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身在遠離北京的羈旅生活之中,於世事本就寡聞,對發生在政治權力中心的紛爭更是全然不知。
時間飛逝,轉眼間到了1970年的夏天,「文化大革命」已經進行了整整四個年頭了。按照毛澤東的計劃,今年,應該是這場“大革命”運動“收穫”的時候了。他想召開人民代表大會,想修改憲法,想用這些方式將「文革」的“成果”固定下來。
但政治的發展,出乎預料地扭轉了方向。
毛澤東怎麼也沒有想到,在1970年,不但發生了新的政治鬥爭,而且這場鬥爭,恰如一把鋒利的匕首,給已經被大動亂搞得烏煙瘴氣的政壇,一刀子捅開了一個大大的窟窿。
事情的起由,是毛澤東提出召開第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修改憲法改變國家的領導結構,不再設立國家主席一職。分析毛澤東的用意,是他在總結「教訓」後,為防止再次發生“大權旁落”所採取的一項措施。而林彪,卻提出了要設國家主席,並且由毛澤東擔任國家主席的建議。毛澤東一眼便看透了,林彪之所以提出這個建議,實際上是他自己想當國家主席。為此,毛澤東數次重申他不當國家主席。他說:“我不能再做此事,此議不妥。”還引古喻今地說,孫權勸曹操當皇帝,曹操說孫權是要把他放在火爐上烤,“我勸你們不要把我當曹操,你們也不要當孫權”。在毛澤東反反覆復講得如此明確之後,林彪及其黨羽卻仍舊頑固地堅持要設國家主席。從春天開始,在這個問題上,毛澤東與林彪的分歧日漸明顯。
表面上看,只是一個設與不設國家主席的問題,實際上在此問題下掩蓋著許多的心思和矛盾。
很多人在當時曾大惑不解,在毛澤東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的時候,林彪怎麼會不明白毛澤東的意思,怎麼敢逆毛澤東的意願而動?林彪已經是黨章上明確規定的接班人,為什麼還要費勁去爭當國家主席?其實,說穿了也好明白。一、到了此時,林彪認為,黨章上已確定他作為毛澤東的接班人,自己的地位問題是保了險的,有力量來爭一爭了。二、國家主席這一頭銜具有無可比擬的誘惑力,這是黨的副主席的地位所代替不了的。林彪的黨羽也想讓林彪出任此職。林妻葉群就曾說過:「不設國家主席,林彪怎麼辦,往哪裏擺?」三、林彪的黨羽覺得林身體不好,怕他活不過毛澤東。特別是林妻葉群,竭力慫恿林彪在攫取權力的道路上再進一步。四、四屆人大是一次重要的權力再分配的機會。林彪與江青兩大集團之間,自「文革」以來一直就是有分有合,而越到後來就越是分多合少,並相互齟齬、爭權奪利。此次人大如能確立林彪為國家主席,就會為林集團帶來與江集團角斗的重要分量。以上幾點,對於林彪及其黨羽,的確事關重大。真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正因為如此,在設國家主席一職的問題上,林彪及其黨羽才敢於違毛澤東之願,一意孤行。
1970年8月23日,黨的九屆二中全會在廬山召開。
廬山,一個風景秀美的旅遊勝地,也是一個發生過許多重大政治事件的多事之地。在這裏,林彪曾大肆惡意附和,整過他人。他並不知道,廬山,對於他來說,同樣是一個不祥之地。
一上廬山,矛盾就爆發了。
開始,是林彪拋出一個講話,暗藏要設國家主席之意。林彪的黨羽隨之四處鼓噪遊說,宣傳他們的主張。接著,就是江青等人出面,到毛澤東處告狀,「反映」林彪集團的異常動向。最後,是由毛澤東親自主持召開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會上,林彪的黨羽受到嚴厲批評,陰謀宣告失敗。
