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88年前的今天,1962年6月16日,在1959年廬山會議上被打成「反黨分子」的前國防部部長彭德懷,給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寫了一封長達8萬字的信,申述自己遭受錯誤批判的冤屈,請求黨全面審查自己的歷史。
在當年年初的7000人大會上,中央決定給幾年來被錯誤批判的人平反,但再次肯定對彭德懷的批判是完全必要的。4月,中央發出指示,加速進行幹部甄別工作,這使彭德懷受到鼓舞。
彭德懷遭批鬥
中國古代有一句為政格言:「文死諫,武死戰」。國家的穩定全賴文武官員各司其職,各守其責。神武之勇,戰功卓著,名揚疆場者被尊為開國功臣、民族英雄,如韓信,如岳飛。敢說真話,為民請命,犯顏直諫者為諍諫之臣,如魏徵,如海瑞。進入現代社會,講民主,講法制,但個人的政治操守仍然是從政者必不可少的素質。在共和國歷史上兼武戰之功、文諫之德於一身並驚天動地,彪炳史冊的當數彭德懷。
在十大元帥中,彭德懷是唯一一個參加過兩次國內革命戰爭、抗日戰爭,在解放後又和美國人打過仗的。文天祥在《指南錄後序》里,敘述他歷經敵營,不知幾死。彭德懷行伍出身,自平江起義、蘇區反圍剿、長征、抗日、解放戰爭、抗美,與死神擦邊更是千回百次。井岡山失守,「石子要過刀,茅草要過火」,未死;長征始發,彭殿後,血染湘江,八萬紅軍,死傷五萬,未死;抗日,鬼子掃蕩,圍八路軍總部,副參謀長左權犧牲,彭奮力突圍,未死;轉戰陝北,彭身為一線指揮,以兩萬兵敵胡宗南28萬,幾臨險境,未死;韓戰,敵機空襲,大火吞噬志願軍指揮部,參謀毛岸英等遇難,彭未死。
毛澤東對他曾是極推崇和信任的。長征途中曾有詩贈彭「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十大元帥中,毛除對羅榮桓有一首悼亡詩外,對部下贈詩直誇其功,這也是唯一一首了。抗日戰爭,彭任八路軍副總司令,後期朱老總回延安,他實際在主持總部工作。解放戰爭初期,彭轉戰西北更是直接保衛黨中央、毛主席。朝鮮戰事起,高層領導意見不一,毛急召彭從西北回京,他堅決支持毛澤東出兵抗美,並受命出征。三次戰役較量,打破了美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杜魯門總統事先沒有通知朝戰司令麥克阿瑟,就直接從廣播裏宣佈將他撤職,可見其狼狽與惱怒之狀。從平江起義到廬山會議,這時彭德懷的革命軍旅生涯已30多年,他的功勞已不是按戰鬥、戰役能計算清的,而是要用歷史時期的壘砌來估量。蔡元培評價民國功臣黃興說:「無公則無民國,有史必有先生。」此句用於彭,「無彭則少軍威,有軍必有先生。」他不愧為國家的功臣、軍隊的光榮。
如果彭德懷到此打住,當他的元帥,當他的國防部長,可以善終,可以保官、保名、保一個安逸的日子。戰爭過去,天下太平,將軍掛甲,享受尊榮,這是多麼正常的事情。林彪不是就不接赴朝之命,養尊處優多年嗎?但彭德懷不是這樣的人。他是軍人,更是人民的兒子。打仗只是他為國、為民盡忠的一部分。戰爭結束,忠心未了,人民又有疾苦,他還是要管,要爭。
1959年,建國十周年。對戰爭駕輕就熟的共產黨領袖們在經濟建設上遇到了新問題,並發生了嚴重分歧。毛澤東心急,步子要快一些;周恩來從實際出發,覺得應降降溫,提出反冒進。毛澤東說,你反冒進,我反「反冒進」,並多次批周,甚至要周辭職。怎麼估價當前的經濟形勢,下一步該怎麼辦?在這樣的背景下,召開了廬山會議,會議之初,毛已接受一些反「左」意見,分歧已有一點小小的彌合。但彭德懷還是不放心。會前,他到農村做過認真的調查,親眼見到人民公社、大食堂對農村生產力的破壞和對農民生活的干擾,而幹部卻不敢說真話。在小組會上他先後作了七次發言,直陳其弊。就是涉及毛澤東也不迴避。他說:「現在是個人決定,不建立集體威信,只建立個人威信,是很不正常的,是危險的。」在廬山176號別墅,那間陰沉沉的老石頭房子裏他夜不成眠,心急如焚。