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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瑞卿被揭是假黨員:革命四十年竟未入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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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瑞卿被揭是假黨員:革命四十年竟未入黨

2021年01月25日 18:46

羅瑞卿(資料圖)

我的父親羅瑞卿——採訪羅瑞卿的兒子羅箭

採訪時間2002年5月

採訪地點北京

採訪對象羅箭(時年64歲)羅瑞卿之子

原中國人民解放軍後勤部裝備部副政委

黃土高坡——我的家鄉

「在我內心深處,老家沒給我太多的印象。潛意識裏我把延安當成老家……想的都是黃土高原那兒的事情,常夢到我小的時候在那黃土高坡上跑來跑去……」——羅箭

記者:您父親20歲的時候離開故鄉四川南充,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同年入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學習,他一直在外漂泊。在您記憶中延安就是老家,對真正的故鄉——南充老家是否還有什麼印象?

羅箭:南充應該說是我父親的老家,我們都沒有什麼概念。父親特別忙,很少有時間給我們講他過去的經歷,只是到了打倒「四人幫」的時候,我媽媽就說他「文化大革命」時被扣上那麼多帽子,這些子女沒有一個能說得清楚。所以父親在福州養病稍微有點空閑,就給我們講他過去的事情,才使我知道了他的一些經歷。

在我內心深處,老家沒給我太多的印象。潛意識裏我把延安當成老家,兒時的回憶對我印象更深刻一點。想的都是黃土高原那兒的事情,常夢到我小的時候在黃土高坡上跑來跑去,和我那些小朋友一起玩。所以我覺得我兄弟姐妹比較多,但在一起玩的年歲差不多的這些人,「文革」動亂時都被拆散了。

在延安,我大妹、二弟也有了。我們一家住在王家坪,大禮堂後邊有一排平房。那時候我父親母親工作很忙,我大妹比較小,兩歲,有一個小戰士帶她。父母下班後,我們全家也就那麼一點兒時間可以在一起,那時候父親常帶我們玩,跟我們說話。

記者:您是1938年出生的,是家裏第一個出生的男孩。當時您父親在太行山作戰,您一生下來就被送到延安保育院,保育院收容了很多這樣的孩子,都是父親母親在前方打仗,您還記得與您父親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還記得他那時的模樣嗎?

羅箭:我大姐是在老家生的,跟我差10年,我是1938年出生的,是第一個男孩,我父親當然很高興了。我一生下來,父親就到太行山去了。那個時候前方很艱苦,基本上不帶孩子,所以我一生下來就被送到延安保育院。

我記憶中跟父親第一次見面是在保育院,這個印象比較深刻。父親1943年從太行山回來,那個時候延安的條件都比較艱苦,他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一部大卡車,很大,他坐在駕駛室里,開著車到保育院去接我。阿姨告訴我,你爸爸從前方回來了,接你回家。我印象中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個子高高的,噢,這就是我的爸爸。當時我們在延安很土的,沒有見過車,那個大卡車來了以後,我很害怕,不知道是什麼,那麼大一個東西。然後父親就坐在駕駛室里抱著我,我特別緊張,那汽車開起來一按喇叭,都嚇得我一哆嗦。那時,我是五六歲的樣子。

因為父親受過傷,那是在紅軍的時候,一顆子彈從他下巴底下打進去,從顴骨穿出,把關節打碎了,癒合得不好,所以看起來老是像咬牙切齒的,再加上他個子高,比較瘦,顯得很嚴肅。對他不熟悉的人老覺得他很不容易接近,怕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很隨和,經常開玩笑。而我們兄弟姐妹7個沒有哪個說怕父親母親的。

記者:當時像您這樣見不到父親的情況多不多?

羅箭:像我們這種情況太多了。我記得哪個叔叔阿姨從前方回來,就把我們這些孩子都接到他們家裏去,所以在我們的概念里,父親和叔叔阿姨都差不多,就知道從前方回來個親人,把我們都接過去。我父母在前方沒回來的時候,我到星期六就被康媽媽(康克清,朱德的夫人)接走了。一到過年過節她就讓警衛員騎著馬,4個警衛員一個人抱著一個,把我們都接回棗園(朱德的住處)去,過一個周末再回來。我們小時候,康媽媽就像我們的親媽媽一樣。

我父親到太行山一去好幾年,中間基本上不通音信,當然他覺得把我們放在延安那是大後方了,我們是安全的,但他在前方整天出生入死。我們當時也小,不懂得挂念親人,但我覺得父親母親時時刻刻在關心著我們。因為每次前方有回來的叔叔阿姨都去看我們,說我看看你們長多大了,你爸爸還是老想著你們的,經常給我們講這些事情,所以我模模糊糊的印象中,父親在前方,沒有時間來看我……

延安抗日軍政大學的靈魂——羅瑞卿

「我印象最深的是好多叔叔阿姨對我講,你爸爸在抗大講話是非常有號召力的,講上幾個鐘頭,不用稿子……就連毛主席都誇獎,說你爸爸演講有鄧演達的風格……把抗大帶到前線去要通過封鎖線,很危險……所以那些青年學生遠遠地看到校長那高大的身影,心裏就覺得安全。」——羅箭

記者:抗日戰爭時期,羅瑞卿任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教育長、副校長,當時的基本工作是由他負責的。當時抗大的學生很多是來自大城市的青年學生,為了提高學生們的思想覺悟,您父親時常給學生們演講,他的演講很有特色,您聽別人講過他當時的工作嗎?

