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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指責彭德懷有野心 怕死後黨內無人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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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指責彭德懷有野心 怕死後黨內無人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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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指責彭德懷有野心 怕死後黨內無人制約

2021年02月10日 18:19

紅衛兵毒打彭德懷紀實:一天被打倒七次

 核心提示:你這個人有野心,歷來有野心。你說過參加革命做大事,說我是先生,你是學生,這都是客氣話。先生、學生是講集體,勞動人民才是先生。尊重勞動人民為先生的思想你沒有建立。我六十六歲,你六十一歲,我快死了,許多同志有恐慌感,難對付你。

本文摘自《彭德懷傳》,

在中國共產黨黨內的批評和自我批評中,有一句眾所周知的話,叫做「對事不對人」。但在7月26日,會議傳達了毛澤東的一條指示:事是人做的,不僅對事,也要對人。要劃清界線,問題要講清楚,不能含糊。

就在指示下達的同一天,毛澤東寫了一篇兩千多字的《對於一封信的評論》,印發給到會人員。寫信的人名叫李雲仲,原是國家計委的一個副局長,不久前調任東北協作區委員會辦公室綜合組組長。他在信里反映了許多當時經濟工作中的實際情況和嚴重問題。

毛澤東在《評論》的開頭寫道:收到一封信,是一個有代表性的文件。信的作者在我們經濟工作中搜集了一些材料,這些材料是專門屬於缺點方面的。他認為,從1958年第4季度以來,黨的工作中,缺點錯誤是主流,因此做出結論說,黨犯了「左傾冒險主義」、“機會主義”的錯誤,而其根源在於1957年整風反右鬥爭中,沒有“同時”反對「左傾冒險主義」的危險。他認為幾千萬人上陣大鍊鋼鐵,損失很大而毫無效益;人民公社也是錯誤的等。毛澤東稱寫信人是一個“得不償失”論者,某些地方甚至是“有失無得”論者。

《評論》的後半部分,著重談的是廬山會議形勢。毛澤東寫道:現在黨內黨外出現了一種新事物,就是右傾情緒,右傾思想。右傾活動已經增大,大有猖狂進攻之勢,這表現在此次會議印發各同志的許多材料上。這種情況遠沒有達到1957年黨外右派猖狂進攻那種程度,但是苗頭和趨勢已經很顯著,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了。這種情況是資產階級性質的。另一種情況是無產階級內部思想性質的,他們和我們一樣都要社會主義,不要資本主義,這是我們和這些同志基本上相同點。但是這些同志的觀點和我們的觀點是有分歧的。他們的情緒有些不正常,他們把黨犯的錯誤估計得大了些,而對幾億人民在黨的領導下所創造出來的偉大成績估計得過小了些,他們做出了不適當的結論,他們對於克服當前的困難信心很不足。他們把他們的位置不自覺地擺得不恰當,擺在了左派與右派的中間,他們是典型的中間派,他們是「得失相當」論者。他們在緊要關頭不堅定,搖搖擺擺。我們不怕右派的進攻,卻怕這些同志的搖擺。因為這種搖擺不利於黨和人民的團結,不利於全黨一致地鼓足幹勁,克服困難,爭取勝利。

毛澤東最後寫道:我們黨38年的歷史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反右必出「左」,反「左」必出右。這是必然的。時然而言,現在是講這一點的時候了。不講於團結不利,於黨於個人都不利。現在這一次爭論,可能會被證明是一次意義重大的爭論,如同我們在革命時期各次重大爭論一樣。在新的歷史時期——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不可能是沒有爭論,風平浪靜的。

毛澤東的「劃清界線。不僅對事,也要對人」的指示和《對於一封信的評論》,對會議起了加溫的作用,使批評的調子再度升高。

在批判彭德懷的會上,有人發言開始涉及到他寫信的動機和出發點,說「不管彭德懷寫信的主觀願望如何,客觀上都是向總路線的進攻」。

會內的緊張氣氛,波及到了會外。負責彭德懷保健工作的護士惴惴不安,不僅每天晚上只給他兩片安眠藥,而且開始要求他必須當面服下去。彭德懷會心地笑了,他說:「小同志,放心吧,我決不會自殺!」他順手從抽屜里抓出一大把藥片。護士定睛一看,全是安眠藥,不禁伸了一下舌頭,把安眠藥全部拿走了。