他知道毛澤東的脾氣,他想當面談談自己的看法。他多麼想,像延安時期那樣,推開窯洞門叫一聲「老毛」,就與毛澤東共商戰事。或者像抗美援朝時期,形勢緊急,他從朝鮮前線直回北京,一下飛機就直闖中南海,主席不在,又驅車直赴玉泉山,叫醒入睡的毛澤東。那次是解決了問題,但毛澤東也留下一句話「只有你彭德懷才敢攪了人家的覺」。現在彭德懷猶豫了,他先是想,最好面談,踱步到了主席住處,但衛士說主席剛休息。他不敢再攪主席的覺,就回來在燈下展紙寫了一封信。這真的是一封信,一封因公而呈私人的信,抬頭是「主席」,結尾處是「順致敬禮!彭德懷」。連個標題也沒有,不像文章。後人習慣把這封信稱為「萬言書,」其實它只有3700字。他沒有想到,這封信成了他命運的轉折點,全黨也沒有想到,因這封信黨史而有了一大波折。這封信是黨史、國史上的一個拐點,一塊里程碑。
彭德懷是黨內高級幹部中第一個犯顏直諫、站出來說真話的人。隨著歷史的推進,人們才越來越明白,彭德懷當年所面對的絕不是一件具體的事情,而是一種制度,一種作風。當時毛澤東在黨內威望極高,至少在一般人看來,他自主持全黨工作以來還沒有犯過任何錯誤。而彭德懷對毛所熱心的大躍進、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提出了非議,這要極大的勇氣。對毛澤東來說,接受意見也要有相當的雅量。梁漱溟在建國初就農村問題與毛爭論時就直言: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雅量。毛對黨外民主人士常有過人的雅量,這次對黨內同志卻沒有做到。
彭與毛相處30多年,深知毛的脾氣,他將個人的得失早已置之腦後。果然,會上,他被定為反黨分子,會後被撤去國防部長之職,林彪漁翁得利。廬山上的會議開完,不久就是國慶,又恰逢十年大慶,按慣例彭德懷是該上天安門的,請柬也已送來。彭說我這個樣子怎麼上天安門,不去了。他叫秘書把元帥服找出來疊好,把所有的軍功章找出來都交上去。秘書不忍,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軍功章說:「留一個作紀念吧。」他說:“一個不留,都交上去。”當年居里夫人得了諾貝爾獎後,把金質獎章送給小女兒在地上玩,那是一種對名利的淡泊;現在彭德懷把軍功章全部上交,這是一種莫名的心酸。沒幾天,他就搬出中南海到西郊掛甲屯當農夫去了。他在自己的院子裏種了三分地,把糞尿都攢起來,使勁澆水施肥。他要揭破畝產萬斤的神話。1961年11月經請示毛同意後,他回鄉調查了36天,寫了五個,共十多萬字的調研報告。涉及生產、工作、市場等,甚至包括一份長長的農貿市場價格報告,如:木料一根2元5角,青菜一斤3~6分。他固執、樸實,真是一個農民。他還是當年湘潭烏石寨的那個石伢子。夫人浦安修生氣地說:“你當你的國防部長,為什麼要管經濟上的事?”他說,“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生性剛烈的毛澤東希望他能認個錯,好給個台階下。但更耿介的彭德懷就是不低頭。
被貶的日子裡,他一次次地寫信為自己辯護。寫得長一點的有兩次。一次是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會前,他正在湖南調查,聽說中央要開會糾左,他高興地說,趕快回京,給中央寫了一封8萬字的信。廬山會議已過去了三年,時間已證明他的正確,他覺得可以還一個清白了。但就在這個會上他又被點名批了一通,他絕望了。「文革」期間,這位打敗過日軍、美軍的戰神被一群紅衛兵娃娃玩弄於股掌,被當作囚犯關押、遊街、侮辱。作為交代材料,他在獄中寫了一份《自述》,那是一份長長的辯護詞,細陳自己的歷史,又是8萬字。他是用在朝鮮停戰協議上簽字的那支派克筆寫的,寫在裁下來的《人民日報》的邊條上。他給專案組一份,自己又抄了一份,這份珍貴的手稿幾經周轉,親人們將它放入一個瓷罐,埋在烏石寨老屋的灶台下。直到「文革」結束才重見天日。那年,我到烏石寨去尋訪彭總遺蹤,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個黑糊糊的灶台和堂屋裏彭總回鄉調查時接待鄉親們的幾條簡陋的長板凳。
