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實話實說紅舞台》,顧保孜 著,貴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自從江青在上海拍攝「樣板戲」電影失敗後,情緒有些低落。她又在北京電影製片廠尋找基地拍攝,沒有想到又不順利。不是劇組之間的矛盾,就是劇組和攝製組之間的矛盾,要不就是廠里的派性矛盾。重重疊疊的矛盾擺在江青面前,善於製造矛盾的江青,這時卻缺少解決矛盾的高明絕招。她被這些錯綜複雜的矛盾搞得焦頭爛額,苦不堪言。結果折騰了一年多,銀幕上仍不見「樣板戲」的一點光影。
話,叫他馬上去見江青,有重要情況。狄福才愣了,他沒有一點思想準備,江青找他會有什麼事情?他雖說是8341部隊的副政委,因沒有分管江青的警衛工作,和江青接觸不多,江青也沒有找過他,今天怎麼會想到了他呢?如果是其他領導人找他去,他也不會這樣疑神疑鬼、猜東猜西的,江青的為人和各種傳說實在讓人心裏沒底。
狄福才是河北人,十四五歲就參加了革命,幾十年的軍旅生涯,幾乎都是在警衛的崗位上度過的。他經歷了戰火紛飛的戰場,參加過保衛延安黨中央的戰鬥,在楊家嶺還為毛澤東站過崗。1949年又隨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等中央領導人來到和平解放的北平。從走進紫禁城那天起,他再沒有離開過警衛工作這個崗位。1966年任中央警衛團副政委,開始負責中央領導人的保衛領導工作。「文革」一開始,又被派去工廠“支左”。一支就是一年多。警衛局人手比較缺,準備叫他回中南海抓警衛工作。可他剛回來就讓江青知道了,而且叫他馬上就去。
狄福才雖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北方漢子,脾氣很倔,渾身充滿著軍人的膽量和豪氣,但是,毛澤東的夫人——這種身份本身就有一種無形的震懾力,所以提到江青,他就有壓力感,這種感覺好似影子一樣跟在他的身後。
以前他對江青可以敬而遠之,離這個影子遠一點。這次,他是遠不了了,江青指名道姓叫他去,不去肯定是不行的。不過軍人不喜歡打無準備之仗!狄福才也一樣,他在見到江青之前要先探聽個虛實,好有個思想準備。
他找到中央辦公廳主任兼警衛處處長(那時的中央警衛部門稱為警衛處)汪東興。
汪東興在中南海里好似中央領導人的「總管家」。領導人有什麼事,參加什麼活動,召開什麼會議,甚至家事,都要先通知他,然後通過他安排警衛工作,佈置落實。有時甚至還需要他多方協調解決。所以,他是中南海里舉足輕重的人物。汪東興一般對部下還是比較和善的,部下有些話也敢和他講。
他聽狄福才一講,也奇怪了:「江青怎麼會找你?是不是要你彙報二七廠‘支左’經驗?」狄福才在二七廠“支左”支得比較好,經常作經驗報告。所以,汪東興一想就想到“支左”的事情上去了。
「這樣吧,你先去,看看是什麼事情再說。」汪東興遲疑了一下說。
狄福才滿腹狐疑地看著老領導,心想:江青有事情馬上就會滿城風雨的,一般都瞞不過辦公廳的,你能不知道?除非是什麼機密,要不就是只能少數人知道的重要事情。
但聽汪東興的口氣,好像真的是不知道,再問下去,也不可能探出什麼內容了,狄福才只好一個人先去再說。
北京的5月,氣候十分乾燥。北方大漠的沙土經常長驅直入,颳得滿城天昏地暗的。江青這時是很少出門的,她遇到颳風下雪的壞天氣,就犯頭痛病,一犯就睡不好覺,挺難過。不過江青不同別人,她有病痛或是心境不愉快,馬上就要發泄,有時就如火山爆發,痛痛快快地噴發,搞得身邊的人個個惶惶不安,膽戰心驚的。通過這麼一宣洩,她的病痛就會減輕許多。
