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龍與毛澤東(資料圖)
本文摘自《賀龍的非常之路》,顧永忠著, 人民出版社出版
空軍、海軍、總參、裝甲兵、北京軍區等單位的十餘封寫有「絕密」字樣的誣告賀龍的信,先後由林彪轉送到毛澤東那裏。
毛澤東對賀龍還是了解的,所以,對有些誣告信,他是不相信的;但對有些誣告信,如對宋治國說賀龍身上經常帶手槍,卻有點將信將疑。
毛澤東知道林彪把這些誣告賀龍的信件轉給他的用意,而這時他對賀龍的方針是「一批二保」,因而決定找賀龍談一談。
9月5日上午,賀龍應毛澤東之約,乘車來到中南海游泳池。
由於毛澤東有晚上辦公,白天休息的習慣,所以賀龍問:「主席起來了沒有?」
「已經起來了,正在等你。」
工作人員答道。
賀龍邁步走進游泳池的客廳,毛澤東坐在沙發上,正在翻手中的一份材料。
「主席!」賀龍恭敬地做了一個軍人標準的立正姿勢。
「賀老總,你來了,到這邊來坐!」毛澤東微笑著向他伸出了手。
毛澤東同賀龍閑聊了一會兒,便從茶几上拈起剛翻看的那份材料,向賀龍遞了過去。
那是吳法憲對賀龍的一封誣告信。
賀龍接過信,從衣兜里掏眼鏡,沒有找到。
毛澤東見他沒有戴眼鏡,就說:「不要急,慢慢地看。」
賀龍平靜地看完信,把它放到茶几上。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所以他心中很坦然,請示道:「我要不要找吳法憲他們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你不要找他們。」
毛澤東搖搖頭,指指信說。
「我想找他們解釋一下!」賀龍說。
毛澤東瞧了賀龍一眼,看他很認真的樣子,便朗聲笑了起來,風趣地說:「你不要緊張,我做你的保皇派!」停了片刻,他接著說:“我對你是了解的,我對你還是過去的三條:忠於黨、忠於人民,對敵鬥爭狠,能聯繫群眾。”
毛澤東這番話,使身處逆境中的賀龍感到無比溫暖。
這三條,毛澤東是在30年前,1937年抗戰初期說的,還有一段曲折的故事。
當時,以毛澤東為首的黨中央的方針是:在聯蔣抗日的統一戰線中,必須堅持獨立自主的原則。
然而,共產國際執行委員王明1937年從蘇聯回國後,他在12月9日至14日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又稱「十二月會議」)上,作了《如何繼續全國抗戰和爭取抗戰勝利呢?》的報告,鼓吹“一切經過抗日統一戰線,一切服從統一戰線”的投降主義路線,批評黨在洛川會議決定的獨立自主原則。
聽了「十二月會議」精神的傳達,賀龍心裏很不痛快。
他自率領一二師開赴山西抗日前線以來,一方面很重視統一戰線工作,注意同閻錫山、傅作義等搞好關係,但也很注意堅持獨立自主的原則,堅決反對蔣介石、閻錫山對八路軍的限制。
主張放手發動群眾,壯大人民力量,大力「招兵買馬」擴大八路軍。
現在王明說要「一切通過統一戰線,一切服從統一戰線」,豈不是一切要通過和服從蔣介石嗎?王明在統一戰線中的投降主義路線,雖然在全黨不佔統治地位,但也有一定市場。
在一二師的一些幹部中,就受了它的影響,幻想用遷就讓步的辦法來維持統一戰線,不敢放手發動群眾壯大民主力量,不敢擴大八路軍,不敢同國民黨中的頑固派進行針鋒相對的鬥爭,從而給自己造成了被動和困難。
對此,賀龍提出了嚴肅的批評說:「這叫什麼統一戰線,亂彈琴!這明明是捆住自己的手腳,讓人家把你搞掉嗎!」他還公開揭露和批評國民黨軍在晉西北消極抗戰,國民黨黨政機構給八路軍故意製造困難,竭力排斥抗日進步力量等等行徑。
對此,一二師的一些領導幹部認為,賀龍這種態度和做法,會損壞統一戰線。
於是,他們聯名向中共中央寫信,並讓師政委關嚮應也簽了名,建議把賀龍從一二師調走去延安「學習」。
信發出後,關嚮應覺得這樣做不妥當,便趕到延安。
毛澤東收到信後,同關嚮應進行了一次認真的談話,嚴肅地批評要求把賀龍調出一二師的錯誤意見。
