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Facebook Feature Image

1962年「七千人大會」人人檢討,唯林彪獨樹一幟

博客文章

1962年「七千人大會」人人檢討,唯林彪獨樹一幟
博客文章

博客文章

1962年「七千人大會」人人檢討,唯林彪獨樹一幟

2020年06月20日 18:45

中央領導同志在會場(資料圖)

本文摘自《紅牆見證錄:共和國風雲人物留給後世的真相(二)》,尹家民 著,當代中國出版社,2009年10月

儘管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領導幾經調查,對農業、工業進行了調整後退,但是由於多年搞「大躍進」和“反右傾”給人造成的恐慌,一時卻難以扭轉。有些幹部還在等待大好形勢的再次到來,以便再扯“躍進”大旗。他們遲遲不願收回過大的建設藍圖,也不願壓縮過高的經濟指示。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那時的空氣依歸是,“左”比右好,被說成是“老左”,無人介意;若被說成是“老右”,否定「三面紅旗」(即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那還了得,一有風吹草動,就“永世不得翻身”,還得再踏上一隻腳!而大批基層幹部被上面吹來的“忽左忽右”的風,弄得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邁步;有人在嘆氣,有人在埋怨,有人在擔憂。

毛澤東也已覺察,如果像前幾次那樣召開中央工作會議,難以深入全面地調整國民經濟和黨外政治關係,這種一般規模和開法的工作會議,尚不足以最有成效地把中央的精神全面準確地貫徹到縣一級。於是他決定召開一次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

1960年2月,毛澤東在杭州組織人員研讀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希望有所借鑒。右起:毛澤東、鄧力群、胡繩、陳伯達、田家英。此次的「擴大」,規模空前。除了原先都來開會的各中央局、中央各部門、省、市負責人外,連地委、縣委,甚至重要廠礦的負責幹部,以及解放軍的一些負責幹部,都聚集北京,共計7000餘人,所以人們習慣稱其為“七千人大會”。

會議的第一階段,是1962年1月11日至29日上午。主要是討論劉少奇代表中央提出的「書面報告稿」的第一稿。照周恩來的話說,這是會議的“第一個高潮”。

代表中央的報告還沒有經過中央政治局討論,就直接印發給與會者提修改意見,這在以往也是少見的。後來毛澤東在講話中,介紹了這個經過:稿子發下去後,果然議論紛紛,除了同意中央提出的基本方針以外,還提出許多意見,後經21人組成的起草委員會討論修改,拿出了第二稿。大家對第二稿的評價不壞,認為它是比較好的。經過再提意見後,改出第三稿,作為會議的正式文件。這個文件是以劉少奇《在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上的報告》名義印發的。

劉少奇的《報告》對1958年以來工作的成就,列舉了12點。這些內容在事後看,評價過高,肯定了一些不該肯定的東西。《報告》在指出缺點錯誤產生的原因時說「一方面,是由於我們在建設工作中的經驗還很不夠;另一方面,是由於幾年來黨內不少領導同志不能謙虛謹慎,違反了黨的實事求是和群眾路線的傳統作風,在不同程度上削弱了黨內生活、國家生活和群眾組織生活中的民主集中制原則。而指標過高、要求過急等缺點、錯誤,又助長了這種脫離實際、脫離群眾、不民主的錯誤作風。這樣,就妨礙了我們黨及時地儘早地發現問題和糾正錯誤。」

劉少奇擔任國家主席以後,曾在會上講過後來被證明是錯誤的「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和“唯獨彭德懷的案不能翻”,但他在這幾年的深入調查中,發現了許多問題。所以,在對書面報告的內容作說明時,他講了自己許多獨到的見解:

比如說到困難形勢出現的原因,他說一條是天災,一條是1958年以來我們工作中的缺點錯誤。「哪一個是主要的呢?有些地方的農業和工業減產,主要的原因是天災。有的地方,減產的主要原因不是天災,而是工作中的缺點錯誤。正如有的農民說,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

說到成績缺點錯誤的關係,劉少奇也突破了以往「三七開」的框框:“過去我們經常把缺點、錯誤和成績,比之於一個指頭和九個指頭的關係。現在恐怕不能到處這樣套。……有些地區,缺點和錯誤不止是三個指頭,成績還有七個指頭,這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是不能說服人的。”