這一天,正好又刮大風,和江青情緒一樣,惡劣透了。
自從她拍「樣板戲」電影處處碰壁後,就經常怏怏不快地在17號樓看小電影消磨時光,身邊的人都屏聲靜氣的,生怕出一點聲音,引起首長煩躁。
狄福才雙腳剛踏上17號樓大廳的柔軟地毯,馬上從旁邊過來一個年輕的警衛,上前兩腿筆直一併,敬了個軍禮,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狄副政委,首長在會議室里等你。」
狄福才被警衛嚴謹的迎接搞得又不安起來,稍稍平穩的心律又跳快了。什麼事情這樣重要?他隨著衛士走進旁邊一個小會議室。
果然,江青已經在會議室里等他了,正坐在迎門的沙發里。可能是剛剛看過內部電影,白皙的臉頰上微微泛紅,亢奮的精神透過鏡片,變成頻頻閃動的光點。
狄福才一進門,舉手敬禮,高聲報告:「江青同志,我來了。」
江青高興地「啊」了一聲,站起來,上前就熱烈握手:“狄福才同志,你好!你好!”
看見江青這樣熱情,狄福才剛才綳得緊緊的神經不知不覺地鬆弛下來。
狄福才坐下,又細細觀察了一下和悅的江青,心裏奇怪:江青並不像人說的那樣尖刻、傲慢嘛!是誤傳還是自己相處得不多?第一次交往,最好少說多聽。
江青不等狄福才發問,急切地亮開高腔:「我呀……真不了解在主席身邊有這麼多好同志啊!特別是你,主席給我作了介紹,說是你‘支左’支得不錯,很有經驗……」
狄福才聽到這裏放心了:「還是‘支左’的事情!」不過一聽主席在江青面前表揚了他,覺得不好意思,正想解釋幾句,江青又接著往下說,口氣比剛才低沉、緩慢了許多,顯得鄭重:“我今天請你來,是和你商量去拍樣板戲……”江青這時看到狄福才直了直上身,意欲開口的神情,微微擺了擺手,意思不讓他做聲。
「我剛才從主席那裏回來,我的戲拍不出來,沒有辦法,缺人啊!主席知道了,他親自點你的將,叫你去挂帥。」江青先發制人講完這席話,頗得意地望著狄福才。
這可叫狄福才進退兩難了。主席點的將,這可不是一般的榮譽!但他實在表現不出來受寵若驚的樣子。為江青拍樣板戲,他心裏真的很不情願,但又不能拒絕。他必須在極短的時間裡進行選擇(其實是沒有選擇餘地的),作出明確的答覆,而且是讓江青滿意的答覆。
狄福才畢竟是個軍人,「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他很快擺脫了不情願的情緒,回答乾脆:“既然主席命令我去北影廠拍樣板戲,我堅決服從命令。”他平時講話很少用心眼的,這次他粗中有細,多了個心眼,和江青講的一樣,也強調是執行主席的命令。
接著,他直通通地將醜話撂在了前頭:「我不是文藝科班出身,又沒有在文藝界工作過,對文藝界情況不熟悉,京劇更是一竅不通,門外漢……這和在工廠、機關‘支左’不同,困難要多。我是怕……辜負了主席他老人家的重託,完不成任務。」
和江青打交道,他不得不留有一手,以後自己好有個退路。
江青笑了起來:「你嘛,多少懂一點,在延安不還唱過兩句嗎?邊學邊干。我們都是毛主席文藝戰線上的小學生。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
狄福才心裏覺得好笑,唱兩句就算懂文藝?看來江青叫他去拍「樣板戲」主意已定,連1943年他在延安警衛團當宣傳員的老皇曆她都調查過了。
