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前排右一)在紐約貝夫人家
《張學良人格圖譜》(東方出版中心出版)是作家王充閭再現張學良傳奇人生的系列散文新著。不同於一般的史學著述,該書以文學手法,選取獨特視角,以哲學思維解析人性,重現張學良的生命軌跡,關注張學良的精神世界,展示了更為深刻的歷史真實。
張學良在紐約的「女朋友」
1991年3月10日,漢卿先生身著灰色西裝,頭戴法蘭西便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墨鏡,在夫人趙一荻女士陪伴下,儀態從容、步履穩健地步入了台北桃園中正機場。他們要從這裏乘坐華航飛機,前往美國探親。這是他第三次出國了。第一次,東渡日本觀操,那年他剛滿二十歲,自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第二次是1933年,抗戰失利,引咎辭職,懷著痛苦、沉重的心情前往歐洲考察。
此行何為?他向台灣當局講的唯一理由,就是去看望子女。不過,漢公私下裏曾對幾位友人說過,要去紐約會朋友,會的是女朋友。這番話,宛如一塊大石頭投入水中,立刻激起了軒然大波。漢公在美國還有女朋友?簡直是天方夜譚!莫不是又在開玩笑吧?
於是,人們進行猜測:顯然不是已經解除婚約的于鳳至,這位老人已於一年前去世了;那麼,該是蔣夫人宋美齡吧?她可是漢公幾十年的摯友啊!而且又長住紐約。不過,據知情人講,這段時間蔣夫人恰恰不在美國……不管是誰,反正是有所愛就有懷念,有懷念、有牽掛就有期盼吧!
漢公夫婦所乘飛機在三藩市著陸以後,就被女兒、女婿接到家去了。自有一番訴不完的離緒別腸,說不盡的天倫之樂;四天過後,老兩口又去了洛杉磯,數日勾留中,除了同子女歡聚,還拜掃了于鳳至墓。然後,夫人留下來,漢公由孫兒、孫媳陪同前往紐約,下榻於曼哈頓花園街貝夫人的豪宅,一住就是三個月。這樣,「女朋友」之謎也就揭開了。
張學良與貝夫人的前緣
貝夫人名叫蔣士雲,1910年出生於江南古城蘇州,由於上有一兄兩姊,故稱為「四小姐」。她天生麗質,聰明早慧,開始在國內學習英語,後隨外交官的父親遠走歐陸,留學於法國巴黎;1927年隨父回到北京,與少帥相識於外交總長顧維鈞的宴席上,互相都留下了美好印象。爾後,他們又在上海重逢,赴宴、伴舞、出遊,總是以英語互通情愫,談得十分愜意。滬上名媛丰姿綽約,關東少帥倜儻風流,兩人心底里深深地埋下了愛戀種子。
少帥誠邀四小姐到奉天的東北大學就讀;而她礙於巴黎的法文學業尚未結束,不想半途而廢,請求假以時日,少帥表示理解與支持。但閱世頗深的他,也隱約感到,這個窈窕少女如此力攻法文,心向歐陸,其發展方向必定不在國內,這與現實處境不無齟齬。在北去的列車上,他望著窗外飛揚的雪花,心中一片惘然。之後,他仍然不斷收到四小姐寄自巴黎的書信,知道她心中也充滿著矛盾。
1930年年末,結束了巴黎學業,蔣士雲即匆匆返回上海。她實在難以割捨對少帥的一片戀情,新年一過,就興沖沖地登車北上。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當他們在北京相見時,卻發現少帥身旁,于鳳至之外,還有一個女秘書,並且從少帥口中了解到這位捷足先登的趙四小姐的曲折來歷。這樣,儘管兩人歡聚如常,卻共認「鴛盟」緣分已盡,最後,惟有灑淚而別。
幾個月後,蔣士雲即乘義大利郵輪遠赴歐洲,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她下決心斬斷情絲,把失戀的痛苦化做發憤讀書的動力。一次,在羅馬城意外地邂逅了一位熟人中央銀行總裁貝祖貽。他因髮妻新喪,國外度假,解悶消愁。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況又曾相識。悼亡、失戀,同病相憐。交談數日,兩顆孤寂的心靈終於碰撞出愛情的火花,蔣士雲毅然應允了貝祖貽的求婚。