再比如說到「三面紅旗」:“三面紅旗,我們現在都不取消,都繼續保持,繼續為三面紅旗而奮鬥。現在,有些問題還看不那麼清楚,但是再過五年、十年以後,我們再來總結經驗,那時就可以更進一步地做出結論。”這無疑是對「三面紅旗」的正確與否開了一個口子。

劉少奇的講話,在當時起到了部分地打破一些思想禁錮,正視錯誤從而改正錯誤的作用。 在會議過程中,與會的許多人感到時間短,有很多話要說,難以充分發表。於是毛澤東在1月29日下午的大會上提出會議延長時間,開「出氣會」:“白天出氣,晚上看戲,兩干一稀,大家滿意。”並說7000人一起在北京過春節。30日上午,各省貫徹各大區會議精神,動員大家打消一切顧慮,趁熱打鐵,發揚民主,向上級並重點向省委的缺點錯誤開展批評。30日下午毛澤東又在大會上作了長篇講話。至2月7日閉幕,周恩來稱其為“第二個高潮”。

毛澤東在講話中特彆強調了民主集中制中的「民主」:沒有民主,不可能有正確的集中;黨委的領導,是集體的領導,不是第一書記個人獨斷;第一書記同其他書記和委員之間的關係是少數服從多數;現在有些省委、地委、縣委一切事情,第一書記一個人說了就算數,這是很錯誤的。他講了西楚霸王項羽不愛聽不同意見,劉邦“豁達大度,從諫如流”,項羽終於失敗,“霸王別姬”的故事,說“這些同志如果總是不改,難免有一天要‘別姬’就是了”。

毛澤東聯繫自己自我批評:「去年6月12號,在中央北京工作會議的最後一天,我講了自己的缺點和錯誤(毛澤東當時講,1959年不該把反右傾鬥爭搞到群眾中去。提出要對幾年來批判錯了的幹部、黨員甄別平反,要重新教育幹部,並要求把他的講話傳達到各省各地方)。我說,請同志們傳達到各省、各地方去。事後知道,許多地方沒有傳達。似乎我的錯誤就可以隱瞞。同志們,不能隱瞞。凡是中央犯的錯誤,直接的歸我負責,間接的我也有份,因為我是中央主席。我不是要別人推卸責任,其他一些同志也有責任,但是第一個負責的應是我。」

毛澤東誠懇地說:「在社會主義建設上,我們還有很大的盲目性。社會主義經濟,對於我們來說,還有許多未被認識的必然王國。拿我來說,經濟建設工作中間的許多問題,還不懂得。工業、商業,我就不大懂。別人比我懂,少奇同志比我懂,恩來同志比我懂,小平同志比我懂。陳雲同志,特別是他,懂得較多。對於農業,我懂得一點。但是也只是比較地懂得,還是懂得不多。我注意得較多的是制度方面的問題,生產關係方面的問題。至於生產力方面,我的知識很少。社會主義建設,從我們全黨來說,知識都非常不夠。我們應當在今後一段時間內,積累經驗,努力學習,在實踐中間逐步加深對它的認識,弄清楚它的規律。」

毛澤東的檢討不僅使黨內人士,也使黨外人士感動和欽佩。張治中在聽過劉少奇的傳達後,當即說:「我當過十幾年國民黨的中央常委,從來沒有聽到蔣介石講過自己的缺點、錯誤。蔣介石不論在大會、小會上,都是罵這個,罵那個,從來不罵自己。」