7月29日上午,毛澤東在大區負責人會上宣佈準備召開中共八屆八中全會。

7月30日上午,聶榮臻和葉劍英一起來到彭德懷住處。彭德懷追憶道:「他們來勸我著重反省自己,即使有些(批評)不完全合乎事實(事實有些出入,總是難免的),只要於黨於人民總的方面有利,就不要管那些細節。他們說,你不是常講一個共產黨員要能任勞任怨、任勞易任怨難嗎!今天當著自己檢討的時候,就要能表現任勞任怨的精神。大約談有兩個多小時,最後熱淚盈眶而別,感人至深,我非常感謝他們對我的幫助,決心從嚴檢查自己。但他們走後,我內心還是痛苦的。今天的事情,不是任勞任怨的問題,而是如何處理才會有利於人民和黨。反右傾機會主義的結果,不會停止‘左’傾,而更會加深‘左’傾危險,使比例失調更加嚴重,以致影響群眾生產的積極性。我給主席的信,不僅事與願違,而且起到了相反的作用,這將是我的罪惡!」

同日上午,毛澤東找了黃克誠、周小舟、周惠、李銳四人,和他們談話。從中央蘇區根據地的歷史談起,談到當時一、三軍團的情況,引導大家重溫黨和軍隊的歷史,暗示他們要注意同彭德懷劃清界線。毛澤東還希望周小舟「不遠而復」,及早回頭。

這次談話時間不長,內容廣泛。毛澤東對在座的幾個人儘管有批評,但總的調子使周小舟幾個人感到寬慰。

話,通知他到毛澤東處去開會。彭德懷走進「美廬」二樓客廳,見劉少奇、周恩來、朱德、林彪、彭真、賀龍等已在座,另一邊坐著黃克誠、周小舟、周惠、李銳等。這是一次中央常委會,黃克誠他們幾個人是被召來列席旁聽的。

會議從上午10點50分開始,一直開到下午5點。首先是毛澤東講話。他沒有談7月14日彭德懷的信,卻系統地講起了立三路線、兩次王明路線、高饒反黨聯盟,批評彭德懷在歷次路線鬥爭中都犯有錯誤。

彭德懷插話說:「到1934年1、2月間就已經轉過來了,認識到還是由毛澤東同志領導好,這是事實證明了的,這話我向黃克誠談過。」

毛澤東接著說,在幾次路線鬥爭中你都搖擺,由於挨了整,心裏恨得要死,今後也很難說。

毛澤東講到這裏,彭德懷說了一句:「我都六十一歲了,耳已順了,不要緊的。」

毛澤東又問彭德懷:「我同你的關係,合作,不合作,三七開,融洽三成,搞不來七成,三十一年,是否如此?」

彭德懷沒有正面反駁毛澤東,而是從具體問題作解釋。他說:「政治與感情,你是結合在一起的,我沒有達到這個程度。你提得那麼高,我還沒有理解,跟不上,掉隊遠。許多歷史事件,我一生無筆記,文件全燒了。對問題認識上有分歧,但不能說感情不融洽。」

彭德懷接著講了一些往事。一方面是想表明他從很早的時候起就把毛澤東當作自己的先生,對他是很尊敬的;另一方面是想說明他不同意毛澤東說的他兩人的關係是「三七開」。

最後,彭德懷勉強表示:「我認為我同主席的關係是對半開。」

毛澤東依然說:「還是三七開。」

在對半開還是三七開上,二人一來一往。最後是以彭德懷的沉默做結束。

8月1日,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節,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繼續進行。

會議由毛澤東主持,出席會議的仍然是原來的一些人。彭真讓李銳做記錄。會議從上午10點開到下午5點,有多一半的時間是毛澤東講話,他談的內容很廣泛:從井岡山到廬山,從軍事到哲學,從馬克思主義到斯大林,從黨的歷史上幾次路線鬥爭,到蘇聯的教訓等等。他的講話是漫談式的,但觀點是很鮮明的,批評彭德懷。

