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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戰千里中原突圍 這支部隊創下中外戰爭史上的奇蹟

博客文章

轉戰千里中原突圍 這支部隊創下中外戰爭史上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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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戰千里中原突圍 這支部隊創下中外戰爭史上的奇蹟

2020年08月26日 19:39

皮旅前身豫西抗日獨立支隊團以上幹部合影(後排右六為支隊司令員皮定均)。

1946年6月,國民黨當局在完成戰爭準備後,悍然撕毀停戰協定,調集重兵將中原解放區團團圍住,企圖一舉殲滅,全面內戰就此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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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眾我寡,敵強我弱,中原軍區只能設法突圍。軍區第一縱隊第一旅承擔起為主力部隊提供掩護、牽制敵軍的任務——一個預設了犧牲和悲壯色彩的任務,他們承受的將是最兇狠攻擊、最大危險,乃至最大損失。

然而,一縱一旅創造了中外戰爭史上的奇蹟:在完成阻敵任務後,與主力逆向而馳,向東突進,一路艱苦轉戰1500餘里,以完整建制勝利到達蘇皖解放區。

一縱一旅旅長是著名戰將皮定均,「皮旅」經此一役,威名赫赫。

1955年全軍評定軍銜時,總幹部部領導向毛澤東呈送授銜報告。當毛澤東看到皮定均按資歷擬申報少將銜時,當即表示:「皮旅有功,由少晉中。」此後在審閱全軍將帥授銜名單時,毛澤東又在皮定均的名下注了6個字:“皮有功,少晉中。”

「最艱巨最重大的任務」

抗戰時期的王樹聲

報,限兩人於當日晚6時前趕到縱隊部。

一旅旅部駐地是豫西小鎮白雀園的一所中學,縱隊部駐地則在潑陂河鎮,相距二十餘公里,騎馬疾行也要一個多小時。皮定均和徐子榮不敢耽擱,馬上命令警衛員收拾行裝,趕緊備馬。

二人正在操場上等候警衛員牽馬過來,一匹高大的軍馬馱著縱隊司令部的通訊員疾馳而來。馬身像被水洗過一樣淌著汗,馬嚼子上掛滿泡沫,顯然經過了一路飛奔。

馬還沒停穩,通訊員翻身下馬,跑到跟前:「皮旅長,王司令請你和徐政委馬上到縱隊部去。」

一封特急電報,又加上通訊員騎馬來催,命令急如星火。皮定均和徐子榮立即上馬,快馬加鞭,一口氣跑完了二十多公里路,到達縱隊司令部駐地。此時的小鎮潑陂河,正是一片緊張忙碌的景象,一隊隊的戰士穿梭行進,縱隊直屬機關、部隊都在清理文件、捆紮背包……皮定均和徐子榮互望了一下,判斷一致:要突圍了。

「突圍」,其實已經在中原軍區各部隊中醞釀許久,原因無它,他們已經被包圍得太久、太憋屈了。

抗日戰爭勝利後,蔣介石蓄謀發動新的內戰,具有重要戰略地位的中原解放區,因阻擋在蔣介石向全國部署兵力的咽喉要道,成為首要進攻目標。

中原解放區地跨鄂、豫、皖、陝等省,原是縱橫千里的廣大區域。大別山、桐柏山雄峙其中,平漢鐵路縱貫南北;東至津浦鐵路,與華中解放區相鄰;北至隴海路,與晉冀魯豫解放區相望;南達長江,扼制華中重鎮武漢;西臨川陝,成為黨中央的西南屏障。

1945年10月,以李先念為司令員、鄭位三為政委的中原軍區正式組建,所轄部隊包括原新四軍五師、八路軍三五九旅南下支隊、八路軍河南軍區部隊等,共計6萬餘人。1946年1月10日,國共雙方簽訂《停戰協定》。中原軍區各部恪守停戰協定,以宣化店為中心停止待命。

而與此同時,蔣介石先後調動10個整編師(相當于軍)、25個旅共30萬人,大舉進犯,逐步蠶食中原解放區,包圍圈越收越緊,將中原軍區6萬部隊圍困在東西不過兩百里、南北不過五十里的狹小地帶,軍事上不斷圍攻、經濟上嚴密封鎖,妄圖「一舉殲滅」。

且不說國民黨軍大兵壓境,如此狹小的空間,根本不足以保證中原軍區6萬部隊的後勤供應。中原軍區各部,時常面臨「給養已到無米無炊程度」。據時任中原軍區第13旅宣傳幹事的馬焰回憶,軍區政委鄭位三曾經這樣總結當時的困境:兵力不夠用,財力養不活,打又打不贏,走也走不脫。

其實,如果中原軍區的部隊想「走」,早就能突圍了。但他們還不能走,他們每堅持一天,就多牽制國民黨30萬軍隊一天,為華東、華北、東北等解放區做好反內戰準備,贏得寶貴時間。

復中原軍區:「同意立即突圍,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顧慮,生存第一,勝利第一。」

中央的突圍命令還沒有傳達到旅級,但皮定均和徐子榮已經嗅到了大戰在即的味道。見到縱隊司令王樹聲,顧不上寒暄、客套,皮定均第一句話就是:「司令員,決定了嗎?」

王樹聲點點頭,隨即遞給他一份中央和中原局的電報指示,大意是,蔣介石決心挑起內戰,下令於6月26日向我中原部隊發動總攻。為了粉碎國民黨反動派的「圍殲」陰謀,中原局根據中央指示,決定主力突圍到陝甘寧邊區,留下一支精幹、堅強的部隊作掩護,以保障主力突圍右側安全。

王樹聲說:「你們一旅在豫西單獨活動一年多,有獨立作戰經驗,由你們來執行這一掩護任務是比較恰當的。經縱隊黨委討論決定並經軍區黨委批准,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來完成。」

皮定均在回憶錄中,把這個任務稱之為「黨交給我們最艱巨最重大的任務」。但是任何人都明白,“最艱巨最重大”也意味著“最危險”,王樹聲交待任務時,語氣不無凝重:主力明晚開始向西突圍,一旅想辦法拖住敵人。三天後,等主力越過平漢線,一旅自行選擇突圍方向。

沒有任何猶豫,皮定均和徐子榮齊聲回答:「請首長放心,我們堅決完成任務!」

新中國成立後,皮定均曾多次回憶領受掩護任務的這段經歷,在他的回憶錄中,還有閒情逸緻描述返程時「夜雨初晴的山區,空氣分外涼爽清新,沁人肺腑。」但是有一個返程時的細節,他從未提過。