毛澤東帶了頭,其他領導人都作了自我批評。

周恩來2月3日在福建組會議上說:「這裏最重要的是毛澤東同志講的實事求是,也就是說真話,鼓真勁,做實事,收實效。」

他結合這四句話,談了自己的理解,他講得十分具體:「鼓真勁。有的勁就不是真勁。像你們所說的兩個工廠,一個廠踏踏實實地干,說他‘沒勁’,‘冷冷清清’,一個廠在那裏造假,卻說他是‘轟轟烈烈’。這是庸俗地理解了毛澤東同志講話的精神。……我在這幾年也開過幾次大會,發了不少獎狀,如果表揚的事迹是假的,你就把‘獎狀’摔掉。……少奇同志去年回湖南家鄉,開始群眾不敢講真話,有人封鎖了真相。我也曾到一個地方搞調查,去之前,先派了辦公室的同志去,後來發現反映的材料與實際情況還是有出入。你要了解真實情況,就要與老百姓平等相待。在戰爭年代,我們與老百姓住在一起,天天見面,不分彼此,和群眾的關係很密切。現在就不一樣了。比如我參加你們這個會議,一進會場,你們就站起來鼓掌,我就不舒服,但是又不好阻止你們。昨日下午你們沒有鼓掌,我心裏就很舒暢。因為有了那麼一些形式,就顯得不那麼親切,不是平起平坐,而是隔了一層。……為什麼還會產生這個隔閡呢?我想就是因為國家大了,‘官’大了,和根據地的情況不一樣了。」 周恩來就「大躍進」的錯誤作檢討:

「我個人所犯的錯誤,也可以舉兩個例子來說一說:第一個例子,就是1959年8月26日在人大常委會上我所作的關於調整1959年國民經濟計劃的主要指示的報告中,錯誤地、片面地規定工農業每年增產的躍進速度。這個報告,本來是在1959年廬山會議調整指標後,想降低一點增長的速度,可是提出來的意見,是50步對百步……不切實際地規定躍進的速度,就使人們只注意多、快,不注意好、省;只注意數量,不注意品種、質量;只要當前要求,沒有長遠打算;不從整個歷史時期來計算大躍進的速度,而要求年年有同樣的高速度……第二個例子,就是在這次選印的中央文件第二部分第一篇關於權力下放的文件中,首先提到:‘為了加快建設速度,使地方工業的產值在工農業同時並舉的方針下,幾年之內超過農業產值,逐步地在全國形成若干個具有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的經濟區域,並且充分發揮全黨辦工業、全民辦工業的積極性。’當時為達到這一目的,就限期將工業下放985%,重工業下放76%。接著,財政、金融、貿易、文化、教育、科學技術的管理權也跟著下放。現在看起來,權力下放過多過散,這是形成分散主義的根源之一。這個文件是由我主持起草的。這種不切實際的要求,就必然造成地方上各搞一套和盲目追求產值的嚴重後果。」

講到這裏,周恩來看了一下會場,大聲地向與會者檢討:「在這幾年的政府工作中,有許多缺點和錯誤。由於這些缺點和錯誤,浪費了許多民力,消耗了許多國家資材,造成不少損失,給大家很大壓力,我借這個機會代表我們做政府工作的同志向大家認錯、道歉。」

當周恩來講到「這些問題,我還要在3月的人大、政協會議上作適當的解釋,這是我的賬,要交代」。

毛澤東揚了揚手:「交代一回也就好了。」

深知內情的人都清楚,周恩來曾經大力反對了經濟建設上的急躁冒進傾向,是被動捲入「大躍進」這股洪流的。為此,在會下就有人頗為不解地說:“總理,你不能把什麼事都擔在自己身上。”

周恩來笑笑:「我是總理,中央、國務院決定的事,我都有責任。」

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在大會上的講話,朱德、陳雲在山東、陝西省幹部會議上的講話,都是承擔責任,勇於自我批評,這極大地啟發和鼓舞了與會者。在此次會議上獨樹一幟的是林彪。

他也講「三年來發生的毛病」,但“我們所得到的經驗,將要發揮很大很大作用。我們付出一點學費是值得的”。

林彪也講「困難」,但“在某些方面,在某種程度上,恰恰是由於我們沒有照著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的警告、毛主席的思想去做。如果聽毛主席的話,體會毛主席的精神,那麼,彎路會少走得多,今天的困難會要小得多。”

林彪反覆說明一點:「我個人幾十年來體會到,毛主席最突出的優點是實際,他總比人家實際一些,總是八九不離十。他總是在實際的周圍,圍繞著實際,不脫離實際……我深深地感覺到,我們的工作搞得好一些的時候,是毛主席的思想能夠順利貫徹的時候,毛主席的思想不受干擾的時候。如果毛主席的意見受不到尊重,或者受到很大的干擾的時候,事情就要出毛病。我們黨幾十年來的歷史,就是這麼一個歷史。」

