了。

空軍大院的孩子都有那種硬頭的軍用飛行靴,他們把人打倒後,還用飛行靴踹。我看到被踹的人腦袋嘣嘣地與水泥地撞擊,鮮血直流。當時我有點受不了,我就撲上去抱著那個人頭,大叫「別打了,太殘忍了,要把他打死了」。就在我大喊時,一個不知來自哪個部隊大院的高中生,將我一把拽起來,一通訓斥:“你是什麼階級感情,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是流氓,他是我們這個社會的渣子,他是人民的敵人!” 聽了這番話,我的第一反應是慚愧,我簡直就覺得自己的階級感情出了問題,我怎麼就不能站在無產階級一邊呢?結果我一咬牙,就投身在打人的行列中了。

五分鐘後,我比那些同伴打得更凶。而且我居然從打人的過程中嘗到了一種樂趣,我發現罪惡是有樂趣的。就這樣我一步一步走下來,直到最後在武鬥中打死人。其實,自從我感覺到「打人是樂趣」的那一刻開始,命運就註定了。

我想說「我不是故意的」

1967年夏,各地紅衛兵已經形成了獨立的系統。在北京,中學生的紅衛兵組織一般分為三個派系「老兵派」、“四三派”和“四四派”。因為各派觀點不同,派系之間“鬥爭”不斷。一般大院孩子認為,「老紅衛兵」是好的,“四三派”是壞的。

8月5日中午,那天天空混沌。與我同住空軍大院的師院附中(北京師範學院附屬中學)同學常某急沖沖跑到我家:「糧校(北京糧食學校),‘四三派’的狗崽子們搞階級報復。現在正召集各大院‘老兵’找他們算賬。」我積極響應,並招了五六個本院的同學騎車趕往翠微中學,與28個在校門口的同學匯合後,一群人騎著車向師院附中進發。這就是“糧校武鬥”的主力。

當我們趕到師院附中,幾個高中生還爭論,並一再叫初中生冷靜。大約一小時後,空軍大院同學張某跑來對我們說:「真是階級報復。李紅星在糧校門口被截,因為有育英中學的‘四三派’同學在,李紅星沒當回事。抓進糧校後,幾個穿工作服的人押他去地下室,在樓梯上用刀刺他。李紅星狂踢狂打,衝出校門,躥過圍牆,游過運河。因為中了三刀,流血過多,游到岸邊就昏過去了。要不是大夥繞道沿運河來師院附中,半道兒上發現李紅星,趕緊就送空軍總醫院,李紅星就完了!」

聽到這些,我氣憤極了,大喊「跟他們拼!」不顧高中生勸阻,二十幾個“瘋傢伙”砸了校體育器材庫、工具庫,將體操棒和大鎬把等能打人的東西翻出來,人手一件,衝出校門。

我們是外校來增援的,在不冷靜中反成了主角。最初雙方沒有實際意義的交手,都在試探。對方衝出校門虛晃了幾下,以滿天的飛石和用螺帽為彈子的彈弓伺候我們。我們只能依仗樹木為掩體,撿石頭還擊。

一個小時後,一輛滿載人員的卡車出現在我們的背後。一個低沉的吼聲:「打倒聯動」有人輕聲說:“我們被包圍了!”隨著卡車停下,車上人員跳下車,與校內衝出的對立派同學組成一股強大的衝擊力,有兩三百人向我方湧來。

由於道路不寬,剛好是個「冷兵器」耍得開的戰鬥面。二十幾個人,前後兩排,可交叉換位、相互作用。後撤就是潰敗。無奈中我不知動了哪根筋,大喊:“別退了,叫他們追到什麼時候!後面的人截住他們,我們往回打呀!”

在這種莫名仇恨的驅使下,我們打紅了眼,這時一塊磚頭擊中了我的手臂,我緊握木棍呆了一下,眼餘光掃見那個身穿藍工作服的用磚頭砸我的人。我瘋狂地躥起來大叫:「打死他們!」事後據別的同學說我跳的高度超過眾人半個身子。我盯住砸我石頭的同學狂追過去。他好像不敏感,跑得挺穩健。在路的東側,我在他毫無防範的狀況下,一棍擊中了他後腦部。他好像飛出去的袋子,倒在路旁的坡上滾下來,又動作遲緩地爬起。當時,我瘋狂興奮地大吼:“你跑不了了!”又一棍擊中他的前額,血濺到棍子上。其實我已虛脫,直到腹部挨了一磚頭疼得蹲在地上才停止追打。

「我方」同學陳某從後面跑來,說:“咱們打死了一個,就是你打倒的那個。”我驚呆了,第一反應是“不是我乾的吧!”

