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永烈先生在2011年3月3日的《南方周末》上發表了《錢學森「萬斤畝」公案始末》一文,詳細考證了這段公案的來龍去脈,披露了大量鮮為人知的歷史資料和所謂的內幕真相,得出了三點客觀評價。這三點客觀評價可以說是顛覆性的,與人們此前所知所議的相差甚遠。
「大躍進」時代,我還是個初中生,根本不知道錢學森先生在「大躍進」前後發表的那些文章。後來雖有耳聞,但在葉文之前,沒有讀過其中任何篇章。曾經是數學力學系學生的我,對錢學森先生自然敬仰有加。但對社會盛傳錢先生為「大躍進」推波助瀾的事,確有人無完人之感。現在看到葉先生的長篇文章,解脫了圍繞錢先生身上的困擾,深感欣慰,自然樂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是細讀全文,頗感失望。一個疑惑不由浮出腦海:葉文的評價真的客觀嗎?
竊以為,葉文所呈現材料是豐富的,但是葉文對這些材料的分析是粗疏的、隨意的。為了奔向預定的目標,葉文對材料採用抽筋剝皮、僅取其需的方法,甚至把最重要的、可能性最大的事實都過濾掉而排除在外。葉先生所得出的結論大可商榷,「客觀評價」難說客觀。
本文提出質疑的角度是關於葉文的證據採信和邏輯判斷,不涉及葉文資料的真實性問題,更與錢學森先生無關。也就是說,本文假定葉先生所提出的資料的本身是真實的、可信的;但是我認為,這些資料並不足以支撐葉先生的三點客觀評價。我甚至進一步認為,由這些資料得出相反的結論,在邏輯上也是成立的。
本文就此與葉永烈先生商榷,並向專家和讀者求教。下面逐一分析三點客觀評價。
錢學森
葉永烈觀點一:「萬斤畝」在科學計算上是正確的
人們無法懷疑這個評價,但它是一個偽命題。葉文說:「正因為這樣,作為一位嚴謹的科學家,錢學森反覆用計算尺計算了太陽光能轉化為糧食的數量。他1993年甚至得出‘糧粒’可以達到畝產10萬市斤的結論。」人們無從懷疑科學家計算的正確性,問題是這樣的計算有什麼實際意義,它能說明什麼。
首先,這個計算是建立在一個純粹的理論假設之上的,即農作物可以全部轉化照在大地上的日光能。這個畝產10萬市斤的科學結論同樣適用於沙漠,如果能滿足許多無法實現的假設的話。它是一種無用的正確,離實際相差太遠太遠。據此來制定國民經濟發展規劃,好比按照世界地圖來打隧道。人們還可以反覆用計算尺計算,如果把太陽能全部利用起來,地球上還缺少能源嗎?葉文還認為,錢學森清楚表明了他對於萬斤畝的堅信,認為「充分發揮科學技術的作用是可以實現的」。目前,全球水稻平均畝產大概接近300公斤,袁隆平先生希望,到2015年,我國的大面積畝產提高到900公斤。我相信,錢先生的那個科學計算,也許1000年以後可以實現。但那不過是畫餅充饑,基本上算是一種信仰。
其次,葉文強調錢學森「萬斤畝」計算的正確,是想說明錢學森在1958年的一系列「萬斤畝」的文章沒有錯。人們可以接受“文章沒有錯”,但是在全國畝產300斤的1958年,在頭腦發熱的「大躍進」中,發表這樣的文章,它起的作用還需要多說嗎?「萬斤畝」計算沒有錯,能說明當年的高產衛星是真實的嗎?葉文說錢學森進行太陽能轉化計算是展望全國農業發展綱要的遠景,現在五個十年過去了,這個計算的指導意義在哪裏?
