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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文革」中遭批:要打倒我,何必又株連九族

博客文章

朱德「文革」中遭批:要打倒我,何必又株連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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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文革」中遭批:要打倒我,何必又株連九族

2020年09月16日 18:18

朱德和毛澤東在一起(資料圖)

「革命到底」,這是朱德在89歲高齡時發出的生命吶喊和心靈絕唱。這不是一般革命者口號式的語錄,這其中蘊含著一個開國元勛晚年的鬱憤和悲壯。

73歲那年,朱德突然受到毛澤東嚴厲的批評。面對困惑與憂慮,朱德少了許多話語

1959年,朱德73歲。

這一年,朱德當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同過去一樣,他仍然用大量時間外出視察,到國外訪問,出席並主持各種會議。儘管他的工作絲毫沒受年齡的影響,但他的思想上卻產生了一些困惑。

1958年開始的「大躍進」,對於長年在群眾中開展調查研究的朱德而言,不能不引起深思。思考的結果,他不能不對現行政策提出疑問。

1959年夏天,朱德出席在廬山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他一上山,就找主管農業的李先念談話,指出要把各方面的生產能力都使上去,盡量多的生產出東西來。接著,他在中南小組會上發言說:「去年的成績是偉大的,但對農民既是勞動者又是私有者這一點估什不夠,共產搞早了一點。」

他反對刮「共產風」。他在與廣東的陶鑄和湖南的周小舟談話時指出:去年最大兩件事,大鍊鋼鐵和公社化,使國家和個人都造成了損失。

從這一系列談話看,朱德已覺察到黨在指導經濟工作中的「左」傾錯誤。他是力主糾正者之一。

在廬山會議上,毛澤東對彭德懷的批判和定調讓朱德始料未及,同時對毛澤東的做法感到很不理解。就在毛澤東批彭的當天,他在小組會上發言時還倡導「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各自生活」的個體經濟。兩天後,他又在小組會上繼續講:“農民既是勞動者,又是私有者。這個問題以後還應重視。”不僅如此,他還說:“彭總在生活方面注意節約,艱苦卓絕,誰也比不過他。彭總關心經濟建設,只要糾正錯誤,是可以把工作做得更好的!”

7月26日,彭德懷作檢討。在隨後討論時,朱德表態:「彭總發言態度是好的!」

然而,誰也沒料到,在一周後的中共八屆八中全會上,彭被打成「反黨集團頭子」,一大批領導人被列入彭的“俱樂部”。朱德雖能倖免,卻遭到自與毛澤東合作以來一次較為嚴厲的指責。

中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朱德傳》對此有段記錄:「毛主席對朱德的發言很不滿意,在中央常委會上,批評朱德發言‘未抓到癢處’。」

此時,接替彭德懷擔任國防部長的林彪,也公然批評朱德在廬山會議上「右傾」,稱朱為“老野心家”、“想當領袖”,甚至不顧歷史地宣稱:朱德實際上“沒當過一天總司令”。

1959年的秋日來臨前,朱德感到有一種肅殺的氣氛。許多老戰友、好同志突然成了「反黨集團」的成員,一直韜光養晦的林彪則成了毛澤東最信任的人。尤其是在經過幾十年的合作後,毛澤東第一次用不尊不敬的評語點了他的名。更為具體的是,中央軍委為此作了調整:毛為主席,林彪、賀龍、聶榮臻為副主席,朱德為常委。

一直以來,朱德誠服毛澤東的智慧和魄力。他用30年的行動證明了他對真理、對領袖、對人民的忠誠。與此同時,他也得到了毛澤東和人民及子弟兵的尊敬。30年合作榮辱共,一朝輕言為何起?從彭被打倒,自己遭毛澤東批評,再聯繫到內部的爭鬥給人民帶來的疾苦,朱德的確感到一種困惑,一種莫名的憂慮。

難道真是廉頗老矣?真的跟不上主席的思想了嗎?從這個夏季開始,朱德少了許多話語。過去散步時,他還同身邊工作人員聊聊天,問些事。那一陣子,他散步時總是默默無語。有時在家裏,他坐在沙發上,兩眼望著前方,彷彿要把一個什麼東西看透似的。

難道元帥真的老了嗎?有一件事或許能反映朱德的心境。那就是廬山會議後,朱德想回故里。

朱德自離開家鄉以來,已經整整50年沒回過故里了。在此之前,有過多少次回家看一看的機會,他都沒有顧及。但現在,他決意回故鄉一趟。人老思鄉嘛!再過些年怕走不動了,也回不去了……

正是從那個特殊歲月開始,朱德手上多了一根拐杖,心中也多了一份惆悵……

林彪點名:朱老總不好。閑居玉泉山,家中突然貼滿大字報。「九大」前夕,他已進入“黑名單”

春天總是給人帶來希望。1961年春,中央確定對國民經濟實行「調整、鞏固、充實、提高」之後,朱德的臉上充滿了笑意。特別是國家開始實施第三個五年計劃,周恩來在第三屆人大上提出實現“四個現代化”時,他的心情特別好。

「我今年雖然快80歲了,也還是有信心的!」他滿懷深情地說,“建設社會主義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改善人民的生活。過去,我們學習蘇聯經驗,現在,我們要建設中國式的社會主義!”

那一陣,他彷彿忘記了廬山會議上發生的不快,一下子又變得精神而有活力。他向許多人講述「建設中國式的社會主義」的藍圖,許多人也被他的熱情所感染。

然而,誰又能料到,就在他建設「中國式的社會主義」的理想尚未啟動之時,一場“中國式的鬥爭”已悄然興起……

暴風驟雨到來之前一般都有不祥的徵兆。先是一個神秘的上海會議,軍中名將、總參謀長羅瑞卿以「反黨亂軍」的罪名被打倒。對羅瑞卿,朱德是了解的。說羅反黨亂軍,他怎麼都不相信。過去別人把羅作為毛澤東的影子,他能反黨?他會亂軍?

