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底,經歷了淞滬、武漢等投入兵力近百萬的大會戰後,國民政府損失了大量的人員與裝備,陸軍兵員不及原編製的一半,海軍和空軍則幾乎傷亡殆盡。
此時,受共產黨部隊敵後游擊戰的啟發和鼓勵,蔣介石考慮執行新的抗戰策略——游擊戰與正規戰配合。
1938年11月底,蔣介石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召開的會議上明確提出:「游擊戰重於正規戰」
1938年11月底,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在湖南南嶽召開軍事會議。會上,蔣介石明確提出:「政治重於軍事,游擊戰重於正規戰。」並要求:全國部隊三分之一兵力配備在游擊區域——在敵軍的後方打游擊;三分之一佈置在前方,對敵抗戰;三分之一到後方整訓。此外,還在敵後專門設立了冀察、魯蘇兩個游擊戰區。
1939年1月7日,蔣介石指示國軍各戰區軍事長官:「應以一部增強被敵佔領地區內力量,積極展開廣大游擊戰,以牽制消耗敵人」,且按戰區具體狀況逐一指示方針,如:“第九戰區應以有力一部向武漢及沿江各要點游擊,並保持九宮山游擊根據地,不斷襲敵後方”,等等。
1939年4月葉劍英等在湖南省南嶽幹部訓練班時的合影。前排左四為葉劍英,前排左三為李濤,前排左五為邊章五。
1939年1月24日,國民政府成立南嶽游擊幹部訓練班,蔣介石親自擔任主任,白崇禧、陳誠擔任副主任。學員來自各戰區部隊營長以上軍官和高級司令部的中級參謀人員,結業後回原部隊辦班訓練連、排長等基層軍事骨幹,編組游擊隊,到敵人的側面和後方去開展游擊戰爭。
由於共產黨是公認的游擊戰專家,所以訓練班專門邀請共產黨員來講解游擊戰術。當時,葉劍英擔任了訓練班的副教育長,帶領共產黨幹部30多人參加籌建和教學工作,編寫教材、備課、試講。
在蔣介石對「游擊戰」的重視之下,國民黨部隊建立了一些敵後抗日根據地,但戰績卻十分糟
在蔣介石對「游擊戰」的重視之下,最高峰時,敵後戰場的國民黨部隊達到了近60個師,再加上大量地方武裝,兵力接近100萬。
據不完全統計,國民黨軍在敵後戰場的主要抗日根據地包括:太行山東南部根據地,中條山根據地,呂梁山根據地,五台山根據地,恆山根據地,魯東南與沂蒙山、日照山根據地,大別山根據地,浙西根據地,皖東、皖北和鄂東根據地,海南根據地等。
然而,國民黨部隊的這些敵後抗日根據地,戰績卻十分糟糕,在日軍的進攻下連連敗退、損兵折將。比如,中條山戰役。1941年5月上旬至6月上旬,日軍進攻中條山根據地,只用35個小時便完成了外側包圍圈,只用40個小時完成了內側包圍圈,實現了對近20萬國民黨軍隊的雙重合圍。前後不過30天的時間,中條山根據地陷落。
據日方統計,中國軍隊此役被俘3.5萬人,遺棄屍體約4.2萬具,日軍戰死僅679名,負傷2292名,傷亡不足中國軍隊的1/12。蔣介石稱此役為「抗戰史上最大之恥辱」。到1943年左右,國民黨在華北的敵後根據地基本上都丟掉了。
1944年6月22日,時任第十八集團軍參謀長葉劍英在與中外記者參觀團談話時說:「總計開到華北、華中敵後戰場的國民黨軍隊,原來不下一百萬(一九四一年中條山戰役時期的統計,華北約有八十萬,華中約有二十萬),由於政策錯誤和受不了艱苦磨練,絕大部分被敵人消滅或投降了敵人,留在原地的及撤回後方的為數甚少。」
堅持在敵後的總共不過2萬至3萬人。更令人無語的是,在國民黨敵後抗戰隊伍中出現了「降官如毛、降將如潮」的醜惡局面。其中,龐炳勛、孫殿英、孫良誠、公秉藩、吳化文、李長江、王勁哉等都是上將與中將級人物。在他們的帶領下,數十萬國軍先後投降當了偽軍。
同樣是開展敵後游擊戰,中共領導的抗日根據地與國民黨領導下的根據地何以如此大相逕庭
相反,中共領導下的敵後根據地,卻從只有不過150萬人口的陝甘寧邊區迅速擴展到十多個省;武裝力量也從最初的數萬人,發展到近百萬。同樣是開展敵後游擊戰,同樣是經營敵後抗日根據地,何以如此大相逕庭?
