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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紅衛兵登廣告道歉:個人作惡之責不可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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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紅衛兵登廣告道歉:個人作惡之責不可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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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紅衛兵登廣告道歉:個人作惡之責不可泯

2020年02月05日 18:09

劉伯勤所在班級1968年12月拍攝的畢業照。圖中最後一排右三為劉伯勤、右六是張念泉;前二排左二為鮑德昌、左四為班主任許俊源;前四排右五為曹廣濱,左二為李剛。劉伯勤供圖。

這是劉伯勤刊發在媒體上的道歉廣告。

上午10點多,劉伯勤如約來到濟南市解放路附近的賓館接受採訪。他的頭髮開始斑白,但尚未年暮。61歲的劉伯勤,退休前任濟南市文化局文物處處長。日前,這位當年的紅衛兵登在媒體上的道歉廣告,引起輿論沸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在廣告中,劉伯勤向在「文革」中受到自己批鬥、抄家和騷擾的眾多師生、鄰里道歉。他在廣告中說,“垂老之年沉痛反思,雖有「文革」大環境裹挾之因,個人作惡之責,亦不可泯。”

道歉廣告受到輿論的廣泛讚譽和肯定。同濟大學文化批評研究所教授朱大可在微博上評價,「在一個沒有懺悔傳統的國度,該信可視為人性覺醒的稀有證據。」

在張羅道歉事宜時,劉伯勤承受了巨大的家庭壓力。家人告訴他,「你一道歉,人家反而認為你是惡棍了。」道歉廣告刊登後,他兒子發E -m ail對他說,“廣告費很值啊,你現在是名人了。”這句話後面加了括弧,裏面是一個苦笑的表情。他的同學也打電話、發電郵來詢問。有的同學說,“你搗鼓這個幹嗎?”

時光流逝改變著人們對歷史的評價。對劉伯勤而言,數十年的「文革」反思纏繞成了折磨他的心結。“這是壓在我心裏多年的一塊石頭。”劉伯勤說。

一切源於那個混亂的年代。

「文革」到來時,劉伯勤14歲,在濟南一中初一(3)班就讀。

1966年6月7日,濟南全市各中等學校陸續向學生作「文化大革命」動員報告,開始停課開展運動。一天,學校還沒有放假。劉伯勤所屬的班級那周是勞動時間。劉伯勤正勞動時,班主任許俊源走到他面前對他講,“明天不用勞動,要搞文化革命了。”當時頑皮的他聽了非常激動,也很高興,還問,“以後永遠不上課了嗎?”許俊源頓了一頓,很沉重地說“不上了”。劉伯勤後來想起這事非常傷感。

上初中後,劉伯勤比較調皮,有點叛逆,經常和老師作對。一次,教代數的許俊源在課堂上提問,劉伯勤一反常規地舉手了。許俊源很驚訝。沒想到劉伯勤問,「你昨天為什麼跑到我家告狀去?」同學們聽了都有點驚愕。期中考試時,許俊源給了劉伯勤代數科目59分。他就認為班主任和他過不去。“他給我59分,對我觸動很大。”劉伯勤回憶。

批鬥

「我就讓他和其他人一塊唱《牛鬼蛇神之歌》。現在想,這是糟蹋人」

1966年6月1日,《濟南晚報》轉載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此後,大中學校學生要求揪斗本單位的「牛鬼蛇神」和“黑幫”。「牛鬼蛇神」即教師,“黑幫”即黨政幹部。

劉伯勤就讀的濟南一中黨支部最先拋出6個「牛鬼蛇神」,其中有教導主任李昌義、教高年級的老師畢德質等人。

「我曾經打過李主任一巴掌。」在停頓了約10秒鐘後,劉伯勤繼續他的講述。他在「文革」初屬於有資格批鬥別人的“紅五類”。

一天,在批鬥中,李昌義等被打成「牛鬼蛇神」的老師從辦公室排著隊出來,沿著前面的台階彎腰低頭走下。台階兩邊站著參加批鬥的學生,在他們走下去時輪流用手打,並用言語侮辱。劉伯勤當時個子矮,站在一個較高的地方。李昌義頭謝頂,成天戴帽子,但是在批鬥時不讓戴了。當李昌義經過他時,劉伯勤在他頭上打了一巴掌,之後還朝李昌義啐口水。“當時打人是想「嘗嘗滋味」。現在反思,我和李主任沒有接觸,也談不上什麼階級仇恨。對我個人來講,這是人性惡的一種流露,那個瘋狂的年代,把人性惡的一面全激發出來了。”劉伯勤說。