這些話在後來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林彪重複了無數次,拔高了無數次。正當劉少奇拋棄了曾經講過的個人崇拜,林彪卻又來大造個人崇拜。 毛澤東沒有反對,而加以讚揚。正像當年他當著柯慶施的面問周恩來,這樣的文章你寫得出來嗎?現在他對羅瑞卿說:林彪同志的講話水平很高,這樣的講話你們作得出來嗎?羅瑞卿又幾乎和當年周恩來回答得一樣:“我作不出來。”1962年3月20日,毛澤東在就修改林的講話致田家英、羅瑞卿的信中說:“此件通看了一遍,是一篇很好、很有分量的文章,看了很高興。”

其實,對有些問題的看法,黨內是有分歧的。在1月18日召集的《報告》起草委員會上,彭真曾披肝瀝膽直言:「我們的錯誤,首先是中央書記處負責,包括不包括主席、少奇和中央常委的同志?該包括就包括,有多少錯誤就是多少錯誤。毛主席也不是什麼錯誤都沒有。三五年過渡問題和辦食堂,都是毛主席批的。」

鄧小平插話:「我們到主席那兒去,主席說,你們的報告把我寫成聖人,聖人是沒有的,缺點錯誤都有,只是佔多少的問題。不怕講我的缺點,革命不是陳獨秀、王明搞的,是我和大家一起搞的。」

彭真接著說:「毛主席的威信不是珠穆朗瑪峰,也是泰山,拿走幾噸土,還是那麼高;是東海的水,拉走幾車,還有那麼多。現在黨內有一種傾向,不敢提意見,不敢檢討錯誤。一檢討就垮台。如果毛主席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錯誤不檢討,將給我們黨留下惡劣影響。省市要不要把責任都擔起來?擔起來對下面沒有好處,得不到教訓。各有各的賬,從毛主席直到支部書記。」

次日,陳伯達發言說:「彭真同志昨天關於毛主席的話,值得研究。我們做了許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是不是要毛主席負責?是不是要檢查毛主席的工作?」

彭真不得不進行解釋:「關於毛主席的問題,要說清楚。似乎彭真講毛主席可以批評,是不得人心的。我的意思是不要給人一個印象:別人都可以批評,就是毛主席不能批評,這不好。」

這些爭論,留下了後來黨內鬥爭的陰影。

七千人大會以後,2月21日至23日,劉少奇在中南海西樓召集了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專題討論1962年國家預算和整個經濟形勢,被人稱作「西樓會議」。

會議上周恩來提議下決心對國民經濟進行大幅度調整。陳雲做了有關經濟的重點發言,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精彩報告。劉少奇插過一些極為深刻的話:「中央工作會議(即七千人大會)對困難情況透底不夠,有問題不願揭,怕說漆黑一團!還它個本來面目,怕什麼?說漆黑一團,可以讓人悲觀,也可以激發人們向困難作鬥爭的勇氣!」“現在處於恢復時期,但與1949年後的三年情況不一樣,是個不正常的時期,帶有非常時期的性質,不能用平常的辦法,要用非常的辦法,把調整經濟措施貫徹下去。”會後,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於3月14日赴武漢向毛澤東彙報了會議情況和決定,毛澤東同意批發省軍級參閱。並且一致商定,恢復中央財經小組,由陳雲任組長。在廬山會議初期,有人建議仍由陳雲出來管經濟工作時,毛澤東一度“國亂思良將,家貧思賢妻”,還講了陳雲經濟思想的正確,但“反右傾”後又是「大躍進」,不但沒有啟用陳雲,反而把中央財經小組也取消了。西樓會議後不久,陳雲身體欠佳,到南方休息去了。財經小組在周恩來和兩位副組長的主持下,繼續研究調整國民經濟的措施。

到1962年底,國民經濟生產和生活還存在不少問題,但是由於該退的已基本退夠,從而開始走出低谷,脫離了險境。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大變局中的轉折點:1940年代的新聞事件背後》的作者蔡曉濱以一個30多年報人的職業敏感與素養,選取了20世紀40年代那些曾經轟動一時或引發廣泛爭鳴的新聞事件:中原饑饉、訪問延安、公債舞弊、東北劫掠、重慶談判、沈崇事件等,從源頭到其背後以及所造成的影響和對歷史進程的意義等,對這些事件做了深刻的剖析,真實地反映了那個年代的史實。