上世紀80年代,皮定均已經逝世十餘年,軍旅作家張鳳雛為將軍作傳,採訪到了皮定均當時的警衛員趙元福。趙元福回憶,王樹聲和縱隊政委戴季英一同送皮、徐往外走時,王樹聲聲音壓低:「旅的幾個幹部,每人要準備一套便服。關鍵時刻可以換裝。」

便服,是為最壞情況所做的準備——如果一旅突圍無望,換上便服,化裝成老百姓,還有一絲逃生的機會。無論是王樹聲還是皮定均、徐子榮,都想到了這種可能。而且以當時的形勢推斷,最壞的情況有極大概率成為現實。

趙元福回憶,王樹聲講這話時,皮、徐倆首長沉默無語,也沒有回應。他們並騎而行返回時,趙元福清晰地聽到了皮、徐兩位首長騎在馬上的對話:

「我們不准備便衣。」皮定均說。

「對,我們要和同志們在一起。」徐子榮答。

向東突圍

1949年渡江戰役前夕,皮定均親臨江邊察看地形。

皮定均和徐子榮回到白雀園時已是深夜,稍微眯了一覺,25日一早,馬上召開旅黨委會議,制訂作戰計劃。

皮定均佈置一團、二團向東、東南、東北方向移動,擺出與敵決戰姿態。同時,前沿陣地部隊加固工事,卻要抽出一部分部隊,趁夜向西移動,等天亮後再轉回頭,大張旗鼓地向東。看上去,向東進發的部隊連綿不斷,一副重兵東進之勢。為了加強誘敵效果,皮定均還派出偵察員化裝成老百姓,到敵人那裏去偷看工事,到敵後察看地形,並向當地人打聽進入大別山的路線。

這當然是為了迷惑敵人,掩護主力向西突圍。事實上,敵人預判的中原軍區突圍方向就是東邊,皮定均是在給敵人的預判增加「準確性」。

據皮定均回憶,國民黨軍對中原解放區的包圍,主力佈置在東、南、北三個方向,僅在一旅正面商城潢川一線,就蝟集了4個正規軍和3個保安團、3個民團,並在一旅陣地的東南面構築工事,構築了縱深二三十里的封鎖區,又在東北面的潢川平原留一缺口,妄圖誘使突圍的中原軍區部隊進入陷阱。

中原軍區司令員李先念,原是軍區主力新四軍五師師長。中原軍區的東面,是由新四軍開闢的華中解放區。敵人認為李先念部如果突圍,自然會向新四軍靠攏。但中原軍區卻反其道而行之,將突圍方向選在了西邊。

一縱一旅,駐紮在中原軍區各部隊的最東面,在主力決定向西突圍的決策下,一旅自然而然地要承擔起斷後掩護的任務。

這樣的任務,註定是危險和艱難的,很可能會是一個悲壯的結局。曾經感動無數人的電影《集結號》,講述的就是一支悲壯的斷後部隊。

公平地說,《集結號》是一部精彩的戰爭大片,製作精良,場面震撼,情節動人。但是恰恰在「集結號」這個貫穿電影的情節上,犯了個軍事常識錯誤,完全憑空杜撰。

用集結號通知撤退的方式在戰爭中是不現實的。號聲最多能傳幾公里,且不說能不能保證讓掩護部隊聽到,就算聽到了,敵人也能聽到,阻擊就失去了意義。

戰爭講究系統和精確,真正給部隊下達阻擊掩護這樣的危險任務,一般會明確撤退時間。就像王樹聲給皮定均、徐子榮下達任務一樣:三天後,主力越過平漢線,一旅自行選擇突圍方向。

更不符合史實的是,電影中團長許諾的集結號壓根沒吹,讓「中野獨二師一三九團三營九連連長穀子地」負屈半生。在我軍軍史上,沒有一項命令的執行、任務的完成,是靠這種謊言換來的。

一旅執行的任務,和《集結號》中九連的任務別無二致,近乎「丟卒保車」。危險是心知肚明的,但王樹聲下達的任務很明確,皮定均和徐子榮接受任務沒有任何猶豫——這才是人民軍隊真正執行命令的樣子。

同時,一旅也不是「丟卒保車」的“棄子”。中原軍區選擇一旅承擔掩護任務,不是捨棄,而是相信他們有完成任務的能力。

一旅的確是支兵強將勇、可堪大任的隊伍。

當時的一旅誕生還不到兩年,其前身是1944年9月組建的豫西抗日先遣支隊。太行軍區為開闢豫西根據地,給豫西抗日先遣支隊抽調了最好的人員和武器,支隊所有營以上幹部都是經過長征的紅軍老戰士。戰士也是經過嚴格挑選的覺悟高、身體強的,武器裝備也是比較精良。抗戰勝利後,先遣支隊南下桐柏山區,與新四軍第五師會合,不久改編為中原軍區第一縱隊第1旅,下轄3個團,總兵力六千餘人。

因為當時部隊除了番號,還有以首長之名冠名的習慣,所以一旅也常被稱為「皮旅」。不過,「皮旅」之名真正叫響,還要等到他們完成那次堪稱神奇的突圍戰之後。

皮旅旅長皮定均,1929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1931年入黨,參加了開闢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和川陝邊區的鬥爭。1935年參加紅四方面軍長征。抗日戰爭時期曾任八路軍一二九師特務團團長、太行軍區分區司令員,身經百戰,屢立戰功。皮定均的外號「皮老虎」“皮猴子”,足見其有勇有謀。

阻擊敵人三天,對皮旅來說並不難,但是完成掩護主力任務後,身陷虎穴的就只剩皮旅孤軍,他們如何突圍求生呢?

追隨主力向西的計劃在旅黨委會上被第一個否決。理由很簡單,那樣勢必把敵人全部引向西,這對主力極為不利,而且把自身置於30萬敵軍的圍追堵截之中,有被前後夾擊的危險。

向南?有長江天險,一支孤軍要突破它是絕對不可能的。

向北?是黃淮平原和縱橫交錯的河流,眼下正是黃梅雨季,要連續渡河是不可想像的。

向東?敵人重點防禦方向,四個軍、十幾萬人、幾十道防線,皮旅區區數千人,無異以卵擊石。但是向東突圍,與主力逆向而馳,把追兵引向東,能最大程度減輕主力的壓力。

向東突圍!旅黨委會先定了大方向。至於更大的難題——如何突圍出去,緊接著召開的全旅團級幹部會上繼續研究。

集中兵力強行突破和化整為零分散突圍,這兩種最慣常的突圍方式都被否定了。前者敵我差距太大,即便突圍也會損失慘重;後者部隊失去統一指揮,損失更大。

穿插、繞行的幾個路線,在敵人的四面合圍中,也都不盡可行。會議一時陷入了沉悶、壓抑的氣氛中。

政委徐子榮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聽著大家發言,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這時忽然開口:「我現在有個想法。等主力過了鐵路,我們是不是可以虛晃一槍,全線出擊,然後一收,偽裝跟在主力後面,走它一天半日,又趕快隱蔽起來,閃過敵人追擊,我們再來個回馬槍,向東疾進。」

會場上一陣議論。大家普遍的看法是,政委的設想很好,實行起來難度太大。皮旅防禦戰線有20公里寬,佯攻一下容易,「一收」不是短時間的事,再說隱蔽,整個中原軍區幾乎都在敵人眼皮子底下,六千餘人能藏在哪裏?