翌年春初,已經背上「不抵抗將軍」的惡名、處於焦頭爛額之際的少帥,聽到蔣、貝結褵滬上的消息,派員專程送去賀禮,極表祝福之忱。婚後,蔣、貝長期寓居國外,鶼鰈相親,恩愛夫妻長達半個世紀,直到1982年貝祖貽病逝於紐約。貝夫人說,貝先生和少帥有一點很相同:口才好,會講話,有風趣,愛說笑話,愛熱鬧。
西安事變前,貝夫人從歐洲回到上海。當她聽說少帥送蔣回寧,被關押起來失去了自由,萬分挂念,立即投入營救活動,與于鳳至一起在國民黨上層人士中奔走呼號。後來,她從秘密渠道獲悉少帥被囚禁於奉化雪竇山,經與軍統局聯絡,獲准前往探視。少帥被押解到台灣之後,知情重義的她,又專程從美國飛赴台北,在一家餐館裏宴請、慰問,併到家中探望。紅顏知己的「驚鴻一瞥」,對於已成“涸轍之鮒”的少帥來說,直如清泉灌注,潤澤心胸。走後多日,他還感到摯友的知心話語仍在耳邊縈繞。而掛在貝夫人嘴上的,則是:
少帥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為人豪爽,重承諾,講信義……我認為,張將軍是那種可以終身引為朋友的人!我很佩服他這個人!
異域黃昏的「柏拉圖」情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已是耄耋之年的兩位老人,有幸在萬里之遙的異域重逢,重拾舊日情懷於生命的黃昏,給這場「柏拉圖」式的絕版情愛,畫上一個雖不滿足卻也滿意的句號,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吧?
貝夫人覺得,當日風雲叱吒、活虎生龍般的少帥,在五十四載的軟禁中,度過了難以想像的苦澀歲月,冤枉、委屈且不說,也實在是太虧欠、太熬苦了!如果不能在有生之年作一次有效的補償,這昂藏的七尺之軀,豈不是空在陽世間走一遭!「所以,這次,」貝夫人說,“我一定讓半生歷盡苦難的漢公,真正感知到人生的樂趣”;要他見見老朋友,廣泛地接觸各界,也體驗一下國外的社會生活,“看看我們在美國怎樣過日子”。
好在漢公雖已年屆高齡,但身體尚稱硬朗,尤其是來到了紐約之後,就像吞服了什麼靈丹妙藥,容光煥發,聲音洪亮,精神十足,興緻異常高漲。為此,貝夫人便精心策劃,周密安排各項活動,整個日程都排得滿滿的。漢公也予以主動的配合、高度的信任。對於一切求見者,他都是一句話:「貝太太就是我的秘書。你任何事情都通過她,由她替我安排好啦!」
作為虔誠的基督教徒,漢公還經常由貝夫人陪著去華人教堂,或作禮拜,或聽牧師佈道。4月7日上午10時,當牧師宣佈張學良先生到來時,堂內兩百多名會眾立即起身鼓掌,漢公面帶微笑,向大家頷首致謝,然後就坐下來聆聽牧師佈道。結束之後,他剛剛起身,就見一位白髮蒼蒼、拄著拐杖的老者,眼含熱淚,對他訴說:
少帥呀少帥,我們盼了你多少年,等了你多少年啊!當年在奉天,我遠遠地望著你騎著高頭大馬從北大營出來。少年英雄,讓人好欽佩、好羨慕啊!後來聽說你西安舉事,被關了,被囚了,我心裏多少年不是滋味。現在,沒想到我還能活著見到你……
漢公激動地握著老人的手,顫聲說道:「學良無德無能,還讓身處異鄉的故人這麼牽掛,真是慚愧得很。」
西方有「足歲祝壽」的習俗,是年恰值漢公九十整壽。壽誕之日還沒到,在美的大批親友,特別是寓居紐約的東北軍耆舊和東北同鄉會友,便接連不斷地前來為他祝壽,先後達八九次。
5月30日晚,曼哈頓萬壽宮燈盞齊明,紐約「華美協進社」在這裏為漢公舉辦九秩壽慶。台灣工商界巨子王永慶聞訊後,以不能蒞臨為憾,特意捐贈五萬美元作為壽禮。四百多名中美人士歡聚一堂,其中包括蔣介石的孫子,宋子文、孔祥熙的女兒們。七時許,漢公由貝夫人陪同,興緻勃勃地步入堂內,頓時歡聲四起,閃光燈耀同白晝。