「如果這樣搞下去怎麼得了喲!這樣搞範圍就寬了,要涉及多少人啊!」從彭德懷到羅瑞卿被打倒,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為此急得吃不下飯。

林彪的一些做法太令人擔心了。他大樹特樹毛澤東,包括毛澤東的缺點也說得像花似的。他上台就鑽研毛澤東晚年的喜好,大搞突出政治。軍隊不抓訓練怎麼行呢?

一天,朱德在林彪的一份講話中看到這樣一段話:「在我們元帥中間,除了彭德懷之外,朱老總也不好,賀龍是最不好的一個……」

掩卷閉目,他就像放電影一樣回首這些年的事情。自從在批彭的會議上自己保留了觀點,遭毛澤東公開點名批評後,林彪、康生等人便有恃無恐地對自己展開了攻擊、謾罵和誹謗。

「看來,這次要打倒一大批了!不僅有老紅軍,就連抗戰這一批也保不住了!」朱德從一開始就像一個智者預見到了未來。

那一陣,鬱憤讓朱德幾乎失去了語言,許多他知道的事情對誰都不能講,包括妻子和秘書。趕上「運動」,其他領導人和將帥各自自身難保,還能對誰說呢?所以,他終日長嘆,鬱鬱寡歡,望著天花板發獃成了他的習慣。

由於林彪的攻擊,軍隊內部批朱,「文革」發起後,由江青掌控的中央文革小組也開始了行動。

一天,江青召集控制著「造反派」的戚本禹,秘密作了一番交待:“劉少奇、鄧小平的問題算是揭開了,會上還提到了朱德的問題。林總講:朱德根本不是什麼總司令,一天也沒當過。朱毛、朱毛,那是假的,實際上朱是反毛的。他要篡權當領袖,是一個大野心家。”

戚本禹心領神會,銜命而去,先是發動人批鬥了朱德的一個秘書,逼他寫出「揭發」朱德的大字報,並以此為突破口,展開了對朱德的批判和衝擊。

自從「文革」發起後,經康克清相勸,朱德搬到了玉泉山。對發生的那些事,眼不見也許心就不煩了。然而,廣播中“打倒”的口號不絕於耳,心中怎能不煩呢?

那天晚上,朱德預感到有事要發生,難以安眠。果然,秘書告訴他,康克清打來電話,讓他回中南海家中一趟。什麼事,夫人沒說。朱德說:「看來火燒到我頭上了,你們思想要有準備啊!」他吩咐工作人員:馬上回家。

回到中南海,就看到門口橫七豎八地貼滿了大標語。他藉著路燈光,看清大門上貼著一張「勒令書」:

「勒令大野心家、大軍閥向革命群眾交待你的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罪行!」

朱德無語,只是苦笑。他進屋坐在沙發上,聽康克清講述下午發生的事情:

下午,中南海的「造反派」將朱德的住所團團圍住,一邊喊口號,一邊讓他出來交待反黨罪行。折騰半日,看沒有什麼結果才不得不收兵。據說,當天下午,住在中南海的幾位主要領導人,除毛澤東、周恩來家外,劉少奇、鄧小平、朱德幾家都遭到了衝擊。

聽康克清講完,朱德一言未發。一夜無眠,天剛亮他就早早到屋外看那鋪天蓋地的「大字報」。看完「大字報」,他向毛澤東的院子望了望,敲著拐杖返回屋中。

這次上門「造反」雖然過去了,但發起者顯然沒達到目的。很快,由康生、江青等人策劃,「造反派」準備在北京召開“萬人批朱大會”。當時,滿街貼滿了「大字報」,紅衛兵將“朱德罪行材料”彙集成若干個小冊子散發,情況十分緊急。多虧陳毅事先得到消息,趕緊報告給周恩來。周恩來親自出面干預,指出這將造成“國際影響”後,「批朱大會」才停了下來。

「批朱大會」有驚無險,但後來的消息還是讓朱德傷心不已。

先是人民大學傳來消息說,「造反派」受人指使抓走了該校黨委副書記孫泱。孫泱是朱德的革命引路人孫炳文烈士的兒子,曾給朱德當過秘書,朱德視如親生。他們抓走孫泱,目的是逼其交待朱德的“罪行”。接著,又傳來一個不祥的消息:「造反派」抓走了朱德在北京鐵路局當火車司機的兒子朱琦。朱琦牢記爹爹的教誨,同愛人趙力平堅持在一線鍛煉,兩口子在群眾中享有口碑。朱琦被「造反派」抓走後,也不知被帶到何處去了,聲息全無。與此同時,康克清在全國婦聯也遭到批鬥,逼她交待朱德“反黨”的問題。

「這是什麼道理?明明是要打倒我朱德,何必又株連九族呢?」朱德的拐杖在地板上敲得咚咚作響。

那些日子,朱德以沉默抗爭,而其他老帥和老同志則直接用正義的胸膛面對林彪、江青一夥,「大鬧」京西賓館和懷仁堂,結果被誣為“二月逆流”。朱德和陳雲一道,也被划進了“二月逆流”,停發了文件。他只能看《人民日報》和《參考消息》,同時也停止了他參加一些會議的資格。人大委員長以及黨和軍隊領導人的工作幾乎也停止了。

1967年的春天難見天日,孤憤的朱德身邊,只有康克清相伴。

「您也是‘走資派’,我也是‘走資派’,都成了‘走資派’了!」康克清擔心地說。

「你想想看,如果大家都成了‘走資派’,還有什麼‘走資派’呢?」朱德眼睛望著遠方,心明眼亮。

看清了陰謀家的嘴臉,朱德也有了面對更加嚴峻形勢的思想準備。

1968年12月,中央召開籌備九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朱德自然在參加之列。但當朱德看到主席台上坐著江青、葉群之流時,表情更加凝重起來。進入分組討論後,朱德很快便成為「左派」的圍攻對象。“朱總司令,你在井岡山是怎麼反毛主席的?說給我們聽聽,讓我們也受受教育。”已擔任軍委辦事組副組長的吳法憲帶頭髮難,“你當了一輩子的總司令,實際上指揮打仗的都是毛主席。你是黑司令,不是紅司令吧!”