他憤怒了,1967年4月1日給主席寫了最後一封信,沒有下文。4月20日他給周總理寫了最後一封信,這次沒有提一句個人的事,卻說了另一件很具體的與己無關的小事。他在西南工作時看到工業石棉礦渣被隨意堆在大渡河兩岸,常年沖刷流失很是可惜。這是農民急缺的一種肥料,他說,這事有利於工農聯盟,我們不能搞了工業忘了農民。又說這麼點小事本不該打擾總理,但我不知該向誰去說。這時雖然他的身體也在受著痛苦地折磨,但他的心已經很平靜,他自知已無活下去的可能,只是放心不下百姓。這是他對中央的最後一次建議。
毛澤東在廬山會議後對彭德懷的評價只有一次比較客觀。那是1965年在彭德懷閑置6年後中央決定給他一點工作,派他到西南大三線去。臨行前,毛說:「也許真理在你一邊。」但這個很難得的轉機又立即被文化大革命的洪水所淹沒。彭德懷最終還是死於文革冤獄之中。「文死諫,武死戰」,他這個功臣沒有死於革命戰爭卻死於“文化大革命”,沒有倒在敵人的槍炮下,卻倒在一封諫書前。
現在我們終於明白了「文死諫」的含義,他遠比「武死戰」要難。當一個將軍在硝煙中勇敢地一衝時,他背負的代價就是一條命,以身報國,一死了之。敢將熱血灑疆場,博得烈士英雄名。而當一個文臣堅持說真話,為民請命時,他身上卻背負著更沉重的東西。首先可能失寵,會丟掉前半生的政治積累,一世英名毀於一紙;第二,可能丟掉後半生的政治生命,許多未竟之業將成泡影;第三,可能丟掉性命。更可悲的是,武死,死於戰場,死於敵人,舉國同悲同悼,受人尊敬;文死,死於不同意見,死於自己人,黑白不清,他將要忍受長期的屈辱、折磨,並且身後落上一個冤名。這就加倍地考驗一個人的忠誠。彭德懷因為這封說真話的信,前半生功名全毀,任人批判謾罵為右傾、反黨、叛國、陰謀家,扣在他背上的是一口何等沉重的黑鍋。在監禁中他被病痛折磨得在地上打滾,欲死不能。而現在我們看到的哨兵關押記錄竟是這樣的文字:“我看這個老傢伙有點裝模作樣”、“這個老東西從報上點他名後就很少看報。”這就是當時一個普通士兵對這個開國老帥的態度。可知他當時的處境,其所受之辱更甚於韓信鑽胯。而許多舊友親朋,早已不敢與他往來,就連妻子也已提出與他離婚。廬山會議後,全國有300萬人被打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一紙薄薄的諫書怎承載得這樣的壓力?其時其境,揪斗可死,遊街可死,逼供可死,加反黨名可死,誣叛國罪可死。「文革」中有多少老幹部不堪其辱而尋死自殺啊。但是,彭德懷忍過來了,他要“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相信歷史會給他一個清白。他在廬山上對毛澤東說過:“我一不會反黨,二不會自殺。”就這樣,經30年的革命戰爭生涯後,他又有15年的時間被批判、賦閑、挨斗、監禁,然後含冤而去。他是1974年11月去世的,骨灰被化名“王川”,送往成都一普通陵園。當時周恩來已在病中,特囑此骨灰盒要妥善保存,經常檢查,不得移位換架。直到4年後的1978年才得以平反。當骨灰撤離成都從陵園到機場時,人們才明真相,泣不成聲。專機落地前在北京上空環繞三圈,以慰忠臣之心。
中國古代,君即是國。所以傳統的忠臣就是忠君。但「君」和“國”畢竟還有不同。就是在古代,真正的忠臣也是:為民不為君,憂國不惜命。朗朗吐真言,蕩蕩無私心。既然為“臣”,當然是領導集團的一員,上有「君」下有民。他要處理好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對領導負責還是對人民負責。當出現矛盾時,唯民則忠,唯君則奸。“社稷為重君為輕”,真正的忠臣,並不是“忠君”,而是忠於國家、民族、人民。像海瑞那樣,寧願堅持真理,冒犯皇帝去坐牢。而彭德懷在毛澤東號召學海瑞後,真的在案頭常擺著一本線裝本《海瑞集》。