「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的罪人。我該死,我有罪,我該死,我有罪。人民該把我砸爛砸碎,砸爛砸碎。」在提起老師畢德質時,劉伯勤在房間裏唱了一遍「文革」流行的《牛鬼蛇神之歌》。「文革」時,他們搞惡作劇時唱這首歌玩。當年,他曾逼迫畢德質唱《牛鬼蛇神之歌》。在批鬥中,被打成「牛鬼蛇神」的畢德質,任何「革命師生」讓他幹嘛就得幹嘛。當時學校流傳《牛鬼蛇神之歌》是畢德質作詞。“他作詞,就衝著他來。我就讓他和其他人一塊唱《牛鬼蛇神之歌》。現在想,這是糟蹋人。”劉伯勤說。

對另一位老師胡熹和的批鬥則極盡荒誕。胡熹和給他們初一教圖畫課,當時已經約60歲了。大約在1966年9月,學校「革命師生」說胡熹和的畫是“大毒草”,是“黑畫”。“胡老師畫的畫大多屬於漫畫。漫畫線條比較簡單,形象比較誇張,大多用橫、豎、斜的線條畫出來的,一筆一畫,這些筆畫容易被看成字。”劉伯勤說。

學校讓全校學生在胡熹和的畫裏找反動標語。學生說線條像什麼字,就是什麼字。在一幅畫裏,劉伯勤最多「找出」36條反動標語。

當鬥爭對象擴展到當權派時,時任濟南一中副校長朱琳也被作為「牛鬼蛇神」拋出來了。“把她拋出來是領導為了保自己。”劉伯勤說。劉伯勤的同學鮑德昌回憶,批鬥朱琳時,讓她胸前掛著兩隻鞋,污衊為“破鞋”。還讓她戴著一個紙糊的高帽子,帽子上寫著“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朱琳”,在名字上還畫著一個大紅叉。

1967年春天。有次濟南一中組織師生在城南千佛山腳下的果園拔草,朱琳也參加勞動了。在勞動現場,劉伯勤和另一個同學上前找朱琳的茬,說她反動,雙方發生了衝突。當時朱琳說,「你們是學生,還年輕,懂了再說吧。」劉伯勤回憶,“我們理屈詞窮,就說她不老實。現在想來,這不是批鬥的場合,而且批鬥朱琳副校長已經到末期了,完全可以不找她茬。無謂找茬,傷害老師。”

抄家

那個同學把毛主席像拿出來時,在後面發現32張蔣介石的相片。隨後一切都改變了

1966年8月18日後,山東省大中學校成立紅衛兵組織。至10月底,在101處各類中等學校中已建立紅衛兵組織475個,有紅衛兵26286人,占師生總數的39.1%。

8月23日,惡魔釋放了。

濟南紅衛兵走上街頭破四舊,還抓人、揪斗、抄家。「抄家是抄反動罪證,還有家裏「不該有的」(東西)。」劉伯勤說。《山東省志》記載,至1966年10月13日,濟南被抄家20075戶,佔全市總戶數的13.11%,其中有7400戶、22197人被趕往農村。

同學鮑德昌評價「文革」中的劉伯勤,“他在學生浪潮當中隨波逐流,但是他不壞,也不玩陰的。”

劉伯勤的兩個同班同學張念泉和韓桂英家被抄。兩次抄家他都參加了。

一天,他隨著一二十個人去了張念泉家。張念泉「文革」前和劉伯勤關係很好,在「文革」“中是「黑五類」,當天在家。“去抄家的時候,我當時心裏很尷尬。”劉伯勤回憶。同學過來抄家,張念泉不敢反抗,還得配合、表態。抄家的紅衛兵詢問:桌子底下藏沒藏槍?有沒有電台?張念泉說沒有。他得幫著打開看。“當時報紙上說,階級敵人,藏得很深。他家是平房,我們就拿棍子敲地(聽聲音),硬說地下有洞。”劉伯勤回憶。張念泉家堂屋正中有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擺一張椅子。紅衛兵懷疑地下埋了槍、電台,就在他家桌子下面挖,一直挖了半米深。他們當時小,沒有勁了,但不確定底下有沒有東西,就不了了之。