對於打好游擊戰,共產黨、國民黨的高級將領都有過論述。朱德在抗戰初期的《論抗日游擊戰爭》一文中指出:「抗日游擊戰爭主要的是政治戰爭。」“政治戰爭的要點,第一,在整頓內部,除去內部隊員中不正確的觀念和壞的習慣行為,求得游擊隊本身鋼鐵一般的團結,無論如何不會瓦解,任何的風浪都能經得住,吃得起……政治戰爭的第二個要點,是以群眾為堡壘,把群眾團結在自己周圍……政治戰爭的第三個要點,是瓦解敵軍。”白崇禧也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有人認為打游擊乃保存實力之作法,殊不知敵後游擊,任務極為艱巨,因補給困難,且多半以寡抵眾,以弱抵強,故必須官兵加倍淬厲奮發,機警勇敢,絕非保存實力者所能勝任。”
然而,國、共兩黨領導下的敵後游擊戰的實際表現卻大不相同,這一點從日軍的評價中可見端倪。
日軍有一份評估報告稱,國民黨游擊隊有五大弱點:「(一)各游擊隊常互爭地盤,自相火拚;(二)缺乏大員統率,彼此不能密切聯繫,易於各個擊破;(三)缺乏優良武器,不能作陣地戰;(四)正規游擊隊雖破壞力強,但對人民濫施權威,致不得民眾之信仰;(五)非正規之游擊隊分子複雜,大多為土匪散兵結構而成,戰鬥力既不強且領導者俱是匪首流氓,甚少有國家觀念,易以利相誘。」
而對共產黨的評價卻是:「中共是有鐵的紀律的黨組織,以黨為核心團結軍、政、民進行所謂四位一體的活動……它以‘七分政治,三分軍事’的方針,將抗日戰變為政治戰,在建設解放區的同時,鼓動民眾廣泛開展‘游擊隊’活動……至1941年,方面軍(才)覺察到中共存在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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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共合作時期抗日游擊幹部訓練班,中共派幹部擔任教官
1938年10月,蔣介石在武漢召開的高級將領緊急軍事會議上說:「吾人慾驅逐敵人,消滅敵人則必須利用游擊戰,擾亂敵人之後方,而牽制其行動,破壞敵人運輸交通,而減少其力量,以協助正規軍之作戰。」緊接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於11月在南嶽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會議確定以南嶽為大本營,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名義,創辦抗日游擊幹部訓練班。
為了儘快辦成此事,國民黨政府嚮應邀參加會議的周恩來、葉劍英陳詞,並向中共中央打電報,請求派幹部到訓練班擔任教官。中共中央討論了這個問題,認為是有利於團結抗戰的措施,決定派人去。毛澤東說:「去吧,去講我們的一篇道理。」於是,經中共中央研究決定,組成了一個三十多人的班子,對外稱“中國共產黨代表團”,即赴南嶽。代表團由葉劍英擔任團長(後為李濤),教官有李濤、邊章五、吳奚如、薛子正等。李濤在幹部訓練班任政治教官,教授毛澤東的《論持久戰》、中國共產黨的抗日主張及如何做群眾工作等課程。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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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萬芳 (1926-2010),貴州清鎮人。第5軍補充團重機槍連士兵。隨第200師參加第一次入緬抗日。失敗後編入預備2師第6團2營4連,參加騰北游擊戰。因傷流落於高黎貢山區的李萬芳的夙願是「在父母的墳前磕一個頭」,至死未嘗其願。 2005年攝於雲南騰衝