第二個難題是敢不敢報真情,提中肯的意見,說逆耳的話。所謂犯顏直諫,就是實事求是,糾正上面的錯誤,準備承擔“犯上”的最壞後果。這是對為臣者的政治考驗和人格考試。“諫”文化成了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一個特有的內容。披閱中國歷史,我們會發現一串長長的冒死也說真話的忠臣名單:比干被剖心、屈原投江、魏徵讓唐太宗動了殺心、海瑞被打入死牢、林則徐被充軍新疆……他們都是“不說真話毋寧死”的硬漢子。現在這個名單上又添了一個彭德懷。
彭德懷愛領袖更愛真理;珍惜自己的生命,更珍惜國家的前途。他浴血奮戰30年,不知幾死,經受住了「武死戰」的考驗;廬山會議30天的爭論和其後15年的折磨,他又不知幾死,通過了「文死諫」的測試。他是一位為人民、為國家二死其身的忠臣。
人民永遠記住了廬山上的那場爭論,記住了彭德懷。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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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飛揚跋扈的江青(資料圖)
本文摘自《釣魚台往事追蹤報告》,董保存着,中央文獻出版社,2010.8
所謂「武裝衝擊釣魚台」,是與“林沖誤入白虎堂”一樣的故事。時間是1968年3月8日。
釣魚台是個神秘的地方。尤其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門口崗哨林立,牆邊還有來回走動的流動哨兵,只要你在牆邊逗留的時間超過兩分鐘,就會有穿軍裝或不穿軍裝的警衛來干涉。人們只能在它的東門口,望一眼裏面的假山、噴泉。
這等神秘、高貴的地方,傅崇碧卻帶兵、帶車、帶槍去衝擊、去抓人。傅崇碧豈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嗎?
傅崇碧沖釣魚台的傳說,曾經風靡北京城,被描繪得生動而形象。它成了觸發「楊余傅事件」的導火索之一。
然而,「沖釣魚台」事件的真相,人們卻不甚清楚。釣魚台到底發生了什麼?怎樣發生的?其詳情恐怕只有幾個當事人心中明白。
釣魚台事件,既是偶發的,又是必然的。
1968年3月4日深夜,傅崇碧被叫到釣魚台「中央文革」的辦公樓內。
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的,周恩來、康生、陳伯達、江青、姚文元、謝富治等人正在說著什麼,等他進來坐定,周恩來說:「魯迅的夫人許廣平給主席寫信,說原藏在魯迅博物館內的魯迅書信手稿不見了。主席指示,讓我們迅速查找。」
事情是這樣的:1968年3月初,魯迅先生的夫人許廣平給毛澤東寫信,稱原藏在魯迅博物館的書信手稿不見了。毛澤東當即要周恩來馬上查找。
任務是周恩來、陳伯達交給楊成武的。
楊成武知道此事不好辦,就說:「這不像大海里撈針一樣,怎麼個找法呀?」
周恩來出主意說:「叫衛戍區去查,你們還可以去提審戚本禹一次,他知道些情況。」
交代完任務,已經是凌晨3點多鐘,楊成武打電話給傅崇碧,要他帶幾個人馬上到楊成武的住處等候,然後一起去秦城監獄。
傅崇碧帶了劉光普等4人很快趕到了楊成武的家裏。
等楊成武開完會回來,便驅車直奔秦城。到了監獄時,已經天色微明。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他們很快見到了戚本禹。
「魯迅的手稿是不是你取走了?」
「取過的。」
「現在手稿放在什麼地方?你必須交代清楚。」
「我不知道。」
「你取了手稿,怎麼不知在哪裏?」
「是江青讓我們去取的,她可能知道。你們還可以去問原文革的工作人員韓書信,他知道。」
「誰讓你去取的?」
「江青。她說怕魯迅的手稿遺失了。」
楊成武和傅崇碧對視了一下。江青讓戚本禹取了手稿,怎麼現在又說不知道?這不是賊喊捉賊嗎?
