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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家族先後有三人自殺 鄧小平都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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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平家族先後有三人自殺 鄧小平都有什麼反應?

2019年06月20日 17:44

建國後鄧小平家族最早自殺的是樂少華,他是鄧小平的連襟。圖為樂少華夫婦

鄧小平家族無疑是近兩個世紀飽受政治風雨的引人注目的家族。在20世紀五六七十年代,該家族先後有三人自殺,分別是鄧小平的連襟樂少華、長子鄧朴方和二弟鄧蜀平。三人自殺的原因各不相同,但都是與政治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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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自殺者:連襟樂少華

樂少華是鄧小平夫人卓琳姐姐浦代英的丈夫。兩人於1937年10月在延安結婚。

樂少華是一位1925年入黨的老革命,大革命失敗以後,在蘇聯莫斯科東方大學學習,是有名的「二十八個半」布爾什維克之一。1930年回國後在紅軍中擔任軍團政委,地位顯赫。浦代英回憶:

1934年……紅十軍團分兵兩路向皖浙邊和皖南行動,與占絕對優勢的敵人艱苦奮戰了兩個多月,損失慘重。在安徽黃山南麓譚家橋地區的遭遇戰中,樂少華中彈數處,和犧牲了的戰士一同倒在血泊中。後來群眾在掩埋紅軍戰士的屍體時發現他還活著,趕緊把他送到了紅軍的轉移部隊。1935年1月底,紅十軍團返回閩浙贛邊蘇區時,被敵人合圍在懷玉山地區,經過頑強戰鬥,彈盡糧絕,指揮員大部分犧牲,方誌敏、劉疇西被捕,後來在南昌英勇就義。紅十軍團機關人員、後勤人員和傷員(包括樂少華)等先頭部隊在粟裕參謀長率領下突圍脫險,繼續從事游擊活動。樂少華因傷勢嚴重,被秘密轉回浙江家鄉養傷。1936年,他的身體漸漸復原,當時,黨中央需要一批工人出身的黨員幹部,就把他調到了延安。(浦代英著:《無悔的歲月》)

卓琳和兩個姐姐及大姐夫樂少華在延安的合影

樂少華是於1952年1月15日在家裏開槍自殺的,時任東北人民政府工業部副部長兼東北軍工局局長。這樣一個幾經生死的黨的高級幹部為什麼會自殺呢?

浦代英後來回憶丈夫自殺後的情況:

「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迫不及待地問,“是我的孩子們出什麼事了嗎?”

「不,不是孩子,是樂少華出事了。」

我的腦袋「嗡」地響了一下。

「樂少華?他出了什麼事?!」

「他自殺了。」

「什麼?!」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們說什麼?你們說樂少華他……」

他們又說了一遍。這次我聽清楚了,他們在告訴我一個無情的事實:樂少華自殺了!……

工業部的領導陪同我進了卧室,我看到房間裏並沒有什麼異樣。但是,當我的目光停留在床上那個用白布單掩蓋著的軀體上的時候,我的心一下子緊縮了起來.我意識到那就是樂少華。

工業部的領導告訴我,就是在這裏,樂少華用他的手槍……

1936年12月,陳賡等「西安事變」期間在三原。前排右起:聶榮臻、楊尚昆、樂少華。後排右起:羅瑞卿、陳賡、周子昆。

……好長時間我才清醒了過來:樂少華真的死了!浦代英著:《無悔的歲月》)

不久,東北局、紀檢會關於樂少華的審查結論出來了。

審查結論認為樂少華生前犯了三個嚴重錯誤:一是他曾經做決定用公款為軍工局處以上的領導幹部每人買了一塊手錶,被認為是集體貪污,樂少華要負主要責任;二是他曾經派人到農村收購農民的糧食,在當時的形勢下,被認為是對農民的剝削;三是他曾經指示有關部門將從日本人遺棄的炮彈中取出的黃色炸藥賣給天津商人,在這場交易中,樂少華有收受賄賂之賺。浦代英著:《無悔的歲月》)

浦代英說:

這三種錯誤,在三反、五反運動中是嚴重的,但更為嚴重的是他的自殺。在當時人們的政治意識中,任何人都不僅僅屬於你自己,你既然是一個革命者,是一個共產黨員,那麼,你的一切,包括生命就都屬於革命事業,屬於黨。推而淪之,一個人的自殺也就不僅僅是一種個人的行為,而是對革命、對黨的背叛。對於這種「叛黨」行為,黨應當給以嚴厲的懲罰。結果是:樂少華死後被開除了黨籍。(浦代英著:《無悔的歲月》)

樂少華資料圖

到底是誰整了樂少華,誰是禍首呢?浦代英在回憶錄中沒有明說,只有一段這樣的話:

當時,東北人民政府的主席是高崗,這是一個極有政治野心的陰謀家,東北的三反、五反運動在他的領導下,從一開始就做得過分:任何一個人,只要有人寫他的揭發材料,他馬上就被抓了起來,進行審查,不管所揭發的內容是真是假,也不管你個人有沒有精神壓力;在處理的過程中,對很多案件也不作充分的調查,只憑一面之辭,就草率地給人下了結論。有的人因此長久地蒙上了不白之冤。(浦代英著:《無悔的歲月》)

對於樂少華的自殺,沒見到過連襟鄧小平的評價。

兩年後,鄧小平揭發高崗反黨陰謀。1954年8月17日,高崗自殺身亡,死後被開除黨籍。

樂少華的死禍及後代。他們的長子黎男在哈軍工畢業獲悉父親死亡的真相,鬱鬱寡歡,由此患上抑鬱症,住進了精神病院,最後於1966年10月在昆明溺亡,因患精神病溺亡的詳情不明,時年27歲。

1980年5月30日,中共中央宣佈對樂少華平反昭雪,恢複名譽。

文革時期的鄧朴方

第二位自殺者:長子鄧朴方

視台的《面對面》節目的一次採訪中談過:

記者:最後是什麼樣的壓力情況下,會讓你感覺到(絕望)?

鄧朴方:說老實話,我自己也很革命,當你非常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很強烈的革命者,被當做反革命,你處處被作為反革命的時候,那個時候是不能忍受的,所以一旦聽到他們開始稱呼我反革命,我就想我到頭了,該結束了。

記者:你開始採取這個極端的行動的時候,肯定是抱著一個必死的(想法)。

鄧朴方:對,當時的想法就是已經到頭了。

鄧朴方確實是很「革命」的,即追求進步,在班上一直擔任團支部書記。他跳樓就是因為那個「反革命」。196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後,鄧小平被打倒,在北京大學物理系學習的鄧朴方被北大造反派偷偷聶元梓等人當做鄧小平罪證的突破口,於是抓住他說的一句話把鄧朴方看守起來,讓他來揭發父親。

在看押期間,1968年一天,他被宣佈為「反革命」:

北京大學有一個校園廣播站,每日定時廣播,高音喇叭在校園的每個角落都聽得見。一次,廣播站在播說北大新聞時,突然宣佈:經查獲,「黑幫老大」鄧小平的兒子、我校物理系學生鄧朴方,與某某等人結為“反黨小集團”。

60年代鄧小平全家福。左起:卓琳、鄧榕、鄧朴方、鄧小平、鄧質方、鄧楠、鄧林。

這個消息正好被鄧朴方聽見,雖然是無中生有的新聞,但當了「反黨集團」分子還得了?對鄧朴方是一個莫大的打擊。為了表示自己沒有反黨,證明自己的清白,絕望之中的鄧朴方情急之下採取了一個決然的行動,決定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

剛剛少年長成且又血氣方剛的鄧朴方選擇以死證明自己清白,一他確實沒有反黨且對認為自己對黨是忠誠的;二以這種方式也表明了他多少還有些幼稚,死前他還偷偷寫下了絕命書,其中說:

我無限忠於黨,忠於毛主席。但是,由於我對「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特別是對我父親的問題很不理解,在「文化大革命」中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這些話涉及到無產階級司令部核心秘密的事,這些不能擴散。現在造反派非要我講(不可),我不能講。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無路可走了……