羅箭:紅軍到達延安有一段休整的時間,相對穩定,遵義會議只是解決了紅軍組織上的問題,思想上還未統一,所以建立抗大。我後來聽叔叔阿姨講,那時候抗大的工作基本上是父親搞的,擔任抗大教育長的職務,學校日常事務都歸他管。後來很多青年都嚮往延安,通過種種途徑,大多通過西安八路軍辦事處,冒著生命危險過來的,像天津「一二·九」運動湧現出大量積極分子。地下黨也有意做這方面工作,把他們引導到延安,所以那時候到延安的青年學生特別多,這樣一來,抗大的教育對象才轉移到青年學生身上。像我的母親和好多阿姨們,都是這樣的青年學生。要投身到抗日的最前線,就找八路軍,要抗日也找八路軍,要救國還是找八路軍,所以抗大的工作就重要起來,沒有住的地方,就自己動手挖窯洞。

當時父親在黃埔軍校時,比較崇拜鄧演達。鄧演達是黃埔軍校的負責人,經常給學生演講,當時他們那些人演講不用稿子,非常有鼓動性。我父親年輕的時候就向他學習、模仿。我印象最深的是好多叔叔阿姨對我講,你爸爸在抗大講話是非常有號召力的,講上幾個鐘頭,不用稿子,我們都聽得津津有味,就連毛主席都誇獎,說你爸爸演講有鄧演達的風格。有一次在公安大學演講的時候,我發現父親講話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我現在理解,他的演講一個是內容精彩,再一個就是聲調手勢,都要配合起來。我不知道你們注意沒有,毛主席講話那個動作都是很大,他經常叉著腰,我父親也是,激動時動作也很大,那個時候是抗日啊。以前父親說起這些事也是感慨萬千。

記者:當時您父親作為抗大校長,聽說毛主席還給了他一項特殊的任務,是什麼任務呢?

羅箭:我父親擔任抗大校長的時候,毛主席給他一個任務,讓他把抗大帶到前線去。一方面在前線繼續辦校,另一方面這是一支很強大的幹部隊伍。一般抗大的學生畢業以後,都分到各個解放區擔任領導職務。這麼一個幾千人的隊伍,要把他們安安全全地帶到太行山,是一個非常重的擔子。

當時抗大的學生很多都是青年學生,他們與第一期、第二期前期的軍事幹部情況不一樣,那些軍事幹部都是長征過來的,軍事素質都非常高,應付各種情況都是駕輕就熟的,但是這批年輕的學生都沒經歷過戰鬥的考驗,他們通過封鎖線、過鐵路,容易出問題。當時中間除了晉綏根據地以外,其他都是游擊區,所以敵人的巡邏隊也經常來來回回地走,敵人把鐵路線作為他們的巡邏線,有鐵甲列車來回走,所以要通過鐵路線,就要趁這個空當通過,那是很危險的事情,要組織得非常嚴密,不能有一個人出現問題。大家都非常緊張,只要有一個人暴露目標,那就等於大家都暴露,因為那些學生也沒什麼武器,碰上全副武裝的敵人,沒有什麼戰鬥力,犧牲會很大,因此我父親很不放心。於是他就站在鐵路線上,大家有安全感,那些青年學生遠遠地看到校長那高大的身影,心裏就覺得安全。

一直往前,永不回頭

新中國成立後,羅瑞卿曾任公安部部長、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等職,工作異常繁忙。

毛澤東送他兩句話: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記者:您父親是一個很講原則的人,他對自己要求非常嚴格,對別人要求也這樣。毛主席送他兩句話: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您認為父親是什麼性格的人呢?

羅箭:其實毛主席送他這兩句話,很難說是批評,也很難說是讚揚,只能說父親為人處事的原則,對人要求比較嚴格,這是他一生做人的標準,也是對工作的標準。他成功的地方在這兒,最後受苦也是因為這個。他這個人容不得一點邪惡,容不得一點污七八糟的事情,他對自己要求非常嚴格,對別人要求也這樣。「文革」前他是軍委秘書長,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情,他也覺得自己有些太過直露。「文革」後,他又出來工作,還是以前的處事原則。我覺得他一生就這麼走過來的,所以毛主席對他的評價可以說是個結論,他不能委曲求全,只有一直往前,永不回頭。

