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抗美援朝,林彪怯陣,彭德懷慷慨請纓,打得美國人驚呼:「當年八國聯軍陷北京,現在十七國聯軍攻不下一個彭德懷……」台灣報紙甚至幸災樂禍:“現在美國人不說國軍不會打仗了。”
本文摘自:《龍困與微行》,
一九五九年「八一」建軍節前夕。
暮色沉沉,有位「秀才」求見毛澤東。
他走進「美廬」時,衛士田雲玉見到他在哭。廬山上發生的這場風波,工作人員若明若暗都知道了一些。
衛士引他登上二樓。一進門,看見毛澤東的剎那,他「放聲大哭」,“哭得很厲害”,腿也軟了。衛士勸不住,毛主席也勸不住。他說:“主席,我年輕,沒經驗,上當受騙了……”
也許應了「秀才鬧事,十年不成」?有的秀才確實看問題敏銳深刻,風頭上真能慷慨激昂,可是風向一轉,便跌落下來。
不過,那特定的歷史環境和氛圍,何況又是面對功高如山、扭轉乾坤的巨人毛澤東,秀才被迫講了違心話或真以為錯了而反戈一擊,是可以理解的。
他一邊流淚,一邊檢查,一邊揭發。
毛澤東一枝接一枝吸煙,臉色凝重,卻並無驚愕、震怒、義憤之類聲色流瀉。
自己講的檢查出來,別人講的也揭發出來;會上談的說一遍,會下的議論也揭
發出來……
「到了斯大林晚年」,“專橫獨斷”,“好大喜功,偏聽偏信”,“有些像鐵托”。“錯誤只有錯到底才知道轉彎,一轉彎就是一百八十度”……
會上是陰謀,會下這些議論算什麼?當面是陰謀,背後又當何論?「萬言書」是陰謀,背後的論點卻脫離了對事而變成為對人的指責……算什麼!
毛澤東卻沒有「龍顏震怒」。他只是把煙蒂用力擰熄在煙灰缸里,輕輕嘆口氣:“唉,莫哭,莫哭了。你還年輕,要振奮精神,繼續搞好工作……”
送走痛哭流涕的「秀才」,毛澤東沒完沒了地吸煙,沒完沒了地踱步。
值班衛土輕手輕腳走到辦公桌旁,換上一杯新茶。他準備退出,卻又頓一下步。因為毛澤東迎面踱過來了。
前幾天,毛澤東也曾這麼踱過來。那次,「促進派」的幾位同志彙報了將近七個小時;那次,毛澤東聽完彙報便沒完沒了地吸煙踱步;那次,毛澤東突然用一根食指按在衛士胸前第二顆紐扣上問:“你知道彭德懷過去叫什麼名字?他叫彭得華,要得中華。”
衛士田雲玉就是由此才知道彭德懷出事了。
這次毛澤東沒有用食指按衛士的紐扣。他經過衛士身邊時,就像經過一片曠野,就像根本不存在這個人。毛澤東在思考問題時常會如此「目中無人」。衛士鬆口氣,悄悄退出門外。
毛澤東喝一口龍井茶,目光從堆積桌案的簡報、資料彙編以及「動態」、“情況”上一掠而過,旋即踱向窗前。
山下暑氣蒸人,山上清涼世界。微風穿窗,清爽宜人,還帶來植物的馨香。他胸脯起伏几下,忽然前出一句:「赫魯曉夫之後是彭德懷……」
這是毛澤東第一次講出這句話,以後會上會下又講過幾次,言簡意賅,反映出他的全部思考和看法。思考的起因是彭德懷的「萬言書」,但思考的“落腳點”卻根本不是那份「萬言書」。
彭德懷上「萬言書」的原因很簡單,可以簡單到兩年前他朝米高揚掄胳膊:“怕死還當什麼共產黨員!”可以簡單到一首民謠:
谷撒地,
薯葉枯。
青壯煉鐵去,
收禾童與姑。
來年日子怎麼過?