「那不叫懂文藝……」狄福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江青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進行:「你回去和汪東興同志商量商量,先把班子組織起來,要選幾個技術過得硬的司機給劇組開車。過幾天召集劇組和攝製組的人開會,到時通知你參加。」
江青起身送他到會議室門口,停住腳步,語重心長地鼓勵說:「要好好學習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邊學邊干。」
最後江青和狄福才握手告別,用四個字作了終結:「做好準備!」
狄福才離開釣魚台,即回中南海向汪東興彙報情況。汪東興也在狄福才去江青那裏時,搞明白了江青找狄福才的原因。他們接下來便一起商量如何召開樣板戲的拍攝會議。
有一次,有位上海演員來北京,找到劇組的住地,正好是午休時間,在門口被傳達盤問了幾句,她就有點不開心。那天統計吃飯人數時,又沒有事先將這位演員統計進去,到吃飯時才發覺,趕快補上名單。演員雖然吃到了飯,可是心裏老是覺得攝製組不歡迎她。這件事情很快就被于會泳知道了,他借題發揮向江青告了一狀,說北影廠來的劇務主任,以前是齊燕銘的秘書,人非常壞,他有意不給上海來的演員飯吃,存心和我們劇組過不去!江青一聽,還得了,和「樣板」劇團過不去,是和她過不去!她也不作調查,就命令狄福才立即將破壞「樣板戲」的劇務主任調回北影廠,組織群眾批鬥。
這不是給狄福才出難題嗎?所謂劇務主任「破壞樣板戲」事件,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根本就不是什麼“破壞”事件,值得這樣大動干戈?況且說來說去,還是于會泳在背後作祟,故意小題大做,想殺雞示猴,讓攝製組的人知道他的權勢。
狄福才接到江青這個蠻橫的「指示」後,做了一點兒小手腳,他先將劇務主任調回廠,向江青說是送去接受群眾批鬥的,其實是將劇務主任保護起來。他覺得劇務主任根本沒有和劇團過不去,即使有錯那也是工作上的粗心,絕不是有意破壞「樣板戲」。怎麼可以組織群眾批鬥呢?他到北影廠隻字不提江青的指示,而是通知廠里重新安排劇務主任的工作。後來狄福才見風頭鬆了點,又將劇務主任調到舞劇《紅色娘子軍》電影的拍攝中“官復原職”。
狄福才這樣做在那個打小報告盛行的年代裏休想能瞞天過海,至少是瞞不過江青的,因為有于會泳的眼睛盯著。
過了幾天,江青找狄福才問話:「你為什麼將劇務主任放回廠里?」
狄福才已經摸透了江青的脾氣,不能硬頂而是繞圈子,幾個圈一繞,保准江青一會兒就不耐煩了,揮揮手叫你走。「劇務主任是根據于會泳同志的意見,放回廠里的。他說是江青同志的指示。」
「我的指示?」江青開始迷糊了,“我是叫他回廠接受群眾批鬥的,他不是破壞樣板戲嗎?”“事情不是像于會泳講的那樣……”狄福才抓住江青的問話,替劇務主任辯護了起來。江青聽完狄福才的話,好像有點不服氣,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出入?
「不論怎麼說,這個劇務主任有輕視演員不將樣板戲放在重要位置的思想,還是要好好整頓整頓的。你也有責任,沒有抓好思想工作。」江青開始降調了,不像一開始那麼厲害了。為了維護她的“旗手”尊嚴,她又批評了狄福才好幾次,才將這件事情平息下去。如果當時狄福才按江青的指示辦,那麼「樣板戲」史書里又要多一個無辜人的冤案。
表面上這件事情好像過去,如緩緩流淌的河水,流走的是水,留下來的卻是沉甸甸的石子。這一個個矛盾像石子般沉在雙方的心裏,平靜下面的矛盾更加激化,為一點兒小事也會輕而易舉掀起軒然大波!
