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剛到深圳的時候,鄧小平說過不願意見其他幹部,怕「見了少數,得罪了多數」。
在深圳實地視察了幾天,不斷地同省市部分幹部談話、吹風之後,在離開深圳的前一天下午,鄧小平卻拋開了原先怕「見了少數,得罪了多數」的顧慮,召見中央軍委副主席劉華清、廣州軍區司令員朱敦法、香港新華社社長周南,以及廣東省、深圳市領導人,在更大範圍繼續吹風,講改革開放的大局,並高高興興地分別同大家合影。
1月22日中午,鄧小平略為休息之後,下午兩點就著正裝從房間裏走出來。老人家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顯得既精神又正統、嚴肅。
中央軍委副主席劉華清、廣州軍區司令員朱敦法、香港新華社社長周南,屬於遠道而來。他們趕到深圳迎賓館、進桂園別墅客廳的時候,廣東省和深圳市的主要負責人已經在客廳里,鄧小平和楊尚昆正和他們談話。劉華清、朱敦法快步走到鄧小平、楊尚昆跟前,立正,恭恭正正地行軍禮。周南也快步上來向鄧小平、楊尚昆問候。
已經在桂園客廳的謝非、李灝、鄭良玉等廣東省、深圳市的主要負責人也過來同劉華清、朱敦法、周南互相握手問好。然後,鄧小平、楊尚昆坐在中間沙發上,其他人則按照座次在兩邊坐下。
名義上是大家座談,實際上是鄧小平繼續發表談話。
上午在往返仙湖公園和迎賓館的路上,鄧小平就有不少重要談話。今天下午在接見部分黨政軍負責人的時候 又繼續吹風。雖然有的話在前兩天已經講過了,也可能他覺得還要再講透。第二天就要離開深圳了,有的自己還沒有講過的新東西,他必須在臨走之前再做交代。
鄧小平說,我們有些同志從一開始就反對開放,不只是對辦經濟特區的問題。不開放,連信息都沒有,鼻子塞住了,連世界是什麼樣子,都不甚了了,還有什麼高新尖端?不打入國際市場,更大發展就沒有希望。
鄧小平說,在改革的問題上也有不少人不理解,甚至反對。例如在開始搞農村承包、廢除人民公社制度的時候,不跟著搞的就有一半以上,第二年反對的只剩三分之一,第三年才全部跟上來,這是講一個省一個省範圍的。就大範圍來說,那時搞得並不活躍呀,都在看。我們的政策就是允許看,這樣的事情就是允許看一看,比強制好。城市改革、工業改革、辦經濟特區,好多事情允許別人看一看再說。但是,不闖啊,沒有這種闖勁呀,就走不出一條好路、走不出一條新路來。不冒點風險,什麼事情都要有百分之百把握,誰敢說這樣的話?
鄧小平說,我1984年來過,誰能想到深圳的建設才經過這麼幾年就發展成這麼個局面?我就沒想到深圳會發展這麼快。這次來看了,增加了信心。
鄧小平說,改革開放政策,從一開始就有反對意見。並不是一致的,有一段時間反對的意見鬧得比較凶。我說不爭論,願意干就干,干多少是多少。這樣,原來反對的人才慢慢跟上來了。一爭論,就複雜了。一個新事物,開始的時候往往有許多人看不清楚,有說好的,也有說不好的,一爭論,把時間都「爭」掉了。不爭論,就這麼試,大膽地試。要敢闖,沒有一點敢闖的精神,沒有一點勇氣,沒有一點幹勁,干不出新的事業。
鄧小平說,現在的證券市場、股票市場,我們中國人過去就懂得的,主要是在上海。現在又搞這個東西好不好,有沒有危險,是不是典型的資本主義的東西,社會主義能不能用?允許看,但要堅決地試。搞一兩年,看對了,就放開;錯了就糾正,關了就是了。關的時候,也可以快關,也可以慢關,也可以留一點尾巴。怕什麼?有這麼個試的過程,就不犯大錯誤。
鄧小平說,最近都在議論:馬克思主義在世界的地位消滅不了。連資本主義也在講。但是,什麼是馬克思主義,什麼是社會主義?許多人並不清楚。開始就自以為是,認為自己百分之百正確,沒那麼回事。我自己就沒那麼認為。就是往前走,膽子大一點。恐怕再有30年的時間,各方面就會走出一個定型的制度,以及制度下面的方針、政策,那時就會更定型。中國式的社會主義道路,經驗就會一天比一天豐富,越來越多。看看各省的報紙,反映各地都在解決自己的實際問題,不一樣。這就好。要有創造性。
鄧小平說,深圳的經驗,就是敢闖。
李灝說,深圳特區是在您的倡導、關心、支持下才能建設和發展起來的。我們是按照您的指示去闖、去探索的。
鄧小平說,工作主要是靠你們深圳做的。我是幫助你們、支持你們的,在確定方向上出了一點力。