請為人民鼓嚨胡(註:喉嚨)!
彭德懷搶著胳膊跳出來。他這一「鼓嚨胡」,便成了流芳千古的人民英雄。
毛澤東所處位置,思考決不能像彭德懷那麼簡單;他所肩負的責任,也不允許他像彭德懷那麼簡單。在廬山,彭德懷是英雄,毛澤東也是英雄。這說法並非自相矛盾,恰說明了事物的複雜性;不能簡單以勝敗論英雄,又怎能以簡單的對錯論是非?
論述這個問題,須專門一本書,而非現在這本書所要完成的任務。本書只是將毛澤東思考的幾個階段幾個要點列出來。
登廬山每上一公里路要轉十七道彎。當毛澤東「躍上蔥蘢四百旋」時,正是「三面紅旗」遇挫,面對一片“反華大合唱”。他恰似“一山飛峙大江邊”,對於包圍中國的罵聲,他是“冷眼向洋看世界”。
毛澤東「冷眼向洋」看美國,看台灣,看蘇聯的赫魯曉夫,決非像某些書里所寫“冷眼看著他過去的戰友們上山,一一收拾他們”……
形勢座談會開始不久,幾位「促進派」向毛澤東彙報“彭德懷發言有問題”,毛澤東不介意,當著衛士們的面說:“此人是張飛,不就是提個意見唄。”
又一位負責同志陪毛澤東散步時彙報:主席建議從不同專區選一名戰士到一中隊,搞五湖四海,便於了解各地情況,彭總反對,說特殊化……毛澤東聽了仍是一笑而過。
彭德懷送上「萬言書」,毛澤東也並未像某些書或文章的作者所想像那樣「龍顏震怒」,當時在場的秘書、衛士長以及衛士都回憶過那經過:
毛澤東看過彭德懷的「萬言書」,把煙蒂擰入煙灰缸,苦笑說:“彭德懷送給我看的儘是消極材料,盡給我送消極材料。”他停下來,認真將一枝香煙插入煙嘴,繼續說:“彭真、王任重、陶鑄、柯慶施送的材料積極。”吸燃香煙後,他還說過兩句:“這個人敢講真話。”“容易得罪人。”
只要不是書獃子,誰都懂這樣一個基本道理:真話不見得是對話。正確與否的標準不只是簡單一個真話假話,還與時機、形勢有關,更與國家、民族的根本利益有關。同樣一句真話,十年以後講也許是對的,十年以前講也許就「錯」了,錯在不利於大局。
毛澤東在承認彭德懷是講了真話的同時,也敏感到了另外兩個問題:一是赫魯曉夫一九五八年在北京當面嘲諷中國的「大躍進」是“小資產階級的狂熱性”,彭德懷在「萬言書」里也用上了這個觀點。二是「促進派」提醒毛澤東注意信中的“抱怨情緒”蔓延開來,“亂了思想”、“泄了氣”,六億人泄了氣可不得了!