在我的記憶里,父親從來都是急急忙忙的,工作太多,事情太多。當初一進城,他在公安部,我們家住在緞庫,下班有時候走回來,還到派出所檢查一下工作,民警都認識他。後來到了部隊就更忙了,擔任軍委秘書長,在我們的印象里,爸爸永遠都是忙忙碌碌。我記得有一次國慶焰火表演,有一個記者本來想找我父親,但沒找著,問我母親對父親的印象,我母親隨口說了一句:「忙,你看你見不著他,我也見不著他,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還有就是他認準的事情就一定要達到目標,從不會退縮。舉個例子,當時黃埔軍校被解散,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找黨組織。當時他的很多同學,走了各種各樣的道路,但是他就認準了,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如果為了找一個生活出路,他不會那樣選擇的。

「假黨員」的經歷

「這也不是耍花招,是他急迫地想入黨……到後來他出獄的時候,毛主席講了一句話,說什麼‘假黨員’,跟著共產黨革命40年了,假的也成真的了。」——羅箭

記者:當時您父親考的是武漢黃埔軍校,那時候他只是一名共青團員,「四一二」政變以後,就和黨組織失掉了聯繫,他曾經到湖南、上海尋找黨組織,到了上海以後為了和黨接上頭,聽說您父親有過「假黨員」的經歷,有這回事嗎?

羅箭:當時我父親考上武漢黃埔分校,分校裏頭大部分是共產黨員,黨決定讓這部分力量從武漢沿著長江下去,參加南昌起義,但是沒趕上。南昌起義很快就失敗了,部隊撤回來往廣東那邊走,所以這個武漢分校到了九江,就被張發奎解散了。

黃埔軍校,那時候哪些是進步學生,哪些不是進步學生,都知道。像他們這些人也都難以生存,就散了。武漢分校從四川來了很多學生,很多是共產黨員,汪精衛、張發奎要抓這些人,而這些人中從四川來的很多,所以他們就抓這些有四川口音的,在黃埔軍校有四川口音的都抓,所以他們當時在湖北那個地方很難立足,很容易就暴露身份了。我父親他們跑回武漢去,到處去找關係,接不上頭,他那個時候又大病了一場,病好了以後,他就繼續找黨,非要找到黨的組織。

中間經過了很多周折,聽說哪個同學是共產黨,他就去找人家,跑到湖南,最後聽一個同學說黨中央在上海,他們倆就跑到上海,幾個從四川來的人就擠在一間屋子裡。這裏頭還有一個故事,因為找各種關係他們在上海待著,後來有一天他們跑到外灘公園,當時外灘公園門前立著一個牌子叫「華人與狗不得入內」,他們幾個年輕人看了很氣憤,為什麼我們中國人的地方,華人不能進去?所以就偷偷跑進去,結果被巡捕發現了,被關在班房裏頭,最後是熟人湊了點錢才把他們贖出來。這個故事我父親經常給我講,特別是到了外灘的時候。

後來到了最困難的時候,八一南昌起義失敗了,「四一二」政變後國民黨開始“清黨”,那個時候革命處於最低潮,很多黨內的人都發表聲明脫黨,當時一片白色恐怖,好多人躲避都唯恐不及,像他這樣還要去找黨的關係,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其實他當時只是加入了共青團,他幾次提出入黨的要求,當時黨組織沒回答他,所以確切地說他應該是共青團員。當然後來有一段時期,團員自動地轉成黨員,但是沒有履行手續也還是不行。到了上海以後為了和黨接上頭,他那個同鄉任伯芳給他出了主意,說你是個團員,又不是黨員,用這種辦法跟黨接頭不會有效果的,你乾脆就說你在分校已經入了黨,你用黨員的身份與黨接頭。後來因為他很急切,就這麼辦了。「文化大革命」時翻他這段歷史,江青特別高興,說羅瑞卿是個假黨員。當時他們一個勁兒地讓他交待反黨、反毛澤東思想的問題,他也沒什麼可交待的。因為這也不是耍花招,是他急迫地想入黨。到後來出獄的時候,毛主席講了一句話,說什麼「假黨員」,跟著共產黨革命40年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後來他用一輩子的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把一生都交給了黨。

「箭」“宇”“原”

「父親給我們解釋,‘箭’就是導彈,‘宇’就是宇宙飛船,‘原’就是原子能,我們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羅箭

記者:羅瑞卿有8個孩子,每個孩子的名字都很特別,他把三個男孩子取名叫「箭」“宇”“原”,「箭」就是導彈,“宇”就是宇宙飛船,“原”就是原子能。您兄弟幾個的名字很有意思,應該寄託了您父親的某種期望吧?