這話朱德在廬山會議後就聽到過,是林彪講話的翻版。

見朱德不屑一顧,已竊取軍委辦事組組長的黃永勝開了腔:「有些人不服氣,就看看劉少奇的下場吧。在黨的歷史上,真正跟毛主席走的,只有林副主席。」

「有些人」顯然是指朱德的。黃永勝的話純粹是恐嚇,看來不說話不行了。

「這次‘文化大革命’,無論如何我是站在毛主席一邊的。過去幾十年我也是站在毛主席一邊的。犯錯誤是個別的,每次都改正了!」朱德十分坦然地回答。

「改正了?恰恰相反,你是一貫反對毛主席,一貫反對毛澤東思想!」吳法憲聲色俱厲。

「辯證法沒學通,主席天天講,我也學不通。但是,我從來不搞別人的鬼!」

朱德這話顯然擊中了吳法憲的痛處。當年打倒羅瑞卿,就是他誘使劉亞樓的夫人在他寫好的誣陷材料上簽字。見朱德不硬不軟地回擊,他氣急敗壞:「你現在就說你和‘二月逆流’有什麼關係?」

「一切問題都要弄清楚。怎麼處理?主席有一整套政策,批評從嚴,處理按主席路線。譚震林,還有這些老帥,是否真正反毛主席?」朱德針鋒相對。

「你說,你和劉少奇是怎麼劃清界限的?你有什麼要揭發的?」

「審查報告上寫的事,我從來沒聽說過,不曉得。說他是內奸、叛徒,讓人想不到。」朱德仍然坦然地回答,“我沒有和他在一起,不曉得。我知道的,毛主席都知道,我揭發不出啥子!”

吳憲法奈何不了朱德,張春橋、李作鵬、邱會作便輪番攻擊。朱德一直沉著應答。最後,他講了一番語重心長的話:

「說我有包袱,我是有包袱。說我不是總司令,總司令是毛主席,我同意,包袱不就卸下來了!現在我不顧這些了,有什麼用呢?說我過去一貫反毛主席,我過去有幾次檢討了,我想法作解釋了。劉少奇當國家主席,不是哪一個個人受騙,難道大家都會受騙嗎?彭、羅、陸、楊誰不沾邊了!一起工作了幾十年嘛……」

朱德一板一眼地講道理,說得會場一片肅靜。會議主持人見「制服」不了朱德,反而給了他“散佈流毒”的機會,只好草草收場,讓朱德繼續反省。

「九大」召開前夕,康生親筆寫給江青一封密信,把朱德等134名八屆中央委員誣衊為“特務、叛徒、裏通外國分子、反黨分子”。與此同時,林彪一夥還到處宣佈不投「老右傾」的票。

投票開始前,有人見到林彪的幹將在代表中散佈「朱德、陳毅是‘老右傾’、‘野心家",並“提醒」代表不要投他們的票。

情況傳到了毛澤東那裏。毛澤東歷來主張就是對立面也可以進中央。他在會上提到朱德、陳雲等人時稱:「功勞也有,錯誤不少,檢查甚多,但別人不滿意,我看算了,夠了,看行動了!」他主張把這些人選到中央委員會:“不把幾個犯錯誤的老同志選進去不好,黨內有幾個反對派有什麼要緊?你反你的嘛!”

這時,康生仍然抓住朱德的問題不放:「昨天中央機關組還叫朱德寫檢討!」

「算了,我們看他們,他們也看我們。開七大時,王明、張聞天他們就不相信我們,以為非把他們打倒不可,結果選了他們還是犯錯誤。但如果不選他們,可能壞得更快。他們不改怎麼辦?地球還不是照樣轉!」

毛澤東主張朱德等人進中央,這為朱德進中央奠定了基礎,但林彪、江青並不情願。很快,他們又密謀策划了「老右傾」的得票不能過半太多的陰謀。於是,大會秘書處決定:既要保證朱德等人當選,又要限制他們得高票,美其名曰“促進其轉化”,實際上是怕這些人的得票超過林彪、江青一夥。為了實現這一目的,各代表團還明確了不投朱德等人票的人。最後朱德以809票當選,得票率為53.6%,剛好過半……

朱德在九大上勉強進了中央委員會。後來,迫於朱德的威望和毛澤東的干預,朱德最後還是進了中央政治局。

望著報上公佈的九大政治局人員名單,朱德心裏非常清楚,鬥爭遠遠沒有結束……

一個創建軍隊的元帥居然得不到解放軍總醫院的治療。廣東從化遭軟禁。1971年,朱德的「預言」應驗了

政治上整不倒,林彪、江青一夥就從肉體上對朱德進行折磨。

畢竟是80多歲的老人了,在中共九大前後,朱德身體一直不好。加之陰謀者的嘲諷、誣陷和攻擊,使他精神不佳,血壓、心臟都出現了問題。朱德尿糖原本就高,身體一度很壞,而林彪則指使總後不給其認真治療。