朱錫純(1924-),又名鄧錫純。湖南平江人。中國遠征軍第一路第5軍新22師政治部少尉幹事。是倖存老兵中少數獲頒「抗日戰爭60周年紀念章」者。1942年9月的一天,史迪威將軍來到醫院看望他,說了以下這段話:上帝保佑你,從死神手裏掙脫的孩子,你越過了中緬未定界的漫不見天的原始森林,爬過山高峻岭空氣稀薄的那加山脈,渡過了滂沱大雨一夜成河的雨季,熬過了飢餒交困的危機,抗拒了病疫流行的摧殘,忍受了蚊蚋蟲蟻的叮咬。你具有頑強剛毅的精神,從而戰勝了途中的千難萬險,可欽可嘉。你是中華民族的好男兒! 2011年11月攝於湖南平江
黎模達(1923-)。湖南省株洲市人。1941年入伍,在稅警總團學兵隊,新38師迫擊炮連少尉文書、軍醫處中尉文書。他所在的部隊在仁安羌成功地營救了7000名英國軍人。 2011年11月攝於湖南株洲
十萬將士赴沙場忠骨漫山幾人歸
追訪中國遠征軍倖存者
文/圖 記者杜江
「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70年前,也就是1942年的3月,為保護中國與盟國最後陸上國際交通運輸線滇緬公路,由第5軍、第6軍、第66軍組成的中國遠征軍第一路入緬援英抗日這是自甲午戰爭以來,中國軍隊首次到國境外作戰。經此一役,尤其是之後的大撤退,中國軍人傷亡慘重。清明將至,今天,我們藉由這些從緬甸戰場上倖存下來的中國老兵之口,來回憶這場戰爭的慘烈,來祭奠那些捐軀異國的烈士英靈。
在戰史上稱為緬甸防禦戰的一系列戰鬥中第200師在同古孤軍苦戰12天,傷亡達2000多人,殲敵5000多人……同古之役,日軍哀嘆為「自旅順口攻城以來最為艱辛之一役」;新38師113團經浴血奮戰,解救出被日軍圍困在仁安羌地區的英緬軍7000多人。
然而,中國遠征軍入緬時仰光業已失陷,錯過了保衛滇緬公路的最好時機,加上盟軍之間的勾心鬥角、指揮機構疊床架屋,中國遠征軍此前在緬南的苦戰,僅其結果是「徒使戰士之血膏於原野」。
緬甸防禦戰失利後,在中國遠征軍第一路入緬參戰的3個軍、9個師分道撤往印度東北部、滇南和滇西,這支中國軍隊真正的潰敗、災難與悲劇由此開始,而杜聿明將軍率領第5軍主力(缺第200師)經野人山撤退,更是記錄著中華兒女埋骨異域的永遠悲愴。
在緬北野人山的撤退中,還有兩支部隊的境遇至為悲慘且較少提及。一支是由第5軍96師副師長鬍義賓率領的師部及287團,輾轉賓士,於1942年8月中旬經江心坡回國,僅存病弱官兵300餘人,損失兵員共2500多名,副師長鬍義賓遇襲身亡。
另一支是新28師83團(含84團1營與3營1連),這支部隊的撤退線路與胡義賓部基本相同。戰史記載,該路軍於9月5日返抵雲南碧江,從緬甸抹谷至碧江,圖上計算約1300公里,足足走了4個月,2000人最後剩下不到200人……
有多少中國士兵倒在異域撤退的歸途中?以第5軍為例:該軍動員時為42000人,陣亡7300人,在撤退中損失14700人,剩餘2萬人。據杜的估算,中國遠征軍動員總數約10萬人,僅餘4萬人,如果加上新28師的數字,至少有16500人的中國士兵倒在野人山一線。
今天呈現給大家的這些肖像與口述,來自真正「九死一生」的中國遠征軍第一路倖存者。
70年前,他們是熱血的青年,是同古孤軍中的一員,是仁安羌與敵搏殺的勇士,是野人山的絕境中掙扎回返的赤子……
他們從眾多犧牲者中生還,烽煙散盡,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他們從那個時代艱苦跋涉而來,將當日的慘烈赤裸裸地展現人前。
不只是一個老兵在記者面前褪去衣裳,袒露出一個槍疤彈洞,衰老的肌膚包裹著難愈的傷口……在中國人民偉大的抗日戰爭中,每一場戰鬥都同樣偉大,每一次犧牲都同樣悲壯,每一個亡靈都令人崇敬,每一段歷史都值得我們銘記!