每逢出現新的矛盾,江青不是尋找解決矛盾的方法,而是尋找「靶子」掃射,加深矛盾,她的「靶子」總是在劇組以外尋找。
繼「劇務主任事件」之後,駕駛員又成了破壞「樣板戲」的“嫌疑犯”。因為駕駛員是警衛局帶去的,不是劇組的人。當時辦公廳讓狄福才派警衛局的駕駛員為劇組演員開車,就是為了劇組安全著想的。哪知,駕駛員從中南海里出來,因看不慣個別演員的懶散、傲慢作風,時時表露出抵觸情緒。有一次,司機為「樣板戲」演出拉道具,到了演出場地,見演員們也不來幫他卸車,就賭氣不卸車,讓演出的道具箱子放在車上,反正是你們演出,你們不急我急什麼?
劇組的人對他就起疑心,甚至坐他的車都不放心,好像隨時要遇難似的。
于會泳告到江青那裏,面帶緊張之色,說這個駕駛員太壞,不能給演員們開車,遲早要把演員翻到溝里的。
江青一聽比于會泳還緊張,劇團可是她的命根子!她的警惕往往表現在她對別人歷史的關注。連忙打電話,要警衛局查查這個駕駛員的歷史,看是不是有問題?是不是蓄謀要破壞「樣板戲」?誰見過這麼個折騰法,有誰還敢再為劇團開車?沒問題也能編出個問題來,這可是一輩子的前途大事,豈敢玩笑!駕駛員立即找個借口,說是要重新整頓思想,乘機脫身,回了中南海。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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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和張聞天(左一)在一起(資料圖)
彭德懷被批鬥
【風暴襲來】
從1965年11月批判《海瑞罷官》到1966年5月撻伐「三家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緊鑼密鼓地發動起來。自1959年廬山會議以後,用張聞天自己的話來說,他“過的是脫離群眾、脫離黨的直接領導並聽候黨的長期考察的孤獨生活”。他的政治局候補委員的身份從未罷免過,但是,他看不到中央的文件,無從知道圍繞著對《海瑞罷官》的評論有怎樣複雜的鬥爭;更不用說,對於從《二月提綱》到《五一六通知》黨中央高層領導的尖銳分歧,他也是一無所知。但是,借評海瑞的“退田”、“平冤獄”來批判“單幹風”、“翻案風”的文字,在報紙上連篇累牘,張聞天感受到政治氣壓越來越低,一場政治風暴將要來臨。在生活待遇上,張聞天也漸漸等同於一個一般幹部了。1965年11月,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崑調出北京。不久,張聞天被吊銷了“供應卡”,接著就撤掉了“紅機子”,後來又搬走了一日三餐不可缺少的煤氣罐,這一切預示著什麼呢?
台播發了北京大學聶元梓等7人的一張大字報《宋碩、陸平、彭雲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幹些什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一下子就點燃起來了。張聞天竭力使自己的思想跟上“革命”的形勢。6月11日,他給毛澤東並黨中央寫了一封短訊,表示自己要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繼續深入學習毛澤東思想,使自己進一步革命化。8月初,他開始在《關於歷史唯物主義的一些問題》的總題目下面寫“學習筆記”,力求從哲學高度來理解發動這場“大革命”的目的、任務和必要性。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會是一場給黨和人民、給共和國帶來巨大災難的內亂。他這時也完全沒有想到,厄運臨頭竟會這麼快。他不知道,他已經被放到“橫掃”之列。1966年7月12日,審查他的專案委員會已經向黨中央、毛澤東建議:撤銷張聞天中央委員、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的職務,開除黨籍,在報刊上公開點名。