羅箭:我的名字取得有意思。我父親跟任伯戈很熟,他來表示祝賀,我父親說你給起個名字吧,任伯戈說你叫羅瑞卿,他就叫羅小卿,所以我一直就叫小卿。因為這個字不好寫,我就老寫「青」。從101中學畢業的時候,父親就對我說:“我和你母親革命一輩子,你們的任務就是建設中國,學理工科吧,學一門自然科學,將來好建設國家。”我記得1958年的時候,核電站、原子能都是尖端科學,父親對這個事情很感興趣,我父親就說你就學原子能吧。我當時也是抱著這麼一個信念,我一定學原子能。因為我高中功課比較好,當時北京工業學院到我們學校來挑學生,保送,我一打聽,北京工業學院是以機械為主,沒有原子能系,我說不去。中國科技大學有,後來我就考到那裏。

到了1961年,我聽說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招一批插班生,因為當時我們國家對「兩彈一星」很關心,就抓這個事情,要是從大學一年級培養,5年時間,就來不及了,所以就要從清華、北大、科大、復旦這些好的大學裏招三年級學生。為這事,我就徵求父親的意見,我父親說好啊,這也是為國家作貢獻。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父親就是管「兩彈一星」的,具體抓這個事情。我就從科大到了哈軍工,他說改個名吧,當時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他就寫了三個字,「箭」“宇”“原”,他說你們兄弟三個人,這三個字,你們自己挑。我小弟挑了“原”字,這是什麼意思?三個字從字面上沒什麼聯繫,後來父親就給我們解釋,「箭」就是導彈,“宇”就是宇宙飛船,“原”就是原子能,我們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我們兄弟姐妹8個。大妹妹叫羅峪田,其他的峪書、羅宇、峪治、峪平、羅原,名字都有來歷。我的弟弟、妹妹都有小名,很有意思。生點點時早產,就那麼一點,所以叫點點。生了了時,不想生了,林巧稚(我國著名婦產科專家)說是個男孩,要吧,母親說可以要,但這是最後一個了,所以叫了了。

記者:您有這麼多的兄弟姐妹,您父親是不是特別喜歡孩子?

羅箭:那時候口號是「一個不少,兩個正好」,毛主席也講不能生得太多,所以爸爸回來就給我們講:“主席今天又講不能生太多了,主席一這麼說我腦袋就低下來,我家裏可是一大堆孩子。”

我父親特別喜歡小孩,從小對我們都很溺愛,羅宇1944年生,朵朵1949年生,所以無形中我們四個算大孩子,那三個是小孩子,我父親對那三個小的特別疼愛。每次下班回來以後,三個小的弟弟妹妹都撲上去,他個子特別高,孩子又小,每次他都蹲在地上,有時孩子一上去,都把他弄得坐在地上。

記者:您記得你們一家子最快樂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羅箭:我們最快樂的時光是吃晚飯時,那是全家一天中唯一團聚的時候。父親非常忙,想見他,只有在那個時候。所以在我們家已經形成一個傳統,只要父親有空,他晚上一定要回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我們常常一家老小都在那兒等他,有時候等到七八點,只要父親一回來,我們都非常高興,然後大家一起吃飯,那是我們一家子最快樂的時候。父親母親就聽我們講學校里的事,社會上的事,那時候看劉三姐,嘲笑那三個秀才,我父親說得高興了也跟我們一起講,爸爸四川口音,語序和普通話不一樣。他說「我借你的錢還你不起」,我們就哈哈地笑,“什麼還你不起,是還不起”。「文化大革命」前從我到我的小弟弟都是長身體的時期,比較能吃。等他一回來,我們很快都吃光了,父親看到我們這個樣子,和母親相視一笑,就說:“哎呀,你們這些蝗蟲。”然後就給我們念普希金的詩,老念老念,我們都會了,他一念,我們全家都一塊兒念,“蝗蟲飛呀飛,飛來就落地,落地一切都吃光,從此飛去無音信”。高興得很,那是我們最高興的時候……

記者:您記得您父親最高興的時候嗎?

羅箭:上世紀60年代初,蔣介石在台灣蠢蠢欲動,美國人也支持,經常派U-2飛機跑到大陸來拍照,當時主席給父親講,光抗議不行,要打下來一架,我父親就具體組織這個事情。我們當時的地對空導彈都是蘇聯給的,那幾個陣地別人都知道,它就繞開你,雷達一有動作,它就跑了,幾次都抓不著。這怎麼辦呢,後來想了一個辦法,叫什麼導彈打游擊。就是導彈遊動,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這樣你摸不著我的規律,果然有一次把飛機打下來了。我記得那一次父親回來得特別晚,他從來不喝酒,那天他喝了一瓶茅台。

記者:您父親有特別的愛好嗎?

羅箭:父親是四川人,喜歡川劇。我記得上世紀50年代各個地方戲曲都到北京來表演,四川也來了幾個川劇班子,當時他們四川這幾個老頭兒都特別高興。我記得陳毅伯伯、鄧小平伯伯還有朱老總,和我父親一樣,他們都特別喜歡川劇,然後川劇團就把所有匯演的票給他一打兒。父親特別高興,給我們講,全家都得去,母親帶著我們跟父親一塊兒到長安劇院去看川劇。川劇有一種高腔,沒有伴奏,母親說你們高腔真怪,不好聽。她在後邊小聲說,前邊小平伯伯聽見了,馬上回過頭說,這裏四川人多噢,意思是不能說四川人的壞話。父親年輕的時候是非常活躍的,愛打乒乓球,有乒乓球賽他都去觀看。而且他還喜歡籃球,曾經組織了抗大籃球隊與戰鬥籃球隊。

在「文革」中第一個被打倒的高層幹部

羅瑞卿的至清至察,使他絕不可能與頂頭上司林彪同流合污,他成為「文革」中第一個被打倒的高層幹部。

記者:1965年,事情就有了一些變化,當時您家裏是什麼樣的情形呢?