同時,他對賀龍作了高度評價,他說:「賀老總有三條嘛:一、對敵鬥爭堅決;二、對黨忠誠;三、聯繫群眾。」
長期以來,毛澤東和全黨對賀龍一直堅持這種評價。
今天,毛澤東再次重申這三條。
隨後,毛澤東轉換了話題,同賀龍談起唐朝貞觀之治;談起莊子「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還談起馬克思從《〈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開始的唯物主義立場轉變和人類解放思想的確立……談話進行得輕鬆愉快,賀龍深為毛澤東的知識淵博所折服。
在不知不覺中已談到正午,毛澤東挽留賀龍用餐,賀龍辭謝。
回到家中,賀龍心情依然很不平靜。
他懷著對吳法憲輕蔑的心情,對薛明說:「哼!告我的黑狀,可就是沒有告准。」
話說:“經過和林彪還有幾位老同志做工作,問題解決了,沒有事了。
你可以登門拜訪,徵求一下有關同志的意見。”
賀龍沒有想到,就在他同毛澤東談話3天後,林彪於9月8日在人民大會堂新疆廳開了一個軍委常委擴大會,也稱「小型打招呼會」。
參加會議的除朱德、彭德懷、賀龍外,有6位元帥,還有肖華、楊成武、王新亭、劉志堅、邱會作等人。
林彪在會上對賀龍大肆進行誣衊和攻擊。
他說:“今天談談賀龍同志的問題,在主席那裏談了兩次。
主席看了空軍的材料、總參的材料。
他的材料很多,只選看了一些綜合性的材料。
主席的意思,要在高級幹部中打個招呼,找各位元帥談一談。”
“主席找賀龍同志本人談了……主席找我,找劍英,找陶鑄同志談。
主席說賀同主席的關係不好。”
「我們元帥之間,除了彭德懷之外……賀龍是最不好的一個。」
「過去早有苗頭了,因為不那麼緊急,所以拖著沒有談,我從沒有同主席談過,這次他搞到總參來了,利用外事局這樣小的一件事,要把楊成武同志搞掉……要打倒楊成武,換上許光達。」
“在空軍大鬧要搞掉吳法憲,就是他煽動的……搞掉吳法憲,替成鈞開路。
空軍開會期間,賀那裏是地下司令部。”
「海軍他想扶蘇振華,搞掉王宏坤,李作鵬、張秀川……」
「材料很多了,總參、空軍、海軍、工程兵、政治學院、國防工辦、公安部、衛生部,到處發現他伸手奪權……他同彭真、羅瑞卿、楊尚昆關係很密切……」
與會者聽了林彪這個講話,絕大多數感到突然和驚訝,更使他們想不到的是,林彪所說毛澤東看到關於賀龍的材料,其實都是他親自叫吳法憲、李作鵬等親信寫的誣告信,真正是賊喊捉賊。
10日上午,賀龍來到人民大會堂浙江廳。
他是根據毛澤東關於「你可以登門拜訪,徵求一下有關同志意見」的指示,來拜訪林彪,徵求意見的。
由於毛家灣的房子要進行整修,林彪於8月上旬搬到人民大會堂浙江廳暫住。
林彪住進來後,由於他怕風、怕光、怕水、怕出汗,對大廳重新作了佈置:地毯是淺綠色的,沙發是淺綠色的,房間四周的帷幕也是淺綠色的,整個大廳全是淺綠色的。
平時只開幾盞小燈,廳內光線暗淡。
聽到賀龍要來拜訪林彪,可把作賊心虛的林彪、葉群嚇壞了。
葉群說:“首長8日召開軍委常委會,就賀龍問題打了招呼,能有不透風的牆嗎?賀龍想見首長,準是為這件事來的。
他一定恨死首長,宋治國說,賀龍有小手槍,如果他帶了槍來,見面後動了火,誰能保證他不先動手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首長的安全有了一差二錯,怎麼向主席交待……”
於是她如臨大敵,帶著幾個拿著子彈上了膛手槍的衛士,埋伏在大廳的帷幕後面,如果聽到賀龍與林彪談話不對勁,只待葉群一揮手,就立即「衝出去」。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賀龍走進浙江廳,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寒暄過後,賀龍把來意說明,他誠懇地說:「林總,我今天來想聽聽你對我有什麼意見?」
林彪假惺惺地說:「賀老總,我對你沒有意見。」