9月6日,這個風雲激變的九屆二中全會,終於閉幕。毛澤東最後發表了令與會者振聾發聵的講話,用他那特有的、尖銳卻不失瀟洒的言辭,批判了林彪及其黨羽的鬧劇。
在這次全會上,一些林彪集團的幹將受到了批判,紛紛被迫做了檢查。最慘的當屬「半路出家」的陳伯達。此前不久,他剛剛改換門庭歸附林彪,剛想借這次全會有所表示,就落得個受到批判又受到審查的地步。
這次風雲跌宕的會議,以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結果結束了。毛澤東雖然在會上沒有點林彪的名,但他極其敏銳地看清楚了,這是一場新的鬥爭,而且,這個鬥爭才剛剛開了一個頭。這場鬥爭的雙方,是毛澤東,和他新選定的接班人——林彪。
會後,在發起揭發批判陳伯達的運動的同時,毛澤東開始採取各種辦法限制和削弱林彪集團的勢力,多次尖銳地點名批評林集團的主要成員,並間接地對林彪本人加以批評。
在這場鬥爭所涉及的幾方中,林彪集團可謂「偷雞不成蝕把米」,損兵折將,傷了元氣。其旗下幾大幹將紛紛被點名,被批判,被迫檢討,或被打倒。經此一戰,林彪集團不但勢力大減,而且已經感到,未來的鬥爭可能會更加險惡。
對於毛澤東來說,廬山會議上所揭示的,絕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政治「錯誤」,而是林彪集團野心的真實大暴露。毛澤東感到憤怒,感到失望,更感到問題的嚴重。因為林彪是他親自選定的接班人,是用來保障他的路線繼續進行的重要政治砝碼,也是衡量他親自發動的「文革」的成就的極為重要的一個標誌。林彪竟敢利令智昏地與他分庭抗禮,應該說,這是毛澤東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向著這樣冷酷的方向發展,不能不使已年過七十六歲的毛澤東受到精神上的打擊。
在這場鬥爭中,獲益最大的是江青及其同夥。會前,林彪、江青兩大集團間為爭奪權力,已明爭暗鬥不斷。會上,江青集團告了林彪集團的狀,算是「立了功」。會後,在林彪集團的權力被削弱的同時,江青集團的勢力趁機得到了擴張。
林彪的地位出了問題,林彪緊張,江青高興,毛澤東憂心。
這不是說書,也不是演義,這是動亂時期中國政壇的真實。
會開完了,下了廬山,毛澤東說:「廬山這件事,還沒有完,還沒有解決。」
毛澤東已下決心要解決林彪的問題了。毛澤東一方面對林彪集團及其控制的部門和地方採取「甩石頭」、“摻沙子”、“挖牆腳”的措施,以削弱其勢力;一方面,毛澤東於1971年8月至9月巡遊各地,不斷與人談話,指出鬥爭的嚴重性。
林彪集團作惡多端,眾人聲討,已成瓮中之鱉,單等就擒。林彪急了,林集團中其他的人也急了。林彪的兒子林立果策劃謀害毛澤東未成,事情敗露,林彪最終走上了不歸之路。
1971年9月13日,林彪在其妻葉群、其子林立果的慫恿下,倉皇出逃,在山海關機場強行起飛,乘機向北飛行,企圖逃往蘇聯。俗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鬼使神差地,飛機未達目的地,就在蒙古境內墜毀。漠漠的荒原沙丘,成了林彪,這個十惡不赦之徒的暴屍之地。要知道,在「文革」中,在林彪上升的路途上,多少人為其所冤,多少人為其所害,多少人被關、被押、被打、被酷刑折磨、被迫害致殘、被迫害致死。林彪集團所管轄的中央專案第二辦公室,就曾以最殘酷最暴虐而惡名昭著。林彪及其走卒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此等千古罪人,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最終下場,實乃蒼天有眼!