然後,鄧朴方利用上廁所的機會,推開一扇窗,從三層樓上一躍而下。結果,身體在空中被一根鐵絲於腰部攔了一下,之後翻了一個滾,背部先落地。「嘭」的一聲落地,他的脊骨第一腰椎和第十二胸椎骨折斷了。掉在地上後,他當場暈了過去。

1974年鄧小平一家在北京

若干年後,有傳說說是有人把鄧朴方從樓上推下去的。一次,鄧朴方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坦誠地說:「沒有。我當時實在無路可走,我絕望了。我是自殺的。」

為什麼鄧朴方被打成反黨集團呢?鄧朴方後來回憶:

(他們)說我攻擊江青。我也不是攻擊,就是江青在北大講話時很不像樣子,我在底下說了一句看你猖狂到什麼時候,被人聽到了。

鄧朴方跳樓後的情況是悲慘的,鄧榕回憶:

朴方摔傷後,北大造反派也慌了。他們把鄧朴方送到一家醫院,醫生一聽是「第二號走資派」的兒子,竟然拒絕治療。此後一連送了幾家醫院都不收。……後來聽說聶元梓急了,硬讓與她同一派的北醫三院手下了事。(毛毛:《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第96頁。)

1971年初,聶元梓被隔離審查,限制行動自由。1978年4月19日,她被捕入獄。1983年3月,57歲的她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誣告陷害罪判處17年徒刑、剝奪政治權利4年。1984年6月,她準保外就醫,1986年獲得假釋,住在北京親戚家的一幢老舊樓房。

鄧朴方在父親復出後,立志為殘疾人服務,創立中國殘疾人聯合會,成為中國殘疾人事業的開創者。

鄧小平胞弟鄧蜀平

第三位自殺者:二弟鄧蜀平

在廣安鄧氏四兄弟中,老三鄧蜀平也算是一個傳奇。但是,他從開始到結束都充滿著悲劇的色彩。在毛毛(鄧榕)寫的《我的父親鄧小平》一書中這樣介紹他:

我的三叔鄧蜀平(鄧先治)解放前是個小地主,人沒有什麼本事,還抽點鴉片煙。解放後父親把他送去戒了煙,讓他受了點革命教育,然後一直在貴州省六枝地區做點工作。‘文化大革命’期間,因本人的地主成分和他兄長的倒台受牽連,被迫害致死。(毛毛:《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

鄧蜀平的悲情色彩從他少年時就蒙上了。在他之前兩個哥哥鄧小平、鄧墾先後出川求學,成為了有用之才。但他卻遭到父親的堅決反對。1936年春節一過,他瞞著家人不辭而別準備外出闖天下。結果引發悲劇:

父親為了找回他,病情惡化客死異鄉。輾轉得到消息的他不得不在悲痛和失望中回家弔喪,安埋父親。

從此,鄧蜀平不得不在家鄉娶妻生子,還承繼父親的衣缽,當起了「袍哥老大」,以後因為鄧家的威望,還當上了廣安縣國民党參議院參議長等職,變成鄧榕所言的“小地主”。但是,這個小地主並不小。熟悉鄧蜀平的西南人民革命大學教員尹騏後來回憶:

鄧家在川北廣安縣雖不是豪門巨富,但也算是一戶擁有不少土地的殷實人家。(尹騏:《鄧小平之弟鄧蜀平的故事》。)

1956年1月,興義專區(現為黔西南州)對資改造會議代表合影(第三排右一為鄧蜀平)

鄧榕說他「人沒有什麼本事」,可能是與他的兩個哥哥相比吧。事實上,解放前,鄧蜀平在廣安還是一個知名人物。

他還不完全是一介平民,而是在當地有一定影響的,甚至被認為是一位能夠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參加過在當地很有勢力的幫會組織,被人稱為「袍哥」大爺。他在當地說話辦事,就是國民黨的縣太爺也不能不給他點面子。(尹騏:《鄧小平之弟鄧蜀平的故事》。)

1950年春,鄧小平擔任西南局書記後,把他召到重慶,吩咐說:立即回協興去,把全部家產分給窮苦農民,一樣不留。鄧蜀平立即付諸行動。然後,帶著老婆謝全碧雙雙進入了西南人民革命大學。