他們又驅車返回北京,給總理彙報。彙報時江青在場,當然,他們不能說是江青讓戚本禹取的手稿,只是說韓書信知道。
江青很是惱火,她叫道:「把這個人叫來!」
很不湊巧,這個人回四川休假去了。
江青指著傅崇碧說:「你馬上打電話給成都軍區張國華,讓他馬上把這個人找回來。空軍派飛機去接。」
傅崇碧說:「我一個衛戍區司令,打這個電話不合適。要打,也得請總理或江青同志打。」
江青很不高興,說:「你這個人,叫你打,你就打嘛,就說是我們說的。」
傅崇碧沒有辦法,只好去打。
成都軍區對江青的指示不敢怠慢,立即派人找到了韓書信,並讓他連夜乘飛機回到北京。
韓書信被送進北京衛戍區招待所。他很是緊張,知道出了事情,肯定事關重大。傅崇碧、周樹青等人見到他時,他更加緊張。
「魯迅的手稿現在在什麼地方?」
韓書信見問這事,反倒坦然了。他說:「手稿是我取的,取來交給了何先倫。放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
「何先倫在什麼地方?」
「可能在西苑旅社,他後來調到周總理的聯絡組去了。」
……
又出了一個岔子。傅崇碧一行急匆匆趕到西郊的西苑旅社。
還好,何先倫在。等來者說明情況,何先倫說:「這事情,要去問保密員卜信榮,他具體承辦的。」
「這人在哪裏?」周樹青急切地問。
「就在中央文革保密室,釣魚台裏面。」
大家目瞪口呆。查來查去,轉了那麼大的彎子,知情人就在釣魚台!他們趕快打電話報告江青。江青不在,肖力接了電話。
傅崇碧問:「中央文革的工作人員中有卜信榮這樣一個人嗎?」“有。”
「他知道魯迅手稿的下落。你給江青同志報告一下,我們隨後就到。」
打完電話,傅崇碧他們立刻登車,駛向釣魚台。
吉普車開得飛快,一會兒便到了釣魚台。
釣魚台的門衛,依舊像往常一樣,站得筆直。見到傅崇碧的車,他們正準備放行,但兩輛吉普車同時剎住了。
他們先到傳達室,讓負責接待的同志給「中央文革」打電話,請示是否可以進去?衛戍司令的車可以自由出入,另一輛車是不能放行的。
「中央文革」組長陳伯達的秘書很快答覆:“可以進來。”
就這樣,兩輛車子緩緩開進了釣魚台。
到了「中央文革」的灰色辦公樓前,車子剛剛停下,見姚文元晃晃悠悠地走過來。禮節性地打過招呼,他們便一起走進會議室。
進屋還沒站定,江青推門進來,見屋中站了5個軍人,她頓時大怒,吼道:「傅崇碧!你要幹什麼?到這裏來抓人了?這是中央文革所在地,誰讓你們來的?」
周樹青趕忙解釋說:「我們是來向你彙報的……」
江青雙手捂住耳朵,喊道:「我不聽,我不聽,你把我的耳朵震聾了!」
傅崇碧扯扯周樹青,對江青說:「我們來向你彙報手稿情況。」
「誰叫你們來的,你們不經允許就來這裏,這還得了!」
江青大發脾氣。姚文元變成了幫腔的:「這是什麼問題!你們要說清楚。」
這時,撲通一聲,有人摔倒了。他是跟傅崇碧一起來的馮秘書。這幾天,他幾乎是連軸轉,太疲勞,也太緊張,再加上肚子裏空空的,一時虛脫暈倒了。他手中的黑提包掉在地上,筆記本、文件也甩了出來。
江青被嚇了一跳。她一邊躲閃著,一邊喊:「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傅崇碧了解馮秘書,忙說:「不要緊的,稍休息一下就好了。」
同行的幾個人,扶的扶,抬的抬,把馮秘書弄到一邊。
傅崇碧又對江青說:「我們剛剛把手稿的事情搞清,特向您來彙報。」
「手稿在哪裏?」江青的口氣緩和了些。
「就在中央文革的保密室里。」
「什麼?」江青稍稍平息了一些的火氣,又發作了。
「在中央文革的保密室里,保密員卜信榮知道。」
「把保密員叫來!」
保密員是一位空軍的幹部,衣著很整潔,模樣也很文靜,進門先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首長找我有事?」
他很恭敬地看著江青。
傅崇碧問他:「魯迅的幾箱手稿在你那裏嗎?」
「在,就在樓上保密室。」
他回答完,不解地看著屋裏的人,好似在說:問這幹什麼?