羅箭:1965年我們搬到新六所,事情有了變化,父親也不出去了,也沒有電話找他,突然一下安靜下來,當時沒多想這些事情,不知道他已經被打倒了。而且星期六他也有時間了,要跟我們打撲克,因為平常很難有這種機會,偶爾有個星期天在家陪我們一會兒,他也不會別的,就跟我們打打撲克。我們最喜歡玩的一種遊戲叫「杜拉克」,就是“傻瓜”的意思,比較簡單,父親玩遊戲也比較認真,誰出什麼牌他都記得很清楚,他老怪母親出錯牌。

1966年3月,我在北京通縣研究所,本來已經讓我參加新疆第三次核試驗。去的頭一晚,讓我去搞「四清」,我告訴他們,父親母親相視一笑,淡淡的。本來是一件高興的事,但他們的笑有點兒慘然,我腦子轉了一下,沒想那麼多,就去「四清」了。6月回來,我領導跟我談話,說我父親反林彪。

那個時候已經不讓我回家了。過了好幾個月,我最小的妹妹給我寫了一封信,說即使父親犯了錯誤,但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你也應該回家。我什麼也不管了,就騎自行車回去。家裏的景象很不好,父親又住院了。

到了1968年,母親也被抓走了,我把兩個小妹妹送到延安插隊,弟弟也到了一個小地方插隊,相當於在北京就沒家了。後來研究所就讓我複員回老家,在老家一待就是6年。

記者:這麼說你們一家人離散的時間相當長了,在這段時間裡您相信您的父親是冤枉的嗎?等您再見到他的時候又是怎樣的情形呢?

羅箭:我們心目中的父母是非常偉大的,尤其是父親,就像毛主席身邊一個大警衛員。父親從小不會游泳,為了保衛毛主席,到50歲學游泳。他對毛主席一片赤誠,在我們心目中毛主席也是偉大的。所以我們心裏有一些矛盾,也跟著大家一起批判父親。林彪死後,我們就堅信父親沒有犯錯誤。

「九一三」事件以後,在北京慢慢開始傳一些消息,說有的家裏孩子可以去看父母,我們只知道父母被抓起來,關在哪兒都不知道,這樣我們幾個都跑回來,住在朋友和同學家裏,這些被打倒的子女在一起出主意,說給總理寫信,給葉帥寫信,就說要求看父親母親。後來小弟和小妹就寫信,寫信以後就批下來,一批一看,每次看都得批。

我一直記著第一次看他的情景,是在一個駐地,我父親專門從生活費里要了一點錢,讓人給我們買了一些汽水,買了一點水果在那兒等著我們。進去以後,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拄著兩個拐,因為我上次見他是1966年,他在新六所還是好好的。現在他拄著個拐,非常蒼老,不像我父親原來的樣子。然後我們幾個一個一個進來,我小弟弟最後一個進來,他很高,我父親就盯著他看,看了半天,後來我小弟弟就說:「爸爸,我是了了。」父親這才認出來,抱著我們……

他總是堅信他能夠重新走路

羅瑞卿曾這樣記述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之初的心情:孩子們都回來了,可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仍如往常。看到這一群孩子,尤其是三個小的,想到自己的錯誤會連累他們,真是萬分痛恨自己,恨不得立刻將自己徹底毀滅掉。

1966年3月18日夜,羅瑞卿將軍跳樓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死神沒有接納他,但左腿致殘。

記者:您父親在「文革」中左腿致殘,「文革」結束以後,他擔任中央軍委秘書長,帶著腿傷的他每天要批閱大量的文件,腿傷一直是他的心病,對他的工作影響很大,但動大手術對於老人來說是要冒生命危險的,您父親是怎樣下的這個決心?

羅箭:他受了多大苦、多大罪,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他關起來以後,我們沒有他的一點兒消息。在我的印象中,我跟他最後一次見面,他還好好的,一點兒事都沒有。可是現在,他的個子也大,整個人趴在那個拐上,對他的打擊太大了,特別是打倒「四人幫」以後,讓他出來工作,沒有腿對他是最大的障礙。他當軍委秘書長的時候,軍隊的事情基本上都交給他了。每天文件都堆得那麼多,他說我上一次廁所就需要那麼長的時間,所以他不喝水,這樣坐著一天都不動,母親說,你這樣不行,這樣把身體都搞垮了,你都72歲了。他說耽誤的時間太多,部隊這麼多的事情都要我來辦,我只有把72歲當成27歲來過。打倒「四人幫」以後,父親更忙,雖然我們在家的時間多,但是看他那樣,誰也不敢去打擾他。