毛澤東當然明白非常時期(或叫困難時期)氣可鼓不可泄的道理。他沉住氣,要看看「另一種傾向」到底有多嚴重。
七月十七日晨,廬山上的與會者都拿到了大會印發的被冠以《彭德懷同志的意見書》的文件。第二天,周小舟發言支持彭德懷。向時,赫魯曉夫也在波蘭發表了批判和反對中國「人民公社」、「大躍進」的講話。
七月二十日,張聞天發言支持彭德懷。第二天,蘇聯和波蘭通過新聞媒介公開批判反對「人民公社」、「大躍進」,開始了中蘇之間意識形態的論爭。台灣中央社和美國各報迅速轉載並評論了蘇聯的文章。這期間,山下一些黨員幹部的批評意見也紛紛送上山來。
於是,從杜勒斯到蔣介石,從赫魯曉夫到山上山下的黨內「持不同政見者」,惡意的攻擊和善意批評便交匯混雜,在毛澤東腦子裡形成一個“合唱團”,形成一種“大氣候”。
於是,「萬言書」本身內容再也不是問題的焦點,對全局對事業而言,毛澤東的威信,共產黨對國家機構領導權的合法性以及黨的凝聚力變成了問題的焦點,是遠比彭德懷的命運更為重要的大事。後人評說前人,不能脫離當時的歷史條件和特定國情。實際上,不少人持同一觀點:彭德懷的問題不解決,全黨無法團結一心,共渡難關。
七月二十三日,美國副總統尼克遜訪蘇,標誌蘇美開始握手。在這種「包圍圈形成」”的共識下,毛澤東同一天開始反擊,在廬山會議上做了尖銳激烈的發言。
七月二十四日,毛澤東、黨中央委派聶榮臻、葉劍英找彭德懷談話。《彭德懷自述》也證明,兩位元帥都反覆講明「不能單從信的方面來看,而要從如何對全局有利著想」,“要拋開信的本身,從全面利益來做檢討”。
由此不難看出,把彭德懷折於廬山,只歸結於向毛澤東上了一份「萬言書」,實在太簡單太膚淺了。有人把時代錯誤簡單歸結到個人品質上,就更為錯誤了。
當毛澤東憑窗而立,呼吸著廬山夜晚的涼氣時,他思考的已經不是要不要反擊彭德懷,而是反擊到哪一步!?
如果說「促進派」的彙報要求和“大氣候”的影響,促成毛澤東數落彭德懷是“資產階級的動搖性”,那麼,今夜發生的“反戈一擊”,秀才的檢查與揭發,便不能不促成那定性的升級。有背後議論,會下“串聯”,自然就變成了“軍事俱樂部”,升級為“以彭德懷為首的反黨集團”……
八月一日,建軍節。毛澤東已定下罷免彭德懷國防部長職務的決心。
上午十點,他親自主持召開了政治局常委會議。
毛澤東對彭德懷說:「我同你的關係,合作與不合作,三七開;融洽三成,搞不來七成。三十一年,是否如此?」
彭德懷搖頭。他違心地退一步,說:「我同主席的關係是對半開的。」
「還是三七開吧。」毛澤東一步不退。
「對半開。」彭德懷明白這關係到他的問題性質。
「三七開。」毛澤東也明白這個比例關係著定性。
彭德懷痛苦絕望地看看毛澤東,嘴角一緊,垂下頭。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二日,廬山是早晨。
毛澤東走出美廬,作睡前散步。
幾十座避暑石屋安卧在綠蔭掩映的山坡上,靜悄悄不曾醒來。這些別墅式建築多是蔣介石三十年代所營建,如今換了主人。每座別墅里都配有從全省篩選而來的年輕女服務員,她們服務的對象都是中國出類拔萃的人物。
晨光熹微,他的身影停在日出的位置。火花一閃,青煙飄起,迅速被風驅散。他一手夾煙,一手拄腰,放開視野。
長江水悠悠蕩蕩,鄱陽湖蒼蒼茫茫,霧嶺雲穀人跡渺渺,惟有他獨個兒神情冷冷。
唉,歷史就像眷戀山岫的雲霧,在他面前腳下糾纏不休……
山高路遠坑深,
大軍縱橫馳奔。
誰敢橫刀立馬,
惟我彭大將軍。
長征路上,毛澤東贈詩彭德懷,盛讚他是猛將,「像《三國》里的燕人張飛張翼德」,是開路的“先鋒”。
轉戰陝北,國民黨軍長劉勘率七萬之眾迫在屁股後邊,實在惱人。彭德懷替毛澤東分愁解憂,率兩萬部隊去找劉戡,問毛澤東:「對劉戡要死的還是要活的?」毛澤東在電話里激勵說:“張飛張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於是,彭德懷一戰而斃劉戡。若是“丈八蛇矛”的年代,便不只“擊斃”,還要斬下項上人頭”哩……
抗美援朝,林彪怯陣,彭德懷慷慨請纓,打得美國人驚呼:「當年八國聯軍陷北京,現在十七國聯軍攻不下一個彭德懷……」台灣報紙甚至幸災樂禍:“現在美國人不說國軍不會打仗了。”翻翻世界史,好像只有毛澤東的中國敢於同世界性的聯合國對立而不敗,只有彭德懷成為打敗世界性聯合國軍的東方將領……
白雲悠悠,人世悠悠。
現在,彭德懷上了「萬言書」;七月二十三日,毛澤東說:“老彭啊,我們談談吧?”彭德懷掄起胳膊吼:“談什麼談?沒什麼好談的!”二十六日晚,彭德懷又在政治局常委會上罵粗話:“你在延安操了我四十天的娘,現在我操你二十天的娘不行?”