漢公突然發現,前方有兩列老人,齊刷刷地分立左右。隨著「校長,你好!」一陣歡呼,左列老人一齊行九十度鞠躬禮,待到抬起頭來,盡皆淚花滿眼。肅立於隊首的是東北大學在美校友會會長張捷遷,這一列的老人全是當年東北大學的學子。漢公剛要開口答話,只聽右列為首的老人、當年他的機要秘書田雨時一聲口令:“副司令到,敬禮!”站在右列的昔日東北軍軍官們挺直腰板,行軍禮致敬。
瞬間,漢公彷彿又回到了奉天,正在主持東北大學的開學典禮和在北大營檢閱著二十萬家鄉子弟兵,從而,重溫了早歲的桑梓濃情,並在一定程度上找回了他在世人心目中的英雄地位。他深情地凝望著這些白髮蒼顏、垂垂老矣的文武兩班部下,將激動得有些顫抖的右手舉向額際,向眾人鄭重還禮。
目睹這一感人至深的場面,《紐約時報》資深記者索爾茲伯里對座旁美國前駐華大使的夫人包柏漪說:「這份榮耀,只有張學良擔當得起!」
這個期間,漢公有機會同當年的老部下、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呂正操開懷暢敘。他說:「我看,台灣和大陸的統一是必然的,兩岸不能這樣長期下去。」並表示,“有生之年願為祖國和平統一盡點力量。”貝夫人還幫他聯繫哥倫比亞大學做“口述歷史”,會見一些學界名流。她知道漢公喜歡吃,好玩、好賭,便特意陪他到固定的飯館進餐,主要是吃餃子;還多次欣賞京劇演出,到華盛頓看跑馬,看球賽,看划船;除了經常在家裏搓麻將,又去了兩次大西洋城賭場,玩了“二十一點”。真是不知老之已至,玩得不亦樂乎。
一位心理學家說過,要想知道一個人愛不愛你,就看他和你在一起時,有沒有活力,快活不快活,開不開心。漢公不止一次地說,在紐約的三個月,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也是他自1937年1月被幽禁以來,最感自由的九十天。這大概指的是,不僅身邊再沒有國民黨便衣特務跟梢、偵查;而且,也擺脫了夫人趙一荻出於關心愛護的約束與限制,從而真正做到了率性而為,無拘無束。
聽說,漢公晚年曾私下裏講過:「趙四是對我最好的,卻不是我最愛的,我的最愛在紐約。」好事的記者曾就這番話,單刀直入地求證於貝夫人:“漢公說,他的最愛在紐約,那就是您吧?”貝夫人靦腆地應對:“隨他怎麼說,隨他怎麼說。”
對於漢公天性,聰明絕頂的蔣四小姐,可說是深知深解,儘管彼此相聚無多。她知道,漢公喜歡熱鬧,願意與外界接觸;喜放縱,厭拘束,不願難為自己,委屈自己;逆反心理強,你越限制他,他越要亂闖。為此,應該任其自然,順情適意,讓他回歸本性,還其本來面目。這也是一種補償,因為他的大半生過得太苦了,應該抓緊時光好好地享受一把。
這是趙四小姐無力提供、也不想提供的。應該肯定,出於真愛與痴情,趙四小姐為漢公已經付出了一切。黑格爾老人說過,愛是一種忘我境界。烏赫托姆斯基認為,「愛情不單單是情感,而且是一種奉獻」,也就是“把自己的整個身心都轉到另一個人身上”。趙四小姐做到了這一點。
但是,在尊崇個性、順其自然方面,她缺乏應有的氣魄與膽識。起碼,她擔心如此放手,會累垮所愛,適得其反。而蔣四小姐卻認為,老年人只要體力允許,這種「信馬由韁」地解放身心,極為有益。兩個同樣竭誠儘力的“保健醫生”,所持方略截然不同。實踐表明,後者是正確的。這為蔣四小姐贏得了一個滿貫。
盛筵不再,空留憾恨
當然,要說最後的勝利者,還是趙四小姐。與蔣四小姐只有義務、只有感情不同,她的手中握有兩宗制勝的法寶:一是道德,黑格爾老人說過,道德是弱者用來制約強者的工具;二是權利,她有予取予奪、支配一切的權利,關鍵時刻,她可以叫停,煞車。九十天中,她正是祭起這兩樣法寶,多次電話催駕,要丈夫早些回去。漢公儘管不情願,但又不忍過拂盛意,只好來個「華麗的轉身」。結果,盛筵不再,空留下一腔因情而痛、刻骨銘心的憾恨。