我父親出來以後,這個腿傷對他限制太大,當時生活上是我母親照顧他比較多,他當然也有點依賴,總有個親人在身邊。我母親先是乳腺癌,在監獄做手術,做得不好,後來乳腺癌又轉移到肺上。我父親聽到這個消息,對他打擊很大,他總覺得批判他的事情都是別人誣陷他,他覺得我母親是毫無道理地受到牽連。他覺得很對不起我母親。我母親得了肺癌以後,要做大手術,身體肯定不行,他當時的想法就是以後我不能讓你照顧我,我要照顧你,而我要照顧你,我首先就要站起來。當然支撐他的力量還有另外一個因素,那就是工作。有一次他到部隊去,非要去看前沿陣地的工事,結果那些人沒辦法,就費了很大勁兒,把他抬到陣地。回來以後父親非常生氣,他說,我這個樣子,怎麼能夠視察部隊,怎麼能夠工作。後來他背著我們給中央寫信,要求出國治腿,等華國鋒已經批了,我母親才知道。他就怕我們不同意,因為他下了決心,一定要把腿治好,一定要站起來,因為他知道家裏不會同意他冒險做這麼大的手術,當時他的心臟又不好。他自己抱著非常大的信心,父親一輩子就是這樣。

記者:您父親常說公不離婆,秤不離砣。父親與母親的感情很深,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他們一直是相互扶持。

羅箭:當時父親受傷以後,剛開始還讓母親去看他,後來不讓去了。為了鼓勵父親堅強地活下去,母親用一塊手絹包了一個毛主席像章送給他,父親一看就知道是母親用過的手絹,他一直把這個手絹帶在身上,放在貼胸的懷裏頭。

1978年,羅瑞卿赴聯邦德國海德堡大學骨科醫院治腿,手術前他一直堅持鍛煉。羅瑞卿對手術充滿信心。

羅箭:他一輩子經歷了很多磨難,在生死線上掙扎了很多次。第一次在武漢得了很重的病,傷寒,人家都不管他了,想起來喂他點飯,完全靠自己活過來了。第二次也是大出血,他又挺過來了。他老認為自己身體很好,也很堅強。「文化大革命」中那些人用腿來威脅他,那麼多的困難和痛苦他都過來了,他沒有看在眼裏。他總認為自己能夠挺過來。

1978年8月2日,手術順利完成。羅瑞卿蘇醒後,德國醫生對他說,明天你就可以下床了。兩個人都笑了。

8月3日凌晨2時40分,羅瑞卿因心肌梗死突然去世。

羅瑞卿總是那麼急切並執着地去迎接命運的挑戰,這一次他再也沒有站起來。但走時,他依然帶著勝利者的微笑。

羅箭:父親去世以後,母親的身體狀況也不好,父親去世對她打擊很大,她之所以能夠活下來,是因為她覺著應該繼續父親的生命。還有這麼多的子女,她要繼續教育我們。

現在母親心情也很平和,畫畫、寫字,這幾年有很大的進步,很多人來求她的畫。這幾年子女們都大了,有了工作,兒孫們也都長大了,對她也是一種安慰。

也許對母親的愛護和安慰就是對逝去的父親的一種默默的尊敬和懷念,子女們依舊保持著這個家庭的樸素和寧靜。但當作為共和國第一任公安部長的羅瑞卿大將漸漸被人們以讚揚和紀念的方式放大了的時候,他也同時與我們漸漸地疏遠。我們可以從一個家庭、一個兒子的角度去重新審視和判斷,這樣,我們會離一個同樣偉大的父親越來越近,越來越親……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導讀]林彪在讀書筆記中寫道:「主席就是最大的‘群眾’,他一個人頂億萬人,所以和他的關係搞好了,就等於對群眾搞好了,這是最大的選票」。

愚昧荒誕的歷史畫面

50年代末形成的個人崇拜,到60年代由林彪推波助瀾,進入狂熱的「新階段」。林彪本人在各種公開場合“語錄不離手,萬歲不離口”,以他特有的尖聲高呼“四個偉大”、“三忠於”、“四無限”、「高舉」、「緊跟」、“照辦”。號召人們“活學活

用”、「走捷徑」、“天天讀”、“背語錄”,用“頂峰論”、“天才論”、“領袖決定一切論”、“精神超過物質論”武裝頭腦,做忠於領袖的“好戰士”。至“文化大革命”中,神州大地被一片濃厚的宗教氣氛所籠罩,到處盛行著“早請示”、“晚彙報”,大會小會敬祝“紅太陽萬壽無疆”,男女齊唱“語錄歌”,老少共扭“忠字舞”。

生動地記錄了這一歷史畫面:

「3月23日7點30分,衛生科全體人員迎著初升的紅太陽,高唱《東方紅》,背《老三篇》,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莊嚴宣誓。手術室里,四壁掛起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語錄。張□□念著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安詳地躺在病床上。病人呼吸困難,在場首長立即用毛主席的教導:‘我們需要的是熱烈而鎮定的情緒,緊張而有秩序的工作’,鼓舞大家很快地查明了原因。……是瘤子上的膜,還是腹膜分不清,黨支部書記及時地用毛主席的教導激勵他們:千難萬難,有了毛澤東思想就不難。他們終於認清了這層是腹膜……」

一家報紙的資深編輯,對個人崇拜時期辦報情況做了如下回顧:

「當一版有毛主席的照片時,就必須保證一版的其他照片上沒有人把槍口對著毛主席的方向。甚至文字上有‘毛主席’的字樣出現時,一定要透過光線看看二版上的同一地方有沒有貶義詞。……後來,只好做一個報紙透視箱:一個玻璃桌子,桌下安幾個電燈。報紙出來後,一版和二版、三版,都放在玻璃板上,玻璃板下頭打開電燈,進行透視,以檢查毛主席照片或名字前後,有沒有貶義詞。經過嚴格檢查後,沒有貶義詞才能付印。幾乎,每期報紙都要這樣干,報紙版面透視機,直到前幾年還保存在軍報倉庫里」。

今天的人們看來,這些事情是多麼不可思議和荒誕可笑!然而確確實實是我們這一代人,曾以無可奈何或崇高而嚴肅的心情這樣干過的。讓後來人永遠記住這些愚昧而荒誕的歷史畫面吧,這就是個人崇拜!

林彪所以走紅並非都因騙與受騙

曾幾何時,人們把林彪稱為「政治騙子」,全黨上下討論“如何識別政治騙子”,結果越討論越糊塗。究其原因,蓋因文不對題。30年後的今天回過頭來看這段歷史,可以心平氣和地說:林彪並不全是“演戲”,毛澤東也並不全是“受騙”。

建國以後,50年代毛澤東重視林彪,主要出於對軍隊重要地位和作用的考慮。毛澤東歷來重視軍隊,奪取政權年代曾講過「槍杆子裏面出政權」。建立全國政權以後,十分重視軍隊在鞏固政權中的作用,軍隊被稱為“無產階級專政的柱石”。十大元帥排名第二的彭德懷,抗美援朝回國以後出任國防部長,主持軍委工作。不久,毛澤東對彭的工作感到不滿意,認為“不懂政治挂帥,經驗主義,只習慣老一套”。後來,由於個性不同和某些意見分歧,甚至對彭德懷個人也有所疑慮。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曾說:去年八大二次黨代會上講過,準備對付分裂,是有所指的,就是指你。

在這樣的背景下,1958年5月召開的八屆五中全會上,毛澤東提議十大元帥排名第三的,因養病未擔任具體工作的林彪,增補為中共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給他的任務是,好好養病,準備應付第三次世界大戰。1959年廬山會議上彭德懷「出了問題」,林彪作為“援兵”大力支持毛澤東,狠批彭德懷,慷慨激昂地對彭說:“只有毛主席能當大英雄,你我離得遠得很,不要打這個主意,我有暮氣,但沒有這個野心。”廬山會議以後,自稱沒有“野心”的林彪取代彭德懷,於1959年9月17日,出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國防部長並主持軍委工作。

進入60年代,毛澤東以政治挂帥和階級鬥爭推動社會主義鞏固和發展的想法,逐漸佔主導地位。面對黨內許多人「跟不上」,領導人之間在若干問題上出現分歧的政治局面,毛澤東沒有反思自己的主張正確與否,而是歸咎於自己的權威被削弱了,認為“這幾年有必要搞點個人崇拜”。他企圖通過加強個人崇拜的辦法,進一步推行自己的主張。而林彪主持軍委工作以後的一系列做法,恰恰符合了毛澤東的意圖。

1960年12月,林彪在軍委擴大會議上提出:「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把毛澤東思想真正學到手」,並以“決議”形式發全軍貫徹。由部隊開始,在全國範圍掀起「活學活用」的熱潮。這一時期,林彪關於毛澤東思想和毛主席著作的一些講話,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如“頂峰論”(“毛澤東思想是當代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頂峰”),“捷徑論”(學毛著“是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捷徑”,“是一本萬利的事情”),“最高指示論”(“要把毛主席的書當做我們全軍各項工作的最高指示”),以及「活學活用」、“天天讀、天天用”、背“老三篇”等等。為“個人崇拜”大造了輿論,其實用主義、形式主義的惡劣學風,更是禍及全黨全國。