在毛澤東講話的間隙,劉少奇、周恩來、朱德、彭真等都有一些插話,大都是向彭德懷提一兩個具體問題或對前面的發言作點補充和說明。

一直沉默的林彪則說彭德懷這回是招兵買馬來的,是野心家、陰謀家、偽君子……

林彪是7月29日上山的,他在北京就知道廬山「出了事」。他的發言,加重了火藥氣味,給問題升了格,也給彭德懷定了性。

林彪批評彭德懷說:你要拋掉個人的過分自信,拋掉個人英雄主義。「只有毛主席能當大英雄,別人誰也不要想當英雄,你我離得遠的很,不要打這個主意。」

林彪說完,毛澤東再次講話,從哲學問題談起,說彭德懷是資產階級世界觀,不是無產階級世界觀,方法論是經驗主義的,不是辯證唯物主義的。說彭德懷這個人有兩面性,有革命的一面,也有反革命的一面。在民主革命階段他是積極的,但革命的方法也有錯誤;進入社會主義革命階段就有了變化。他對社會主義也有模模糊糊的認識,要群眾又害怕群眾。9000萬人上山煉鐵的革命熱情,他看成是小資產階級的狂熱性。毛澤東還說,彭德懷這次對時局估計錯了,對自己威信估計高了,對黨內同志政治水平估計低了……

隨後,毛澤東又談到黨的歷史,批評彭德懷曾在1935年長征中鼓動林彪要求毛澤東交出軍事指揮權。這時,林彪插話說,長征他給中央寫信要毛澤東、朱德、周恩來離開軍事指揮崗位,由彭德懷來指揮紅軍作戰,這事他並未和彭德懷商量,是他自己決定寫這封信的。

就為林彪寫的這封信,當年,在中共中央於四川會理城外舉行的緊急會議上,毛澤東曾嚴厲批評過彭德懷。彭德懷發言申明他在會前並不知道林彪寫這封信。過後,毛澤東曾屢次提及,彭德懷總持「事久自然明」的態度。不想毛澤東在今天廬山這一歷史時刻,舊話重提,使彭德懷既驚訝又傷心。

之後,彭德懷在他於1962年寫給毛澤東和中共中央的一封長信中敘及此事,說:「林彪同志莊嚴申明了,那封信與彭德懷同志無關,他寫信彭不知道。」從語氣看,彭德懷對林彪挺身而出洗雪了他這一段冤情頗為感動。至於林彪何以緘口25年,這時才出來說明真相,胸懷坦蕩的彭德懷,似乎沒有顧得上去想它。

林彪申明之後,毛澤東把話題轉回到彭德懷7月14日的信上,說彭德懷講「小資產階級狂熱性」,鋒芒是對著中央的,是攻擊中央,反對中央;說彭德懷寫那封信是準備發表的,用來爭取群眾,組織隊伍,用他的面貌來改造黨改造世界;說他要修正總路線,另搞一個出來;說彭德懷那封信的前半部分說總路線正確,“毫無感情”,全部感情放在後半部分。講到這裏,毛澤東嚴厲地說:

你這個人有野心,歷來有野心。你說過參加革命做大事,說我是先生,你是學生,這都是客氣話。先生、學生是講集體,勞動人民才是先生。尊重勞動人民為先生的思想你沒有建立。

你要用你的面目改造黨、改造世界。過去因各種原因未得到機會,這次從國際上取了點經(不能斷定),去年鄭州會議你未參加,武昌會議亂子一出,機會到了,出去考察,到了湖南。

上海會議重點是批評李富春,捎了你一句。去年八大二次會議我講過,準備對付分裂,是有所指的,就是指你。……

我六十六歲,你六十一歲,我快死了,許多同志有恐慌感,難對付你。

毛澤東的這一番話,明顯地流露出對彭德懷很不放心,也反映出他發動這場鬥爭的某些考慮。

毛澤東的批評使彭德懷難以容忍,但他還是忍住了。他沒有正面反駁,只在兩個問題上作了委婉的解釋:

一、說明他的問題與國外無關。出國訪問他實在不想去。出訪期間,只是在羅馬尼亞訪問時,為回答對方的提問,就人民公社的所有制問題作過一點解釋,除此之外,在其他國家訪問時,關於中國的「大躍進」、人民公社問題從未談過。他既沒有撈什麼“資本”,也沒有“取經”。