一場凄婉動人的悲喜劇,隨著男主角的黯然退場而落下了帷幕。落寞的女主角,除了無可奈何的追憶,便只握有苦訴與陳情的專利。她說,令我最感困惑的是,自從漢公被趙一荻接回去,直到一年後他們長期定居夏威夷,本來是離得很近的,卻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而且斷了聯繫,連通個電話都成為不可能。紐約分手,原以為後會有期,萬沒想到,竟是永生的訣別!
事過八年之後,在回答祖國大陸訪談者的提問中,她還說到:
和漢公分手以後,我打過兩次電話,打不進去。我知道有人阻攔。他不便跟外界接觸,大概是覺得不方便,也許不自由。他們的生活很奇怪,沒有他的自由。有很多外國人要去看他,他不能見。到底為什麼,莫名其妙。我想,他一定覺得很苦。都到這個年紀了,還要怕什麼?就是他內人管,這也是多餘的。反正這麼大年紀了,讓他自由好了。自由是最要緊的。
于鳳至器量大,這個人很了不起。她將少帥讓給趙一荻,自己難過自己克服,少帥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趙一荻器量小、專制,她一向不喜歡少帥和朋友來往,不要他和別人接觸,要控制少帥。她不了解,像少帥這種人,怎麼可以不見朋友呢!不過,她陪著少帥,幽居了幾十年,實在不容易。
漢公第一次到美國來時,那麼開心。我很多朋友請他吃飯。他定居夏威夷後,思維依舊清晰,會想這裏的朋友,但他能有什麼辦法呢?我就不懂趙一荻,在台灣跟他見面,趙一荻攔住他,希望最好不要見我。這大概是女人和女人之間總有看不開的地方。在紐約的時候,少帥身體特別好,手杖都不用,腦筋又清楚,說話談笑風生,特別幽默。我勸他不能坐輪椅,坐慣了輪椅腿就沒用了。搬到夏威夷以後,精神就慢慢不行了。現在,大概要整天坐著了,真沒意思。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到頭來,曲終人散,空留下一番凄美的追憶。此日重尋舊跡,只能在每個禮拜天,看到身著體面服裝的貝夫人閃現於華人教堂中的身影,而身旁的漢公已經不見了。定居美國數十年,她一直沒有任何信仰。但是,自從每周陪同漢公到教堂來做禮拜和聽牧師講經佈道,受到了深深的熏染與陶冶,從此,她便也信奉了基督教。她把所愛的人的信仰作為自己暮年的唯一追求,以此寄託無盡的懷念與追思。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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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毛主席和陳毅同志在北京。(資料圖)
【中共「九大」批陳毅的誘因】
對「九大」期間,陳毅在上海代表團的會議上受到多次批判的情景和誘因,《邱會作回憶錄》中有如下記述:
在大會期間,上海代表團對陳老總進行了多次批判,大會選舉的頭一天晚上,還進行了通宵達旦的批判,這與毛主席批「二月逆流」和在八屆十二中全會上,對陳老總錯誤的批評,是有密切關係的。文革中批判「二月逆流」,主席對陳毅批判的話也確是說得過重了:在八屆十二中全會的工作會議上,毛主席挖苦陳毅是“右派代表”……九大沒有把陳毅留在中央政治局裏也是十分不妥當的。陳老總在文化大革命中遇到的災難,主要是由毛主席對陳總的態度所決定,幾十年的恩怨,主席嘴上說不計較,實際上心裏還是沒有忘的。
「幾十年的恩怨」指的是什麼?邱會作所記1969年4月11日下午,毛澤東召集老同志、各大組負責人、各部門的負責同志開會講話中有這樣一段,毛說:“朱(德)、陳(毅)是經歷過中央蘇區的鬥爭,吃過苦的,三次反圍剿幫過忙的。現在選他們當中央委員困難,許世友說朱、陳反我反了幾十年,其實有時也不反。紅四軍第七次代表大會後,他們開了第八次代表大會,篡奪了軍權,但心裏不踏實。陳毅到上海向中央請示,受了批評,中央批評他們是極端民主化。陳毅又請我回軍隊了。我不是又‘復辟’了嘛!”