同學鮑德昌當年是「黑五類」。談及瘋狂的年代,他說,“電影裏反映的,絕對不如現實的。那時我整天在家裏,以淚洗面,也不讓串連。一說上學就頭皮發麻,怕被同學斗。”同學曹廣濱當年也被看作「黑五類」。曹廣濱評價當年學校的氛圍是“氣氛很恐怖,人人自危”。

另一位被抄家的是女同學韓桂英。解放前,她父親是濟南明湖照相館經理,當時照相館頂多僱傭幾個職工。「文革」中她家被說成是資本家家庭。

抄家時韓桂英不在。當天紅衛兵沒有抄出什麼東西。就要結束時,有一個同學手裏拿著東西,不小心碰到了掛在堂屋中間的毛主席相框。相框被碰得掉到地上摔碎了。「那個同學當時還有點惶恐。戶主再反革命,你也不能把毛主席像砸了啊。」劉伯勤描述。在那個時代,毛像、毛選形同聖物。

相框的玻璃碎了,散了。那個同學把毛主席像的相紙拿出來的時候,在後面發現了32張蔣介石的相片。隨後一切都改變了。

32張蔣介石的相片,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由於反動的東西不能擴散,領頭的紅衛兵很快將這批照片收起來了。「無意當中坐實了,韓桂英家成反革命了,罪大了。」

發現蔣介石照片後,劉伯勤就順著這個思路看別的鏡框後面有沒有東西。看到牆上掛的一個韓桂英奶奶的相框,他一下子將之撥拉下來摔碎了。在相框相片後面,一共發現200元現金,最大面額的是10元。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被沒收、抄走了。

抓住了反革命「現行」行為後,韓桂英家不能辯護。當時韓桂英母親在家,有人扇她耳光。韓桂英家門口有一口井,抄家的紅衛兵臨走時還詢問:這裏面有沒有槍?有沒有電台?韓桂英家說沒有。紅衛兵不相信,就撈,拿東西往井裏扒拉了一陣,什麼也沒有發現才走了。

抄走的200元錢,成了劉伯勤多年的心病,「200塊是什麼概念?那時候一個月工資三四十元,大多數家庭都是現在說的「月光族」,沒到發工資的時候就沒錢了。200塊相當於五個月的純工資。那時候一輛自行車一百五六十塊,一個月存3塊、5塊,要存幾年才能買得起。200塊可能是韓桂英家一輩子的積蓄,就這樣被沒收了。畢生的積蓄被全部剝奪,這算什麼?現在來看,就算藏蔣介石照片,按《刑法》來看,這算什麼罪?」

被抄家後,韓桂英再也沒有去過學校,因為去學校她抬不起頭。她也沒有出現在班級的畢業照當中。劉伯勤再也沒有見過她,「五六年前我一直打聽她,想給她當面道歉,卻聽說她去世了。」

惡作劇

將小鞭炮點燃,用彈弓將之射到屋內。在裏面睡覺的人受到巨大驚嚇

「文革」時劉伯勤家住山東省政協大院。大院內有幾位民主人士:周志俊、宋文田和杜大中。這3人都出現在了劉伯勤的道歉廣告中。談到當年對3人做的錯事,劉伯勤充滿懺悔之意。

周志俊家被抄後,玻璃破了,窗戶上糊了報紙。有幾次,劉伯勤他們半夜起來,用冰棍的竹棍劈開一點,夾著小鞭炮。之後將周志俊家窗戶的紙弄開一個孔,將小鞭炮點燃,用彈弓將之射到屋內。在裏面睡覺的人受到了巨大的驚嚇。

惡作劇同樣發生在宋文田家。劉伯勤與另一人半夜到宋文田家外面,臉貼到玻璃上,然後敲玻璃。裏面的人一開燈,順著聲音一看會嚇一跳。

1967年,劉伯勤與人還捉弄了杜大中家。在半夜裏,他們將杜大中家廚房的鹽、油、醋等調料全倒在一起,讓他們沒法用。

反思

「後來我也變成「黑五類」了,你還造人家的反,結果你家也被抄了」

劉伯勤的反思在「文革」中期就已出現。

1966年9月,濟南大中專和中學學生到全國各地串連,串連熱潮持續了7個月之久。1966年11月,身為紅衛兵的劉伯勤也上北京串聯去了。但當他回到老家山東省政協大院的時候,讓他震驚的事發生了:全院子貼滿了打倒他父親的大字報、標語等。他父親被說成「有歷史問題」,“是叛徒”,受到不公正對待。後於1979年平反。