二、承認7月14日的那封信有些問題考慮的不成熟,如說「小資產階級狂熱性」,有些問題是帶“政治性”的等等,但都是出於自己的考慮,事先沒有跟任何人商量過。當時想的主要是看到會議快結束了,寫個信供主席參考,有無價值,請主席斟酌。沒有想過信還要發表。

經過兩天非同尋常的常委會,彭德懷終於明白,毛澤東所要發動的鬥爭,已遠遠超出了那封信的範圍。最後,他表示:

不管最後會議給他做出什麼結論,他保證做到三條:一、不會自殺;二、不會當反革命;三、不能工作了可以回家種田,自食其力。

到京後,彭德懷將五十多天辛苦調查的結果——5份報告送到楊尚昆手裏,請他轉呈毛澤東和黨中央,並希望毛澤東看過報告後能如約和他談談,他仍希望通過這種辦法為黨做一點工作。

《在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上的報告》,以書面形式先發到與會者手中,進行討論評議。彭德懷在吳家花園接到了報告全文。

他仔細讀下去,對報告很滿意。報告在肯定我國社會主義建設成績的前提下,指出了幾年來工作中的缺點錯誤:工農業的計劃指標過高;基本建設戰線過長;國民經濟各部門的比例、積累和消費的比例嚴重失調;人民公社在一個時期內混淆了集體所有制和全民所有制的界線,違反了按勞分配和等價交換的原則,犯了共產風和其他平均主義的錯誤;對農業增產的速度估計過高,對建設事業的發展要求過急……

對錯誤產生的原因,報告說,一方面是在建設工作中經驗不夠,另一方面是幾年來黨內不少領導同志不夠謙虛謹慎,違反了黨的實事求是和群眾路線的傳統作風,在不同程度上削弱了黨內生活、國家生活和群眾組織生活中的民主集中制原則。報告動員全黨切實地抓好國民經濟的調整工作,確定了堅決下馬的方針。

然而,彭德懷向中央請了假,不去參加會議,因為報告中有這樣一段話:廬山會議突然出現了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右傾機會主義反黨集團的進攻,他企圖利用當時工作中的一些缺點和錯誤,來達到他蓄謀已久的篡黨目的。這樣,會議就被迫地不能不轉入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鬥爭,這樣做是完全必要的。這個鬥爭的勝利,對於保衛黨的總路線,保衛黨的團結,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

彭德懷看到,即使實踐已經證明他的意見沒有錯,他也難於平反。他按下滿腹委屈,說道:「我也不希望平反,只要群眾有飯吃。」

1月27日,劉少奇在大會上講話,在談到廬山會議時說:這場鬥爭是完全必要的,我們開展這場鬥爭是不是只因為彭德懷同志寫了這封信呢?不是的,僅僅從彭德懷同志那封信的表面上來看,信中所說到的一些具體事情不少還是符合事實的,一個政治局委員向中央的主席寫一封信,即使信中有些意見是不對的,也並不算犯錯誤。

不是為這封信,又是為了什麼呢?彭德懷疑惑不解,急急看下去:

「是由於長期以來彭德懷同志在黨內有一個小集團」;“同某些外國人在中國搞顛覆活動有關”。彭德懷臉色陡變。在廬山上也沒有聽到的新罪名突然出現在中央領導人的正式講話中。接下去:“所有人都可以平反,唯彭德懷同志不能平反。”毛澤東插話:“只要不是裏通外國。”

彭德懷拍案而起,心膽俱裂,怒不可遏,失去一切控制,連聲喊道:「誣衊,誣衊!」伸手抓起電話筒,就找中共中央辦公廳:“請轉主席和劉少奇同志,我彭德懷向黨鄭重申明,沒有此事!”