河南大饑荒被勒令停刊三天

1942年,中原河南發生了一次大饑荒。豫中平原,餓殍遍野,屍塞於道。據說,總共餓死了三百多萬人。河南這次大饑荒的特別之處,是在於公正而有責任心的媒體率先披露了真相,而最終是被一位美國記者攪得天翻地覆。這個有責任心的媒體是中國的《大公報》。這個有正義感的美國記者是《時代》周刊駐華記者特迪·懷特,中文名字叫白修德。

河南饑荒,是天災,更是人禍。災荒顯現在1942年的春天。連續的春旱,使當年的小麥大幅度減產,收成不及正常年景的三分之一。國民政府駐河南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副司令長官湯恩伯,以抗戰的名義,強征軍糧,硬派賦稅,幾乎掠走了農民所有的收穫。軍人們對農民說,支前打仗第一重要,再堅持幾個月,秋糧就下來了。誰能想到,這一年竟是夏秋連旱,種下去的秋季作物———玉米、穀子、高粱等等,連種子都收不回來。農民手中沒有丁點兒餘糧,野菜、樹葉、樹皮都成了充饑的食物,不到年底,已有大批村民餓死。活著的人們,像躲避瘟疫般地逃離家園,踏上了逃荒要飯的漫漫征途。

河南饑民吃樹皮震撼照

出去,昭告於天下。張高峰以河南葉縣為重點調查地,詳細了解饑荒的情況,以近乎白描的手法,撰寫了六千多字的長篇通訊《飢餓的河南》。張高峰明白,在慘烈而絕望的事實面前,白描,是最有力的表現手段;一個精確的事實,勝過喋喋不休的說理和論證:

記者首先告訴讀者,今日的河南已有成千成萬的人正以樹皮(樹葉吃光了)與野草維持著那可憐的生命。「兵役第一」的光榮再沒有人提起,“哀鴻遍野”不過是吃飽穿暖了的人們形容豫災的凄楚字眼。

河南今年大旱,已用不著我再說。「救濟豫災」這偉大的同情,不但中國報紙,就是同盟國家的報紙也印上了大字標題。我曾為這四個字“欣慰”,三千萬同胞也引頸翹望,絕望了的眼睛又發出了希望的光。希望究竟是希望,時間久了,他們那餓陷了的眼眶又葬埋了所有的希望。

河南是地瘠民貧的省份,抗戰以來三面臨敵,人民加倍艱苦,偏在這抗戰進入最艱難階段,又遭天災。今春三四月間,豫西遭雹災,遭霜災,豫南豫中有風災,豫東有的地方遭蝗災。入夏以來,全省三月不雨。秋交有雨,入秋又不雨,大旱成災。豫西一帶秋收之蕎麥尚有希望,將收之際竟一場大霜,麥粒未能灌漿,全體凍死。八九月臨河各縣黃水溢堤,汪洋泛濫,大旱之後復遭水淹,災情更重,河南就這樣變成人間地獄了。

最近我更發現災民每人的臉都浮腫起來,鼻孔與眼角發黑。起初我以為是因餓而得的病症。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吃了一種名叫「霉花」的野草中毒而腫起來。這種草沒有一點水分,磨出來是綠色,我曾嘗試過,一股土腥味,據說豬吃了都要四肢麻痹,人怎能吃下去!災民明知是毒物,他們還說:“先生,就這還沒有呢!我們的牙臉手腳都是吃得麻痛!”現在葉縣一帶災民真的沒有「霉花」吃,他們正在吃一種乾柴,一種無法用杵臼搗碎的乾柴,所好的是吃了不腫臉不麻手腳。一位老夫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吃柴火!真不如早死。”

河南饑民吃樹皮震撼照

更客觀和公正。

1943年2月1日,《豫災實錄》刊於《大公報》上,猶如在重慶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激起了軒然大波。然而,王芸生意猶未盡,又用他那枝酣暢淋漓的抒情之筆,配發了一篇充滿著王氏風格的評論《看重慶,念中原!》。

謂「豫省三十一年度之徵實徵購,雖在災情嚴重下,進行亦頗順利」。所謂:“據省田管處負責人談,徵購情形極為良好,各地人民均罄其所有,貢獻國家。”這“罄其所有”四個字,實出諸血淚之筆!

社評說:「河南的災民賣田賣人甚至餓死,還照納國課,為什麼政府就不可以徵發豪商巨富的資產並限制一般富有者‘滿不在乎’的購買力?看重慶,念中原,實在令人感慨萬千!」

借題發揮。借河南的災情,說重慶的奢靡;借賑災的無力,說政府的拙政,這大概就是《看重慶,念中原!》社評的本意吧!