8月9日,張聞天按通知到三里河國家經委禮堂開會。踏進會場一看,方才知道是所謂「聲討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孫冶方大會」。原來在前一天(8月8日),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通過了《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即“十六條”),經濟研究所的造反派跟得很緊,在公佈“十六條”的這一天,就召開這個“斗垮”走資派、批判反動學術權威的大會。
早在1964年秋,康生等人就誣指廬山會議「罷官」後到經濟研究所當“特約研究員”的張聞天同經濟研究所所長孫冶方結成“反黨聯盟”。所以,這天的大會開始不久,張聞天就被揪上台,掛上一塊大牌子,戴上一頂高帽子,站在孫冶方的旁邊。隨後,又有不少人被揪上台來,時值盛夏.擠在一起,酷熱難當。擠軋之下,張聞天的高帽子扣到了額下,更加悶熱。張聞天血壓高,又有心臟病,他竭力支撐著,彎腰低頭站了一個多小時,終至昏厥,一頭栽倒了。他被拖到後台,造反派中一個女的,還惡聲惡氣罵他:你別裝死,你死不了!張聞天慢慢蘇醒過來以後,造反派又不讓他休息,仍舊拖到台上,罰站挨斗。這次鬥爭會持續5個小時,他回到家裏向夫人劉英敘述經過,感傷地說:今天差點兒回不來了。
當張聞天從第一次衝擊中緩過氣來的時候,他想到應該給毛澤東寫信。8月22日,他寫信給毛主席並中央,報告8月9日被斗情況,說明「自己覺得我還是一個要革命到底的共產黨員,我還是想改正錯誤,改造自己,並繼續為黨做點工作的人」,並表示“我對革命前途永遠是樂觀的,我沒有任何悲觀失望的理由”。9月5日又寫一信,都毫無結果。
9月8日,中央辦公廳將張聞天的工資關係轉出,放到了經濟研究所。這樣一來,經濟研究所的「革命造反派」就更加放手大膽地對他進行批判鬥爭了。
12月7日,經濟所的幾個造反派組織聯合召開了批判鬥爭張聞天大會,「勒令」他會後寫出“檢討書”。接著,經濟所的造反派頭頭又闖進景山后街甲1號,抄了張聞天的家。他們逼著張聞天打開保險柜,將他1960年底到經濟所後寫的文稿合訂本和十幾本“讀書筆記”一齊抄走。1967年1月25日,張聞天又被經濟所造反派揪去,戴帽、掛牌、游斗。
120,心絞痛不時發作。但是,他不能休息,也得不到治療。無論風沙撲面還是烈日當頭,他都得懷揣月票,手提書包,在如潮的人海中,倒換兩次公共汽車,趕到經濟所去接受審問、批鬥。
批判、鬥爭在1967年夏季中央文革發動包圍中南海揪斗劉少奇的日子裡達到了高潮。1967年7月26日,北京航空學院和北京地質學院紅衛兵聯合召開群眾大會,鬥爭彭德懷、張聞天等人。會前,周恩來派人向紅衛兵頭頭傳達幾條規定:不許坐噴氣式,不許搞逼供信,不許遊街,不要武鬥。紅衛兵頭頭根本不聽。他們是受林彪、江青操縱的,是聽命於中央文革的。他們傳達和執行中央文革的指示:對群眾不要限制過多。在大會上搞了噴氣式,狠狠鬥了一場不算,還在會場出口處組織一批打手,對面而立,形成甬道,每人向彭德懷、張聞天等人猛擊一下。張聞天被打得滿頭滿臉青包紫塊,當場昏厥。幸虧兩個解放軍戰士眼疾手快,把他拽上了卡車。卡車開動,風吹起來,張聞天才蘇醒過來。