從此,「裏通外國」就成了彭德懷的第一罪名,他的生命進入了一個真正險惡的歷程,呈現出日愈悲涼的色調。

原來這個「裏通外國」的罪名,是由於1959年5月,彭德懷率中國軍事代表團出訪東歐8個國家,在阿爾巴尼亞參加一次宴會前,遇到蘇共總書記赫魯曉夫,兩人曾寒暄過幾句。在東歐各國,兄弟黨對中國的人民公社化和大躍進很關注,不免問及,彭德懷除談成績外,也承認存在一些問題和缺點。廬山會議批彭時,有人說彭德懷給毛澤東寫信是不是和出國時“取了什麼經有關”。這種捕風捉影的說法,彭德懷當時沒有看得怎樣嚴重。而今天,竟把出訪中這種正常的交往,說成是和赫魯曉夫通謀,搞顛覆,又以此作為不能給他平反的理由。問題不但沒有澄清,反而又升了一級。

「七千人大會」結束,彭德懷繼寫《對八屆八中全會決議的看法》之後,又奮筆寫下了對劉少奇報告中有關廬山會議一段講話的評論。對於報告所說長期以來彭德懷在黨內有一個小集團之說,他問道:“這個小集團的政治綱領是什麼呢?有哪些成員呢?既沒有政治綱領,又沒有具體成員,那不是虛構是什麼呢?”

對於裏通外國,他憤憤寫道:「我同任何外國人都沒有個人接觸。」“完全是無中生有。”

最後,彭德懷寫道:「真理只有一個……這個結論是主觀主義的,事實將要證明它是錯誤的,……這對我是誣衊!」

冬去春回,彭德懷每日黎明即起,到園子裏翻土施肥。晚飯後,仍然到園外去散步,有時到群眾家中訪問。但他讀書的時候少了,上午、下午、夜間,總是在想問題,寫材料。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彭德懷

本文摘自《紅牆知情錄:共和國風雲人物留給後世的真相(二)》,尹家民 著,當代中國出版社,2010.9

周恩來是6月28日離開北京,次日在武漢與從韶山歸來的毛澤東匯合。7月1日,周恩來與毛澤東一起抵達廬山。鄧小平因腿部骨折不能到會,陳雲也請病假未到。這樣,周恩來實際上負責操持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的具體工作。在前面幾天的討論中,周恩來認為,1958年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是兩大新的革命,在取得偉大成績時必然會帶來某些問題。他說:這些問題主要有三條,第一是速度問題,工農業生產在某些地區和部門可能增長較快,但設想每年翻一番不可能;第二是平衡問題,舊的平衡突破了,新的平衡沒有建立起來,國民經濟的各部門之間失去了綜合平衡;第三是質量問題,在「大躍進」的數量增長中,部分產量的質量下降了。周恩來認為,這些問題在北戴河會議以後逐步地暴露出來,黨在逐步地認識和解決,這次廬山會議就是要對這些問題全面地認識。周恩來主張把問題都端出來,採取積極的態度。大家不要互相埋怨、互相責備,而要互相督促、互相勉勵、互相幫助,只有這樣,才能找出解決辦法,把事情辦好。

1958年8月毛澤東主持的廬山會議顯然,周恩來對形勢的估計,和與會的大多數人的意見相似,也是符合毛澤東所說的那三句話的。在上廬山的半個月之前,毛澤東曾在關於工農業指標及綜合平衡的講話中提到:「一個時候,我們自己頭腦發昏。人的頭腦有時候有一點發昏也是難免的,有什麼要緊?第二天就清醒了。」這時周恩來插話:“現在人家說中國的數目字不可信了。”毛澤東接著講:“我們要讓中國的數目字可信,現在不信,以後還是要信的。”毛澤東說到自己有片面性,只注意高爐、平爐的生產設備能力,周恩來也贊同:“主要是小高爐和小轉爐。”毛澤東覺得雖然如此,並不可怕:“過去開了那麼大的腔,現在要想一個辦法轉過來……這一套我們從來沒有搞過。我們過去歷來搞的是革命,沒有搞過建設。這不是指三委、各部,他們是專家,而是說我們多數人沒有搞過建設。各省委書記沒有搞,我也沒有搞,因這顧不過來。去年北戴河會議以後才搞這些事。我到井岡山,頭一仗就打敗仗,從這裏學到了好經驗,因為吃了虧嘛。現在的問題不是怪這個怪那個。……我們歷來是這樣。出了亂子,共產黨一抓就好了。”這可以說是毛澤東上廬山的初衷。(《毛澤東在江西》,中共黨史出版社)