他又補充一句:「保管得好好的,共有4個箱子。」
江青兩眼冒火,伸手指著保密員的鼻子,吼道:「你不是毛主席的兵,是個大壞蛋,抓起來!」
保密員愣了,這是何故?怎麼會使「文藝革命的旗手」發這麼大的火?周圍的人再次愣了,這是怎麼回事?
傅崇碧倒不覺得奇怪。一是江青像這樣的時候很多,見多了也就不覺得奇怪。二是他知道江青是遷怒於人,把火氣撒在別人身上。她叫人查魯迅的手稿,查了個遍,手稿就在她的身邊,而且戚本禹還跟別人講,她江青知道,她豈能不火?
江青見沒人去抓保密員,又氣又恨,跺著腳喊:「抓起來!」
有人上去扭住了保密員的胳膊。
保密員急得滿臉通紅,喊著:「這是怎麼回事啊?你們把我放開!我冤枉啊!我犯了什麼錯誤啊!」
「把鑰匙交出來!」
江青惡狠狠地下命令。
保密員被人扭著,消失在門外。
江青對房內的人說:「你們上樓去,把箱子抬下來。」
人們怕她再發火,急匆匆上樓抬下來4個樟木箱子。打開來看,魯迅手稿一紮扎,一束束地放在裏面。
江青拿起一本,翻看了一陣,扔下,再拿一本翻看。
別人站在箱子旁邊,等著她發話。誰都不敢動一動。她要再次發怒,說不定哪個又被抓起來。
看著看著,江青突然說:「不看了,封起來!」
瞧她驟變的臉色,人們不知她又看到了什麼令她不快的文字。
「你們看著,封好。」
江青讓別人封魯迅的手稿,她站在窗前,挺胸抬頭,不知在想什麼。
箱子封好後,她又變得和藹可親了,對傅崇碧等人說:「你們還沒吃飯吧?就在這裏吃飯。」
「不用了,我們回去了。」
「叫你在這裏吃飯,你就在這裏吃飯!不願跟我一起吃飯是不是?」
江青很執拗。
吃就吃吧,這樣也可緩和一下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
江青對飯菜是很挑剔的,那天卻好像沒怎麼挑剔。她說:「你們幾位,這兩天都很辛苦。辛苦就辛苦點吧,幹革命嘛!」傅崇碧心裏明白,留他們吃飯,其中必有原因。
果然,江青說:「吃完飯,你們還要跑一趟。毛主席的手稿被戚本禹那個壞蛋盜走了。你們去審問他,手稿藏在什麼地方。」
手稿,又是手稿!在座的諸位都明白,江青可能要報復戚本禹一下。戚本禹說魯迅的手稿江青知道,江青卻讓人們去找,江青不成了賊喊捉賊的賊了嗎?
吃完飯,江青擦擦嘴說:
「這是毛主席的手稿被盜,比魯迅的更重要。你們一定要完成這重要的工作。」
衛戍區的幾位主要幹部答應著,乘車離開了可怕的江青住宅。
坐在車上,傅崇碧的思緒飛了很遠很遠。江青發火,絕不僅僅是因為手稿。他想到了「文化大革命」剛剛興起時的幾件事情。
毛澤東點燃了「文化大革命」之火,便到外地去了。北京的學生運動風起雲湧。今天這裏成立一個總部,明天那裏冒出一個造反司令部……從那時起,江青就開始指揮起衛戍區來了。
一天江青找到傅崇碧,說:「你們要支持首都紅衛兵第一造反司令部,要幫助他們解決車輛。」
傅司令員有礙於她是主席夫人,不好不答應,就說:「好吧,我請示一下。」
傅崇碧事後一想覺得不對頭,江青沒有在軍內任職,又不是首都工作組的成員,她怎麼能指揮軍隊,調動軍隊的車輛呢?