文章摘自 《我的父親鄧小平》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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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自:《新民晚報》2013年4月14日第B7版,
話,說他和李富春、李井泉正在昆明,讓他趕到昆明見面,父親說恐怕不行,還有幾個地方沒有看完,要到河口、老街看完後才能到昆明,到昆明後還約好和媽媽一起到西雙版納。不久聽溫玉成說上海要開會,廣州軍區黃永勝司令員,鄧小平都要去,你怎麼不知道?父親因為其他事和楊勇通電話,楊在電話上說第二天他要同賀龍、肖勁光到上海開會,什麼內容不清楚。第二天到了一個軍分區,父親親自給彭真伯伯打電話,彭在北京值班,他應該知道。可彭也不知道,說可能是討論作戰問題,總理在電話上,說不是,是廬山會議性質的問題。父親問是誰?彭說不知道,總理說電話上不好說,會寫信告訴他,他接到信後再告訴父親。過了一兩天彭伯伯來電話了,說上海會議分批開,我和你是第二批。馬上總理電話也到了,要父親11日趕到上海開會,父親問什麼事?總理說電話上不好說,來了就知道了。這樣父親9日趕到昆明(而在昆明等他的鄧小平、李富春、李井泉已經飛往上海了)。10日在昆明停了一天,在昆明軍區高級幹部會上講了話,11日和先前已經到昆明的媽媽一塊坐飛機從昆明到了上海。
後來才知道,上海會議是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常委才7人,可參加會議的多達幾十人,連不是中央委員的葉群都參加了。事先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常委中只有毛、林、周知道,劉少奇、朱德、鄧小平都是到了上海後才知道。軍隊中也是少數人才知道,其中像楊成武、肖華等人還是林彪親自打了招呼的。而當時主持軍委日常工作的軍委副主席賀龍元帥也不知道,他也以為是研究作戰問題。
父親後來回憶這次到上海充滿了詭異,下了飛機就感到氣氛不對。在機場等著他的是上海市委書記陳丕顯和空軍司令員吳法憲。以往接機、送機吳法憲在機場是最忙碌的,跑前跑後,拿大衣,開車門的事都要搶著做,這次卻板著面孔一直催促「快上車!快上車!」。陳丕顯和爸爸、媽媽坐在同一輛車上,爸爸急於解開心中的謎團,一上車就問:「阿丕,開什麼會呀,這麼緊張?」陳指了指前排的司機和警衛人員,意即不便說,接著東拉西扯起天氣、交通、工農業生產等,氣氛十分尷尬。快到駐地時陳又說錦江飯店已經滿了(以往每次來上海幾乎都住錦江飯店),這次換個地方住公館,在建國西路618號。又說總理和小平同志在公館等著和你談話。進了會客室見到總理和小平伯伯,總理才告訴他上海會議就是解決你的問題,父親猶如聽到一個晴天霹靂,他事先一點跡象也未察覺到,也沒想到這次會整到他的頭上。總理說了他幾個問題,第一個就是和林彪的關係,林彪說對他六年的觀察,發現父親有意封鎖他。
據父親後來回憶,1959年任總長時主席找他談話,說我是軍委主席,你作為秘書長軍隊的事情你一個月向我彙報一次做到做不到?父親說保證做到。主席又說一個星期彙報一次做到做不到?父親又說保證做到。可林彪給他規定凡是向主席彙報的事,向主席送的文件必須先向他請示,同意了才能去彙報、去送。這給父親出了很大的難題,林彪身體不好,經常在外地休養,主席在北京突然召父親去彙報,根本無法事先請示林彪,只能事後彙報,主席有時和其他老帥,有時和父親當場商量就定了。林彪認為父親有意「架空」他,企圖讓主席冷落他,這當然是林彪最不能容忍的事。第二條反對「突出政治」,陽奉陰違,搞「折中主義」。實際上父親就是反對林彪提出的學習毛主席著作要帶著問題學,立竿見影,實用主義的做法,他支持羅榮桓元帥的提法,全面地系統地學習毛主席著作,掌握毛澤東思想的精神實質。為此林彪還發了脾氣,說什麼肖華、楊成武這些人離開我都沒有關係,你們兩個羅,一個「大羅」,一個「小羅」(中央蘇區時期對羅榮桓、羅瑞卿的稱謂)離開我,我就難過。第三條和同志們關係不好,幾個老帥也有意見,底下人意見更多。但劉伯承元帥替他說了公道話,劉帥說:「說羅瑞卿不尊重老帥,封鎖我們,我沒有感覺,他還是經常到我這裏來彙報的。」爹爹朱德已經不管軍隊的事了,從上海開會回來經常一個人獨自嘆氣,在康媽媽一再追問下,才嘆口氣說:「羅瑞卿的那些事全都看得見,他辦的每件事都報告過中央,經毛主席同意的,說他篡軍反黨,無法讓人相信。為什麼要撤?這不是撤一個羅瑞卿的問題,像這樣可靠的人都要撤,打擊面寬了,真假失去了標準,今後黨內要不平安了。」真給爹爹不幸說中了,不久「文化大革命」就來了。