在校醫務室,那人平躺著,已被包紮了一下,但是他的頸動脈仍噴著血泡,雙眼微睜,只有出氣,沒有進氣,面色慘白。這景象我終生不忘,慘極了。此時,我得知他叫「王雁鴻」。我問校醫情況,被告知沒救了,如五雷轟頂,我想說「我不是故意的」,事實卻永不能更改我殺人了!

在監獄裏開始思考

自從打死人後,我就一直在家等待警察。我報過警,可警察不管這事兒。為了洗刷自己,我打算參加抗美援越,去越南「革命」。我花了近半個月的時間,從北京顛沛到海南,企圖說服躲避在海南島秀英港的越南海軍帶自己上戰場。當時,越南海軍公開掛著中國軍旗、國旗,穿著中國人的軍裝在海南島休整。可惜人家越南人看不上我,根本不理睬。我只好留在了海南。

在海南島,又趕上武鬥。我本不想參與武鬥,可碰巧趕上。海南的武鬥比北京學生們之間的「打群架」級別高多了。造反派,拿著機關槍向我們射擊。我們也不示弱,自製“手榴彈”也很厲害。所謂“手榴彈”就是拿一個罐頭盒子,用火藥和鐵渣子混在一起,有個捻兒,用火點的,點著以後扔到水裏都能引爆,那威力真是很厲害,有效殺傷範圍能有20多米,把人炸得哭爹喊娘。

當時「造反派」拿著衝鋒槍掃射我們佔據的大樓,高呼“你們投降吧”,好猖狂。我們沒有槍,只有手榴彈。其實,他們也不敢上來,我們在扔“手榴彈”之前也喊“你們上來吧,給你們吃吃我們的‘鐵西瓜’,味道還不錯吧!”他們聽到這麼流利的普通話,就知道是「北京聯動」的,就知道這個樓不好攻。隨後我們就扔了幾個“鐵西瓜”,他們就撤了。

在海南呆了兩三個月,1967年的12月4日,我被北京警方以政治犯的名義逮捕。罪名是政治武鬥。武鬥中殺人不是刑事犯,第一,不是圖財害命,第二也不是蓄意殺人,第三也不是階級報復。在「文革」的武鬥中殺人,都算政治犯。

1968年1月,我被關進了半步橋監獄,當時監獄很擁擠,定員12個人的一個房間都關了20個人,我們那個房間更多,總共關了22個人。可我在監獄裏高興著呢!孩子嘛,沒有什麼愁滋味,獄友也基本上都是政治犯。在監獄裏什麼也不想,腦子空空的。不過,我在監獄裏接觸了一些人。一些老政治犯,思想都挺睿智的,在這種思想氛圍里我得到一種精神灌輸,我發現自己讀的書太少了,言之無物,所以就想讀書。

1968年9月27日,我從監獄出來,開始讀書思考,進了中央學習班第三期。到1969年2月,我被宣佈「教育釋放」:不戴帽子、不記檔案、不剝奪政治權力、組織上負責保密。

我們那一代人的反思

我之後的人生和很多人一樣,下鄉、當兵、當工人。我們這代人經歷差不多,很多人都有反思,只是很少人公開談。我的反思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可以說突然一下子就有了。我自己歸結為生理原因,就是到了一定歲數的自然流露。

活到50多歲,我就覺得自己特別倒霉,很不順,覺得奇怪。有一次,我碰到一個養馬人。他說我肯定做過大惡,還不止一次。還有一次,我去看我姨媽,她那大樓里住著一位老頭會算命。我讓他給我算命,他張口就問「你打死過人沒有?」我強說沒有。我下鄉在內蒙古時,也有一個算命的老瞎子說“你命大,你經歷過很多大事,最後都不了了之。”我說“我殺死人呢?”他說“那也不了了之”。還有更絕的。我在杭州跟人打架把人給捅了,我去自首,結果一個小時之後反倒變成英雄。因為那個被我捅的人正好是個通緝犯。

人年輕的時候,有些事兒根本就不在乎,或者能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託詞,只有到了50多歲以後,發現這事兒是個事兒,晚上會睡不著覺。倒不是會做噩夢,就是覺得良心上對不起人家,難受。

我剛才說,我們這一代人有很多共同的經歷,其實每一代人都有某種共同經歷,或者說共同記憶。我們都到歲數了,到了這個歲數好多人也就渾渾噩噩地活著。只有在同齡人之間才會有真正的碰撞,才能反思。你說他們是「沉默的大多數」,其實不對,四十多年過去了,大家的際遇是天壤之別,有人大富大貴,有人默默無聞,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所以也就不想說。

來源:國家人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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