皮定均卻被政委的一番話點醒了。突圍打陣地戰,面對十幾萬的敵人,一旅沒有全身而退的機會。但是先佯攻再一收,把敵人調動起來,就成了我軍擅長的運動戰。敵人動起來,一旅就能找到機會。至於隱蔽地,他早就有一處理想之選。

隱身劉家沖

抗戰時期的皮定均

1946年6月26日,國民黨軍開始向中原軍區發起進攻,全面內戰就此爆發。

25日一整天,皮旅大張旗鼓地東進表演果然奏效。實際上,中原軍區主力在24日夜間即開始了向西突進,25日傍晚已衝過平漢鐵路。國民黨軍並不是沒有察覺,但判斷不出那是主力突圍方向還是佯攻方向,所以東、南、北三個方向的國民黨軍大部隊按兵不動,還在嚴陣以待。

24日夜、25日一晝夜,他們就這麼觀望過去了。皮旅兵不血刃爭取到了兩天時間。

26日,該來的還是來了。拂曉,悶雷般的炮聲傳到了白雀園旅部駐地。

皮定均曾寫道:「6月26日,國民黨武漢行營舉行記者招待會,他們得意忘形地宣稱:未來24小時內將發生驚人的奇蹟。這天上午(26日)看來敵人正被昨天我軍西面行動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所以東線的敵人尚不敢輕舉妄動,敵人的攻擊顯然是試探性的。到了下午,敵人對我軍西進大概有所察覺,攻勢驟然猛烈起來。」

面對強敵的多路進攻,一旅各團沉著應戰,利用工事、丘陵、山溝、稻田、河道等有利地形,堅決阻擊,節節抵抗,敵人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重大代價。至傍晚,國民黨軍在一旅的頑強阻擊下,未能越防區一步。

戰鬥進入膠著狀態。在指揮所里用望遠鏡觀察著前線的皮定均也無比焦灼,這麼打下去,怎麼讓部隊完成計劃中的「一收」?

關鍵時刻,天時眷顧了皮旅。臨近傍晚,整天斷斷續續的陣雨忽然轉成如注暴雨,天地間一片混沌,幾米外就不見人影。

「出擊!把敵人趕得遠一點。」皮定均果斷下令。

去一團傳達命令的是作戰科長許德厚。他後來回憶,皮定均囑咐他:出擊之後部隊撤下來,一團三營留守。如果到時候旅直不在白雀園了,你們就到劉家沖集合。

劉家沖,皮定均為一旅六千人馬找到的藏身之所。

劉家沖是個小山村,只住有六戶人家,小丘陵地帶,樹木茂密,是潢麻和商經兩條公路的交會處。這裏沒有大山,在敵人看來是不可能隱藏大部隊的。別說敵人沒想到,就是一旅的官兵也沒有想到旅長會下這步險棋。

皮定均卻早就相中了這裏。

皮定均的兒子皮效農曾在接受採訪時回憶:「父親對山川地形地貌的把握有著驚人的記憶力。抗戰時他在一二九師劉伯承手下當團長,有一次騎馬去師部見劉師長。一到師部,劉師長問他一路上經過幾座山、幾條河、幾個村莊,叫什麼名字,什麼地形,把他問住了。他只顧騎馬趕來,沒有想到其他的。但從那以後,他就多了一個心眼。凡是走過的山川河貌,他都一一默記在心。部隊一到宿營地,他就去看地形地貌。」

還是一旅剛剛移駐白雀園時,皮定均就注意到了距離旅部只有十餘里的劉家沖,說那裏是「打游擊的好地方」。劉家沖的丘陵地勢並不險要,又距離公路很近,確實不是理想的藏身之處,但這裏有大片茂密的黑松林,卻能提供最好的隱蔽所。

即將入夜之時,前線的部隊撤了下來,隨後從白雀園出發,向西浩浩蕩蕩疾行。數千名幹部戰士,從20多里寬的戰線上有序撤退,再集中到白雀園,前後不到1個小時。這樣的效率堪稱神速。

部隊向西疾行,同樣是留給敵人的煙幕彈。西行20里後,忽然拋開大路折向南,穿進了一片稻田。身後泥濘的足跡,留給大雨沖刷乾淨……從白雀園到劉家沖,直行的話只需一個小時左右,一旅愣是兜了一個大圈,一夜急行軍,直到27日天色將明,才潛入到那片黑松林中。

為了確保安全,他們在四周佈置警戒哨,嚴密封鎖消息。部隊露宿在樹林裏,不生火做飯,不吸煙,咳嗽都要捂著嘴。一團團長王誠漢對部隊隱藏劉家沖有著深刻記憶:「皮定均下令,人不許說話,馬不許叫,不生火不煮飯,只吃炒豆。為防止槍走火,除了崗哨外,其他人員的槍支全部退出子彈。黑松林里每棵樹下都擠滿了兵,無線電台關閉,槍支退出子彈,所有的馬都堵上了嘴。飼養員把馬嘴用繩子纏上……」

留在前線的一團三營,把阻敵三天的任務執行到了最後。自25日夜到26日夜,三營派出7個小分隊,對敵前沿陣地進行火力偵察,各連還派出戰鬥小組,出沒在幾個山頭上,給敵人造成皮旅還在堅守、準備向東突圍的錯覺。27日下午,敵人頻繁進攻,均被三營官兵們奮勇擊退。27日夜,他們接到旅部命令:「掩護主力突圍的任務已經完成,立即轉移,追趕部隊。」

皮旅在黑松林里蹲守了一天一夜。28日凌晨,當國民黨軍向西在潑陂河、白雀園等地搜尋皮旅時,皮旅幾千人馬突然從劉家衝殺出,以神奇的速度向東插到敵人身後。

29日,皮旅進抵鄂豫邊界的小界嶺,那裏原是敵人圍困中原軍區的第一道封鎖線。皮定均很是擔心會遭遇敵人的重兵阻擊。恰好,前行的偵察隊抓回了三個「舌頭」,皮定均親自審問。