河南饑民吃樹皮震撼照

一篇紀實的通訊,一篇犀利的社評,《大公報》接連兩天發出自己的正義之聲,自然難逃軍政部門的懲罰。2月2日傍晚,也就是《看重慶,念中原!》評論刊發的當天,國民黨重慶新聞檢查所,便派人來到了《大公報》編輯部,送達了「軍委會」限令《大公報》停刊三天的命令,造成了轟動大後方的《大公報》停刊事件。記者張高峰更是厄運當頭,竟然被河南駐軍抓進了監獄,嚴厲審查。企圖找出這篇稿子背後的政治背景。

《大公報》被勒令停刊三天,閉門思過,竟讓一位美國記者渾身難受。此人就是美國《時代》周刊駐中國記者白修德。

引發軒然大波

是否屬實?政府的停刊令道理何在?白修德想深入河南實地採訪,合眾社及英國《泰晤士報》的福爾曼正巧也有此意,兩人便結伴而行,立即向河南出發了。

這兩個神通廣大的美國記者,搭上了一架軍用飛機離開多霧的重慶飛往寶雞,然後乘火車由寶雞而西安,由西安而陝西之東,五天後他們來到陝西與河南的交界處潼關。這裏是河南進入陝西的必經之地,也是隴海鐵路上的一個大站。難民像潮水般地擁向這裏,從這一個小小的隘口,擠進西鄰之省,獲取唯一的生的希望。

白修德是逆著逃難的人群走向河南腹地的,因而,他更能細緻地體味難民們的種種行止。又往東行進了幾十里,鐵路還沒有被完全破壞,他們居然搞到了一輛巡道的手搖車,可以在鐵路上運行了。在通過一段日軍炮火的控制區時,他們拚命搖動把手,快速前進,以免成為日軍大炮的活靶子。

一路顛簸,白修德和福爾曼來到了當時的河南省會洛陽。洛陽天主教會主教、一個好心腸的美國人梅根接待了他們。梅根給他們提供了熱飯和熱水,詳細講述了河南的災情。白修德聽得出,梅根對河南饑饉的了解,要比北方別的人知道得更多。梅根甚至找來了三匹馬,陪同他們在河南鄉村實地調查。

在馬背上旅行了兩個星期。河南的災荒令白修德觸目驚心。這是1943年的3月,雨和雪交替著在河南大地上飄落,新的耕種季節即將開始,新一年的收成也許會好一點。河南的官員們說,兩三個月之後,新小麥就下來了,那時就有糧食吃了。有一個老農說:「不錯,很好。但誰知道到吃的時候我們是否還活著呢?」

離開的前一夜,鄭州的政府長官宴請了白修德三人。有心的白修德留下了那晚筵席的菜單,計有蓮子羹、辣子雞、栗子燉牛肉,還有炸春卷、熱饅頭、大米飯、豆腐煎魚等,此外還有兩道湯,三個餡餅,餡餅上灑滿了白糖。白修德說,這是我平生吃到的最漂亮和最不忍吃的一席菜。

的衝動,他立即動手撰寫稿件,從鄭州走到洛陽時,他已經完成了為《時代》周刊所寫的特稿。他不想等到回重慶,而是直接在洛陽找了家商務電台拍發了出去。按照當時國民政府戰爭時期新聞管制的規定,所有外國記者采寫的稿件,在向他所服務的媒體發稿時,無論在何地發報,都需先發給重慶,由有關部門審查後,再行發往國外。這一次,鬼使神差,白修德的報道居然沒有繞道重慶,而直接由洛陽發往了美國。也許是洛陽的這家商務電台的工作人員疏忽了政府的有關規定,也許是發報員良心發現,有意讓白修德未經審查的稿件直接傳向海外。

並迅速刊載了出來。3月22日,《時代》周刊用這樣的標題和文字,回報了白修德艱難而危險的河南之行:

。他剛剛結束為期兩周的對河南饑荒地區的採訪。他報道說:我的筆記告訴我,我只是在報道我所見到的、所證實的事實,甚至至今我還難以相信它們是真的:狗在路上啃人的屍體,農民趁夜色降臨後尋找人肉,荒蕪的村莊望不到邊,乞丐在各個城門的門洞裏擠成一團,每條公路上都有棄嬰在號哭,在死去……