傅崇碧接通了周恩來的電話,向他報告了這一情況。
周恩來說:「軍隊的事情,請軍委的同志定。」
……
第二次,江青又來指揮衛戍區,要他們支持「三司井岡山」,給他們派車上街遊行。
這回,傅司令員又請示了軍委的其他幾位領導同志,得到的回答是,要慎重,搞不好要出亂子。
那麼,對江青的「指示」怎麼辦呢?傅崇碧能拖就拖,拖不過去就應付。
江青是相當敏感的。她的話,有人當作聖旨,有人卻拖著不辦。有的人恨不得叫她親娘,有人卻對她正眼不看……誰親誰疏,誰遠誰近,她心裏是很清楚的!
有一次開會,江青和北京軍區、衛戍區的領導同志見面了。她陰陽怪氣地說:「你們都來了,你們都是老同志,看不起我這個新兵。」
她指指自己一身簇新軍裝,扯扯衣肩,做個亮相的姿勢。
別人不知她是什麼意思,當然不好搭話。她又說:「我講話,你們從來是不愛聽的呀!」
聽話聽音,這弦外之音,分明是說,你們不肯聽我的。
楊成武、余立金、傅崇碧也並不是對江青的話置若罔聞。他們也不敢時時事事和江青作對。只是有時覺得江青這個人太過分、太潑,而且要按她的指示辦就必然要坑害老一輩的元帥、將軍。
因此,他們對江青的指示總要打那麼點折扣……
毛澤東前兩次接見紅衛兵的時候,許多老帥也還是被請來參加了。毛澤東未到之前,老帥們來了,聚在一個休息室內,聊天、發牢騷;「中央文革」的人來了,聚在另一個休息室內。陣壘格外分明。
毛澤東一到,「中央文革」的人總是急急忙忙把他引到他們所在的休息室。
楊成武、傅崇碧等做具體工作的人都覺察出不很對頭,即使黨內有不同意見,也不能這樣壁壘分明。他們懷著一種良好的願望,希望毛澤東把大家團結在一起,希望毛澤多和老同志們接觸。
有一次,傅崇碧見毛澤東又被他們引進休息室,便急忙向具體負責接見工作的葉劍英元帥報告:
「主席來了,在那邊休息室。」
他又對徐向前元帥說:「請老帥們那邊去坐吧。」
這一行「老傢伙」由葉劍英引著,走進了毛澤東所在的休息室。
「主席您好!」葉劍英元帥給毛澤東敬了禮。其他各位也一一同毛澤東握手。
毛澤東問:「你們現在怎麼樣啊?」
元帥們一個一個談起自己的處境來。
……
江青很生氣,她走到傅崇碧身邊,問:「天安門上好了沒有?」
傅崇碧答:「還沒有好。」
「你去看看,好了就開始接見。」
「是。」
傅崇碧答應著走出會議室。心中暗想,她不願讓毛澤東和這些老同志接觸,想割斷他們同毛澤東的聯繫,這怎麼行!
他走上城樓,看著正陸續走到指定位置的紅衛兵隊伍,看著下面旗的洋、人的海,越發感到毛澤東所挑的擔子的分量。這樣多的人都等著他的接見,等候著他的最高指示,他那裏絕不能出偏差;一出了偏差,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讓他和老戰友們多聊一會兒吧,「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傅崇碧到廣場上轉了一圈,又回到城樓上,點燃一支煙。
他剛剛抽了兩口,江青跑到城樓上來找他:「好了沒有?好了就開始。」
傅崇碧回答:「還要稍等一會兒。」
「還要等!你的準備工作怎麼做的?」
「時間還不到。」
「我要你提前。」
「他們不是正忙活嗎!」衛戍司令指指城樓上忙忙碌碌的軍人。
「準備好了,馬上開始!」
江青氣呼呼地轉身走了。傅崇碧估計毛澤東和老帥們的談話差不多了,才走進休息室向他們報告:
「一切準備就緒,請主席、林副主席、周總理和各位首長接見紅衛兵小將。」
……
秦城監獄到了。他們再次把戚本禹提了出來。
「戚本禹,你把毛主席的手稿弄到哪裏去了!」
戚本禹眨巴著眼睛,說:「我,我,我沒有拿毛主席的手稿哇!」
「你敢抵賴!你寫文章沒用過毛主席的手稿?」
「沒,沒有,絕對沒有。」
又是一個對不上。江青到底搞什麼鬼名堂?她真的要報復戚本禹嗎?