三個傢伙穿著草綠色的美式軍裝,還背著一部美式收發報機,站在皮定均面前一個勁兒的哆嗦。

「小界嶺有多少人?」皮定均問。

其中一個手指西北方向,磕磕巴巴地回答道:「沒人,沒人,都去追了。」

皮旅暢行無阻,越過了敵人的第一道封鎖線。

青風吹去萬人愁

1946年6月28日,在中原軍區主力突圍行動開始4天後,圍攻中原解放區的國民黨軍總指揮、鄭州綏靖公署主任劉峙才察明中原軍區主力的真實意圖,著急忙慌地命令跟進、堵擊。同時,對一直在東面虛張聲勢,又忽然神秘消失的皮旅,劉峙派出了整編第七十二師(相當于軍)進行「搜剿」。

29日,皮旅輕鬆地跨過小界嶺封鎖線,行蹤卻被整編第七十二師偵知。他們馬上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狗一樣追了上來。

但是,皮旅已經踏入大別山區,在這裏比行軍、拼速度,國民黨軍怎是對手。6月30日,「皮旅」順著大別山脊樑,飛兵東進,來到河南商城縣境瓦西坪村。剛想進村休息,槍聲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聲忽然在村東的大山上響了起來。通信員急報:“偵察連與敵人遭遇了!”

皮定均的手上,連一張軍事地圖都沒有,只有一份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袖珍地圖。多虧他自幼生於大別山,又在長年的戰爭中練就對地形地貌的極端敏感。參照著袖珍地圖,從行程、方向和這座山的高度來推測,村東高聳入雲的大山應該是地圖上標明的高達1900米的大牛山了。

位於瓦西坪村西南的大牛山,是鄂豫皖三省的交通咽喉,也是皮旅由河南東進安徽的必經之地。尾隨之敵尚不能確定是否擺脫,在這裏遭遇阻擊,不能不擔心敵人前後夾擊。

久經沙場的皮定均,從雜亂的槍聲里判斷出敵人是倉促開火,應該也是剛到不久。

「像撕布一樣把它撕開,動作要快要猛!」這是皮定均向一團團長王誠漢下達的命令。王誠漢晚年回憶,當時皮定均鐵青著臉,語氣堅決、嚴肅,他還特意向王誠漢交代說:“把情況告訴部隊,不打開這條道,別處無路可走。”王誠漢立即明白,這是破釜沉舟的“死命令”。

一團有「老虎團」之稱,進攻當真勢如猛虎。皮定均在回憶錄中對這場戰鬥有著非常生動而又直觀的描寫:“他們衝進密林,飛上山崗,一霎間,槍炮聲、喊殺聲如巨雷滾動在山谷里。敵人哪裏是我們的對手!怎能阻擋這股奮勇的銳氣?從我們組織攻擊、到發起戰鬥到攻上山頂,前後不到兩個鐘點,敵人就徹底垮下去了。”

此戰之後,皮定均在他的日記中寫道:「這一天,我們越過自抗戰以來第一個最高峰……這天的行動是我旅突圍以來最困難的,用這最困難的行動紀念黨的生日。」

說到「突圍以來最困難」,皮定均的結論下得早了。在接下來的20天裏,他們還有上千里的征程,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是每天都要面對的困境,類似突破大牛山的驚險戰鬥,還要經歷幾次。

「漫水飄來千笠寺,青風吹去萬人愁。」這是皮定均日記中記下的一座古廟大門前的對聯。那天是7月10日中午,皮旅到達一個山中小鎮,原本計划著能夠休整一下。皮定均看到這副對聯,就和廟裏的僧人攀談起來。一談之下,皮定均當即下令:部隊馬上開火做飯,哪個連隊吃完哪個先走,儘快佔領青風嶺。

原來,對聯中的「青風」“萬人愁”都是山名,距離小鎮不過一二十里路,又是東進的必經之路。皮定均對前行路上的每一處險要之地都留足了警惕之心。

果然,前鋒部隊行至青峰嶺下,就與半山腰上的國民黨軍發生了交火。緊接著傳來的情報更讓人心焦,有兩個師的敵人正在尾隨而來。

觀察了一下地形,皮定均發現,前面的守敵只在半山腰,居高臨下堵住了路。直接正面進攻的話,勢必傷亡很大。皮旅這回拿出了兩個主力團,一團正面佯攻,二團從右翼輕裝上山,迂迴敵人側後。

二團上山的地方是一片幾丈高的峭壁,山腰裏灌木密如梳篦,根本沒有路可走。戰士們用綁腿吊上峭壁,用砍柴刀、刺刀劈開通路,艱難地向上攀爬。

二團團長鍾發生後來曾回憶,皮旅長對我們的進攻高度重視,連續三次派人來督戰。第一次,派一個通訊員來問:「前面情況怎麼樣?」第二次,派了作戰科副科長晏明鰲,傳達了他的命令:“快攻上去,否則有覆沒的危險。”第三次,乾脆是副旅長方升普來了。

一小時,二團終於在山頂出現。接下來的一幕,便是皮定均舉著望遠鏡看到的情景:「一路衝鋒隊伍的前面,幾個機槍射手平端著機槍,邁著大步,邊走邊掃射;另一路的戰士們同時甩出一排手榴彈,隨著巨響和升起的濃煙,喊著驚天動地的殺聲,衝進敵群,展開了白刃格鬥。這時,一團官兵也從正面石板道直衝山頂。」

不到兩個小時,青風嶺打了下來。審訊俘虜得知,這是由國民黨收編偽軍改編成的「安徽省挺進縱隊」。幾天前,國民黨安徽駐軍得到了通報,皮旅在鄂豫皖交界處活動,正向東進入安徽。青風嶺的守軍是臨時安排的,大部隊還在一天的行程之外。殊不知皮旅行動如此迅速,敵人的阻擊部署還沒完,就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中原」「突突」

奪取青風嶺後,皮旅不敢耽擱,繼續向東疾行,11日,從磨子潭強渡淠河。

這一仗,是皮旅突圍過程中最驚心動魄的一仗,險象環生。

磨子潭是大別山東陲門戶,位於淠河西岸,三座大山壁立對岸。山陡水急,地勢險要,渡河本就艱難,屋漏偏逢連夜雨,國民黨整編第四十八師一部正朝磨子潭趕來截擊。這支敵軍屬於作戰兇狠的桂軍,以廣西兵源為主,猶善山地作戰。