據朱德原警衛員陳鳳歧等人回憶,301醫院對朱德的治療採取了百般刁難:其一,有的護士在朱德起床打針時,將被子一撩,使病人露出半個身子,故意凍他;其二,朱德心臟不好,血壓高,年齡大,住在醫院南側,應開南邊電梯,但醫院怎麼也不同意給其方便,只有轉到北邊電梯。而北邊電梯遇到有黃、吳、李、邱在這裏時,別人都不能用,朱德知道後每次都步行下樓;其三,黃、吳、李、邱稍有不適就去301醫院,名為治療,實則休息,醫院都加特護。而朱德這麼大年紀,從未給予過特護,有時連找人都難……

秋日的一天下午,朱德起床後忽然咳嗽不止。他站起來試圖走幾步,但由於氣喘不上來,兩腿發軟,身體漸漸下蹲。由於朱德體重,康克清扶不住,一下摔倒在地上,立刻滿臉發紫。

大家馬上尋找醫護人員,但一個也未找到。幸虧朱德生命力頑強,一會兒恢復了血色。事情過後,醫護人員也未及時處理,仍不給予特護。

那一階段,朱德身體幾次出現危險。

就在他摔倒之後不久,有一次去洗漱間,又一次摔倒,並造成骨折。如此重大事故,醫院也沒追查原因,還是不增加特護,任其遭受痛苦。

這次住院,朱德嗜睡不止,醫院也不採取得力措施,更不用好葯治療,而且醫護人員常常還借故翻白眼,打針時故意將朱德扎痛。眼見這種情形,陪護的警衛員直流淚,只好動員朱德回家休養。

雖然醫院冷淡,但有病還得治療。朱德信任軍隊的醫院。後來,他出院時,曾對醫院一個部門的負責人講:

「我出院以後,還是301醫院負責治療。你們對我的病情也很熟悉,還是由你來管!」康克清也建議這樣,並希望醫院每天派護士給朱德注射胰島素。

然而,那位負責人卻回答說:「他出院後保健工作不歸我們管,是中南海門診的任務。住院期間我們管,出院之後我們不管!」

據原中央警衛局副局長鄔吉成介紹,朱德晚年醫護、保健和生活照顧的問題,到1973年仍有反映。他曾專門到朱德家中聽取過朱德和康克清的意見,並召開工作人員會議,採取相關措施進行了處理。

1969年10月1日,是建國20周年大慶。這天,朱德被請上天安門城樓檢閱了群眾遊行隊伍。是否能上天安門,這在當時無疑是政治上的晴雨表。朱德登上天城門,預示著他還沒被打倒,這給朱德夫婦、子女和工作人員帶來一些輕鬆。但半月之後,林彪製造的進入緊急戰備的氣氛,又給朱德帶來了厄運。

得知「林彪一號令」之後,朱德對康克清說:“現在毫無戰備跡象。戰爭不是憑空就能打起來的。打仗之前會有很多預兆,絕不是小孩打架。現在看不出這種預兆和跡象!”

10月20日,朱德被下放廣東從化。臨走前,他想帶康克清一塊去,但因康克清在婦聯被監督勞動,難以成行。最後,他只好找周恩來解決難題。在周的努力下,康克清終於成行。

一到從化,有人就向他們宣佈了活動範圍:

「往東,不要越過小橋到河東;往西,不要越過梅林哨所到後山……」一系列禁令,美其名曰:“為了保護首長安全。”

離開北京,遠離了政治漩渦的中心,朱德心想:應該能夠清靜一下了。但他沒想到,林彪、江青等人到處給他設下了天羅地網,何處能夠清靜呢?

一份當時服務人員的回憶材料,便能說明這一切:

「過去,這裏來客人,有關領導都要上門徵求意見。而朱老總來了一個多月,一直發低燒。可以說,沒有什麼領導來看望他。」

朱德喜歡看《參考消息》,但眼睛不好,看起來吃力。工作人員就讀給他聽。領導發現後,馬上指示他們盡量躲開。生活不好,工作人員弄了一條魚,「沒想到負責人不讓拿,只好又放下」。

一次,朱德同在廣州的董必武相約,一起去參觀「農民運動講習所」。在一幅已被篡改成“毛林井岡山會師”的畫前,他倆駐足很久。

「朱老總,這畫畫得不對吧!」董老生氣地說,“這畫怎麼這樣畫呢?”

朱德無語,用手杖在地上輕輕地跺著,最後講了一句話:「歷史就是歷史嘛!」

話,為了籌備四屆人大會議,要他即刻返京。

闊別9個月的北京,雖然表面依舊,但暗中已是另一種氣氛。此時,林彪和江青集團已結束利用「文革」運動聯手打擊老幹部的“蜜月階段”。由於在「九大」上均已分贓得手,為了爭取“接班人”的權柄,他們馬上轉入“紛爭階段”。

朱德剛回到北京,就找負責警衛的人員詢問毛澤東的身體情況。當得知毛澤東身體、思維、飲食尚好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眼觀目前的一切,深信毛澤東不會讓這幫人這樣瞎鬧下去的。

果然,在隨後的九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敲山震虎,從政治局常委中拿下了曾輔佐江青、繼而轉向林彪的陳伯達。一年之後的9月13日,林彪的陰謀暴露,不得已攜妻帶子叛國投敵,結果摔死在異國荒野。

獲悉這一消息,朱德深夜趕到人民大會堂參加政治局會議。在這次會議上,朱德內心高興,但表情依然嚴肅。因為他從眼前江青作秀般地哭述中,看到一層陰影還未撥去……

從「黑司令」到“紅司令”,兩位巨人再到一起。「革命到底」!千古憾事:元帥被遺忘在大會堂讓冷氣凍病

1971年8月,朱德在周恩來的安排下來到北戴河休假。這次,朱德確實感到有一種多年來少有的自由。他聽濤觀海,林中散步,氣色很好。

在這裏,他還遇到在南昌起義後結成同志與兄弟友誼的陳毅。一對老戰友感慨萬千。面對戰友,朱德說了一段他深思許久,十分能反映他晚年心跡的話:

「我們這些人為革命幹了一輩子,現在為了顧全大局,做出了這樣的容忍和個人犧牲,這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很少有的。將來許多問題會搞清楚的!」

林彪事件之後,朱德雖已耄耋老年,但心情逐漸從沉悶中擺脫出來。他在北京召開的「批林批孔彙報會」上說:“我已好幾年沒有和軍隊的同志在一起開會了,現在我還能看到大家,看到我們的軍隊還是好軍隊,心情很愉快,很高興!”