剛上廬山,毛澤東在講到形勢時仍然是這樣:「國內形勢是好是壞?大形勢還好,有點壞,但還不至於壞到‘報老爺,大事不好’的程度。八大二次會議的方針對不對?我看要堅持。……對去年的估計是:有偉大成績,有不少問題,前途是光明的。缺點只是一、二、三個指頭的問題。」

在廬山會議前期,周恩來也是本著這種精神開展工作,一個一個地解決問題。從7月10日到12日,他接連三次召開財政問題座談會,針對1959年上半年出現的財政赤字,他提出了七條解決措施。

就在周恩來進行調整的過程中,彭德懷上廬山來了。7月14日,他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信中陳述了他對1958年以來「大躍進」中的錯誤和經驗教訓的看法,指出了中肯的意見。廬山的和諧氣氛開始逆轉。其實在寫信之前,彭德懷在廬山的大會小會上已作過多次發言或插話,其鋒芒畢露,言辭尖銳,雖經出於好意的工作人員在整理簡報時作了處理,特別是刪掉了在小組會發言中最尖銳、直接涉及毛澤東的詞句,但山上的好事者和護短的人不少,估計毛澤東不會不知道。比如這樣的話:“要找經驗教訓,不要埋怨,不要追究責任。人人有責任,人人有一份,包括毛澤東同志在內。‘1070’是毛主席決定的,難道他沒有責任!我也有一份,至少當時沒有反對。主席最偉大的地方在於能及時發現問題,彎子轉得快,如果沒有鄭州會議,經濟會被破壞;毛主席與黨在中國人民中的威信之高,是全世界找不到的,但濫用這種威信是不行的;現在是不管黨委的集體領導的決定,而是個人決定,第一書記決定的算,第二書記決定的就不算……”

從毛澤東的工作人員那裏,周恩來也聽到有關毛澤東的一些動向。毛澤東辦公室里的燈,經常亮到子夜,可是裏面並不見人。毛澤東過去開會總要輪流找各路「神仙」談話。自從彭德懷開炮後,他約人談話的次數少了。時常面色陰沉地一個人關在屋子裡看書,或者坐在陽台上對著殘陽抽煙。夕陽西下時,他獨自在竹林里徘徊,或者繞著噴水池,反剪著雙手來回踱步。有時,周恩來到“美廬”請示工作,常見毛澤東坐在藤椅上發愣。他可能感覺到毛澤東正在下什麼決心,因為他那種沉悶的態勢,周恩來還是在打三大戰役前決策時見過。

事也湊巧,本來彭德懷想將他的種種看法,當面找毛澤東談談,可毛澤東的衛士告訴彭德懷:主席昨晚一夜沒有睡,剛剛躺下。彭德懷只好悵然而歸。在戰爭年代,彭德懷為了緊要事情,曾經排開警衛人員的阻攔,掀過毛澤東的被窩。那時毛澤東並不怪罪,總是急急披衣起坐,談完要談的事情,有時候還笑著說:「只有你彭德懷才會在人家睡覺的時候進來提意見!」可現在不是當年了。從彭德懷住的176號到毛澤東住的180號,走林陰甬道不過200米,但是一次面談的機會卻失掉了。

很顯然,彭德懷的發言和後來的上書,在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和迷信已經很盛的情況下,是很不合時宜的,引起了毛澤東的極大不快,甚至聯繫到彭德懷的歷史;懷疑到彭德懷的用心。16日,毛澤東把彭的信印發給了會議討論。這一天,他還召集劉少奇、周恩來和朱德三位政治局常委開會。

「昨天收到彭德懷寫給我一封長信,我加了個標題,印發各同志參考。印發下去後,大家評論一下這封信的性質。」毛澤東望望周恩來,“如果林彪同志身體還可以,也請他來,恩來同志,由你通知他吧。”