如果我們尊重歷史、尊重事實,我們不得不說,在當時發表這樣正確的文章,它就是錯誤的。因為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它只能是為當時的狂熱氛圍,為「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提供理論依據。
葉永烈觀點二:錢學森的不白之冤,責任在《中國青年報》
這第二點「客觀評價」是葉文的核心,是葉文最大看點:
二是在「大躍進」年代,作為“海歸”的代表人物,作為科學界的頭面人物錢學森應約就《1956—1967年全國農業發展綱要》發表談話、發表文章,原本不過是表態談話、應景文章而已。《中國青年報》編輯截取他的文章的一小段,經過改頭換面式的編輯加工,演變成為1958年農業“高產衛星”提供科學依據,在廣大讀者中產生極大的負面影響,責任在《中國青年報》。……使讀者誤以為錢學森在為農業“高產衛星”充當吹鼓手,因而使錢學森蒙受不白之冤。應當說,由那篇“戴帽穿靴”的短文引出的種種嚴重後果,其實與錢學森無關。
按照葉文所述,作出這個「客觀評價」的證據來源於尹傳紅的信,其中提到中國青年報的編輯Z。
他(指Z—引者注)說:「(那篇文章)是我根據錢學森在一次會議上的發言整理的。整理稿讓他看過,就署上他的名字發在《中國青年報》上了。」當葉永烈為此走訪這個Z君時,“年已八旬的Z君借口身體欠安,不願再談往事。”並且請他的女兒電話轉告葉永烈,“關於錢學森的文章,他不想說,也不再說,包括對他的女兒也不說。”顯然,尹傳紅這種說法其實並沒有得到當事人Z的認同,這個故事成了尹傳紅一個人的自說自話。這種情況,如果是我,就不敢下結論說:“從尹傳紅與Z君的談話中,可以清楚確認,那篇《糧食畝產量會有多少?》並不是錢學森親筆所寫,而是Z君為之捉刀!”其實,即便Z認可這個故事,如果他沒能提供確鑿的書證,比如原稿或者當時的來往文字等等,葉先生也不能使用“清楚確認”這樣的詞語的。
進一步分析尹傳紅轉述的Z君的話,它有三層意思:一是文章按照錢學森會議發言整理的,二是Z寫了這篇文章,三是文章經過錢先生看過同意發表的。這三層意思本身,倒是渾然一體說得通的。但是,葉先生三者只取其一,他把第一層和第三層意思都否定了。我想應該提醒葉先生,我們不能只相信我們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他推測,Z君的按照會議發言整理是「故意的託詞」。其理由是他發現《糧食畝產量會有多少?》的核心段和錢學森的某篇文章的第7段《農業生產還遠遠沒有碰頂》幾乎完全一樣。以此起步,葉先生生動地描繪了Z創作的景象,並且認為他已經揭開了《糧食畝產量會有多少?》的內幕。這真是葉先生粗暴武斷的想像,他完全排除了另一種最大的可能:既然錢學森在多篇文章中寫到這個“高產”的觀點,當時又多次參加各種會議,為什麼他不會在會議上反覆講述呢?Z文的來源就非出自錢的文章不可嗎?說Z的文章不是整理錢學森發言,是沒有根據的,只能說,是出自葉先生的心證和願望。
至於文稿是經過錢同意的一說,葉先生的分析就更加隨心所欲了。他說,如果錢學森有什麼責任的話,那就是:
如果Z君當時確實事先把「整理稿」經過他過目,他應當表示不同意發表;如果Z君當時沒有把「整理稿」寄給他過目,在事後他得知《中國青年報》發表那樣改頭換面的文章,應當要求《中國青年報》更正或者道歉。
不知為什麼,葉先生的這兩個如果排除了最大的一個如果,即Z君的說法,錢學森是看過「整理稿」並且同意發表的。葉先生用Z君“不想再說”無法核對直接繞過了這個可能。顯然,葉先生對Z君的這個說法不予採信。但是,按常理而論,報紙要發表署名文章,能不給被署名者看一看嗎?如果錢學森不同意,《中國青年報》膽敢發表嗎?另一方面,至少從葉文中,人們看不到錢學森不同意《糧食畝產量會有多少?》的理由。說到底,這篇文章並沒有歪麴錢先生的原意。錢先生的理論可以用來論證十年農業發展綱要的“高產”,為什麼不可以拿來論證當年的高產呢?據葉文介紹,錢先生直到1993年還堅持高產理論的,他為什麼要不同意《糧食畝產量會有多少?》呢?葉先生不僅假定錢先生不同意這篇文章,而且還為他設想了幾種沒有對它“說什麼”的原由。遺憾的是,這些都是葉先生的大膽推測,讀者在葉文中並沒有看到錢學森先生本人對此文的排斥性意見。
錢學森到底有沒有看過「整理稿」並且同意發表,是全部問題的核心。任何企圖繞過去的作法都是要不得的,是對讀者和歷史的不負責任。因為如果有看過,那就是錢學森的文章,誰寫的就都無所謂了,葉文接下去的話也就全都白說了。既沒有寫稿編輯的事,更沒有《中國青年報》的事。這個最基本的事實不搞清楚,是絕對不能說“好在基本事實已經搞清”,並且把責任全部推到《中國青年報》的。那樣的話,蒙受不白之冤的倒是《中國青年報》了。