「真的沒有?」
「沒有,沒有。」戚本禹雖有些驚慌,但還是不肯承認這無中生有的事情,“我借過毛主席講話的清樣,從沒借過手稿。你們可以去問汪東興,藉手稿和清樣都要通過他。”
傅崇碧想,不妨打個電話問一下,不要再受騙了。
電話掛通了,聽筒里傳來汪東興的聲音:「他沒借過手稿,是清樣。」
……
他們趕回北京,立即給江青寫了報告。
這是釣魚台事件的前半部分,後面,還有戲唱。
傅崇碧去了秦城,江青又發起瘋來。她先找了周恩來,又找了「中央文革」、中央軍委辦事組的成員,聲淚俱下地“控訴”:
傅崇碧的膽子好大,他帶了兩部汽車沖「中央文革」!這樣下去,我們的安全還有保證沒有?
周恩來說:“他也是為了報告魯迅手稿的下落嘛,他沖「中央文革」有什麼別的企圖嗎?他沒有報告就進釣魚台,是不對的。”
陳伯達本來知道此事,應該出來證明一下,他不但不出來證明,反而火上澆油:
「不管是來幹什麼,都必須報告。這樣的衛戍司令不能要!」
葉群也說:「這個傅崇碧太不像話!」
越說越氣憤,越說越升級。
「不行!這得叫傅崇碧做檢查!」
「要他檢查沖釣魚台的動機!」
江青對吳法憲說:
「你馬上給楊成武打電話,要他命令傅崇碧做檢查!要他去批傅崇碧。」吳法憲趕快立正,忙不迭地說:“我馬上就打,馬上就打。”
楊成武正在京西賓館開會。秘書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悄聲說:「吳法憲來電話,說傅崇碧沖釣魚台了。」
「什麼?」
秘書又重複了一句。楊成武這才站起來,走到外面去接電話。
「楊代總長,你到釣魚台來,江青同志的指示。」
「幹什麼?我正開會。」
「叫你馬上過來開會。傅崇碧沖釣魚台了,中央的同志都在這裏。」
「他為什麼沖釣魚台?」
「你過來吧,過來再講。」
「總理在不在?」
「總理在,要你過來。」
楊成武只能放下這邊的會議,到釣魚台去。
果然,「中央文革」的幾員大將都在,等楊成武進了屋,江青先發制人:
「傅崇碧沖釣魚台,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沖釣魚台?他是衛戍區司令,釣魚台是可以進的呀。」
葉群說:「他帶了兩輛車,全副武裝,衝到這裏來,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楊成武說:「他為什麼沖?把他叫來問一問不就得了!」
江青說:“你們軍隊這麼干,簡直是無法無天。「中央文革」都敢沖,過幾天還不知道沖哪裏!要批衛戍區,要批傅崇碧,你負責!”
楊成武好不生氣,哪有這麼不講理的,不問青紅皂白,就批衛戍區,就批傅崇碧?他沒好氣地說:
「我負什麼責?我一不是北京軍區司令,二不是北京衛戍區政委,要批由他們去。」
江青哪能吃這一套,她聽慣了「誓死保衛江青同志!」“誰反對江青同志,我們就和他血戰到底!”哪能容得頂撞她。
她瞪起眼睛說:「你是代總長,就是要你負責!」
陳伯達、姚文元等人跟著指責楊成武:「你不要包庇傅崇碧!」“這都是你們軍隊的問題!”
楊成武很是氣憤,他說:「我負責?我不負這個責!我沒有下命令沖!我也不能越級去批北京衛戍區的幹部。」
說著,楊成武站起身要走。
周恩來趕快攔住他,說:「成武,你別走,謝富治同志也在這裏,你陪謝富治同志去一趟,把北京衛戍區的幹部找來,不允許他們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楊成武從周恩來用力握著的手上,領會到了周恩來的暗示。楊成武止步,說:「陪他去可以。」
周恩來又對謝富治說:「富治同志,你和成武同志去衛戍區一趟,批評批評他們。」
北京衛戍區的師以上幹部,被叫到了京西賓館的第二會議室。
謝富治到第二會議室找到楊成武,說:「人都來齊了,你去講吧。」
楊成武很不客氣地對謝富治說:「我是陪你來的,你是北京衛戍區政委,總理要你去講。」
「你講吧!」
「我不講。」
謝富治自我解嘲地說:「我講就我講,那你主持一下吧。」
「我主持一下倒可以。」
事後,謝富治怎樣彙報的,楊成武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