「張飛張翼德……」毛澤東深知其人地喃喃三遍。據說那天早晨他情緒一度流出哀涼。沒有槍聲的廬山,損折一員大將,值嗎?張飛這樣的人物談得上什麼野心?你叫他當皇帝他也當不了,不肯當,毛澤東又怎能不明白?
但是,轉瞬間他眼神里又閃出堅定的不可動搖的意志。處理彭德懷,關係「三面紅旗」之爭,關係他那“一大二公”的理想社會,關係到主義之爭。舉凡經天緯地的巨人,為主義之爭,莫不可以犧牲一切。毛澤東也不例外,他可以犧牲六位親
人,也可以犧牲他的那顆將星「張飛張翼德」。
他深知,現在的形勢,尤其要維護那個「凝聚力」……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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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月,白崇禧、白先勇父子在松山機場的合影,父子一別,竟成永訣。
白先勇從小對世界就有一種無常感,覺得世上一切東西,有一天都會凋零。我想,白先勇在夜半時分翻閱父親千張舊照的時候,他的愁,他的痛,他的苦,當也是不堪其聽吧?
在台灣的圖書館,白先勇的書屬於「核心收藏」,因為從他的作品裏,能看到近百年中華文化的時空流轉和社會延遷。故而,在海那邊,人們管他叫“永遠的白先勇”。
白先勇的筆,是以小說為開端的。翻開《台北人》,首先看到的是一行獻詞:「紀念先父母以及他們那個憂患重重的時代。」書中的許多人物雖然生活在台北的公館,但其靈魂和情感或儲存、或消失在了從前。繼而,他又在另一本小說《孽子》里,對台灣新生代寫道:“寫給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裏,獨自彷徨街頭,無所歸依的孩子們。”從《台北人》到《孽子》再到後來的《紐約客》,白先勇的文字都是在歷史主軸上的不斷延伸,滄桑又悠長。由個人延及家國,無不是以文學形式的歷史想像,呈現的情景是——人在台北,心懷大陸,活在當下,回望過去以及尋問我們的未來。若看台版的《台北人》,細心人則可發現,14篇文章的篇首,均寫有劉禹錫的七言絕句《烏衣巷》:“朱雀橋頭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他為什麼要重複引用?這不屬於個人偏好,應該說,這首古詩承載著白先勇心靈的重負。七百年前,西晉王朝從洛陽東遷至建康;幾十年前,民國政府從金陵(即南京)東遷至台北,世代交替,歷史輪迴,思之,怎不令人傷懷?