「不,林總,總會有一點吧!」賀龍堅持想聽聽林彪的意見。
沉默了一會兒,林彪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裝著不經意的樣子卻有明顯的威脅性,說:「要說有吧,也只那麼一點點,就是,你的問題可大可小,主要的是今後要注意一個問題,支持誰,反對誰。」
林彪既然已把問題挑明,亮出了他的底牌,賀龍自然要給予明確的回答。
他想起過去毛澤東同他談起對林彪的看法,想起他用卑鄙的手段搞倒了羅瑞卿,現在又指使吳法憲等人搞陰謀,搞到了自己的頭上,賀龍笑了笑,坦然地說:「林總,我革命這麼多年,支持誰,反對誰,你還不清楚?誰反對黨中央、毛主席,我就反對誰;誰擁護黨中央、毛主席,我就支持誰!」賀龍的話,擊中了林彪一直諱莫如深的心病:他在紅軍困難的時候,曾對紅軍的前途表示悲觀。
為此,毛澤東給林彪寫了一封信,後改題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指名批評了他;在遵義會議後,林彪又提出毛澤東不會指揮軍隊,要別人代替;抗日戰爭開始,他又不表態支持毛澤東留兵保衛陝甘寧的主張……每到革命轉折關頭,總是同毛澤東不合拍。
所以,賀龍的話雖然沒有點破,但使林彪不寒而慄。
賀龍同林彪這次談話,表面氣氛相當平靜,沒有激烈的爭論,但他們終於面對面地最後攤了牌。
林彪本想通過他精心導演對賀龍的誣告,在得到毛澤東的支持下,迫使賀龍就範。
豈知賀龍軟硬不吃。
此刻,林彪終於明白,要想讓賀龍支持自己,跟著自己走是絕對不可能的,就變本加厲地策劃種種迫害賀龍的陰謀活動。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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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他當時剛剛20歲,正在青春萌動期。一見漂亮的女孩就臉紅心跳,可有機會還是喜歡往女孩們身邊湊,夜裏還常常做些無法言說的夢……真是骯髒極了!這不是萬惡的資產階級腐朽思想是什麼?
本文來源:《南方周末》2012年2月23日第25版,
漫長的鐵窗生涯中,有兩條毒蛇日夜不停地纏繞著你一條叫寂寞,它嚙咬著你的心靈;一條叫飢餓,它折磨著你的肉身。
四年多的時間裡,曾和我同住過一個監號的犯人先後有上百個,大都是萍水相逢,過後即忘,但有一個人在和這兩條毒蛇的搏鬥中都有令人吃驚的超常表現,讓我終身難忘不要誤會,不是敬佩,而僅僅是驚訝。
他叫裴和陽,是許昌縣椹澗公社的青年農民準確點,應該說他是個「返鄉知青」。他是「文革」中的高中畢業生,這是那時他所能獲得的最高學歷,因為當時所有大學都停止招生了。那種在大字報大辯論大批判大串聯中的造反經歷,不也是一種特殊的學習和訓練嗎?他可以說是那場“大革命”的“科班畢業生”和直接產物。強調這一點很有必要,非如此,便不能理解和解釋此後他的人生軌跡和悲劇下場。
視台的主持人吧。他每天的主要任務,是轉播「兩報一刊」的社論和當天的重要新聞。其餘的時間,放放“樣板戲”的唱片和“紅歌”的錄音,偶爾也會廣播幾條村裏的通知或村幹部的講話,倒也不費他什麼勁。最讓他得意和熱衷的是,他還可以自己動筆寫點「大批判文章」,寫完了在大喇叭上一念,好歹也算是一種發表啊。內容倒不發愁,“小報學大報,大報學梁效”,跟風學樣就行,不會有多大差錯。
「裴大眼」(這是他的外號)的幸福生活讓村裡好多年輕人艷羨不已。
但是,好景不長……
1975年的秋天。一天上午,我所住的監號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個頭髮蓬亂臉色蒼白身材消瘦,但服裝還算整潔的年輕人抱著被褥走了進來。引人注意的是他那雙眼睛,大大的,稍微有點凸出,眼神充滿了迷亂和困惑。他站在門口,半天一動不動,似乎搞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送他進來的看守對我說:「給他講講看守所的規矩。」說完就鎖上門走了。