皮旅在磨子潭只找到了五艘小船,一艘船每次最多能裝十個人。幾千人的隊伍,船渡過去不知要到何時。搭建浮橋的努力嘗試了三次,都在洶湧奔流的河水中宣告失敗。

皮定均的警衛員趙元福回憶,大約是夜裏10點鐘左右,皮定均果斷地說:「不能猶豫了,現在只能用小船把女同志和傷病員渡過去,部隊涉水過去。」

在當地老鄉的幫助下,終於找到了一個水位較低、可以徒涉過河的渡口。凌晨1時許,正當部隊開始渡河之際,敵人先頭部隊也趕到了,與先行過河擔任警戒任務的三團一營爆發激戰。

渡河部隊則利用暗夜和大雨的掩護,拚死強渡。身材高大的戰士率先跳入河中,手挽著手結成人牆,讓戰友們攀住他們的身體橫渡淠河。

敵人的機槍、炮彈向著河面掃射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讓敵人的射擊沒有準頭,還是不斷有人被流彈擊中,被洶湧的河水捲走……旁邊的人搶上一步,把人牆的缺口補上。

過河的部隊馬上投入戰鬥,終於驅散了敵人的先頭部隊,保證全旅強渡成功。

是役,皮旅損失不小。除了背水一戰的一營傷亡很大外,三團還有一個連被敵割斷,與主力失聯。不過,後來這個連在大山中兜兜轉轉,被鄂東獨立二旅五團收編。

渡河過程中,皮旅還「丟」了一個出生僅8天的孩子。

皮旅千里突圍的征程,前後不過24天,居然有小生命降生,而且不止一個,是兩個!

台台長顧玉平的愛人柴桂欣,在蘇北生下了一個孩子,起名「蘇生」。

參加中原突圍的四名女兵

強渡淠河時「丟」的這個孩子,叫“范中原”,父母是皮旅供給部長范惠和愛人薛留柱。

中原突圍時,薛留柱已臨近分娩,旅首長專門配了一匹騾子要她騎。快到吳家店時,薛留柱有臨產徵兆,她的孩子是在當地農民家的灶房裏出生的。為了紀念中原突圍,范惠夫婦為這女孩取名「中原」。

皮旅在吳家店休整三天,是整個突圍過程中唯一一次。范惠夫婦一輩子都記得:皮定均、徐子榮等旅領導都來看望和道喜。他們說:「行軍打仗還添丁增口,真是大喜事啊!」皮定均抱起小中原,邊端詳邊誇獎:“這娃娃漂亮,名字很有意義,要好好照顧她。”皮定均還專門派了一副擔架,四個戰士,輪流抬著母女行軍。

幾天後,皮旅在狂風暴雨中強渡淠河。據皮定均的警衛員趙元福回憶,皮定均目送著家屬、傷員上船時,很快發現隊伍里少了一副擔架,他問供給部長范惠和他的愛人薛留柱:「孩子呢?」

夫婦二人無言作答。為了不給戰友添麻煩,不給部隊拖後腿,他們夫婦忍痛把孩子留給了磨子潭邊的一船工家裏。

小中原最終被找到,已是二十八年之後。范惠夫婦在大別山區找到了自己的女兒范中原時,她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媽媽。為了躲避敵人的搜捕,這個孩子輾轉了8戶人家。

在突圍途中誕生的另一個小生命,比范中原小三天,是三團參謀長青雄虎、何濟華夫婦的孩子。

何濟華在回憶文章中寫道:「突圍時我懷孕九個多月了,挺個大肚子,天天跟隨部隊行軍。過潢麻公路時,我跟著部隊跑步通過,肚子疼得受不了我就用一塊土布緊緊地綁在肚子上。翻大牛山,我手抓著荊條住上爬,下山時,我和別的女同志手拉手坐在坡上往下滑。心頭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決不掉隊!」

何濟華的女兒出生於青風嶺戰鬥正酣之時,乳名叫「突突」。這個名字和范中原一樣,是為了紀念在中原突圍中誕生。同時,「突突」是槍聲的象聲詞,這個孩子降生時,青風嶺上正槍炮聲大作。

也許就是因為誕生在「突突」的槍聲中,何濟華回憶,“小寶寶很有自己的特點,聽到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她不哭;強渡淠河時,機槍子彈打穿了她的襁褓,也不哭不鬧。但是部隊一停下休息時,她反倒哭鬧起來。”

強渡淠河之後,12日下午,皮旅趕到大別山的出口毛坦廠。半個月的艱苦跋涉,皮旅躍出了大別山的重重艱難險阻。

然而,對這樣一支擅長山地運動戰的隊伍來說,接下來一馬平川的皖東平原,意味著更大的危險。

會師

7月13日,「皮旅」近5000人集合在毛坦廠鎮東山坡上,召開了穿越皖中平原的動員大會。在這個動員大會上,皮定均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要求部隊徹底輕裝:“除了武器彈藥和身上穿的衣服鞋子,其他東西一律甩掉!”

不僅如此,皮定均還對輕裝進行了嚴格的檢查,輕裝徹底到所有的炊事擔子、公文箱子和個人的全部用品,甚至連走不動的牲口也都要精簡掉。

據「皮旅」老兵回憶,那一天動員會後,「皮旅」官兵的背包,整整丟滿了一山溝。一馱子一馱子的檔案、文件,在火中化成了青煙。

部隊如此徹底的輕裝,為的是以後五天五夜的高速急行軍。因為在以後的五晝夜裏,他們要和國民黨軍圍堵部隊「賽跑」,向東飛奔700里,衝出他們即將合攏的包圍圈,與蘇皖解放區部隊會師。

7月15日拂曉,「皮旅」三團一營輕取官亭鎮,在該鎮僅停留不到一小時,部隊又出發,向北拐向鳳陽。16日,奇襲吳山廟,沒費一槍一彈就俘虜保安隊30餘人。

此時,皮旅已經以每晝夜150里的速度狂奔了四天,中間連打個盹的空隙都沒有,疲憊至極。輕鬆奪取吳山廟後,部隊滿以為能在此休整一下,沒想到皮定均又下了令:「在吳山廟吃飯,吃完飯立即出發。」

皮旅官兵的體力已經熬到極限,聽到這個命令,幾乎所有人都有怨氣。一直帶領偵察隊前行探路的皮旅偵察科長楊斌廉曾回憶,幾個旅首長吵了起來。

二團團長鍾發生是和皮定均一起開闢豫西的老戰友,脾氣火爆。他提出休息一天的建議,被皮定均不容置否地駁回。鍾發生髮起火來,甚至直接指著皮定均大吼:「你算什麼英雄,怕死鬼!在這裏休息一天有什麼了不起。敵人來了,老子去打!」

政委徐子榮也勸:「是不是稍微休息一下,不要一天,幾個小時?」

部隊的疲勞狀態,皮定均如何不知?他在回憶錄里還詳細地寫過:同志們經過四天四夜的連續強行軍,已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在這四晝夜中,只有原地幾分鐘的休息,或者前面遇上了障礙,後面才能爭取這點空隙合一合眼……即使是鋼鐵打的身體也經不起這樣緊張的運動啊!