此時,他已經年過四十。

在西南軍政大學畢業後,鄧蜀平和老婆一起分配去了貴州工作。尹騏回憶:

直到20年之後的「文化大革命」中期,我從北京到貴州的一所大學去任教。在省城,我遇見了兩位當年在西南革大的同事,順便就向他們問起了一些當年被分配到貴州去的學員情況。關於鄧蜀平,他們說他一直在貴州工作,表現也一直較好。後來被當作「民主人士」而受到了重用,當過郎岱的副縣長,後又調任六盤水特區的六枝市副市長。「文化大革命」的風暴突然掀起後,以鄧蜀平的特殊經歷和地位,自然是在劫難逃的。況且,鄧小平在「文革」前期一直被定為黨內第二號的“走資派”。

鄧蜀平的離開川北老家以及後來的參加學習,安排工作,獲得「重用」等等自然都被看作是鄧小平“包庇”的結果。鄧蜀平在貴州那個偏僻地區就更是被斗得死去活來。到最後,他就乾脆“自絕於人民”,畏“罪”自殺了。(尹騏:《鄧小平之弟鄧蜀平的故事》。)

鄧蜀平之墓

鄧蜀平自殺的具體情況不詳,但他自殺的時間是1971年3月15日,年僅58歲。

其實,這個時候,鄧小平在江西新建縣,情況比文革初期要好多了。在他自殺過了恰好一年後,1972年3月10日,中共中央作出《關於恢復鄧小平同志的黨組織生活和國務院副總理的職務的決定》,鄧小平再次復出。

對於樂少華、鄧朴方和鄧蜀平三人自殺,鄧小平是什麼態度?

鄧榕講述了在鄧朴方跳樓一年鄧小平夫婦獲悉兒子自殺前後情況的反應:

聽了(鄧楠講述鄧朴方的情況)後,媽媽哭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孩子會落到這樣悲慘的境地。女兒來時的歡愉之情,此時已一掃而光。媽媽的心被刺痛了,她止不住心中的悲痛,一想起就哭,一想起就哭,一直哭了三天三夜。父親還是無言,只是不停地抽著煙。鄧楠走後,父親勸慰母親,既已如此,要盡量想辦法讓兒子得到治療。(毛毛:《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

對樂少華、鄧蜀平,不見鄧小平有過何種評論。有人記述了謝全碧見到大哥鄧小平的情況:

謝全碧曾於鄧小平第三次下台期間到過北京。一進鄧小平家門,謝全碧就哭了。沒有上班的鄧小平全身心投入到栽花種草和養鳥上。他對謝全碧說:「哭有什麼用!你看這隻小鳥,你以為它想呆在籠子裏嗎?身不由己啊!不過你看,它還是滿自由的呢。」隻字不提自己的事,也不問兄弟死去的情況。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前國務院副總理陸定一的骨灰,經中央批准,已於2016年9月29日遷入「八寶山革命公墓」的新墓地。在陸老的墓碑基石上,刻著他的臨終遺言:“要讓孩子上學,要讓人民說話”十二個大字。陸定一是江蘇無錫人,八屆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書記處書記(八屆十中全會增選),中宣部原部長,國務院原副總理,全國政協原副主席,原中顧委常委。“文革”期間,陸定一遭受迫害,被關押近13年。1996年5月,陸定一在北京逝世,其骨灰安葬在無錫太湖邊的華僑公墓。

1968年4月下旬,陸定一被移送到秦城監獄。這是他第一次嘗了牢獄的滋味。革命40多年了,在白區做秘密工作隨時都準備進監獄,但終於一次次地化險為夷。這次真的進了監獄了,不幸的是,他進的是共產黨的監獄。