這就是裴和陽。
問他犯了什麼罪,他半天不吭氣,最後低聲說了句:「他們說是流氓罪。」然後兩顆大淚珠從臉上垂落。
「讓人家抓住了,還是被別人檢舉了?」同號的幾個犯人興奮起來,連連追問。這些人對強姦通姦流氓之類的“黃案”特別感興趣,進來個這樣的犯人,非問個底朝天不可。
但裴和陽的回答讓人意外:「沒人抓,也沒人檢舉,是我自己交代的。」
經過幾天的反覆盤問,我才慢慢弄明白他進來的原因。
「文革」一開始,經常舉行“鬥私批修”會,像宗教的“告解”儀式一樣,人人過關。這一套儀程,連裴和陽所在的農村也不能例外。
上級的要求是每人都要「狠斗私字一閃念」,公開坦白和批判自己思想深處的資產階級思想,做到“亮私不怕丑,揭私不怕疼,斗私不留情”。而能否做到這一點,則是判斷一個人是否對領袖“獻忠心”了的檢驗尺度。
但這一套說辭太高深了,農民們哪裏聽得懂?結果一連幾個晚上,會議開得冷冷清清,沒幾個人發言,發言的也是東扯葫蘆西扯瓢,說得不上綱也不上線。駐隊幹部到公社一彙報,村革委會主任就挨了批評。
主任找到裴和陽:「你是高中生,在外面見過大世面。這私怎麼斗,修怎麼批,你帶個頭,給大家做個樣板,好嗎?」許諾這個頭帶得好,可以考慮介紹他入黨,並推薦他當“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去參加全縣的“講用會”……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根本無法明白,這在當時是多大的榮譽,也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啊。(我認識一個當年曾在全省巡迴做“講用報告”的人,從此踏上仕途,後來青雲直上,最後當上了省級高官。)
如此的器重,如此的榮寵,如此的誘惑,怎能不讓年輕的裴和陽血熱心動?他一口就答應下來了。
用了幾天的時間,他精心地準備了個發言稿。講了自己如何嚮往城市生活,不安心在農村勞動;如何公私不分,把廣播室的燈泡拿回自己家;如何羨慕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穿衣打扮都和農村青年不同……但看來看去,總不滿意,覺得挖得不深,批得無力,無法起到震撼作用。
那時廣為宣傳的鬥私批修典型門合同志的一句話給了他啟發:「別人知道的要挖,別人不知道的更要挖出來!」也就是說,要把“靈魂深處”不為人知的最骯髒的資產階級思想挖出來,才算是達到了“三忠於四無限”的高度!
他最見不得人的最骯髒的隱秘是什麼呢?
是想女人。
他當時剛剛20歲,正在青春萌動期。一見漂亮的女孩就臉紅心跳,可有機會還是喜歡往女孩們身邊湊,夜裏還常常做些無法言說的夢……真是骯髒極了!這不是萬惡的資產階級腐朽思想是什麼?
於是,他站到講台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把這些隱秘一一道來:
在打麥場上,借教某某女孩學騎自行車的機會,伸手摸過她的屁股……
在菜園小屋躲雨的時候,借幫某某女孩擰濕衣服的機會觸過她的乳房……
在村邊的池塘邊上,曾偷窺過女孩們洗澡……
沒人的時候,他偷吻過晾衣繩上的女人內衣……
夜裏做夢時,曾夢見和某某擁抱在一起……
一樁樁,一件件,他以「脫褲斷尾」的決心,沉痛地坦白了這些當時沒人知道,但又絕不可原諒的醜行和思想,痛罵自己豬狗不如,還深挖思想根源,說這都是放鬆思想改造,偷偷地看了外國資產階級的壞書所致。他還痛下決心,今後要努力地讀毛主席的書,爭取早日按毛主席的教導重新做人,“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
轟動!效果十分轟動!