白先勇的故事和文字虔誠,哀戚。可以說,白先勇的作品始終貫穿著傷逝之情,身世之痛和一份不忍不舍。若問:這種心情是什麼?我答:這是濃重的歷史關懷,他把父輩的滄桑、家國的命運和對人類的悲憫,一齊都融匯進去,漫延開來,貫穿下去。當你已經或即將進入「老,病,死」的人生階段,該如何度過自己的最後時光?這是很殘酷的一問,可答亦可不答;不答,也照樣樂呵呵打發餘生。早已跨過中年的白先勇,覺得這不僅僅是性命或壽命的問題。2000年夏天,他突感不適。送醫院及時手術,才撿回一條性命。白先勇覺得是上蒼有意挽留,尚有未竟的志業需他完成。其志有二,一是搬演崑曲《牡丹亭》;二是撰寫白崇禧傳記。
白先勇從小對世界就有一種無常感,覺得世上一切東西,有一天都會凋零。一曲歌,一齣戲,於他都會生出莫名的感動和許多思緒來。「美到極致,都有些凄涼。」這是他的一句名言。正是這種天生的性靈,使白先勇從水利系的高材生轉到了文學、戲劇和電影。“二三更,千萬聲,搗碎離情。不管愁人聽。”這是元人張可久的一曲“秋夜”,它寫出古代閨婦日夜縈繞之離愁,不堪其聽。我想,白先勇在夜半時分翻閱父親千張舊照的時候,他的愁,他的痛,他的苦,當也是不堪其聽吧?理由也簡單,白崇禧與白先勇雖為父子,實則是兩個不可分割的生命,這個圖冊你看到的是一個生命的歷程,敘述的是一個動亂的故事。對詮釋者來說,第一需要的是誠實,最後需要的也是誠實。明明是流血,你說是流淚;明明是崩潰,你說在撤退——別人能這麼干,白先勇不會,不會。我是在無意中,發現了他的誠實。很多年了,一個晚上,我把電視頻道轉到香港鳳凰中文台,正巧是在播出採訪白先勇的一個專題節目——
漂亮的女記者說:「我們知道,您的父親是抗日的。」
白先勇搖搖頭,淡淡地回了一句:「不,他首先是反共的。」
女記者又問及「四一二事變」。
白先勇說:「是蔣介石下的命令,是父親動手的。」
事實就是如此。後來,上海舉行大遊行。據說,在「反對白色恐怖」橫標下面,還註明了“白”就是白崇禧。正是具備了驚人的坦承,白先勇才能比較準確地闡釋那些圖片所呈現的具體化場景。他告訴我:這本書里的很多圖注只有短短几句,可自己花了幾天時間才寫成。我信!因為他對每張照片的詮釋,無不是調動了自己的歷史記憶、社會閱歷和生活經驗。儘可能地做到準確,因為惟有準確,才有可能感人,也才可能進入別人的內心。在崑曲《牡丹亭》“幽媾”一折里,杜麗娘是鬼,柳夢梅是人,敷演的是人鬼之間的戀情。舞台上有一盞小小紅紗燈,靠它照亮了空蕩蕩的舞台,真實就是一盞燈,它照亮了厚厚的《父親與民國》。
白崇禧(1893—1966),廣西臨桂人,回族,伊斯蘭教。因用兵機巧、謀略超人,素有「小諸葛」之稱。李宗仁與他並稱“李白”,屬國民黨桂系核心。
白崇禧14歲考入陸軍小學,在保定軍校第三期畢業,時年23歲。後進入廣西陸軍模範營。在模範營里,白崇禧嶄露頭角,如「刀刃之新發於硎,意氣豪邁」。他成名在北伐,以副參謀總長名義,實際負參謀總長全責。自1926年始,運籌帷幄,指揮督戰,歷經兩年的輾轉周折。“從廣州打到山海關”,堪稱“完成北伐第一人”。唐山官民舉的橫標上寫“歡迎最後完成北伐的白總指揮”的照片,就是證明了。
1928年8月1日,白崇禧游故宮,忽見宮裏居然有座「崇禧門」,在門前留影。
馮玉祥,願聽命中央。9月,蔣介石親筆函到達南寧,終於使他們放棄了倒蔣的政治意圖。