這座監獄是50年代建造專門關押判處重刑的政治犯的,「文化大革命」中,中國共產黨的高級幹部——所謂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或者叫“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有不少人被關押在這裏。陸定一對我們說了一個頗有諷刺意味的事情:這座監獄是原公安部副部長楊奇清主持建造的,文革中楊奇清也被抓到這裏來了。在這裏,陸定一脫去身上的衣服,換上黑色的囚衣,鋼筆、手錶也都被留下了。這裏有幾座樓房,他被帶進其中的一座,樓中通道兩旁,鐵門上都掛著一把鎖。押送他的人把一個小門打開,“哐當”一聲,鐵門又關上了。陸定一心裏明白了,他已經成為真正的囚犯了。

文革時陸定一等人遭批鬥照片

牢房的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68164」。它有特定的含義:68——入獄時間,1968年;1——特等犯人;64——這個囚犯的編號。

在這個監獄裏,陸定一的名字被這個68164所代替了。

牢房大約只有6平方米,是個單人的囚室。靠牆放著一張木板小床,床很低,離地面只1尺左右。角落裏有個小水池,供盥洗之用。沒有馬桶,只是在水池邊設有一個水泥便池,大小便之後,舀勺水沖就完事了。牢房有兩道門,裏邊是鐵欄門,外邊一道是木頭門,門有窺望孔,下面有個6寸見方的小門,用來打水打飯。一個很小的窗子,高高在上,站在地上伸手也夠不著。裝在天花板上的電燈,開關卻安在門外,由看守控制。這個電燈徹夜不關,以便於看守看到囚犯是在睡覺還是在幹什麼。

每天供應三次開水,每次一杯。囚犯要嚴格遵守作息時間,每天早上7時哨音一響,立即起床,晚上9時聽哨音睡覺。平時不能躺在床上。

每天有一次放風,地點在牢房外地坪上,用牆隔成許多小格,犯人單獨地放出來,走進自己那個小格里,誰都見不到別人。兩溜小格,一個挨一個,活像豬圈。只有站在高處的看守人員能看到犯人們的活動。

陸定一進了監獄,而審訊他的專案組卻一直沒有撤銷,審訊也仍在繼續進行。有時三更半夜突然要提審他,仍然是那幾個老題目,訊問完叫他回牢房寫材料。有時材料寫好了,交給專案組,專案組的人看也不看,當著陸定一的面把它撕掉。簡直是在耍弄人。

這樣的牢獄生活一年、兩年、三年,周而復始地過著,沒有正式審判他犯了什麼罪,也沒有說明判多少年,要坐幾年牢,就這樣不明不白當無限期的囚徒。

他繼續寫申訴,連自己也不知道已寫了多少次了,但他還是寫,又同樣的如泥牛入海,毫無消息。

有一次,專案組看到他的申訴,暴跳如雷,大罵他企圖翻案,決定要給他一點顏色看。

於是,陸定一被第二次帶上手銬,連吃飯、睡覺、大小便都不給松銬,只有在半個月一次的洗澡時才被摘下來,半小時後洗完澡又立即被帶上。鐵銬套在手腕上,皮膚磨破,露出鮮紅的肉。

長期囚禁在單人牢房裏,容易出現兩種情況,一是缺乏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精神會失常;二是除了審訊而外,沒有人和他說話,可能失去說話的功能。陸定一也擔心他會出現這種現象,於是他想辦法避免。辦法之一是他常想一些可笑的事情來哈哈大笑,想不出什麼可以笑的,就學京戲中的大花臉,發出哈哈的笑聲。辦法之二是唱京戲,既發出聲音,又讓舌頭轉動,因此他蹲了十幾年監獄,並未失去說話的功能。

1972年12月,有一天,陸定一被傳喚到了監獄的辦公室,那裏有三個人等著,向他傳達說:中央接到反映,說監獄裏有人搞法西斯。搞法西斯是不對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有最高指示:法西斯式的審訊制度應該廢除。今後如有打罵、刑訊逼供等情況,你們可以講出來,也有權直接向中央控告。

陸定一立即不客氣地說:「有呀!我意見多得很,動不動就給人帶手銬不就是法西斯,多年來專案組的負責人法西斯罪行很多,剛才說的只是一個例子。」

後來他才知道,被關在這座監獄的原中共北京市委書記劉仁,戴了兩年手銬,被活活銬死了。

文革時陸定一被批鬥照片,他被反剪雙手「被打倒」。

陸定一思忖,有誰能關心秦城監獄這些囚犯?原來是原鐵道部副部長劉建章被關押出獄後,冒死上書毛澤東,將監獄裏種種殘酷現象和刑訊逼供等一一揭露出來,周恩來才派了人來傳達,不准在秦城監獄搞法西斯。