但是,負責偵察的楊斌廉給他帶來了更為緊迫的情報:敵人已在淮南路兩側強征民夫搶修工事。

皮定均的外號不但有「皮老虎」“皮猴子”,還有一個不太好聽——“皮騾子”,說的是皮定均脾氣大,脾氣倔。

皮定均的犟脾氣上來了,沒發火,命令卻還是絲毫不動:「不能休息,吃完飯就走!」

皮旅官兵還是按照旅長的命令,準時離開吳山廟,連夜搶越淮南路,進入定遠地區,再向津浦路飛速前進。

次日凌晨,國軍整編第四十八師主力趕到了淮南路——時間大概也就是皮旅離開的三個小時後。三個小時,皮旅已經在幾十里開外了。

7月20日,皮旅到達蘇皖交界的津浦鐵路邊。這裏是皮旅突圍的最後一關。要過津浦路時,副旅長方升普對他說:「老皮,一路上我們一直走在一塊兒,現在是最後一關了,你先過去,我留在這邊督陣,就是拉也要把每個同志拉過去。」

最後一關,打得驚天動地。

皮旅編成兩個行軍縱隊,以旅直和第一、第三團為右路縱隊,第二團為左路縱隊,平行穿越津浦路。

二團、三團剛剛邁過鐵路線,一列國民黨部隊的裝甲列車趕來截擊,「半渡」被擊,擔任全旅後衛的一團被截了下來。與此同時,後續趕來的國民黨軍也沿著鐵路線壓了過來,企圖從兩翼鉗擊。

危急時刻,二團、三團各自抗住左右之敵;工兵排點燃炸藥阻止裝甲列車;全旅迫擊炮集中轟擊敵人車站據點,掩護一團衝過津浦線。

一團指戰員從鐵路兩側奮不顧身躍上路基,攀上裝甲列車,將集束手榴彈投進車內。國民黨軍遭受重大殺傷,向明光方向倉皇逃去。經過3個小時的激戰,一旅終於在7月20日10時全部越過津浦線。

隨後,皮旅以完整建制、約5000人,突出了包圍圈,向嘉山全速前進,與前來接應的淮南軍區嘉山支隊會師。

當年《新華日報》刊載此勝利突圍消息時,以《謹向皮定均將軍所部致敬》為題發表評論:「我中原軍區皮定均將軍所部,突破蔣軍重圍,歷盡千辛萬苦,於七月二十日勝利到達蘇皖解放區某地。證明了共產黨軍隊是消滅不了的,人民的軍隊是不可戰勝的力量。」

整個中原突圍,歷時36天,粉碎了國民黨30萬人的圍追堵截,蔣介石限期全殲中原部隊的陰謀徹底破產。當然,中原部隊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中原軍區向西突圍的三路主力,部隊損失都在半數以上。

只有皮旅,以完整建制抵達了蘇皖解放區。他們是中原軍區突圍最早、保存最完整的部隊,創造了中國革命戰爭史乃至世界戰爭史的奇蹟。事隔21年後,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接見來自各地的黨政軍主要負責人時,看到了皮定均,笑著說:「你過去帶領的那個皮旅打仗真行啊!在中原突圍時雖然只是一個旅,中央是把它當作一個方面軍使用哩!」

突出重圍的皮旅被改編成華中野戰軍第十三旅,後來又擴充為獨立師,轉戰華中、華北,參加了蘇中、萊蕪、孟良崮、臨汾、太原等戰役,在解放戰爭中屢立戰功。這支英雄的部隊,正式番號經歷過多次變化,但中原突圍鑄就的「皮旅」精神,已經刻入了將士血脈。

1969年黨的九大期間,毛澤東發表了著名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講話。他說,一大期間,全國有五十多名黨員,現在只剩下了幾個人,我是倖存者。他轉身問皮定均:“你們中原突圍時留下來的同志也不多了吧?”皮定均答道:“留下來的是不多了,我也是倖存者。”

毛澤東說:「如果怕苦怕死,革命是搞不出名堂的,就是要有你們中原突圍那樣衝鋒陷陣的拚命精神!」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本文摘自《陳獨秀與瞿秋白》,唐寶林 陳鐵健 著,團結出版社出版

入獄後,陳獨秀一直堅持反日反國民黨的立場,因此對中共1935年「八一宣言」後的政策轉變,開始並不理解,曾作文攻擊「八一宣言」是個“丟醜的文件”,“利用帝國主義之間的衝突”而“親英反日”,“是可恥的選擇主人的態度”。“西安事變”蔣介石被扣消息傳來時,陳獨秀像兒童過年那樣高興。他託人打了一點酒,買了一點菜,對同獄的人說:我平生滴酒不喝,今天為了國讎家恨,我要痛飲一杯。他先斟滿一杯酒高舉齊眉說:大革命以來,為共產主義而犧牲的烈士,請受奠一杯,你們的深仇大恨有人給報了;然後,他把酒奠酹在地上。他又斟了第二杯,嗚嗚咽咽哭起來說,為二位已經犧牲的兒子酹酒。情景十分感人。在場的濮德志說:“人們見過他大笑,也見過他大怒,但從未見過他如此傷心地痛哭失聲。”他一邊哭一邊說:“我看蔣介石這個獨夫,此次難逃活命。東方國家的軍事政變,很少不殺人的。”後來蔣被釋放回南京,他又說:看起來蔣介石的統治是相當穩固的。

1937年「七七事變」後,日本帝國主義為實現其三個月滅亡中國的野心,又向上海進攻,並轟炸南京。陳獨秀的牢房有一次也被震坍屋頂,他躲到桌子底下,幸免於難。後來見到去探望他的陳鍾凡,還談笑自若。於是,陳與胡適、張柏齡等聯名保釋他。當局要他具“悔過書”,他聞之大怒說:“我寧願炸死獄中,實無過可悔”,並拒絕人保,說“附有任何條件,皆非所願”。但是,國民黨在“釋放一切政治犯”的巨大壓力下,被迫在8月23日釋放了陳獨秀。為了保全他們的面子,國民黨政府在宣告陳獨秀減刑釋放的內部“指令”、“訓令”和公佈的“明令”中,都強調陳獨秀“愛國情殷,深自悔悟”。陳出獄後發表聲明表示:“愛國誠未敢自誇,悔悟則不知所指”;“我本無罪,悔悟失其對象;羅織冤獄,悔悟應屬他人”。