1973年12月21日,朱德更為愉快的時刻到來了。下午,參加軍委擴大會議的40多位老帥、老將和老同志來到毛澤東住所。

「老總,你好嗎?」毛澤東看見朱德進來,欠起身子向朱德打招呼。

「主席,你好嗎?」朱德走到毛澤東面前,把手杖掛在左臂上,與毛握手問候。毛澤東把他拉到緊挨身邊的沙發上坐下,急切地問道:“紅司令,現在沒人罵你了吧?”

「沒有了。」朱德把目光轉向眾人回答。

「那好!」毛澤東指著朱德對眾人說:“這位同志,我們一起幾十年了!”

「40多年了。」朱德補充道。

「對,40多年了。」毛澤東點起一支雪茄煙,若有所思地連續抽了幾口,然後逐字逐句對朱德說:“朱老總,有人說你是黑司令,我不高興,我說你是紅司令。”他提高嗓門說道:“紅司令!”說完,他面向眾人又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有朱,哪能有毛啊?朱毛,朱毛,朱在先嘛!”

毛澤東講完後,會場一片寂靜。

當天,朱德回到家後,臉上始終掛著笑意。在隨之而來的毛澤東80歲生日時,他特意給毛寫了一封信祝壽,表達了兩位歷史巨人的深情厚誼。

中共十大之後,江青集團取代了林彪集團,這一點,早在朱德的意料之中。他曾預言:革命還在繼續,但他沒有想到鬥爭來得這樣快。

1974年元旦剛過,朱德就獲悉江青迫不及待地借「批林批孔」之名,對主持中央和軍隊工作的周恩來和葉劍英進行不點名的攻擊。康克清有點擔心,但朱德胸有成竹:“你不要害怕,他們成不了氣候的。雖然有個別敗類跟他們跑,但大多數軍以上單位掌握在我們手中,地方幹部大多數是好的,群眾是好的!”

這年秋天,原總政治部主任肖華在被關押7年之後來見朱德。當肖華講完林彪和江青等人倒行逆施,對老幹部殘酷迫害的事實後,朱德神情坦然地說:「惡有惡報,天理難容!」

他從書櫃中挑出有關馬列和毛澤東哲學著作的書,在送給肖華時說:「你要記住:凡是違背唯物辯證法的東西,別看它眼前時興得很,但從長遠觀點看,最後在歷史上總是站不住腳的。這些書你拿回去好好地學,它是我們識別真假馬克思主義的武器!」

這年10月,從毛澤東那裏傳來指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8年。現在,以安定團結為好。全黨全軍要團結。」朱德品味毛澤東的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以濃重的口音喃喃地念叨著:“對喲!對喲!”

毛澤東欲將「文化大革命」結束,這是朱德再高興不過的事情。然而,新的問題又讓他擔憂不已:一則毛澤東的確老了,的確已無力收拾殘局,所以他期盼這一運動的結束,以安定團結為好;二則是他獲得消息,在危局中力挽狂瀾的周恩來得了癌症,同時江青一夥搶班奪權正在加劇。一場新的鬥爭在即,朱德已發白的濃眉又擰在一起。

連日來,朱德在思考。除了散步和養育終生喜愛的蘭花外,他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練習書法。他在那陣子,一直反覆寫著幾個大字。一日,當晚輩代人向他求字時,他毫不猶豫,鋪開大紙,用重墨寫下那幾個練習許久的大字:「革命到底」。

1975年1月,鄧小平再一次被起用,這無疑挫敗了江青篡黨奪權的陰謀。鄧小平一上台就排除「四人幫」的種種阻撓,對農業、工業、教育、科技等方面進行全面整頓。這給朱德又帶來許多安慰。

對於鄧小平,朱德是了解的。在不久後與人的一次談話中,他明確表露了自己的心境:

「現在形勢很好,組織上順過來了,思想上沒有順過來。看來經過整頓,生產上大有起色。由鄧小平同志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很好。要換班是不行的,林彪不是垮台了嗎?」他明確指出:“現在雖然有人還在搗亂,但是,毛主席革命路線一定是要勝利的!”