可見,要弄清問題的根源,還得從紅四軍「七大」說起。
【紅四軍「七大」與毛澤東落選】
1928年4月,朱毛會師成立工農革命軍第四軍,朱德任軍長,毛澤東任黨代表,陳毅任政治部主任。6月,中共湖南省委命紅四軍成立前敵委員會,毛澤東任前委書記。由兩部合編成立的紅四軍,因各自成分、傳統、習慣的不同,難免產生思想上的分歧,突出表現在黨與軍隊的關係處理上。據陳毅在1929年9月給中共中央的報告中說:「因四軍是由各種自有其本身奮鬥的歷史部隊而組成,混編的辦法始終未執行,因此歷史的殘餘尚保留在一般同志的腦中,武昌出發(毛部)南昌出發(朱部)的資格在軍隊中是有相當的尊重的,尤其軍隊的習慣,一班、一排、一連、一營、一團,生活各為一集團,農民的自私關係,自然要劃分界而且非常清楚。因此,小團體主義的色彩就很濃重。」 “政治工作人員與軍官常常發生糾紛,恍惚是國民革命軍舊習一樣”。(轉引自羅平漢《中共妥善解決內部爭論的一次重大實踐》,《黨史博覽》2011年第2期)黨與軍隊的這一關係反映在上層,就是“朱毛之爭”了。紅四軍第七次代表大會所要解決的正是這個問題。
1929年6月22日,紅四軍「七大」在閩西龍岩舉行,參加會議的有支隊以上幹部和士兵代表四五十人。由陳毅向大會作報告,毛澤東、朱德發表了講話。朱德承認自己過去有些看法存在片面性,表示歡?-大家對他提出批評。毛澤東則強調,現在還要根據我們歷來的鬥爭經驗,加強政治工作,加強黨對軍隊的領導,軍隊應該嚴格地在黨的領導之下,軍隊要做群眾工作,要打仗,要籌款,要講“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至於會上對他的批評,他現在不說,如果對他有好處,他會考慮的,不正確的,將來自然會證明是不正確的。(《中共妥善解決內部爭論的一次重大實踐》)
大會對黨內爭論問題展開了討論,通過了《紅軍第四軍第七次代表大會決議案》。
《決議》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為「黨內爭論問題」,第二部分是“分兵問題”。關於黨內爭論問題,分別是:一、過去工作的檢閱;二、這次爭論之迎因和性質;三、黨應不應該管理一切;四、對前委通信第三期的意見;五、對朱毛同志的意見;六、對中央指定之前委委員不動,決定以陳毅為書記;七、提出幾個口號作為這次爭論的結果及黨員以後的工作標準。
《決議》在對爭論的迎因及各方意見作出分析與評價後,分別指出毛澤東和朱德的缺點。《決議》認為毛的缺點是:英雄主義;固執己見,過分自信;虛榮心重,不接受批評;在黨內用手段排除異己,慣用報復主義;對同志有成見;工作態度不好;小資產階級色彩濃厚。結語是:「因有以上之錯誤,使同志們怕說話,造成個人信仰,使小團體觀念加重。」朱的缺點是:用舊軍閥的手段,相信私人;有Ó-合群眾造成個人信仰的傾向;無形間有遊民無產階級行動的表現;工作不科學,無條理,無計劃,馬馬虎虎;無形中誇大英雄思想的表現;不能堅決執行黨的決議;不注意軍事訓練,不注意維持軍紀。結語是:“因為有以上錯誤,弄成了軍紀風紀鬆懈,使士兵具有流氓習氣,難以糾正,又慣用手段À-攏部下,小團體觀念極深。”
《決議》總括起來說:「朱毛兩同志在黨內外負責重要工作,不能因某種觀點與意見不同互相猜忌,又是不提出來批評交由黨解決,以致造成這次黨內嚴重爭論問題,給黨以不好影響。朱毛兩同志都有著同等錯誤。但毛同志因負黨代表與書記之工作,對此次爭論應負較大責任。」大會決定予毛澤東嚴重警告處分,予朱德書面警告處分。