郭俊超(1919-)。河南省郾城縣人。1937年,裝甲兵團補充營第3連士兵,第5軍新22師65團第2營少尉排長。參加崑崙關戰役與第一、二次入緬作戰。
閆廷春(1919-),原名羅廷玉。貴州貴定人。第66軍新28師84團士兵。閆廷春從緬甸回國後,因病掉隊,部隊給他報了個「死」字,由此流落騰衝。 2005年4月攝於雲南省騰衝中和
張義拭(1918-),原名張聿栻。 山東省莘縣人。1936年任稅警總團工兵營學兵、工兵班長,參加「八·一三」淞滬抗戰。1942年春,任中國遠征軍第一路第66軍新38師114團第1營第1連連長。抗戰勝利後,我們114團1連負責接收黃埔軍校,在廣州由同鄉介紹認識了夫人馮次霞。她是佛山人,當時在廣州讀書,後來我們舉行了集體婚禮,共有38對連級以上軍官參加。2011年12月攝于吉林大安。
徐鵬(1921-), 原名徐德深、徐楚繁。廣東花縣人。 1938年3月抓兵入伍,曾參加武漢會戰、棗宜會戰、崑崙關戰役。1942年3月,為中國遠征軍第5軍第96師直屬炮兵營士兵,參加第一、二次入緬作戰,失敗後經野人山回國;1947年至1952年,解放軍東北軍區總政治部青干一團一大隊文化幹事;1952年5月轉業,在北大荒墾荒。現為黑龍江友誼農場離休幹部。 2011年12月攝於黑龍江友誼縣。
廣州老兵
徐鵬傳奇
1941年年底,中國遠征軍第一路成立起來了,我被從榮譽1師抽到第96師直屬炮兵營第1連第2排,歸杜聿明指揮,師長余韶,副師長鬍義賓。
96師到緬甸沒幾天,臘戍被日本人佔領了,把我們的後路截斷了。當時南面和東南面都是日本人,我們只能往西面走,當時撤退的部隊有遠征軍長官部、第5軍軍部、新22師一部。第96師負責殿後,和日本人邊打邊退。當時情況非常緊張,在軍部主力撤退好幾天以後,我們第96師才回到他們那個地方。
後來,96師被日本人掐斷為好幾截,師長領著286團、288團退到了胡康河谷的孟拱地區,第5軍軍部與新22師已經走了,副師長鬍義賓帶領287團尾隨軍部去了打洛。師長與軍部也失去了聯繫,(第96師)變成了一支孤軍!
我們退入的那個地方叫野人山!就是大森林!看不到天的!進去以後,就很害怕。為啥害怕?我們是5月份進去的,緬甸已經進入雨季,大雨小雨不斷。那裏頭什麼也看不清楚,非常黑暗。加上快斷糧了,進去以後不到半個月,連隊就出現病號了。發燒持續三至七天,七天以後如果好不了,病人就開始死亡……醫官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病,與部隊同行的嚮導有緬甸人也有華僑,就講那是「瘴氣」。
病號越來越多,一開始每天死一、兩個人,以後每天死七、八個……大夥沒有希望了,每天就是走、走、走,當兵的都像個要飯的,拄著個棍子,路也走不動了;一開始有病號大家抬,以後誰也不抬了,自己都走不動了,誰還抬人呢?當官的說話也不好使了。
那裏頭缺衣少葯,空氣也不好,整天是陰的。看不見天,只有地,地上潮濕,那個樹葉長年累月的堆在地上足有半米厚,連走路都很困難。地上水很多,有很多不知名的蟲,樹上有會飛的毒螞蟻,還有那個大螞蟥,有些像手指頭那樣粗……不知不覺就叮到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出血了……已經斷糧了……
後來還不錯,英國人派飛機來給我們投糧食那個搶啊!慌啊!簡直就像瘋了。後面下命令了,專門派一個連隊看著,將空投物資統一接收共同分配……一直到了八月份,轉來轉去,人都沒有力量了,我們才轉到了雲南邊境劍川……回國以後,先讓我們在劍川附近待命,最後有9000多人參戰的第96師只有約2500多人回到了昆明。
抗戰勝利後,部隊接收完廣州在新塘待命,我請了一個禮拜假回家去看過一趟。不回去還好,回去一看……唉,我母親我下面三個弟弟已經死了兩個……日本人1938年10月份佔領廣州,到我們家鄉去了!完了!日本人一來,我父親就跑了,從此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我母親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在日本人統治底下生活,那個難啊……哭啊,心裏難受啊……家裏也沒有床鋪,晚上就鋪點稻草睡在地上面……心裏太難受,我們當兵,拼死拼活,打了那麼多年仗,家裏人還過這樣的生活……
臨走的時候,我將身上帶的一把手槍、回國前用一百多個印度盧比換的中國錢、一件軍用毛衣、一件雨衣留給母親,讓母親換幾個錢用……回頭看看,當了十幾年兵,還是參加人民解放軍以後,家裏生活才好起來,軍屬有優待了!有救濟了!村裡還給分了一間房子……
不錯了!我一輩子,這個道路確是坎坎坷坷,活到現在,滿足了!