報聯絡,中共中央以為陳獨秀要回到黨內,就由毛澤東、張聞天簽署提出三個條件,要求陳:(一)公開放棄並堅決反對托派全部理論與行動,並公開聲明同托派組織脫離,承認過去加入托派之錯誤;(二)公開表示擁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三)在實際行動中表示這種擁護的誠意。

張國燾在解釋三個條件時說,托派中願意恢復中共黨籍者,須公開脫離托派並承認已經參加托派的錯誤;不願恢復中共黨籍者,可以與中共在黨外合作,支持中共的抗戰政策。中共中央也不再對抗日的托派人物採取敵視態度。

但是,陳獨秀在聞知三條件後,十分不滿,說:「我不知過從何來,奚有悔!」儘管如此,當時在克服了左傾錯誤的中共中央與擁護國共合作的陳獨秀之間,的確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良好氣氛。自然,從當時陳獨秀髮表的文章看,在抗日問題上他與黨作一定程度的合作是可能的,但要他擁護黨的全部革命理論和路線,甚至回到黨內,沒有可能。因為他思想深處仍堅持歐洲馬克思主義“城市中心論”的觀念,看不起游擊隊和農村抗日根據地,不承認中共是無產階級政黨,譏笑毛澤東思想是“山上馬克思主義”。不過這些思想上的深刻分歧還沒有表現出來,而且也不是當時時局要解決的緊迫問題。

然而,正在此時,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正副團長的王明和康生,從莫斯科回來,把當時蘇聯正在嚴厲鎮壓托派的狂風帶到中國,又把前一年他們在巴黎《救國時報》上連篇累牘誣陷中國托派和陳獨秀是「漢奸」的醜行,帶回國內,硬是誣陷陳獨秀等是每月向日本特務機關領取津貼的“日本間諜”和「漢奸」,並在中共中央機關報《解放》雜誌上公開散佈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此舉在社會各界引起強烈抗議,嚴重影響黨的威望。陳獨秀和羅漢也以為這是中共中央的意見,分別發表公開信,說了一些很激烈的話語。從此陳獨秀與黨的關係就徹底決裂了。

1937年9月中旬,陳獨秀來到武漢。這時的武漢,是國民黨政府的臨時首都,成了政治軍事的中心和群眾抗日運動新的策源地。一時冠蓋雲集,各種政治勢力的代表人物為抗戰事業所激發,彙集到這裏進行緊張的活動。陳獨秀憑著他對政治局勢的敏感觀察,決心抓住身邊出現的這個特殊環境,與一時在武漢耽擱的王文元、羅漢、濮德志等人共同努力,以爭取民主與自由為旗幟,聯絡那些中間黨派和勢力,組成一個「不擁國(民黨),不阿共(產黨)的聯合戰線」,企圖在抗日陣營獨立開創一個政治局面,為國家和民族再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陳獨秀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時他對國、共及托派都失望了。國民黨政府腐敗無能又專制獨裁,不發動民眾抗戰,致使正面戰場一敗塗地,他覺得靠國民黨來奪取抗戰勝利是無望了;對中共又有以上的偏見和恩怨不可能合作;昨天他還寄於熱望的托派,忠實執行托洛茨基指示的路線,口頭上支持抗戰,而把主要矛頭攻擊國民黨和共產黨,特別抨擊共產黨再次與國民黨合作是對國民黨「投降」,對無產階級的“背叛”。他們主張直接搬用列寧在第一次大戰中的策略,在戰爭中引發革命,即變國外戰爭為國內戰爭,對本國政府實行“革命的失敗主義”,促使其在戰爭失敗的危機中垮台,以造成革命形勢,乘機奪取政權,建立無產階級專政。這條極左路線實際上是破壞抗戰,有利於日本侵略,遭到當時全國正派輿論的強烈譴責,使“托派即漢奸”的宣傳在全國流行開來。陳獨秀極端痛恨這條路線,並與推行這條路線的上海托派中央“極左派小集團”進行了堅決鬥爭,多次公開宣佈自己與這個集團脫離關係:“我已不隸屬任何黨派”。而托派中央卻反過來多次作出決議,強烈譴責陳獨秀堅持“機會主義”,背離“托洛茨基主義”。雙方也因此決裂了。

陳獨秀認為托派傳統的靠一張報紙來活動的方式,在武漢不但無可能,而且無必要,更無實效,必須拋棄,應該採取新方法,走新的途徑。於是,他以新方法和自己的新的政治抱負,與王文元等人同中間勢力章伯鈞等第三黨、救國會以及何基灃等抗日軍人接觸。何部即「七七」事變時抗擊日軍的部隊,他在戰鬥中負了傷,來武漢治療。他不滿蔣介石的統治,正在探索新的出路,與陳接談後頗為投機,雙方達成一項計劃:陳獨秀派王文元、濮德志和一個姓馬的河南青年,到何的內黃師部去,王任秘書長,濮為參謀。陳給他們的指示是:到兵士群眾中進行教育工作,以造成群眾的革命環境,即在轄區內儘可能發動土地改革運動,以便使軍隊同時革命化。但是,這個情況很快被蔣介石偵知,在王等赴任前夕,蔣介石停了何的職;同時,由於王明、康生製造的陳獨秀「漢奸」事件的影響,那些中間黨派也紛紛離開了陳獨秀,雖然他們知道這是十足的誣衊,但他們也不願得罪共產黨。

就這樣,陳獨秀最後一次獨立開創政治局面的企圖也落空了。有天時而無人和,真是天人不合志難酬,長使英雄淚沾巾。

恰在這時,國民黨的失敗,使日軍很快逼近武漢。陳獨秀於1938年7月,帶著幾多怨恨、失望、不滿、挫折和空前的孤寂,順長江而進入了四川。

陳獨秀入川後,貧病交加,生活十分艱苦,但他傲氣不減,如他在幾首詩中所表達的那樣:

寒夜醉成

孤桑好勇獨撐風,亂葉顛狂舞太空。

寒幸萬家蠶縮繭,暖偷一室雀趨叢。

自得酒兵鏖百戰,醉鄉老子是元戎。

縱橫談以忘形健,衰颯心因得句雄。

該詩表達了作者一生(特別在晚年)在狂風惡浪中獨立支撐、英勇搏擊,以及在反動派壓迫與貧困生活折磨下,縱談笑傲,以酒自慰的風範。

病中口占

日白雲黃欲暮天,更無多剩此殘年。

病如檐雪銷難盡,愁似池冰結愈堅。

蘄愛力窮翻入夢,煉詩心豁猛通禪。

鄰家藏有中山釀,乞取深卮療不眠。

該詩反映了詩人煩憂集結,百病纏身的痛苦境遇,同時也表達了他對自己曾為之奮鬥過的革命事業和並肩戰鬥的朋友同志無限眷戀的情感。

當時他沒有職業,又離開了組織,經濟上沒有正常的收入,除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很不固定的稿費外,主要靠親友的接濟。由此可知,他生活之清苦並非一般。1942年春節前,他向著名佛學大師歐陽竟無商借字帖《武榮碑》,寫了這樣一個字條:

貫休入蜀唯瓶缽,卧病山中生事微。

歲暮家家足豚鴨,老饞獨羨武榮碑。

好友朱蘊山見此詩後,買了幾隻鴨子去看望他,只見他因胃病發作在床上打滾,情境十分凄涼。但是他那清高的品性,對人家的贈款並非一概接受,第一,對那些因仰慕而來又素無知交者,不願無緣受賜。第二,國民黨的著名官僚和共產黨的叛徒贈送的,即使出於同情而非政治拉攏,他也堅決拒絕。前者如羅家倫、傅斯年等,他對他們說:「你們做你們的大官,發你們的大財,我不要你們的救濟。」弄得來贈錢者很尷尬。後者如張國燾、任卓宣等。他對他們說:“你們比我‘窮’。”這是指“人格”而言,但是他們不解其意,而覺得陳獨秀的說法很怪。第三,無功不受祿。陳獨秀晚年,在《實庵字說》和《識字初階》的基礎上,繼續從事文字學研究,寫了一部《小學識字教本》。原定由國民黨政府教育部出版,並兩次預支稿酬共1萬元。但是,教育部長陳立夫認為“小學”二字不妥,要他改書名,如《中國文字說明》。陳獨秀則認為,“小學”是音韻學與文字學綜合的古稱,正反映了他研究文字的特點:形、聲、義統一,而不是別的學派那樣,將三者分裂。因此他拒絕改變書名。於是,該書直到他逝世也沒有出版,他也一直不准家人動用那1萬元;在遺囑中,他還囑咐家人他死後不要拿他賣錢。

更加可貴的是,陳獨秀出獄後,國民黨一方面佈置警特繼續監視他,一方面又千方百計拉攏他,許以國防參議會五個議席和巨額經費,要他組織一個附蔣反共的新黨;張國燾叛黨到武漢後,也受命在武漢警察局長陪同下,拜見陳獨秀,提議合作組建新共黨,與共產黨唱對台戲。他都堅決拒絕。後來,陳獨秀入川後。蔣介石採納張國燾的建議,派戴笠和胡宗南去他家拜訪,見面後,拿出那次王、康誣衊陳是「漢奸」事件時國民黨要人為其批駁的剪報,煽動他起來反共。陳獨秀雖然對中共滿腹怨氣,耿耿於懷,但不為所動。

陳獨秀這種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的高貴品質,受到人們普遍的崇敬,也保持了他的一世清白,如他當時贈友人題寫的一首于謙的詩那樣:

千錘萬鑿出名山,烈火焚身只等閑;

碎骨粉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在政治思想上,陳獨秀繼續沿著自己獨特的思路走下去,從而提出許多至今仍難以評判的一系列特殊見解,在當時也引起頗多爭議。這就是他逝世後被他的學生何之瑜收編在《陳獨秀最後的論文和書信》中的陳獨秀「最後見解」,主要集中在民主與專政、戰爭與革命,以及與此相關的中國與世界前途的問題上,具體內容是:

(一)民主主義是「超時代」、“超階級”的,是“每個時代被壓迫的大眾反對少數特權階層的旗幟”;“資產階級民主和無產階級民主,其內容大致相同,只是實施的範圍有廣狹而已”。未來世界,民主主義最終將戰勝各種專制獨裁製度,實現“無產階級民主制以至全民民主制”。

(二)斯大林濫殺無辜的罪惡,是無產階級專政制度決定的;「布爾什維克與法西斯是孿生兒」;“任何獨裁製都和殘暴、蒙蔽、欺騙、貪污、腐化的官僚政治是不能分離的。”沒有民主主義就沒有社會主義,蘇聯早已不是社會主義。

(三)大戰中不能引發革命,殖民地不能獲得解放獨立,最好的前途是做英美帝國主義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此次若是德俄勝利了,人類將更加黑暗至少半個世紀,若勝利屬於英法美,保持了資產階級民主,然後才有道路走向大眾民主。」

原先,陳獨秀反對斯大林不反對托洛茨基,更不反對列寧和馬克思,不反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現在,托洛茨基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核心——「無產階級專政」理論被否定了,於是他就邏輯地放棄了這個信仰。1941年12月23日,他在給鄭學稼的一封信中說:“列(寧)托(洛茨基)之見解,在中國不合,在俄國及西歐又何嘗正確。弟主張重新估定布爾什維克的理論及其人物。……在我自己則已估定他們的價值。……弟久擬寫一冊《俄國革命的教訓》,將我輩以前的見解徹底推翻。”於是他就接受了胡適贈給他的“終身反對派”的“桂冠”。

50多年過去了,陳獨秀上述論斷有些被證明是錯誤的,有些則是英明的預見。由此表明,陳獨秀不愧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但是在當時,陳獨秀上述思想言論,首先遭到上海托派中央的激烈批判。托洛茨基得訊後,為了解決雙方的矛盾,曾多次要求格拉斯設法把陳弄到美國去,參加第四國際的領導工作。但是,陳獨秀表示祖國在危急中,自己應該留在國內為祖國的獨立和解放而奮鬥,拒絕赴美。因為儘管他在政治上受到無數的打擊和失敗,生活上又如此的艱苦,但祖國山河的壯美和人民的樸實勤勞,依然使他產生深深的眷戀之情,如他在贈同鄉好友鬍子穆詩中所表達的那樣:

嫩秧被地如茵綠,落日銜天似火紅。

閑依柴門貪晚眺,不覺辛苦亂離中。

同時,國民黨政府認為他攻擊斯大林的言論,有礙聯蘇抗日的外交,因此,報上刊登陳寫的《戰後世界大勢之輪廓》一文後,當局就禁止再刊登該文的下篇。已經排除了王明影響的中共中央,認為陳獨秀雖已離開了黨,但畢竟當過幾年黨的領袖,於是就托陳的朋友朱蘊山等去說服他,請他到延安去養老,不讓他再在外面「胡說八道」。但是,他說,中共中央里沒有他可靠的人了,大釗死了,延年死了,他也“落後”了;“他們開會,我怎麼辦呢?我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弄得無結果而散”。

1942年5月27日,陳獨秀在四川江津一個偏僻的山村裡寂寞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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