還有一次是突然襲擊。這是配合著8月16日《人民日報》公佈1959年中共八屆八中全會(即「廬山會議」)《關於以彭德懷為首的反黨集團的決議 (摘要)》而進行的。8月21日半夜,忽有一批人逾牆進宅,直闖張聞天、劉英卧室,把他們揪走。直到在一個房間坐定,才知道到了外交部大院。天亮後造反派帶張、劉二人到食堂吃早飯。劉英對著稀粥一動不動,張聞天悄悄說:“快喝點,不然頂不住。”喝過稀粥,造反派就押著張、劉二人在外交部大院內游斗,他們被揪扯著,跑步上下樓,把外交部大小辦公室、宿舍樓幾乎游斗遍了。下午再開大會鬥爭,張聞天受盡摧殘。劉英陪斗,同時受罪。大會開到5點結束,又將張聞天等人押在一間房裏。造反派提審,硬逼張承認陳毅是他廬山發言的後台。張聞天堅決否認,說他的發言完全是自己的思想,與別人無關。搞到天傍黑,張聞天和劉英才回到家裏。張聞天撫摸著劉英的手,關切地問她:“頂得住嗎?”劉英寬慰張聞天說:“你看,這不是頂住了嗎?”張聞天端詳了一會,看劉英神色確還可以,就說:“你頂住了,太好啦。批鬥的時候我老是想著你,又不能看你,真怕你身體吃不消啊。”劉英聽他這麼說.不由得眼圈都紅了。這一對在長征的艱苦歲月中相愛的老革命家,想不到竟被造反派當成了侮辱和體罰的對象。此時此刻,他們真如涸轍之鮒,只能相濡以沫了。
在那失落了人性的所謂「革命大批判」浪潮中,張聞天的人身安全毫無保障。他成了造反派隨意擺弄、爭相顯示“革命”的工具。當時“造反”已經同“奪權”聯繫在一起,有野心的造反派頭頭和幕後人物,要撈取政治資本,製造權勢,最好的一個辦法,就是狠狠鬥爭所謂“叛徒、特務、走資派”。毛澤東這時雖再三呼籲“聯合”,要求制止“武鬥”,一時也難以控制局面。在這樣的形勢下,張聞天之受盡折磨,真可以說是在劫難逃。
這時的張聞天,老而病,侮辱加上拳腳,其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然而他默默地忍受著,堅強地挺住,沒有流露出一點消極悲觀。他不厭其煩地寫那些所謂「交代」、“檢討”。一方面,他不能不按當時的流行文體給自己上綱上線,扣上一頂又一頂帽子,另一方面,又寫明事實真相,說明原委,對一些理論問題和歷史問題,決不輕易放棄自己的獨立見解。如果拋開那些空洞的“帽子”、誇張的言詞,那麼,這些「交代」、“檢討”涉及的史實和思想仍然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例如,在1967年8月28日交出的一份所謂“認罪書”中,張聞天概括廬山會議前後自己的基本思想是:“認為我國農業、手工業合作化和私人資本主義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完成之後,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矛盾已經基本上解決了,因而以後的任務,就不再是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而只是社會主義建設了,社會主義建設的基本矛盾,就是生產和需要的矛盾,因此,社會主義建設的基本任務,就是解決這個矛盾,即發展生產,滿足需要。”他分析自己在這種基本思想的指導下,在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問題上有以下6條主張:
1.強調發展生產力,即把「以最少的勞動消耗,取得最大的經濟效果」,把建立社會主義物質技術基礎,作為建設社會主義的基本任務。這是把經濟放在第一位。
2.強調改善人民生活福利,強調社會主義國家要同資本主義國家在物質生活水平上,進行「和平競賽」。
3.強調利用物質刺激,即利用工資等級、獎金制等,來刺激勞動人民和知識分子的生產積極性。
4.強調價值規律及其他經濟規律的作用,強調一切生產計劃都應服從於經濟規律,而不是使經濟規律服從於生產計劃;強調用經濟方法去領導經濟;以及強調經濟核算、利潤指標等等。
5.在生產管理上,強調廠長、工程師、專家等的集中管理,反對在生產中大搞群眾運動;反對不斷破壞「舊制度、舊規章」;從此也強調了要向資產階級管理生產的經驗學習,向資產階級專家學習。
6.主張「平衡論」、“按比例論”、“生產漸進論”,反對“冒進”,反對大躍進。