回到重慶的白修德,像著了魔症一樣,滿腦子全是河南的災情。他最為關心的是,迅速啟動救災機制,趕緊讓軍隊停止征糧,趕緊派出賑災車隊,將糧食運進災區,以解救那些奄奄一息的災民。白修德去找了所有能找到的人反映情況。他去見了宋慶齡、孔祥熙等。國防部長何應欽知道了白修德對河南駐軍的非議和微詞,點著名要白修德去見他。會面時白修德情緒激動,與何應欽大吵了一通。何應欽拒不承認從外省運去河南的救災糧食被軍隊搶走。白修德堅持說,他與被搶走糧食的農民談過話,將軍們給國防部的彙報都是假的。

蔣介石的侍從室心腹陳布雷也說,委員長根本不相信河南有災,說是省政府虛報災情。李主席(李培基,河南省政府主席)的報災電,說什麼「赤地千里」,“哀鴻遍野”,“嗷嗷待哺”等等,委員長就罵是謊報濫調,並且嚴令河南的徵實不能緩免。

立法院長和四川省政府主席都告訴白修德,在中國,你找別人都是白找,沒有用。只有蔣介石說話,才能起作用。

見蔣介石是不容易的。白修德已經得罪了宋美齡,只好去找孫中山夫人宋慶齡幫助。

宋慶齡迅速投入行動,為白修德面見蔣介石四處聯繫。蔣的侍從室傳回話來,說委員長長時間外出視察後非常疲倦,需要休息幾天。宋慶齡堅持說,此事關係到幾百萬人的生命,絲毫拖延不得。為了讓這次會面達到打動蔣介石、立即啟動救災的目的,宋慶齡直截了當地對白修德說,我建議你向他報告情況時,要像你向我報告時那樣坦率無畏。如果說一定要有人對此負責,甚至人頭落地的話,也不要畏縮。否則,情況就不會有所改變。

宋慶齡努力了五天,蔣介石終於接見了白修德。

那是一間陰暗的辦公室。蔣介石面色嚴峻,呆板地與白修德握了握手,挺直著瘦長的身子,坐在高靠背椅子上,聽白修德講述河南災情。白修德清楚地記得,蔣介石在開始聽取他的報告時,帶有明顯的厭惡情緒,似乎他是一個不得不見的令人討厭的客人。蔣對白修德的召見,帶有勉為其難的例行公事的味道。在白修德敘述過程中,蔣介石頗覺無聊,甚至向他的一個助手發感慨:

「他們(指災區百姓)看到外國人,什麼話都會講。」

白修德不理會這些。他向蔣介石申明,軍隊的強征軍糧讓老百姓陷入無米之炊的境地;救災物資根本就沒到災區;大批農民逃荒要飯,幾百萬人飢餓而死;在受災最重的地方,甚至發生了人吃人的現象。

蔣介石眉頭一蹙,趕忙打斷了白修德的話頭:

「白修德先生,人吃人的事在中國是不可能的!」

白修德說:「我親眼看過狗吃人!」

蔣介石又否認:「這也是不可能的!」

話已至此,白修德只好將等在辦公室之外的福爾曼叫了進來。福爾曼的手中,拿著他們在河南災區拍攝的照片。這些照片被攤在了蔣介石面前。有幾張照片清楚地顯現,一些野狗正站在沙土堆里扒出來的屍體上。蔣介石震驚了。白修德注意到,「委員長的兩膝輕微地哆嗦起來,那是一種神經性的痙攣」。此刻,蔣介石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相信了白修德和福爾曼的報告,他拿出小紙簿和毛筆,開始認真地做記錄。他讓白修德提供救災不力的官員的名字,並要求白修德和福爾曼寫一份完整的報告交給他。蔣介石鄭重地向兩位記者表示感謝,說他們比政府“派出去的任何調查員”都要好。會見持續了二十多分鐘,然後,蔣介石將他們客客氣氣地送了出去。

無論蔣介石事後對他的屬下怎樣暴跳如雷,摔杯子,拍桌子,大罵「娘稀匹」,但是,在這個中國一號人物的強力干預下,河南的救災行動還是迅速啟動了。

你 或 有 興 趣 的 文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