總理談完後,鄧小平接著傳達主席、常委的意見,情節是嚴重的,只要認真地改,仍然允許革命。
可能是總理和小平的安排,第二天晚上,陶鑄先來看父親,第三天上午李井泉也來看父親……
12月15日周總理和鄧小平又來第二次談話,傳達主席和常委們的意見,犯了這樣的錯誤在軍隊繼續工作已不適宜,可以寫個報告請示調離軍隊。有些事不承認可以掛起來,中國有很多問題都是掛起來的,掛百年不行,還可以掛一萬年。會議今天就結束了,17日和他們同機回北京。這次卓琳阿姨也來了,上樓去看了媽媽。媽媽一見到卓琳阿姨就哭了,說:卓琳,你看,別的還可以說,說他反對林副主席,怎麼會有這種事?卓琳阿姨也哭了,說有什麼辦法呢?她要媽媽不要太難過。現在只有找一個比較合理的辦法解決。
17日父親和總理、小平伯伯、李富春同機回京。同機的還有張茜(陳毅元帥夫人)一個人,張茜阿姨手裏拿著一枝花,上了飛機就送到媽媽這裏,說我就送給你一個人!
打到「四人幫」後許多人都對上海會議感興趣,總想解開這個謎團。父親在世的時候來問的人很多,問的人多了父親也覺得煩了,後來他精鍊成了一句話:「林彪想拉我入伙,我不幹!」關鍵是毛主席的態度,為什麼會同意林彪整羅瑞卿呢?上海會議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奏。「文化大革命」的主要目標是劉少奇,毛主席需要林彪,所以聽了他的一面之詞。1965年11月,父親陪同柬埔寨國防部長朗諾到上海見主席,曾對主席說要去蘇州看望林彪。主席反應很快,很認真地交代:「去看看好,要他好好休養,要養得像七千人大會時候一樣,能夠做三個鐘頭的報告。」1962年的七千人大會,是總結1958年大躍進以來的工作,主席讓大家充分揭露問題,所謂「白天出氣,晚上看戲」。主席認為三年多來的成績和錯誤還是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的問題,但多數人同意少奇同志的分析,三分天災,七分人禍。人禍中也包括蘇聯人逼債造成的因素。這時林彪出來講話,說:「過去工作搞得好的時候,正是毛主席思想不受干擾的時候。凡是毛主席的思想不受尊重,受到干擾的時候,就會出毛病。幾十年的歷史就是這個歷史。」毛主席看了這篇講話後親自作了修改印發全黨,並加上按語:「這是一篇很好,很有分量的文章,看了很高興。」到了武漢還問父親:「林彪的這一篇講話,你講不講得出來?」父親老老實實地說:「恐怕永遠也不可能講得出來。」毛主席嚴厲地說講不出來要好好學嘛!主席現在又提這個話應該是向林彪傳達該請他出山的信息了。同時也希望緩和一下林和羅的關係。但林彪聽到這個口信卻下了整倒父親的決心,於是立刻要吳法憲安排飛機,讓葉群帶上早已準備好的材料到杭州向主席告狀去了。
我猜測主席的大意是讓父親離開部隊,到地方去工作,像早先已倒台的譚政叔叔到哪個省當個副省長,離開漩渦。所以在上海會議期間還對林彪說過,說他反對你,他還沒有反對過我嘛,只有一次反對我游泳,那還是為了我好嘛!但主席想打圓場,林彪不幹,非置父親於死地而後快,主席為了自己的「大事」只好由他去了。林彪摔死後這個障礙沒有了,1973年12月小平伯伯向主席建議解放一批老幹部出來工作,提到父親時,主席馬上說,我是聽了林彪一面之詞,所以犯了錯誤。小平講,在上海的時候,對羅瑞卿搞突然襲擊,他不滿意。我贊成他。有幾次聽一面之詞就是不好呢,向同志們做點自我批評。隨後父親就被解除監護。
父親到底到過上海多少次?已不可數,但這一頭一尾的上海之行卻始終令他刻骨銘心,成為他一生經歷中兩道深深地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