在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文化大革命」中,張聞天這些探討中國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基本規律的思想、觀點,被說成是同黨的總路線針鋒相對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其目的是要反對和修改總路線,把高速度、大躍進的總路線引導到穩步漸進的路線上去,結果是不要群眾運動,取消大躍進云云。
【219起「接待」】
張聞天在被反覆進行大會批鬥的同時,還幾乎天天接受中央機關和全國各地許多單位造反派的提審、質問、調查。據張聞天1967年11月27日遞交的一份「接待總結」統計,自1967年1月24日至11月17日不到10個月時間裡,他接受審訊、回答問題,或寫出材料,或在記錄上修改、簽字,累計為219起。調查材料大致是以下七個方面:個別幹部的歷史情況,留學莫斯科期間的情況,劉少奇與白區工作,東北情況,廬山會議情況,外交戰線及國內政策。
不論造反派怎樣辱罵、恫嚇,不論怎樣誘、套、哄、逼,他總是認真回憶,據實回答。涉及黨內歷史情況,幹部的是非功過,他不管外界的輿論和壓力,也不論這個幹部同自己的親疏遠近,總是負責地說明情況,談自己的看法,決不亂說,從不諉過於人。有時還同調查、審訊者爭論起來。常常有造反派對他的交代不滿而厲聲呵斥,張聞天總是不緊不慢地說:「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你們要我說的那些情況,我不知道。」即使因此而遭到拽扯、推搡以致毆打,他也毫不動搖。材料都用複寫,一份交出,一份自存。保存下來的這些材料,顯示了張聞天堅定、正直的人格。這裏順著時間次序摘錄幾條:
3月13日,中央財經學院「批判陳雲聯絡站」向張聞天調查陳雲的歷史情況。3月20日他把寫的《對陳雲的看法和回憶》交出。材料中說:“我覺得陳雲工作比較踏實,有辦法;作風謹慎穩當,比較能團結和使用幹部”,“對陳雲的印象是好的”。他同陳雲的經濟思想,“在其基本點上,是相同的”,主要是:為了滿足群眾的物質要求,就必須發展經濟,增加生產,要重視物質刺激的作用,強調對生產的自上而下的集中管理,注重技術措施,強調平衡,堅持穩步前進。
陸定一在「文革」前就被打擊,「文革」開始中宣部被誣衊為“閻王殿”,部長陸定一被說成“大閻王”,還懷疑他的黨籍。張聞天於6月13日向中央辦公廳來人交了答覆陸定一黨籍問題的材料。他毫不含糊地證明,30年代初陸定一被開除黨籍是一樁冤案,當時就已糾正。材料中談到:1932年團中央被破壞事曾懷疑同陸定一有關,因此陸曾受開除黨籍處分;後經審查,證明此事與陸無關,是一錯案,即撤銷了處分,恢復了黨籍。負責審查的是當時中央組織局(局長李維漢)。
6月20日,張聞天把外交部「革命造反聯絡站」要他寫的關於陳毅的材料交出。他明確地寫道:“我知道陳毅對毛主席關於外交政策的指示是執行了的。他對毛主席是表示尊重的。”“我覺得陳毅對總理是尊重的,同總理的工作關係,也是很密切的。”
江青、康生等妄圖利用1932年2月國民黨特務機關偽造的所謂《伍豪等脫離共產黨啟事》反周恩來。遼寧大學的造反派就此於11月20日質問張聞天。張聞天斬釘截鐵地回答,所謂伍豪(周恩來)在1932年發表反共啟事一事,「純系捏造。我同康生、陳雲等看到後,一笑置之,因為一則伍已去江西;二,伍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張聞天寫的材料還涉及楊尚昆、彭真、李先念、李維漢、王稼祥、彭德懷、烏蘭夫、宋任窮、李立三、伍修權、吳亮平、孔原、王鶴壽、徐冰、宋一平、曾湧泉、姚依林、程子華、呂正操、劉瀾波、王觀瀾、孫冶方、姬鵬飛、張琴秋、李伯釗、李培芝等許多同志。張聞天在自己不斷挨斗蒙受不白之冤的時候、以確鑿的事實,證明許多同志的清白,是令人敬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