許保光(1921-)湖南省邵陽市洞口縣人。新38師112團(團長陳嗚人)1營(營長李克已)2連士兵,曾參加第一、二次入緬作戰。 2011年11月攝於湖南洞口
汪毅(1920-)。湖南沅江人。第5軍裝甲兵團士兵,新22師炮兵營觀測員。曾參加崑崙關戰役、第一、二次入緬作戰。 ……我在崑崙關負傷了,我的頸部還有彈片,開刀開不了,在兵站醫院住院,好了以後被動員到了緬甸。 到了緬甸同古,在同古跟日本人打仗。日本早就準備好了,打不過人家。以後就隨杜聿明退卻,爬野人山,三個一群,五個一夥……以後重建中國駐印軍,我又補充到了印度,在22師炮兵營當觀測員。在密支那跟日本人打仗的,日本人飛機來掃射,將我從樹上掃掉下來了,(腰部)又負了傷…… 2011年12月攝於遼寧瀋陽
上尉軍醫何雄(1922-)湖南省新寧縣人。1941年畢業於長沙陸軍軍醫大學。中國遠征軍第5軍戰地醫院上尉軍醫。1942年3月隨杜聿明參加第一次入緬作戰。 2011年11月攝於湖南新寧
森林之魅
祭胡康河上的白骨
森林:
沒有人知道我,我站在世界的一方。
我的容量大如海,隨微風而起舞,
張開綠色肥大的葉子,我的牙齒。
沒有人看見我笑,我笑而無聲,
我又自己倒下去,長久的腐爛,
仍舊是滋養了自己的內心。
從山坡到河谷,從河谷到群山,
仙子早死去,人也不再來,
那幽深的小徑埋在榛莽下,
我出自原始,重把密密的原始展開。
那飄來飄去的白雲在我頭頂,
全不過來遮蓋,多種掩蓋下的我
是一個生命,隱藏而不能移動。
人:
離開文明,是離開了眾多的敵人,
在青苔藤蔓間,在百年的枯葉上,
死去了世間的聲音。這青青雜草,
這紅色小花,和花叢中的嗡營,
這不知名的蟲類,爬行或飛走,
和跳躍的猿鳴,鳥叫,和水中的
游魚,路上的蟒和象和更大的畏懼,
以自然之名,全得到自然的崇奉,
無始無終,窒息在難懂的夢裏。
我不和諧的旅程把一切驚動。
森林:歡迎你來,把血肉脫盡。
人:
是什麼聲音呼喚?有什麼東西
忽然躲避我?在綠葉後面
它露出眼睛,向我注視,我移動
它輕輕跟隨。黑夜帶來它嫉妒的沉默
貼近我全身。而樹和樹織成的網
壓住我的呼吸,隔去我享有的天空!
是飢餓的空間,低語又飛旋,
像多智的靈魂,使我漸漸明白
它的要求溫柔而邪惡,它散佈
疾病和絕望,和憩靜,要我依從。
在橫倒的大樹旁,在腐爛的葉上,
綠色的毒,你癱瘓了我的血肉和深心!
森林:
這不過是我,設法朝你走近,
我要把你領過黑暗的門徑;
美麗的一切,由我無形的掌握,
全在這一邊,等你枯萎後來臨。
美麗的將是你無目的眼,
一個夢去了,另一個夢來代替,
無言的牙齒,它有更好聽的聲音。
從此我們一起,在空幻的世界遊走,
空幻的是所有你血液里的紛爭,
你的花你的葉你的幼蟲。
祭歌:
在陰暗的樹下,在急流的水邊,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無人的山間,
你們的身體還掙扎著想要回返,
而無名的野花已在頭上開滿。
那刻骨的飢餓,那山洪的衝擊,
那毒蟲的嚙咬和痛楚的夜晚,
你們受不了要向人講述,
如今卻是欣欣的樹木把一切遺忘。
過去的是你們對死的抗爭,
你們死去為了要活的人們的生存,
那白熱的紛爭還沒有停止,
你們卻在森林的周期內,不再聽聞。
靜靜的,在那被遺忘的山坡上,
還下著密雨,還吹著細風,
沒有人知道歷史曾在此走過,
留下了英靈化入樹榦而滋生。
作者穆旦,發表於1945年。1942年,穆旦參加中國遠征軍赴緬甸抗日,經歷的最悲慘的戰役就是震驚中外的野人山戰役。「野人山」就在胡康河谷,那裏山險林密,瘴癘橫行,當地人就把那方圓幾百里的無人區叫做「野人山」。這首詩最初的題目就叫《森林之歌祭野人山上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