與此同時,周恩來的病情不斷告急。在周恩來第三次手術後,他專門讓衛士打電話請朱德過來密談了一次。那天,兩位在幾十年革命道路上志同道合的老戰友,關著門談了25分鐘。許多人都難以弄清這次密談的內容,但這無疑是一次重要的交談,也是兩位戰友的最後訣別。

1976年1月8日,周恩來去世。噩耗傳來,朱德在北京醫院莊重地向這位戰友行了最後一個軍禮。回到家裏,他一直流淚,傷心不已。幾日後,本來計划到人民大會堂參加追悼會的朱德,兩腿已不聽使喚。

他坐在家裏收看了鄧小平代表中央致悼詞的場面,心中多少得到些安慰。然而,很快讓他心中雪上加霜的是,鄧小平因整頓打亂了「四人幫」搶班奪權的部署,遭受「四人幫」進一步的誣陷迫害;加之毛澤東晚年的失察,鄧小平在這次公開場合露面之後,又一次被打倒了。

周恩來去了,鄧小平又受到批評,同時毛澤東那裏又報來病重的消息,「四人幫」篡黨奪權活動驟然加劇,朱德心急如焚。在這歷史鬥爭的緊急關頭,他本來無力的雙腿硬是站了起來。他再一次作出了一個決定:分擔毛主席晚年的工作!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決定,這是一個老帥在民族危難時刻,不顧90歲高齡掛甲出征。這是人類絕無僅有的先例,也是人類最高境界和信仰促成的責任。

打開朱德晚年大事記可以看到,僅僅從1976年3月至5月,他就先後3次以元首身份和國家形象接見外賓:3月15日,會見寮國人民革命黨總書記、總理凱山·豐威漢及其率領的寮國黨政代表團;4月14日,會見摩洛哥王國國王哈桑二世的特使穆罕默德·布塞塔;4月19日,會見埃及副總統胡斯尼·穆巴拉克。

1976年6月21日,朱德按時來到人民大會堂。這天的日程安排是會見澳大利亞聯邦總理馬爾科姆·弗雷澤。

會見時間到了,但外賓還沒到,外交部也沒來消息,朱德只好在休息室里等候。

休息室里放送著絲絲涼氣。朱德為接見外賓考慮儀容整齊,不便著太多的衣服,一會兒,他就下意識地拉衣角。工作人員見到這一情景,都急得團團轉。他們四處打聽出了什麼問題,最後才被告知,會見的時間推遲了。

這是一個無法原諒的錯誤。作為國務和外事安排,都具有嚴格的程序,時間都在分秒控制。但在那特殊歲月,「四人幫」忙著爭權奪利,全國上下都在“反擊右傾翻案風”,剛剛開始的整頓又在回落,外交部門形成的一套嚴謹制度也受到影響。堂堂全國人大委員長、共和國元帥,竟被冷落在大會堂休息室里,會見推遲竟無人告知!

朱德一直等到外賓到來,並堅持到會見後才返回家裏。

這次,他在冷氣開放的大會堂呆了近一個小時。回到家中不久,他就感到身體不適。經醫生診斷,他被凍感冒了。

起初,朱德並沒把這感冒當回事:戎馬一生,多少槍林彈雨、激流險灘和暴風驟雨沒經歷過!但畢竟是90歲高齡的老人了,到了25日晚,他出現了腹瀉。

本來,第二天還有外事活動,朱德執意參加完活動再去看病。但這一次,他心愿未遂。他被送進了北京醫院,而且一去就再沒有回到家中……

7月6日下午,由於感冒引發併發症,90歲的朱德走完了坎坷而輝煌的人生旅程,完成了他「革命到底」的偉大夙願!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提要】88年前的今天,1962年6月16日,在1959年廬山會議上被打成「反黨分子」的前國防部部長彭德懷,給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寫了一封長達8萬字的信,申述自己遭受錯誤批判的冤屈,請求黨全面審查自己的歷史。

在當年年初的7000人大會上,中央決定給幾年來被錯誤批判的人平反,但再次肯定對彭德懷的批判是完全必要的。4月,中央發出指示,加速進行幹部甄別工作,這使彭德懷受到鼓舞。

彭德懷遭批鬥

中國古代有一句為政格言:「文死諫,武死戰」。國家的穩定全賴文武官員各司其職,各守其責。神武之勇,戰功卓著,名揚疆場者被尊為開國功臣、民族英雄,如韓信,如岳飛。敢說真話,為民請命,犯顏直諫者為諍諫之臣,如魏徵,如海瑞。進入現代社會,講民主,講法制,但個人的政治操守仍然是從政者必不可少的素質。在共和國歷史上兼武戰之功、文諫之德於一身並驚天動地,彪炳史冊的當數彭德懷。

在十大元帥中,彭德懷是唯一一個參加過兩次國內革命戰爭、抗日戰爭,在解放後又和美國人打過仗的。文天祥在《指南錄後序》里,敘述他歷經敵營,不知幾死。彭德懷行伍出身,自平江起義、蘇區反圍剿、長征、抗日、解放戰爭、抗美,與死神擦邊更是千回百次。井岡山失守,「石子要過刀,茅草要過火」,未死;長征始發,彭殿後,血染湘江,八萬紅軍,死傷五萬,未死;抗日,鬼子掃蕩,圍八路軍總部,副參謀長左權犧牲,彭奮力突圍,未死;轉戰陝北,彭身為一線指揮,以兩萬兵敵胡宗南28萬,幾臨險境,未死;韓戰,敵機空襲,大火吞噬志願軍指揮部,參謀毛岸英等遇難,彭未死。

毛澤東對他曾是極推崇和信任的。長征途中曾有詩贈彭「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十大元帥中,毛除對羅榮桓有一首悼亡詩外,對部下贈詩直誇其功,這也是唯一一首了。抗日戰爭,彭任八路軍副總司令,後期朱老總回延安,他實際在主持總部工作。解放戰爭初期,彭轉戰西北更是直接保衛黨中央、毛主席。朝鮮戰事起,高層領導意見不一,毛急召彭從西北回京,他堅決支持毛澤東出兵抗美,並受命出征。三次戰役較量,打破了美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杜魯門總統事先沒有通知朝戰司令麥克阿瑟,就直接從廣播裏宣佈將他撤職,可見其狼狽與惱怒之狀。從平江起義到廬山會議,這時彭德懷的革命軍旅生涯已30多年,他的功勞已不是按戰鬥、戰役能計算清的,而是要用歷史時期的壘砌來估量。蔡元培評價民國功臣黃興說:「無公則無民國,有史必有先生。」此句用於彭,「無彭則少軍威,有軍必有先生。」他不愧為國家的功臣、軍隊的光榮。