「文革」初,我的心態是"我們是黨內,你們是敵對勢力",潛意識中優越的心態在作祟。後來我也變成「黑五類」了,心態變化很大,內心受衝擊很大。你還造人家的反,結果你家也被抄了。慢慢地開始反思了。”

「文革」中劉伯勤曾下鄉,回來後在鐵路上幹了裝卸工、調車組、食堂採購3個工種,一待8年。

1972年,開始興考試了。劉伯勤當時想通過上大學改變命運,於是重新學習,在鐵路系統自學。那時他開始請教老師並得到了幫助。「文革」當中對老師有些不恭敬的地方,私下裏道歉了。”這是劉伯勤道歉的開始。

後來他發憤讀書,於1978年參加高考,考上了山東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

上世紀90年代,杜大中的夫人到劉伯勤母親那裏,他當時很隱晦地向她道歉了。

心結

「在任何社會裏,做這些事都是不對的。不對的事,就應該道歉」

在同班同學李剛看來,劉伯勤「有拗勁,愛較真,辯論時非要分出個一二三」。劉伯勤將自己「文革」中做的事稱為“屬於小惡”。

劉伯勤產生登廣告道歉的想法有四五年了。幾年前他就想,當年傷害過的有些人去世了,登廣告可以給人家後人有個交代,通過這種辦法把該做的做了。但當時他有顧慮,因為和他一塊做那些事的還有其他人。「我道歉了,他沒有道歉,他怎麼想?我又不能替他道歉。客觀上不能給別人形成壓力」。“現在和我一起干這事的人不在了。”

早在20年前,劉伯勤的班級每年至少舉行一次同學聚會,但劉伯勤一共只去了兩次。同學曹廣濱說,「他不好意思去,當年的事情到現在一直是他的思想壓力。」同樣不願意參加聚會的還有被抄家的張念泉。同學鮑德昌曾勸張念泉,“別計較過去的事情了。都什麼年代了,還記得這些事情呢?”張念泉當時回答,“不想見面,也不願傷和氣。”

5年前,劉伯勤找到了張念泉,把他請出來一塊吃了個飯,坐了兩三個小時。但這次見面,兩個人談「文革」的時間並不多。劉伯勤當面給張念泉道歉。張念泉說:“我們那時候年齡小,是孩子。那時候大環境不都這樣嗎?”“包括老師、其他人,所有我道過歉的人都這麼講。但這是人家的寬宏大量。”劉伯勤說。

今年農曆正月初三,在濟南東二環的一個酒店,有十幾個老同學參加了同學聚會。劉伯勤少有地參加了。

一見當年的「黑五類」同學鮑德昌,劉伯勤就說,“我見了你不好意思。”

鮑德昌說,「這麼多年了第一次見,有什麼不好意思!你這麼些年不來,咱們的人見一次少一次了。」

劉伯勤隨後的話讓鮑德昌震驚。他說,「說句良心話,我覺得咱們班的張念泉、韓桂英等,我對不起他們。我真想見見他們,給他們道歉。」

聽到劉伯勤的話,鮑德昌覺得自己眼眶濕潤了。他說,「伯勤,你怎麼這麼說呢?咱們能活著見了就很好了。當時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就是惡作劇,正好趕上這麼個風潮。」在場的人也都勸劉伯勤,“伯勤你別這樣,這麼多年的事了,誰把它當回事呢?”