葉先生還進一步下結論說:「應當說,由那篇‘戴帽穿靴’的短文引出的種種嚴重後果,其實與錢學森無關。」這就更加自相矛盾站不住腳了。該文既然以錢學森先生名字發表,而且葉永烈自己也說,在他的兩個“如果”中,錢先生是有責任的。因為“他應當表示不同意發表”、“應當要求《中國青年報》更正或者道歉”。而據葉文介紹,毛澤東曾經親口對錢學森說,“你在青年報上寫的那篇文章我看了”。既然錢先生知道有這篇文章,又沒有做到兩個“應當”,怎麼能說“與錢先生無關”呢?何況還存在一種葉先生隻字不提的可能度極高的情況,那就是,錢先生是看過並且同意發表的,那更是應該“文責自負”,有直接責任了。無論哪種情況,葉先生的“應當說”,都是不應當說的。
葉先生不採信Z君的第一句和第三句,目的是撇清錢學森和此文的關係,但他沒有達到,因為他的分析沒有說服力。
至於在第二點客觀評價中,還提到錢先生在1958年發表談話、發表文章,原本不過是表態談話、應景文章而已。仍然據葉文介紹,錢先生在1956年就開始研究農業高產問題,在「大躍進」時期寫過6篇文章,在會議發言恐怕難以計數,直到1993年還堅持他的科學理論,甚至說畝產可以達到10萬斤。既然“他是以科學家的嚴謹認認真真對待這一問題的”,說他就《全國農業發展綱要》的談話、文章都是表態、應景,恐怕是難以服眾的。表態、應景云云,隱含著錢學森是違背本意委屈相從,但又何至於文章一發就達六篇之多,樂此不疲?這種說法表面上好像是維護錢先生的名譽,其實是對錢先生尊嚴的傷害,想來作為科學家的錢學森先生本人也不會同意這種說法的。
葉永烈觀點三:把錢學森誇大為「大躍進」的推手,顯然是違背歷史事實的
葉先生的這種表述,恐怕很少有人能表示不同意。尤其說錢學森是「畝產萬斤」浮誇風的“元凶”,我雖不知這種說法的出處,但我完全同意葉先生的痛斥。不過,這個評價不能回答一個更加務實的問題,錢學森和當年的浮誇風有沒有關係,是什麼關係?特別是毛澤東說“上了科學家的當”,葉文沒有揭示它的內幕真相。其實這個歷史懸案更加重要。
從葉文我們知道,毛澤東是看過錢學森在《中國青年報》上的這篇文章的。葉文詳細介紹了走訪李銳的情況。李銳回憶兩次和毛澤東的談話,都說到毛澤東說「看了大科學家錢學森的文章,才相信畝產萬斤的」。但是,葉先生述而不評,強調李銳的說法是孤證,不予採信。在第三點客觀評價中避而不談對這個至關重要的歷史細節的判斷,代之以推手、“元凶”的極端說法,這樣否定批駁當然容易得多了。
這裏還要提醒葉先生,對證據的取捨最好採用一致的原則。因為如果說李銳的話是孤證,那麼尹傳紅的話更是孤證,他甚至不是親歷者。以之為立論作文的基礎,要冒極大的失真的風險。
當然,我們應該感謝葉先生,他原原本本地介紹了李銳的話和文字,給讀者留下自行判斷的空間。恕我直言,僅就葉文所披露的材料而言,我沒有理由不相信李銳的話。我相信在當時的時空氛圍中,錢學森的文章確實影響過毛澤東。但也不宜過度高估它的作用,至於上當云云,恐怕還得另說。
放「衛星」之前。這真是讓人匪夷所思的邏輯。文章寫在放「衛星」之後還可以說只是事後論證,寫在放「衛星」之前,豈不真的是浮誇風的推手了嗎?在另外一篇肯定是錢學森本人“捉刀”的《可以實現的理想》中,錢明明白白地說:“一畝稻、麥地的年產量就可以達到四萬斤穀子!”正如當年的《人民日報》社論所言,“沒有萬斤的思想,就沒有萬斤的收穫。”科學家想到了,“從襯衫左邊的口袋裏掏出計算尺一拉”,計算是無誤的。這衛星能不上天嗎?
如果說我原來對此事不甚了了,那麼看過葉文後,我倒是堅定地認為,錢學森的幾篇文章確實與大躍進有「斬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吳曉波說“欠一個道歉”,不能說是沒有道理的。沿著葉先生指引的路,我竟然走進了完全不同的房間,真是一次奇怪的體驗。其實,與其在這個問題上煞費苦心為之開脫,還不如探討當年為什麼一位受人尊敬的科學家會卷進熱昏的潮流中,更加有歷史警示意義和現實意義。
葉永烈先生是受人尊敬的作家,我是他的忠實讀者。我十分喜愛他的作品,看過他公開出版的除科普作品以外的所有著作。但是我是把它們作為文學作品來讀的。因為我知道,嚴謹考證不是葉先生的強項。而「萬斤畝」公案的問題,既涉及堪稱偉大的科學家,又關乎共和國一段觸目驚心的歷史,是恰恰需要嚴肅認真對待的。我從內心希望葉先生的結論能夠成立,只是希望證據更加紮實,論述更加嚴謹,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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