下午3時,工作人員進來告訴鄧小平和楊尚昆:地方上的其他領導都到齊了。鄧小平和楊尚昆馬上起身,健步走出桂園,來到前面小花園。其他領導也都跟在後面。
廣東省、深圳市的其他黨政軍負責人早已齊集,正在聽從工作人員的指揮,或坐或站好自己位置。但由於人太多,又要對號入座,半天都未能搞好。
鄧小平和楊尚昆走出客廳後,就站在草坪中間聊幾句。
楊尚昆告訴鄧小平:「我還要多留一兩天,他們要我多看看。」
鄧小平點點頭,說:「好哇。多看看。」
楊主席看到那邊來了自己熟悉的幹部,馬上主動過去打招呼。
劉華清則乘著這個空隙,帶著朱敦法來到鄧小平面前,再次向鄧小平介紹說:「這是廣州軍區司令員朱敦法。」
朱敦法馬上立正,向鄧小平恭敬地行了一個軍禮。
劉華清又對鄧小平說:「淮海戰役的時候,他是一個連長。」
鄧小平問朱敦法:「那時你多大?」
朱敦法回答說:「21歲。」
世人都曉得:40多年前,鄧小平是淮海戰役的總前委書記。他看著眼前這個整齊地穿著中將制服、兩鬢已經有些灰白的軍人,或許在感嘆時光流逝;也可能在欣賞這個屢立戰功的部下的快速成長,笑著說:「那時你是一個娃子連長啰。」周圍的人聽了,都笑起來。
下午3點10分,鄧小平、楊尚昆就在桂園的小花園接見黨政軍負責人,分批同大家合影。
深圳市委、人大、政府、政協班子成員都早早地整裝到迎賓館等候與鄧小平、楊尚昆合影,唯獨漏了市委常委楊廣慧,給他一生留下很大遺憾。
是何原因呢?因為那時楊廣慧剛好到北京參加全國宣傳部長會議。
按慣例,全國宣傳部長會議是各省、自治區和直轄市的宣傳部長參加。深圳只是一個副省級的計劃單列城市,本沒有機會參加,但偏偏這一次卻因為深圳是經濟特區,特別通知深圳市委宣傳部長也要參加。1月18日楊廣慧接到中宣部的通知之後,不覺猶豫起來。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說:「老吳。你看,小平同志就要來了,我又要到北京開會。」
我當然很理解他的心情,就說:「北京的會議是19日報到,20日才開會。小平同志明天就到了。要不,向李灝書記反映一下,讓你先見一見小平同志?」
老楊高興地說:「要真能這樣,就太好了。你參加接待工作,見李書記時反映一下。有什麼好消息立即告訴我。哪怕遲一天到北京,我也等。」
我很快就認真地向李灝彙報了楊廣慧的願望。李灝聽後笑了,點點頭,表示對部下心情的理解和支持。19日晚上,在迎賓館六棟二樓開碰頭會之前,李灝鄭重其事地對鄧辦王主任說:「我們市委宣傳部長是從中宣部調來的,本來今天要到北京參加全國宣傳部長會議。但他又很想能見到敬愛的小平同志,或者小平同志同市委班子合影時他能參加。所以,我們這位市委常委還在深圳等著呢」。
王主任聽後笑著說:「你們這位宣傳部長的心情我很理解。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真有合影,那也是等到老爺子考察結束之前。叫你們那位部長趕快到北京開會去吧。」
當晚,我就在電話里把情況告訴楊部長。第二天一早,他就趕到北京開會去了。
所以,1992年1月22日下午,鄧小平與深圳市四套班子成員合影的歷史照片中,就遺憾地缺少了市委常委楊廣慧。
當天下午,鄧小平同省市負責人分批合影之後,接著還高興地同迎賓館的服務人員、醫護人員和部分交通幹警合影。
晚上,深圳市委、市政府在迎賓館宴請謝非、周南、王瑞林、孫勇等領導人和中央、廣東省的工作人員。深圳市的部分工作人員也參加了。
這既是感謝,又是慶功。鄧小平幾天來的視察進行順利,安全保衛上未出任何差錯。更加重要的是鄧小平身體狀況和精神都很好,情緒越來越高,還發表了那麼多重要談話。所有的人都相信:中國的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一定會出現新的局面。
迎賓館的宴會廳里觥籌交錯,起坐喧嘩。幾天來工作的繁忙辛苦,執行任務時的嚴肅緊張,此時都鬆弛下來,彷彿要一醉方休。
本文摘自《鄧小平南方談話真情實錄——記錄人的記述》第十七章,吳松營 著 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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