然而監獄裏的情況並沒有多少改善,因為林彪死了,還有「四人幫」在橫行霸道。

1975年,中國大地有了一點春的氣息。鄧小平復出並且進行了「全面整頓」。根據毛澤東提出的儘快結束專案審查把人放出來的意見,在周恩來、鄧小平的推動下,中央在落實政策、解放幹部方面採取了重大步驟,除與林彪集團有關的審查對象和其他極少數人外,大多數被關押審查者予以解放,搞清楚的進行平反。這使300多名高級幹部獲得解放,其中一些人還陸續分配工作。

但是,解放幹部受到很大的阻力,阻力來自「四人幫」。這年4月,《紅旗》雜誌發表了張春橋的文章《論對資產階級的全面專政》,氣氛又緊張了。江青大肆鼓吹“反經驗主義”,影射、攻擊周恩來總理。11月初,掀起了“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中國又是寒凝大地了。

11月12日,中央政治局舉行會議,討論陸定一的問題。會議給陸定一定下三條罪狀:一、階級異己分子;二、反黨分子;三、內奸嫌疑。會議還作出「永遠開除黨籍」的決定。這次會議周恩來因為病重沒有出席,鄧小平與眾不同,提出“還是留在黨內”,但他孤掌難鳴,這個意見沒有被接受。

這個決議被作為中共中央1975年25號文件下發全國,黨內外都傳達了,直到居民委員會,範圍之廣是少有的。

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對陸定一作出如此嚴厲的處置呢?因為他一直拒不承認強加給他的罪名,那時又在批判「右傾翻案風」,江青一夥要“殺雞給猴子看”,就從陸定一開刀。

這份紅頭文件同時也決定:釋放陸定一出獄,離開北京,放回原籍,每月發200元生活費養起來。

自從1966年5月8日被軟禁算起,到此時已經9年多了,能夠出獄回家,這不是好事嗎?不,你要出獄,先要對這些決定簽字,這就等於承認自己是階級異己分子、反黨分子。陸定一拒絕簽字。

監獄外的兒女們望眼欲穿,希望能見到父母,但是9年了,音訊杳然,聽到傳達文件,希望仍然落空。

起初他們還住在安兒衚衕1號,除三兄妹的住房和飯廳外,其他房間全部被封;所有東西包括他們的衣物也集中在那個門上貼了封條的房間裏。冬天來了,要衣服穿,得寫條子,經專案組批准,批准了還不能自己去拿,得由看守拿給你。

父母的工資停發,他們都還未參加工作,沒有收入,起先發給他們每人每月30元的生活費,很快減至6元。女兒陸瑞君是北京師範大學學生,學校供給伙食,因此只能領5元錢,還說是照顧女的。

他們都被看成「黑幫子女」,不僅受到歧視,也曾遭到迫害。長子陸德原在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讀書,後轉學清華大學,臨畢業時被派往京郊懷柔縣參加“四清”。返回北京時父親已被軟禁。後來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參加所謂“高幹子弟辯論團”,坐牢達6年之久。

文革時期彭真、陸定一、薄一波等人遭批鬥照片

女兒陸瑞君1969年從北京師範大學畢業後,分配到遼寧錦州四中當教師,在那裏呆了10年。「黑幫子女」受盡白眼,抬不起頭,她練就了臉部不帶任何錶情的功夫,也不同別人講話,免得害了別人,而且不會因為說話不小心被人抓把柄。