如果彭德懷到此打住,當他的元帥,當他的國防部長,可以善終,可以保官、保名、保一個安逸的日子。戰爭過去,天下太平,將軍掛甲,享受尊榮,這是多麼正常的事情。林彪不是就不接赴朝之命,養尊處優多年嗎?但彭德懷不是這樣的人。他是軍人,更是人民的兒子。打仗只是他為國、為民盡忠的一部分。戰爭結束,忠心未了,人民又有疾苦,他還是要管,要爭。

1959年,建國十周年。對戰爭駕輕就熟的共產黨領袖們在經濟建設上遇到了新問題,並發生了嚴重分歧。毛澤東心急,步子要快一些;周恩來從實際出發,覺得應降降溫,提出反冒進。毛澤東說,你反冒進,我反「反冒進」,並多次批周,甚至要周辭職。怎麼估價當前的經濟形勢,下一步該怎麼辦?在這樣的背景下,召開了廬山會議,會議之初,毛已接受一些反「左」意見,分歧已有一點小小的彌合。但彭德懷還是不放心。會前,他到農村做過認真的調查,親眼見到人民公社、大食堂對農村生產力的破壞和對農民生活的干擾,而幹部卻不敢說真話。在小組會上他先後作了七次發言,直陳其弊。就是涉及毛澤東也不迴避。他說:「現在是個人決定,不建立集體威信,只建立個人威信,是很不正常的,是危險的。」在廬山176號別墅,那間陰沉沉的老石頭房子裏他夜不成眠,心急如焚。他知道毛澤東的脾氣,他想當面談談自己的看法。他多麼想,像延安時期那樣,推開窯洞門叫一聲「老毛」,就與毛澤東共商戰事。或者像抗美援朝時期,形勢緊急,他從朝鮮前線直回北京,一下飛機就直闖中南海,主席不在,又驅車直赴玉泉山,叫醒入睡的毛澤東。那次是解決了問題,但毛澤東也留下一句話「只有你彭德懷才敢攪了人家的覺」。現在彭德懷猶豫了,他先是想,最好面談,踱步到了主席住處,但衛士說主席剛休息。他不敢再攪主席的覺,就回來在燈下展紙寫了一封信。這真的是一封信,一封因公而呈私人的信,抬頭是「主席」,結尾處是「順致敬禮!彭德懷」。連個標題也沒有,不像文章。後人習慣把這封信稱為「萬言書,」其實它只有3700字。他沒有想到,這封信成了他命運的轉折點,全黨也沒有想到,因這封信黨史而有了一大波折。這封信是黨史、國史上的一個拐點,一塊里程碑。

彭德懷是黨內高級幹部中第一個犯顏直諫、站出來說真話的人。隨著歷史的推進,人們才越來越明白,彭德懷當年所面對的絕不是一件具體的事情,而是一種制度,一種作風。當時毛澤東在黨內威望極高,至少在一般人看來,他自主持全黨工作以來還沒有犯過任何錯誤。而彭德懷對毛所熱心的大躍進、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提出了非議,這要極大的勇氣。對毛澤東來說,接受意見也要有相當的雅量。梁漱溟在建國初就農村問題與毛爭論時就直言: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雅量。毛對黨外民主人士常有過人的雅量,這次對黨內同志卻沒有做到。

彭與毛相處30多年,深知毛的脾氣,他將個人的得失早已置之腦後。果然,會上,他被定為反黨分子,會後被撤去國防部長之職,林彪漁翁得利。廬山上的會議開完,不久就是國慶,又恰逢十年大慶,按慣例彭德懷是該上天安門的,請柬也已送來。彭說我這個樣子怎麼上天安門,不去了。他叫秘書把元帥服找出來疊好,把所有的軍功章找出來都交上去。秘書不忍,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軍功章說:「留一個作紀念吧。」他說:“一個不留,都交上去。”當年居里夫人得了諾貝爾獎後,把金質獎章送給小女兒在地上玩,那是一種對名利的淡泊;現在彭德懷把軍功章全部上交,這是一種莫名的心酸。沒幾天,他就搬出中南海到西郊掛甲屯當農夫去了。他在自己的院子裏種了三分地,把糞尿都攢起來,使勁澆水施肥。他要揭破畝產萬斤的神話。1961年11月經請示毛同意後,他回鄉調查了36天,寫了五個,共十多萬字的調研報告。涉及生產、工作、市場等,甚至包括一份長長的農貿市場價格報告,如:木料一根2元5角,青菜一斤3~6分。他固執、樸實,真是一個農民。他還是當年湘潭烏石寨的那個石伢子。夫人浦安修生氣地說:“你當你的國防部長,為什麼要管經濟上的事?”他說,“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生性剛烈的毛澤東希望他能認個錯,好給個台階下。但更耿介的彭德懷就是不低頭。

被貶的日子裡,他一次次地寫信為自己辯護。寫得長一點的有兩次。一次是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會前,他正在湖南調查,聽說中央要開會糾左,他高興地說,趕快回京,給中央寫了一封8萬字的信。廬山會議已過去了三年,時間已證明他的正確,他覺得可以還一個清白了。但就在這個會上他又被點名批了一通,他絕望了。「文革」期間,這位打敗過日軍、美軍的戰神被一群紅衛兵娃娃玩弄於股掌,被當作囚犯關押、遊街、侮辱。作為交代材料,他在獄中寫了一份《自述》,那是一份長長的辯護詞,細陳自己的歷史,又是8萬字。他是用在朝鮮停戰協議上簽字的那支派克筆寫的,寫在裁下來的《人民日報》的邊條上。他給專案組一份,自己又抄了一份,這份珍貴的手稿幾經周轉,親人們將它放入一個瓷罐,埋在烏石寨老屋的灶台下。直到「文革」結束才重見天日。那年,我到烏石寨去尋訪彭總遺蹤,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個黑糊糊的灶台和堂屋裏彭總回鄉調查時接待鄉親們的幾條簡陋的長板凳。