但不是主任和他所預想的那種轟動。
他的發言還沒結束,會場上就騷動起來,有的女孩哭叫著衝出了會場,有的家長跳起來怒罵,還有人舉起拳頭要打他……
他目瞪口呆。
主持人狼狽地宣佈散會。
幾天後,一紙「逮捕令」展示在他面前。上面“犯罪緣由”欄上寫著“流氓罪”三個大字。
手銬一戴,他就來到了看守所。
聽完了他的犯罪故事後,同號的犯人都很失望,說沒彩頭。
老犯人韓栓緊鄙夷地怒罵道:「傻X!」然後轉過頭去,哼起了小曲:“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
裴和陽木木地僵坐了幾天,失神的眼睛一直望著小窗外的天空,半天不說一句話,也不動一動。
我發現,過了幾天以後,他的臉上漸漸有了點生氣。特別是街頭的大喇叭聲隔著高牆飄進鐵窗時,他的眼睛閃出了亮光,像是重逢了久別的老友。
當時許昌縣看守所坐落在市中心,是個明清時代留下來的古老監所,與有名的「關雲長夜讀春秋」的“春秋樓”只有一牆之隔(上世紀九十年代這裏建起了“春秋樓公園”,看守所遷往城外,原址拆毀,成了公園的花壇)。裴和陽來到時,喇叭里整天播送的都是“評水滸批宋江”的內容。
看得出,這些聲音使他興奮起來了。他走到門前,把頭伸出小窗,向看守要筆和紙張。看守問他做什麼用,他說要寫檢查和交代材料。拿到紙筆後,他就急不可待地伏在地上,匆匆地寫起來,一會就寫滿了十幾張紙。
聽說我上過大學,他把寫的東西拿給我看,說請我提點意見。
我一看,這哪是什麼檢查交代呀,而是一篇篇的「大批判文章」。記得第一篇的開頭寫道:“鄧小平的杏黃旗一舉,牛鬼蛇神們紛紛雲集……”
我苦笑著說:「你還有心思干這個?你忘了自己如今是什麼人了,也不知道這是在哪裏了。再說,你寫的這些,不都是抄報紙上的嗎?有什麼意思?」
他正色回答我:「無論到了哪裏,無論我成了什麼樣,我都要跟著毛主席幹革命啊!批鄧這一大仗,我怎麼能不參加呢!」
我無言以對。
第二天「放風」時,他把那些「大批判文章」交給了看守,並且還要求再給些紙張,說他要繼續寫。
看守所的王海法所長翻了翻他寫的東西,黑著臉把他訓了一頓:「給你紙筆是讓你寫檢查交代的,誰讓你寫這些了?這些東西用得著你寫嗎?」
最後斷然地說:「不給了,不給了!」
裴和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又呆若木雞了,終日再無一言。
過了兩天,是犯人家屬來送生活用品的日子。韓栓緊家人給他送來了冬衣和厚厚的一疊衛生紙,不是城裏人用的那種細白的捲紙,而是農村土造的粗糙黃色的「草紙」。
裴和陽的眼睛又發亮了。他湊到韓栓緊身邊,訕笑著說:「老韓,這紙給我幾張,好嗎?」
「幹嘛?」韓沒有好聲氣地問。
「我看這紙也能寫字,我還想寫大批判文章,求求你。」
韓栓緊眼珠一轉,陰笑一聲,說:
「行啊。可沒有白給你的道理。想要,拿饃來換,一個饃換一張!」他可真不愧是個“投機倒把”的老手。
看守所里開飯時,每人每頓是一碗湯,一個饃。湯是蘿蔔青菜湯,有幾根粉絲,上面飄著幾個油星;饃大都是黑色的薯乾麵做的,過年過節才是白面和薯乾麵的花捲。裴和陽如果拿饃換了紙,就只能用那碗清湯充饑了。
但是,他居然爽快地答應了。
從此,他一連多日,頓頓只喝菜湯,把饃省下來,找韓栓緊去換草紙。
每拿到一張,他就匆匆地趴到地上,用細密的小字在紙上寫起來,寫得紙上幾乎沒有一點空白處……
他枕邊的「大批判文章」一張張積累起來,居然成了厚厚的一疊;同時,他眼見得一天天更加消瘦了,臉上黃里透青,兩隻眼睛顯得越來越大,放射著瘋狂的亮光,身上的肋骨一根根突出,走起路來不斷地打晃……
直到有一天早晨,崗樓上突然架起了機槍,看守點著名叫出一批犯人,把他們五花大綁帶出了大門。大家都知道,這是要開公審宣判大會了。
中午時分,門外汽車吼叫,一些犯人又被押回來了。回來的是判了徒刑,沒回來的是已經執行死刑了。
幸好,裴和陽回來了。
「判了多少年?」留在號里的人急忙問道。
裴和陽面如死灰,毫無表情,輕聲回答:「12年。」
第二天,他被押走了,不知送到哪個監獄或勞改場去了。
我注意到,在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對著那疊「大批判文章」愣了半天,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拿了起來,裝到包袱里,帶走了。
從此,我再也沒聽到他的音訊。
來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