鑒於1929年2月的中央來信曾提出朱毛離開紅四軍的問題,加之朱毛之間又存在分歧,而毛澤東又不止一次地提出要辭去前委書記職務,會議專門討論了朱毛的去留問題,認為此事應由中央決定,在中央未派人過來之前,朱毛應繼續工作。會議討論了前委人員的組成,決定迎由中央指定的前委委員毛澤東、朱德不變動,仍為委員。選舉陳毅和四個縱隊的司令林彪、劉安恭、伍中豪、傅柏翠及士兵代表共13人為委員,決定以陳毅為書記。這個決定即呈報中共中央批准,在未批准以前即可負責開始工作。(《紅軍第四軍第七次代表大會決議案》的引文和文意,均轉引自蔣伯英《1929:朱毛紅軍與古田會議》,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同時參考了《中共妥善解決內部爭論的一次重大實踐》一文)
這就是迎由中央指定的前委書記——毛澤東在紅四軍「七大」落選的基本過程。
如何評價紅四軍「七大」,作為當事人之一的½-華回憶說:那時召開七大是完全必要的,是紅四軍領導人共同研究決定的,不是任何個人行為;而且召開這次大會的目的和願望是好的,是想統一認識,解決分歧,結束爭論,加強團結,以利革命。七大的決議,對井岡山時期的一些歷史問題和紅四軍實行的一些制度等結論,也是基本正確的。至於七大未能完全解決分歧,這也是客觀的歷史局限性所決定,並非任何個人的主觀意志所能轉移。正是有了這場爭論,中央聽取了陳毅的彙報,才有了中央的「九月來信」,也才有了古田會議,使黨徹底糾正黨內的錯誤思想有了基礎。(½-華《關於紅軍建設問題的一場爭論》,《黨的文獻》1989年第5期)
另一位當事人蕭克認為,紅四軍黨的「七大」充分發揚了民主,敢於對黨的主要領導人提出批評,是件好事。(蔣伯英《蕭克將軍訪談錄》,《黨史研究與教學》2009年第2期)
對此次選舉,何以選陳毅為書記,而毛澤東落選的迎因,當事人也有說法。蕭克說:「當時在四軍上下比較有威信的是毛、朱、陳。朱毛因對一些問題認識不一致,大家認為他們兩人都有不對的地方,陳毅受命籌備七大並主持召開會議。因為自四軍成立以來,陳毅同朱毛一樣也曾擔任過軍委書記、前委書記,儘管我們也覺得毛陳兩人相比,毛應居先,但陳亦是好領導人之一。所以通過民主選舉,陳毅擔任了前委書記。但決議還強調了一點,要把決定呈報中央批准,沒有批准之前,先開展工作。」蕭克在另一次談話中還說:至於選舉陳毅為前委書記,也不能說是把毛澤東排擠了。毛、朱、陳是紅四軍比較有威信的三個領導人,既然大家認為朱、毛都有不對的地方,通過民主選舉推選陳毅為書記,也沒有什麼不好,何況陳毅也曾經擔任過軍委書記。“大家既然是大會的代表,就有選舉權,選陳老總有什麼不可以呢?陳老總也是好同志嘛!”(《蕭克將軍訪談錄》)
賀子珍說:「在紅四軍第七次代表大會上,選前委書記,許多人不投毛澤東的票,他落選了。他為什麼會落選?有的人說,這是因為毛澤東民主作風不夠,在黨內有家長作風。毛澤東是不是有家長作風?我的看法是,他脾氣是有一點,在這方面不如朱德同志,朱德同志的作風是更好一些。我看,他所以落選,主要是一些人輕視黨對軍隊的領導,否定紅軍中的黨代表制,不重視政治工作;另外,毛澤東對部隊的不正之風進行了批評和抵制,也引起一些人不高興;加上這次打不打廣東的問題上,意見也不一致。」(《中共妥善解決內部爭論的一次重大實踐》)