小兒子陸健,在清華大學讀二年級,即被送到江西瑞昌機械廠做工,在那裏過了8年。

他們向有關組織寫信,一封封都沒有迴音。兄妹們覺得用老辦法沒有什麼效果,得有新招,他們想直接寫信給毛主席。

兄妹們懷著一顆虔誠的心,向毛主席披瀝自己對父母的懷念,經歷一個通宵,字斟句酌,終於把信寫成了。

信發出後,他們翹首企盼能有迴音,等來的卻是中共中央25號文件:父親被定了罪,開除黨籍。

兄妹們的這封信,毛澤東還真看到了,並親筆批示:「陸定一、嚴慰冰嚴重的政治和歷史問題,其子女不受牽涉。」

看了文件,兄妹們都哭了。戴了三頂帽子,開除黨籍,政治生命是結束了。但能夠放出來,有一條生路,總比關在牢里好。他們盼望看到父親。但是在北京,沒有看到父親出獄;打聽故鄉無錫的消息,人們都回答「不知道」。

問專案組的人,他們說是:「他自己不願意出來。」

坐牢的人不願意出來,哪有這等咄咄怪事。原來事情是這樣:

1975年12月24日,專案組全體6人來到秦城監獄,由組長向陸定一宣佈:中央政治局於1975年12月11日開會通過決議,開除你的黨籍。你的罪狀三項十三條:

第一條罪狀:世代做官。

第二條罪狀:陸的父親說過一句話:「兩面有人也好。」

第三條罪狀:陸在20年代寫給叔父的信上有「光耀門第」一句話。

第四條罪狀:陸寫了一個字據,接受父親的遺產。

以上四條罪狀,合成第一頂帽子:「階級異己分子」。

第五條罪狀:說秦始皇統一中國是做了好事,又說秦只有17年。

文革時關於陸定一「罪行」的宣傳材料。

第六條罪狀:1959年廬山會議前,在火車上彭德懷找陸談過話,陸向他提供材料。

第七條罪狀:陸對其弟陸亘16歲時的變節行為寫得輕了。

第八條罪狀:陸說嚴慰冰不是反革命而是精神病。

以上四條罪狀合成第二頂帽子:「反黨分子」。

第九、十、十一、十二條罪狀,各說一個特務頭子每人有一句或半句話,與陸在刑訊時的假供詞有相同或相似之處。

第十三條罪狀:1933年上海共青團中央被破壞,是從陸所知道的唯一的機關開始的。

以上五條合成第三頂帽子:「重大內奸嫌疑」。

就憑這些捕風捉影的罪名戴了這三頂大帽子,顯然又是一起「莫須有」的冤案,陸定一當然不能承認。專案組向他宣佈:中央決定放你出獄,離北京回老家,每月發給200元生活費。自由誠可貴,政治生命更為重要,陸定一當時即向專案組人員提出質問:

「重大內奸嫌疑’——‘嫌疑’怎麼可以定罪?怎麼就能開除我的黨籍?還要不要證據?」

文革時所謂的「群醜圖」,第一個就是陸定一。

專案組張口結舌,無言以答。他們要陸定一回牢房去,陸定一繼續義正辭嚴地逐條駁斥,專案組招架不住,自己走了。

稍有法律知識的人都知道,這些罪狀是不能成立的。舉幾個例子:「世代做官」,怎麼也能構成罪狀呢?陸定一對我們說過:“專案組的人告訴他,從他這一代往上數第六代,在清朝當過兵部尚書。我沒查過家譜,不知道有無此事。即使有此事,也不能算我的罪狀。”“接受父親的遺產”,1937年他從陝北到南京治療痔瘡,家裏給了他二千多元。當時中共南京辦事處剛建立,缺乏經費,他拿一千元作為黨費交給南京辦事處;拿一千元給唐義貞的親屬作為去找女兒陸葉坪的費用,還有幾百元零錢,作為治病的開銷。這能算是「階級異己分子」嗎?

說「秦只有十七年」。廬山會議前和彭德懷談過話。說“嚴慰冰是精神病不是反革命”。這些都談不上是“反黨”。陸定一多次說過,他請教過醫生,確實有這樣的精神病,平時一切正常,發作時候精神就錯亂了,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嚴慰冰正是屬於這樣的精神病。

1933年共青團中央被破壞的事,陸定一沒有被捕,沒有任何錯誤行為,和內奸嫌疑根本挨不上邊。

陸定一堅持申辯、上告,只好在監獄裏再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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