「但這不等於每個人心裏覺得「文革」這個事就可以一筆勾銷。」劉伯勤後來說。

「這個同學有這種思維和意識,他還記得這個事,想給人道歉,我覺得很感動,心裏很熱火,是一種安慰,像找了平衡似的。」鮑德昌告訴南都記者。

隨著這次聚會道歉而來的就是劉伯勤的道歉廣告。劉伯勤評價這次廣告道歉,「不光是「文革」,在任何社會裏,做這些事都是不對的。不對的事,就應該道歉。通過這次道歉,我覺得心結算是基本解開了。這個解開,不是說人家原諒我了。是我應該給你說,但沒有機會給你說的,現在我說了,讓你看到了。從這個角度上說解開了。」

道歉廣告上提到的人,只有張念泉還在世,但劉伯勤目前無法聯繫到他。其他人則沒有機會當面道歉了。

今年4月13日,劉伯勤偶然登錄一家媒體網站,看到有「讀者留言」欄目,就詢問做不做道歉廣告業務。後來幾經溝通,最後在這家媒體登載了那則道歉廣告。在這家媒體網站「讀者留言」欄目,劉伯勤留言稱,“本人「文革」時年幼無知,受人蠱惑,傷害了一些人,這些年來已當面向其中部分當事人道了歉,也獲得他們諒解。但還有一些先生因年久無法聯繫(有些甚至已經過世),願意在貴刊登廣告向他們及其家屬道歉,以贖前愆,不知貴刊能否成全?”

他用的網名叫「心病」。

參考資料:

《濟南市志》(中華書局1997年版)

《山東省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山東通史》(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中國共產黨歷史》(中共黨史出版社2011年版)

山東省省情資料庫

「通過這次道歉,我覺得心結算是基本解開了。這個解開,不是說人家原諒我了。是我應該給你說,但沒有機會給你說的,現在我說了,讓你看到了。從這個角度上說解開了。」

劉伯勤

南都記者高龍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核心提示:胡耀邦被打得很厲害。有的紅衛兵用皮帶抽他,胡耀邦痛得在地上打滾!胡克實目擊了這一切,非常感嘆地說:「那時候,打手們完全沒有理性了!」

胡耀邦(資料圖)

胡克實說起了「文革」初期的團中央。胡克實說,那時候團中央受到的壓力很大,因為團中央直接面對青年,也派出那麼多的工作組,不言而喻,受到了猛烈的衝擊。他很感嘆地說,在“文化大革命”中,青年們被煽動起來,處於狂熱狀態,真的有點像宗教的狂熱、民族的狂熱!大學生還好一點,畢竟年紀大一點,懂得一點“規矩”,最沒有辦法的是中學生。他稱中學生“沒有章法”,真可以說是無法無天。然而,中學的“文化大革命”歸團中央主管,理所當然受到成千上萬無知的中學生們的狂熱衝擊。

1966年8月18日,首都百萬群眾在天安門廣場舉行「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群眾大會」。毛澤東身穿軍裝,在天安門城樓上讓紅衛兵戴上“紅衛兵”袖章,於是紅衛兵運動在全國風起雲湧。就在這時,中共中央決定改組共青團中央,「三胡」停職反省。

胡克實記得,李富春作為中央代表,奉命來到團中央,宣佈「三胡」停職反省。李富春說,「三胡」停職反省,是因為他們犯了錯誤。他們的錯誤主要是:

第一條,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不夠;

第二條,堅定地站穩無產階級立場不夠;

第三條,走群眾路線不夠。

這「三個不夠」,就導致「三胡」停職反省。後來,李富春本人也因為這「三個不夠」,遭到同樣命運。

這時,胡耀邦不能不從醫院出來,回到共青團中央進行「反省」。

由於「三胡」停職反省,根據中共中央的指示,團中央成立了一個「臨時書記處」,主持日常工作。

在停職反省之初,「三胡」還能回家。到了後來,就只能整天呆在團中央機關里寫檢討,不能回家了。

沒多久,團中央「臨時書記處」又被取消,成立了「革命委員會」。

李富春找團中央「革命委員會」負責人談話,要求他無論如何要把「三胡」保護好,絕對不能出事;還要保護好「三胡」的家,不能讓人衝擊。

當時團中央「革命委員會」負責人還不錯,非常忠實地貫徹執行了李富春的指示。這個負責人原本是上海工廠的團委書記。1964年,曾經挑選一批基層團委書記到中央部門工作,這人到了輕工業部工作。他很沉著,也很老練,後來進入共青團中央工作。根據李富春的指示,他在共青團中央機關大樓派了解放軍崗哨。這樣,沒有得到批准,紅衛兵是不允許進入機關大樓,也就保證了「三胡」的人身安全。只有經過批准,崗哨才放行,進來三兩個紅衛兵,找他們外調,或者問話之類。