以上當事人的認識,儘管不一致,但無論如何,說紅四軍「七大」陳毅、朱德篡奪了毛澤東的軍權,是與歷史不符的。
【1929:陳毅的上海之行與毛澤東復職】
陳毅去上海的主要迎因是:中央常委於6月作出決定,召集一次軍事會議,詳細討論各地紅軍問題,命朱德、毛澤東處派一得力人員來參加。(《周恩來年譜》1898-1949,中央文獻出版社、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紅四軍前委收到中央來信時,已是第七次黨代會結束之後。毛澤東已離開龍岩前往上杭縣蛟洋指導中共閩西第一次代表大會,陳毅和朱德也已率指揮部到了連城新泉,展開「七月分兵」的群眾工作。而國民黨三省「會剿」的聲浪日益高漲,因此對紅四軍來說,組織力量擊破敵人的「會剿」已是當務之急。
7月29日,朱德、陳毅專程趕赴蛟洋,會同毛澤東一起召開前委會議,討論打破敵人三省「會剿」的策略,同時研究派員赴中央的問題。出席這次會議的傅柏翠回憶說,陳毅在會上傳達了中央的通知,但是毛澤東表示不去上海,願意留在閩西地方工作。最後討論決定,由陳毅作為代表,前往上海黨中央,會議討論並且決定:“陳毅同志去中央後,由朱德同志代理書記,林彪和傅柏翠為常委,有事可以三人商定。”(《傅柏翠同志談閩西早期革命鬥爭的一些情況》,轉引自《1929:朱毛紅軍與古田會議》)
實際上,陳毅此行代表紅四軍前往上海,心裏並不願意。他被會議選舉擔任前委書記也非他所願。7月9日,陳毅第一次以「前委書記」的名義給中央寫了《關於閩西情況及前委工作計劃的報告》。報告中說:“前委四軍七次改選,仍覺無適當人才負高級指導的責任,朱、毛二同志在中央派了人來代替時,就可來中央。”並明確表示自己擔任前委書記這個職務不合適,還是希望另派人來擔此重任。(袁德金《毛澤東與陳毅》,中國青年出版社2008年版)正是在這種心情下,陳毅經香港於8月下旬抵達上海。
中央政治局為聽取陳毅報告召開了臨時會議。鑒於陳毅反映紅四軍的經驗和存在問題都極為重要,決定成立由周恩來、李立三、陳毅組成的三人委員會,由周恩來負責召集,作專門的討論和研究,並要求陳毅儘快完成書面報告送交中央。9月1日,陳毅完成了寫給中央的5份報告:《關於朱毛軍的歷史及其狀況的報告(一)》、《關於朱毛紅軍的黨務概況報告(二)》、《關於朱、毛爭論問題的報告》、《關於贛南、閩西、粵東½-農運及黨的發展情況的報告》和《前委對中央提出的意見——對全國軍事運動的意見及四軍本身問題》,為中央對紅四軍狀況作出準確判斷與決策提供了重要依據。經周恩來召集三人委員會討論研究,形成了解決朱毛紅軍黨內問題以及紅軍建設的統一意見。遂決定由陳毅代中央重新起草一封《中共中央給紅四軍前委的指示信》(史稱「九月來信」)。(文中所引中央「九月來信」的內容,均轉引自《1929:朱毛紅軍與古田會議》)
「九月來信」明確指示,黨對軍隊的領導必須堅持,但不必直接指揮軍隊,可以“經過軍部指揮軍事工作,經過政治部指揮政治工作”。
關於紅軍中黨的組織迎則,「九月來信」規定:黨的一切權力集中於前委指導機關,這是正確的,絕不能動搖。不能機械地引用“家長制”這個名詞來削弱指導機關的權力,來作極端民主化的掩護。前委對於一切問題毫無疑義應先有決定後交下級討論,絕不能先徵求下級同意或者不作決定俟下級發表意見後再定辦法,這樣不但削弱上級指導機關的權力,而且也不是下級黨部的正確生活,這就是極端民主化發展到極度的現象。與此同時,「九月來信」重申,不應該再提“黨管一切”的口號,前委的工作重點須著眼於紅軍政治、軍事、經濟及群眾鬥爭的領導,避免包辦一切;但同時肯定“一切工作歸支部這個口號是對的”,這是表明各項工作應當通過支部的工作開展起來,“但不是與黨的民主集權制相對立”。