在廣西,白崇禧是個受人崇敬的人物。崇敬的原因除了武功,還有文治。1930年冬至1937年7月的七年間,他回廣西主持建設。在黃旭初輔助下,以其出色的政治才幹、勵精圖治的精神,按照制定的實業計劃領導廣西各界積極苦幹,終於獲得了「模範省」的榮譽。這個榮譽稱號絕非虛名,廣西確實在礦產、交通、農林、墾荒、市政、航政等方面,都有著相當的成就。這也是當時去過廣西的人士所發出的較為一致的好評。其中,以胡適的《廣西印象》為代表。另一位美國人(艾迪博士)還這樣說:“中國各省之中,只有廣西一省,可以稱為近於模範省,凡愛國而有國家的眼光的中國人,必能感覺廣西是他們的光榮。”
1937年「七七」盧溝橋事變,中日戰爭爆發,8月4日,蔣介石派專機至桂林,將白崇禧接往南京。北伐期間,他任國民革命軍參謀長,如今再度出任蔣介石委員長最高軍事幕僚長,“兄弟鬩於牆,共御其侮”,蔣桂戰爭的恩怨,因對外抗日而暫時勾銷。
抗戰期間的重要戰役,白崇禧策馬揚鞭,無不參與,如「八一三」淞滬會戰、台兒庄大戰、武漢保衛戰、三次長沙會戰、崑崙關之役。1938年3月24日,台兒庄大戰前夕,蔣介石攜白崇禧飛抵徐州,與第五戰區司令官李宗仁視察隴海前線。每個人心裏都清楚:明天就是惡戰!在鏡頭面前,三人站到了一起。蔣介石當天離開,留下白崇禧,令其協助李宗仁。白先勇久久望著這張相片,慨然道:“多有歷史意義啊,三個國軍領導人一齊站在中日戰史的轉捩點上。”
白崇禧的軍事才能為國共名家所看重,不僅是戰功,還有他的頭腦以及驚人的記憶力,到老還能整段整段地背《史記》、《漢書》。1938年,白崇禧在武漢軍事會議中提出:「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以游擊戰輔助正規戰,與日本人作長期抗戰。」這個建議,立即被軍事委員會最高領袖蔣介石所採納,遂成為抗日最高戰略指導方針,對抗戰全盤策略影響至深、至廣。時間過去了七十餘載,當我重讀白崇禧這段講話,仍為其軍事才幹與遠見卓識而折服。
進入國共內戰,白崇禧和林彪成了生死冤家。先有白崇禧於東北四平街視察,力主追殺林彪余部,後有林彪用數倍兵力包圍,在廣西徹底擊潰白崇禧,同時也結束了他的軍旅生涯。圖謀「劃江而治」的失敗和新桂系兵力的潰散,如寒風撲面,悲涼入骨。有限風光,無端消息,白崇禧獨自漫步在海口的沙灘,做出最後一次的人生抉擇——登上了赴台的飛機。“將軍空老玉門關……讀書人一聲長嘆。”
合上圖冊,我只問白先勇一句:「戰事結束,勝負分明。令尊大人既反共,也反蔣。在毛與蔣之間,最後還是選擇了蔣。」
北京東方君悅酒店客房裏,柔和的燈光照著白先勇略顯疲憊的面容。聽了我的問,他激動起來,正色道:「他沒有選擇毛,也沒有選擇蔣,他選擇的是國。」
「國?」
「國!中華民國。」
夜深了。燈下,我俯身端詳這個參加過辛亥革命的驍勇之將。想來,白崇禧不可能到別的地方,因為忠於最初的選擇,才能說是完成了最後的命運。何況他深信自己戎馬一生,功在黨國,地位不可撼動。儘管心底清楚到了台灣,會受到蔣介石什麼樣「待遇」,他還是隻身去了。“孤臣秉孤忠五馬奔江留取汗青垂宇宙 正人扶正義七鯤拓土莫將成敗論英雄”。這是白崇禧於1947年在台南手書鄭成功的楹聯,它很能表達一員武將的心志。其實,不止是白崇禧需要選擇,面對一個巨大的社會變局,中國知識分子的去從,也是需要掂量和選擇的。陳寅恪為什麼會寫《柳如是別傳》?無非是在敗亡下,內心難以抑制的弔古傷今之情。然而,事情的結尾和愛情的結局又極其相似,最後都是無可奈何的徒然。即使徒然,也讓後人獲得珍貴的感悟:因為我們看到了曾經付出的沉重力量和深厚感情。