胡克實記得,那時共青團中央的院子裏,常常擠滿了狂熱的紅衛兵,召開批判「三胡」的大會,堅決要求把「三胡」拉出來示眾。這時,「三胡」也只是在機關大樓的陽台上“亮相’而已。紅衛兵們只能用雙眼“看”著「三胡」,手夠不著,自然也就無法“武鬥”。

這時,外邊越來越亂,抄家、武鬥成風。經常有人要求把「三胡」拉出去批鬥。

最嚴峻的時刻終於到來。那是1966年12月,北京一所中學的紅衛兵發生武鬥,打死一名教師,卻被說成是工作組「挑唆」,而這所中學的工作組是由團中央派出的。“中央文革小組”不失時機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在北京體育場召開十萬紅衛兵大會,追悼那個死去的教師,並把矛頭對準了團中央。大會結束之後,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包圍了團中央大樓,高呼打倒「三胡」的口號,要求揪斗「三胡」。這是紅衛兵對共青團發動的一次最強大的“攻勢”。

團中央派駐了軍代表。軍代表強調,胡耀邦有病,不能拉出去批鬥。你們實在要拉人出去,那隻能拉胡克實、胡啟立以及執行了「錯誤路線」的工作組那六七個人,不能拉胡耀邦。即使是拉胡克實他們出去,也必須文斗,不許武鬥。

胡克實說,他被拉出去鬥了幾次。在那樣混亂的狀態下,狂熱的紅衛兵們不可能只是「文斗」。他多次挨打。後來,連胡耀邦也被拉出去斗。胡耀邦被打得很厲害。有的紅衛兵用皮帶抽他,胡耀邦痛得在地上打滾!胡克實目擊了這一切,非常感嘆地說:「那時候,打手們完全沒有理性了!」

胡克實記得,胡耀邦大約被拉出去鬥了十幾次。他和胡啟立挨斗,那就更多。

當時,他們在團中央被關在「牛棚」里。他們屬於“牛鬼蛇神”,所以關押他們的房子被叫做「牛棚」。那時候的「牛棚」,就是團中央機關的大房間。他們睡在地上,一個房間住二三十個“牛鬼蛇神”。「三胡」被分開來,關押在不同的「牛棚」之中。不過,「牛棚」挨在一起,出去解手或者接受外調時,彼此都還能看見。

1968年10月的一天,忽然有幾個穿軍裝的人把胡耀邦找走了。起初以為是外調。過了一會兒,胡耀邦回來了,把牙刷、毛巾、換洗衣服、被子都帶走了,

當時的「牛棚」看守,大都是團中央原先的司機、勤雜工等,常常給“牛鬼蛇神”報告消息。“胡耀邦被帶走”,這當然是“重大新聞’。通過看守們的嘴巴“廣播”,這一“重大新聞”立即傳遍各個「牛棚」。胡耀邦是共青團中央第一書記,他的命運牽動著每一個“牛鬼蛇神”的心。“牛鬼蛇神”們議論紛紛,猜測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是讓胡耀邦回家還是進監獄關起來?

胡耀邦這一走,竟然從此離開了團中央的「牛棚」。來自看守們的“小廣播”是樂觀的,他們告訴“牛鬼蛇神”們,胡耀邦是去中央開會!

這就是說,胡耀邦「解放」了!看守們說,既然胡耀邦「解放」了,你們也快「解放」了。

後來才知道,胡耀邦出了團中央的「牛棚」,竟然被徑直送進了京西賓館!

原來,中國共產黨第八屆擴大的十二中全會即將召開。這次會議的重要議題是要批准中央專案審查小組提出的所謂《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的審查報告》,通過關於永遠開除劉少奇出黨、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的決議。然而,由於在「文革」中許多中共中央委員遭受迫害,出席會議的中共中央委員可能不足半數,無法通過這些所謂的決議。為了湊數,就從原中共中央委員以及候補中共中央委員之中,尋找尚未完全打倒、可出席會議者,以求能夠過半數。胡耀邦是中共中央委員,屬於尚未完全打倒、可出席會議者,於是把他從「牛棚」中突然接到會議代表住宿處京西賓館。

會議之後,周恩來把胡耀邦等一批剛出「牛棚」的中共中央委員趁機保護起來,讓他們留住在京西賓館。這是因為京西賓館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所屬重要賓館,紅衛兵、造反派們很難衝進來。胡耀邦在那裏,平平安安地住了兩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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