根據毛澤東的意見,黨委會決定:將會議延長一周左右,讓與會者把意見都講出來。另外,通知林彪、彭真、薄一波、黃克誠、安子文等人上山。

廬山已經有點火藥味了。

但晚上的舞會還照常舉行。當時這裏還沒有舞廳,只能在一座小教堂里進行。毛澤東一般都是請東道主水靜先跳,一兩個曲子後再換別人。他的舞姿如同散步一樣,沒有太多的規矩。周恩來一般總是輪番請李先念夫人林佳楣、曾希聖夫人余叔、水靜等跳。他的舞姿瀟洒,飄然如風,最為精彩的是跳快三步,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一種舞姿。這一天,周恩來和鄧穎超去參加舞會,舞曲一停,坐在一旁的毛澤東的秘書李銳已經隱約聽到了不利於彭德懷的風聲,他懷著不安的心情,問周恩來:「總理,你認為彭總的信怎麼樣?」

周恩來當然看過彭德懷的信,隨口說道:「那沒有什麼吧!」

在周恩來看來,彭德懷的信,是一種正常情況。而且,他的思想是和彭德懷相通的。他曾經對身邊的同志講過:彭總的信反映了一些實際情況。

7月17日,按照新的分組開會,開始討論彭德懷給毛澤東的信。會上,傳達了劉少奇、周恩來16日在政治局常委會上講話的精神。劉少奇的意見是,成績要講夠,缺點要講透,幹勁要鼓足。周恩來則算了一筆賬,說雖然補貼了40億,但是取得了經驗,爭取了時間,大大提高了我國鋼鐵生產的設備能力和縮短了投入生產的時間,小土群為小洋群作了準備,小高爐為大高爐作了準備。「兩小」充分利用了分散的煤鐵資源。鋼鐵賬要算。但既要算經濟賬,也要算政治賬;既要算現在的盈虧賬,也要算將來的盈虧賬。只能兩條腿走路,不能一條腿走路。

7月23日一大早,臨時通知開全體大會。上午,毛澤東親自到會,坐在主席台中央的位置。當一截煙快要熄滅時,毛澤東發言了。他的講話,有時看起來很隨意,卻往往蘊含著無窮的意味。這次他又以隨便的口氣開始,但一開口就使人覺得不一般:

「你們講了那麼多,允許我講點吧,可以不可以?吃了三次安眠藥,睡不著。」

在毛澤東這篇近三個小時充滿憤激之情的講話中,對彭德懷等人進行了猛烈的抨擊,也聯繫到反冒進,說他們重複了1956年下半年、1957年上半年犯錯誤的同志的道路:「那時的反冒進,就是資產階級的冷冷清清凄凄慘慘的泄氣性、悲觀性。我們不戴高帽子,因為這些同志與右派不同,他們也搞社會主義,只不過是沒有經驗,一有風吹草動就站不住腳,就反冒進。」毛澤東欣慰的是,“那次反冒進的人,這次站住腳了。如周恩來同志勁很大,受過那次教訓,相信陳雲同志也會站住腳的。恰恰是那次批評他們那一部分人,這次取他們的地位而代之。不講冒了,可是有反冒進的味道。比如說‘有失有得’,‘得’放在後面是經過斟酌了的。”其實信的原稿是寫的“有得有失”,秘書在抄寫時給寫倒了。彭德懷對此從沒怪過秘書,只是自己承擔責任。毛澤東情緒頗為激動,說道:“我為什麼現在不硬著頭皮頂住了呢?20天了,快散會了,索性開到月底。馬歇爾八上廬山,周恩來三上廬山,我們一上廬山,為什麼不可以啊?有些權利。”毛澤東在作自我批評時是比較冷靜、客觀的:“1958年、1959年主要責任在我身上,應該說我。過去責任在別人,總理、陳雲,現在應該說在我,實在是一大堆事沒管。‘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我無後乎,一個兒子打死了,一個兒子發了瘋。”毛澤東還聯繫到周恩來,說:“至於黨不管黨,計劃機關不管計劃,不搞綜合平衡,搞什麼去了?根本不著急,總理著急,他不急。人不著急,沒有一股神氣,沒有一股熱情,辦不好事情。”從中看出,毛澤東對南寧會議後的周恩來的工作是肯定的,這次廬山會議也覺得周恩來是站在自己一邊的。