「九月來信」對“朱毛兩同志的問題”提出四點批評,批評他們沒有引導群眾注意對付外部敵人的鬥爭,而是“放任內部鬥爭關門鬧糾紛”;批評他們“沒有從政治上指出正確路線”,以致大家難以判別是非;批評第七次黨代表大會“削弱了前委的權力”,“助長極端民主化的發展”;並且還批評他們“沒有顧及他們在政治上的責任之重要”,而公開地提到對群眾的“任意批評”,從而影響了他們在群眾當中的威信。這樣不僅不能夠解決糾紛,反而加深了矛盾。
「九月來信」提出糾正錯誤的方案是:第一,應該團結全體同志努力向敵人鬥爭,實現紅軍所負的任務;第二,前委更加強指導機關的威信與一切非無產階級意識作堅決的鬥爭;第三,前委應糾正朱毛兩同志的錯誤,要恢復朱毛兩同志在群眾中的信仰;第四,朱毛兩同志仍留前委工作。「九月來信」最後強調中央的決定:“毛同志應仍為前委書記,並須使紅軍全體同志了解而接受。”
「九月來信」經中央政治局研究通過。中央指示陳毅立刻出發,將信帶回朱毛紅軍,召開一次黨的會議,統一思想,分清是非,作出決議。(《周恩來年譜》1998-1949)陳毅後來回憶說,恩來同志說,你帶這個指示回去,你主要是請毛主席復職,你這個責任重大。
「九月來信」,是召開紅四軍第九次黨代表大會的直接迎因,是形成古田會議決議的主要根據,它不僅對於朱、毛,對於紅四軍,而且對於整個人民軍隊的建設,發揮了極其重大的作用。因此,譚震林在上世紀50年代把陳毅此行上海,協助中央解決紅四軍問題,譽為陳毅對中國共產黨的三次貢獻之一。(《陳毅傳》,當代中國出版社1991年版。譚震林所說陳毅的另外兩次貢獻,一次是1927年10月南昌起義部隊兵敗三河壩之後,陳毅和朱德收集殘部,保存力量,把隊伍帶到了井岡山;另一次是1940年10月指揮新四軍取得黃橋戰役的勝利,打開了華中抗日局面。)
【毛澤東對陳毅在紅四軍「七大」的再評說】
1972年1月6日,陳毅因病在北京溘然長逝。10日,陳毅追悼會以中央軍委的名義在北京八寶山公墓禮堂舉行。在事先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毛澤東突然決定親自去八寶山參加追悼會。據史料記載,毛澤東到達八寶山禮堂休息室,即問道:
「張茜和她的孩子來了沒有?」
當張茜領著子女來到休息室,毛澤東欠了欠身要站起來,張茜快步走到毛澤東面前,握住毛的手,滿臉淚痕哽咽著問:「主席,你怎麼也來了?」
「我也來悼念陳毅同志嘛!陳毅同志是一個好同志。」
毛澤東叫張茜坐在自己的身邊。張茜心情非常激動,她知道,建國以來,毛澤東很少參加領導同志的追悼會。張茜喃喃地說:「陳毅不懂事,過去反對過主席。」
毛澤東打斷張茜的話,不讓她講下去,說:「不能這麼說,也不全怪他,他是個好人。」(《毛澤東參加陳毅追悼會始末》,《解放日報》2010年12月29日。摘自鐵竹偉《陳毅元帥的最後歲月》,解放軍文藝出版社)
這就是毛澤東對陳毅在紅四軍「七大」的再評說。(作者系歷史學者)
本文原載於《同舟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