他憤怒了,1967年4月1日給主席寫了最後一封信,沒有下文。4月20日他給周總理寫了最後一封信,這次沒有提一句個人的事,卻說了另一件很具體的與己無關的小事。他在西南工作時看到工業石棉礦渣被隨意堆在大渡河兩岸,常年沖刷流失很是可惜。這是農民急缺的一種肥料,他說,這事有利於工農聯盟,我們不能搞了工業忘了農民。又說這麼點小事本不該打擾總理,但我不知該向誰去說。這時雖然他的身體也在受著痛苦地折磨,但他的心已經很平靜,他自知已無活下去的可能,只是放心不下百姓。這是他對中央的最後一次建議。

毛澤東在廬山會議後對彭德懷的評價只有一次比較客觀。那是1965年在彭德懷閑置6年後中央決定給他一點工作,派他到西南大三線去。臨行前,毛說:「也許真理在你一邊。」但這個很難得的轉機又立即被文化大革命的洪水所淹沒。彭德懷最終還是死於文革冤獄之中。「文死諫,武死戰」,他這個功臣沒有死於革命戰爭卻死於“文化大革命”,沒有倒在敵人的槍炮下,卻倒在一封諫書前。

現在我們終於明白了「文死諫」的含義,他遠比「武死戰」要難。當一個將軍在硝煙中勇敢地一衝時,他背負的代價就是一條命,以身報國,一死了之。敢將熱血灑疆場,博得烈士英雄名。而當一個文臣堅持說真話,為民請命時,他身上卻背負著更沉重的東西。首先可能失寵,會丟掉前半生的政治積累,一世英名毀於一紙;第二,可能丟掉後半生的政治生命,許多未竟之業將成泡影;第三,可能丟掉性命。更可悲的是,武死,死於戰場,死於敵人,舉國同悲同悼,受人尊敬;文死,死於不同意見,死於自己人,黑白不清,他將要忍受長期的屈辱、折磨,並且身後落上一個冤名。這就加倍地考驗一個人的忠誠。彭德懷因為這封說真話的信,前半生功名全毀,任人批判謾罵為右傾、反黨、叛國、陰謀家,扣在他背上的是一口何等沉重的黑鍋。在監禁中他被病痛折磨得在地上打滾,欲死不能。而現在我們看到的哨兵關押記錄竟是這樣的文字:“我看這個老傢伙有點裝模作樣”、“這個老東西從報上點他名後就很少看報。”這就是當時一個普通士兵對這個開國老帥的態度。可知他當時的處境,其所受之辱更甚於韓信鑽胯。而許多舊友親朋,早已不敢與他往來,就連妻子也已提出與他離婚。廬山會議後,全國有300萬人被打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一紙薄薄的諫書怎承載得這樣的壓力?其時其境,揪斗可死,遊街可死,逼供可死,加反黨名可死,誣叛國罪可死。「文革」中有多少老幹部不堪其辱而尋死自殺啊。但是,彭德懷忍過來了,他要“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相信歷史會給他一個清白。他在廬山上對毛澤東說過:“我一不會反黨,二不會自殺。”就這樣,經30年的革命戰爭生涯後,他又有15年的時間被批判、賦閑、挨斗、監禁,然後含冤而去。他是1974年11月去世的,骨灰被化名“王川”,送往成都一普通陵園。當時周恩來已在病中,特囑此骨灰盒要妥善保存,經常檢查,不得移位換架。直到4年後的1978年才得以平反。當骨灰撤離成都從陵園到機場時,人們才明真相,泣不成聲。專機落地前在北京上空環繞三圈,以慰忠臣之心。

中國古代,君即是國。所以傳統的忠臣就是忠君。但「君」和“國”畢竟還有不同。就是在古代,真正的忠臣也是:為民不為君,憂國不惜命。朗朗吐真言,蕩蕩無私心。既然為“臣”,當然是領導集團的一員,上有「君」下有民。他要處理好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對領導負責還是對人民負責。當出現矛盾時,唯民則忠,唯君則奸。“社稷為重君為輕”,真正的忠臣,並不是“忠君”,而是忠於國家、民族、人民。像海瑞那樣,寧願堅持真理,冒犯皇帝去坐牢。而彭德懷在毛澤東號召學海瑞後,真的在案頭常擺著一本線裝本《海瑞集》。第二個難題是敢不敢報真情,提中肯的意見,說逆耳的話。所謂犯顏直諫,就是實事求是,糾正上面的錯誤,準備承擔“犯上”的最壞後果。這是對為臣者的政治考驗和人格考試。“諫”文化成了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一個特有的內容。披閱中國歷史,我們會發現一串長長的冒死也說真話的忠臣名單:比干被剖心、屈原投江、魏徵讓唐太宗動了殺心、海瑞被打入死牢、林則徐被充軍新疆……他們都是“不說真話毋寧死”的硬漢子。現在這個名單上又添了一個彭德懷。

彭德懷愛領袖更愛真理;珍惜自己的生命,更珍惜國家的前途。他浴血奮戰30年,不知幾死,經受住了「武死戰」的考驗;廬山會議30天的爭論和其後15年的折磨,他又不知幾死,通過了「文死諫」的測試。他是一位為人民、為國家二死其身的忠臣。

人民永遠記住了廬山上的那場爭論,記住了彭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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