到了台灣,蔣介石對白崇禧的恩怨開始了總清算,白崇禧則開始了孤寂落寞的日子。原來,手下百萬雄兵,而今,聽他講話的只有孩子了,仔細打量30盆素心蘭,成為他的安慰與快樂。從前,白先勇與父親離多聚少。來到台北,已是中學生的他,有了觀察社會事物的能力。對父親的政治處境及複雜心境,也有所體會。儘管宅前有警察監視,身後有便衣跟蹤,但白崇禧舉止坦然,安之若素。此時,兒子看到的是一個孤獨者在逼仄窘困中的持守與從容。白先勇覺得父親像歷史上的李廣——一個落難英雄。
1962年12月,白夫人馬佩璋去世。69歲的白崇禧在40天內,每日必躬率子女準時親往墓場念經(回教之規),風雨無阻,從不間斷。彷彿心缺一塊,天塌一方,此後人們發現他一下子老了,精神也大不如前,常常是尋尋覓覓的神情,茫然若有所失。不久,白先勇赴美留學。父親身穿雙排扣棉衣,頭戴毛線帽,親自到松山機場送行。秉性剛毅、不輕易流露情感的白崇禧在寒風中,立於舷梯下,老淚縱橫。
1965年7月,即在李宗仁夫婦投奔大陸後,滿腹心事的白崇禧寫了一封親筆長函,託人交給旅居香港的黃旭初。原來,大陸失敗一直是他痛中之痛,他念茲在茲的仍是反攻大陸與恢復民國之事。信中,無一字談及私誼,通篇都在分析時局和反攻大陸的可能性。——這是白崇禧!兒子如實地在「序」里寫了出來。
不承想父子一別,竟成永訣。如一部傳記所言,母親的離去,留給兒子的是一個愛與美的世界和世俗性記憶;父親的去世,帶給白先勇的是有關尊嚴的歷史記憶。新亭泣罷又蘭亭,觴詠流傳草尚馨。年復一年,父親的嚴格、自尊、智慧,母親的開朗、樂觀、仁愛,都成為思想感情的豐富養分和力量,積澱並內化為白先勇的人格品質。
「回報時代,回報父母,為父母那個時代譜一曲輓歌。」這話是白先勇說的,他兌現了承諾。白崇禧一向要求子女“做事一定要做到底”。白先勇從1960年創辦《現代文學》刊物,到寫小說散文,到搬演青春版《牡丹亭》,再到《父親與民國》、《仰不愧天——白崇禧傳》,五十年來,他把每一件事都做成了,也都做到了底。為此,自己付出了一切。比如,《現代文學》始終沒有接受任何外部資金的援助,當初辦這份刊物需要的創辦資金,完全是由白先勇向家中友人籌募而來,後來則是靠他的薪水,還把父親留下的一棟房子全部貼了進去。為此,即使自己挨罵,也無怨無悔。
作家應具備多種能力,如觀察能力、想像能力和表達能力。在《父親與民國》圖冊里,我覺得白先勇還有一種能力,即詮釋能力。而這種能力又幾乎是無法模仿的。他的圖注有一個特點是不做過多詮釋,把每一行字,都視為步步危棋,下筆克制謹慎。這個時代,算來已有百年,但其中的許多事的對與錯,至今也難判定。時間是個極其強大又極其可怕的力量。即使很大的事件,從更高遠的角度去看的話,並非現在判定是對的,以後就永遠對下去。
「憂樂歌哭於斯者四十餘年」,這是台靜農在《龍坡雜文》序言裏的一句話。它讓我們感受到讀書人經歷飛揚與挫折後的傷感。沒有閱盡興衰,沒有人生體驗,這話是說不出來的。我想,白先勇也是這樣,否則我們不會看到《父親與民國》。
為了記憶,需要我們站出來陳述,陳述真實,陳述經歷。歷史和愛情一樣,只有凝固成記憶,才能持久。
《父親與民國》
白先勇著
廣西師大出版社2012年3月
來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