對於彭德懷等人來說,毛澤東的講話真是如雷貫頂,不知所措。散會時,彭德懷匆匆離開了會場,但剛剛走出不遠,就被周恩來派人叫去開會。他回過頭,看到毛澤東正與其他人一起向這邊走來,彭德懷迎上前去,對毛澤東說:「主席,那封信是我寫給你作參考的,為什麼把它印發了?」

毛澤東回答:「你也沒有講不要印發嘛。」

一向不善言辭的彭德懷無言以對,默默地走開了。

毛澤東的這篇講話,成了廬山會議的轉折點。此後,會議的主題和方向,都發生了重要的變化,批彭的調子一步步升級。

但在周恩來住處召集的彭德懷等幾位副總理開會時,周恩來還在談形勢的困難,還在安慰彭德懷。

周恩來說:「9000萬人上山,1070萬噸是一個革命。2700至3000萬噸則根據不多,現在落實到1300萬噸。」(參見谷牧:《回憶敬愛的周總理》)

彭德懷仍沉浸在毛澤東的講話中,他的情緒有些抵觸,他解釋了自己寫信的動機和考慮,表達了對受到錯誤批評的不滿。

在周恩來看來,彭德懷的「問題」遠沒有他當時反冒進那樣嚴重。

中午,彭德懷回到自己住處,和黃克誠一起用餐。兩個人相對無言,誰也沒說一句話。黃克誠只吃了幾口飯,把碗一推,站起來走了。彭德懷更吃不下,在餐桌前坐了片刻,也放下碗筷離席而去。回到自己辦公室,彭德懷坐在寫字枱前,點燃一支香煙,吸兩口,熄滅。接著,又點上一支,又熄滅,丟進煙灰缸。他把桌上堆積的文件,拿過一份,信手翻兩頁,看不下去,又把它丟在桌上。整整一個下午,紛亂、煩躁、委屈和憤憤不平的情緒折磨著彭德懷。(《黃克誠自述》)

23日以後,彭德懷就再沒到餐廳同大家一起吃過飯,他的心情自然非常沉重。23日晚上散步時,他遇到聶榮臻,聶榮臻問他對毛澤東講話的感想,他說:「是非曲直由人斷,事久自然明吧。」這是他對過去許多歷史誤會一貫持有的態度。聶榮臻勸他認真考慮,要作檢討,對黨有利。彭德懷心裏很矛盾:毛澤東講得那麼嚴重,不作檢討是不行的,否則轉不過來。但要全部否定自己,也覺得不合實際。他請了兩天假,反省過去的種種問題,儘管內心矛盾重重,26日,他還是違心地作了檢討。

彭德懷的老戰友朱德元帥在23日下午參加第一組的討論,他第一個發言,但並沒談彭德懷的錯誤,直到25日他在第四組作較長的發言,才提到對彭德懷信的看法:「高級幹部有不同意見,無論如何要搞清楚。把問題搞清楚了,統一了認識,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主席過去批評我空洞的樂觀主義,現在可以說是落實的樂觀主義。彭德懷的信雖然沒有直接說出悲觀失望,但是他把缺點錯誤說重了。這不合乎事實。彭總的一個特點,是容易固執己見。如果是正確的,當然要堅持;是錯誤的,就要接受批評,改正錯誤。彭德懷的信起了好作用,但看法是錯誤的,應當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檢查一下自己,對某些缺點看得太嚴重。」他最後說:“彭總有一股拗脾氣,今後應該注意改掉。彭總在生活方面注意節約,艱苦卓絕,誰也比不過他。彭總也是很關心經濟建設的。只要糾正錯誤認識,是可以把工作做得更好的。”

在26日彭德懷檢討後,朱德好像自己卸下一副重擔,寬慰地說:「彭總發言的態度是好的。我相信他是暢快的。彭總的發言中有一句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是農民意識。在座的天天向前進,哪有不改的!他的主觀性、片面性就是這樣來的。大家對彭總的批評是對的,彭總今天對大家的批評也比較聽得進去了。過去就聽不進去,談起來就吵。我相信經過這次會議,統一了思想,統一了認識,就不會把錯誤當作包袱背起來了。」很明顯,朱德也把此事看得輕淡了。

事實上,形勢並不像周恩來、朱德估計的那樣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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