黨內的有識之士,曾對林彪的這一套錯誤做法進行了抵制,甚至是公開的批評。主持全軍政治工作的羅榮桓元帥,在60年代初「活學活用」剛出籠時,就表示不贊成。他說:“所謂帶著問題去學毛主席著作,絕不能只是從書本上找現成的答案。歷史是向前發展的,事物是多樣性的,因此也就不可能要求前人給我們寫成萬應藥方。”後來,他又在軍委會議上當著林彪的面提出:“‘帶著問題學’毛選,這句話要考慮,這句話有毛病”,“難道學幾條語錄,就能把部隊建設好?”林彪當面不吭聲,會後卻認為羅榮桓反對“帶著問題學”就是反對毛主席。事情反映到中央,中央書記處開會討論,大家一致贊成羅榮桓的意見。鄧小平1975年9月在農村工作會議上談起這段歷史時說:“林彪把毛澤東思想庸俗化的那套做法,羅榮桓同志首先表示不同意,說學習毛主席著作要學精神實質。當時書記處討論,贊成羅榮桓同志這個意見。”後來又鬧到毛澤東那裏,毛澤東雖然不認為羅榮桓是“反毛”,但卻支持林彪的主張,批示總政“照林彪同志意見辦理”,並在一次會議上表揚林彪“提出了幾個很好的部隊建設的措施”。

由於「左」的思想作祟,50年代末搞的「大躍進」帶來大損失。為總結經驗教訓,1962年1月11日至2月7日黨中央在北京召開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有七千多人參加,故稱七千人大會。面對許多人對中央工作提出批評,毛澤東雖然也號召發揚民主,“白天出氣,晚上看戲,兩干一稀,大家滿意”,並作了自我批評,但內心裏並沒解決問題,甚至對批評很反感。這從“文革”初期江青曾講“七千人大會憋了一口氣,直到文化大革命才出了這口氣”,可以得到印證。

林彪在七千人大會上摸准毛澤東這一心理,為之大唱讚歌。他面對「大躍進」造成的大損失,輕描淡寫地說:“減少了一些收入,可是我們在精神上卻得到了很大收入”,並極力為毛澤東開脫責任,認為發生困難“恰恰是由於我們沒有照著毛主席的指示”去做。最後林彪提出一個有很大影響的公式:“我們的工作搞得好一些的時候,是毛主席的思想能夠順利貫徹的時候,毛主席的思想不受干擾的時候。如果毛主席的意見受不到尊重,或者受到很大的干擾的時候,事情就要出毛病。我們黨幾十年來的歷史,就是這麼個歷史”。這個公式不僅把黨和革命的一切勝利歸於毛澤東個人,而且把毛澤東在一定歷史時期內代表正確方向,誇大為不再需要實踐檢驗,永遠正確的真理化身。林彪的與眾不同的講話受到毛澤東的賞識,毛澤東懷著難以抑制的喜悅心情對會議參加者羅瑞卿說:林彪同志的講話水平很高,這樣的講話你們作得出來嗎?羅瑞卿答:我作不出來。在我們黨面臨困難,應該也有可能清醒些的時候,林彪繼續散佈個人崇拜的迷霧,為全黨正常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正確總結經驗教訓設置了障礙。

1962年9月中共八屆十中全會上,毛澤東進一步提出階級鬥爭為綱的指導思想,指出階級鬥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這一思想立即得到林彪的擁護和響應。林彪一貫自我標榜:「我的職業是搞軍事,興趣是搞政治」。他主持軍委工作不久,即提出:“人的因素第一,政治工作第一,思想工作第一,活的思想第一。這是我軍政治思想工作的方向,也是整個軍隊建設的方向。”“四個第一”的實質,用林彪自己的話說,即“我們要想辦法發揮思想的力量代替物質的力量,以至於超過物質的力量”。1964年以後又提出「突出政治」,“就是突出毛澤東思想,就是抓階級鬥爭”,就是“毛主席怎麼說,我就怎麼做”;並表示要“處處突出政治,事事突出政治,時時突出政治”,“年年突出,永遠突出”。林彪還以「突出政治」為標準,把幹部分為兩大類,“突出政治的”,“就是頭號的大好,不然的話就是頭號的大壞”,表示“誰不突出政治,就罷誰的官,不管他有天大的本事”。

說來也是巧合,林彪的「突出政治」剛提出,在部隊內部又受到一位姓羅的抵制。不過不是羅榮桓(他已於1963年12月去世),而是時任軍委秘書長、總參謀長的羅瑞卿。羅瑞卿1965年1月9日在軍委辦公會議上表示:“必須把政治思想工作落實到軍事訓練和其他各項工作之中”,“如果單純把政治搞好,別的都不好,垮下來,這種政治恐怕不能算政治好,是空頭政治”。同年11月,林彪給毛澤東寫信,誣告羅瑞卿“反黨”、“反毛主席”、“逼林彪讓賢”。12月2日,毛澤東批示:“那些不相信突出政治,對突出政治表示陽奉陰違,而自己另外散佈一套折衷主義(即機會主義)的人們,大家應有所警惕。”12月8日,中央在上海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揭發羅瑞卿“篡軍反黨”罪行,會後解除了羅瑞卿的總參謀長職務。

然而圍繞「突出政治」的爭論並未結束,1966年2月,鄧小平在全國工交會議上明確表示:“政治挂帥要落實到生產上”。4月,《人民日報》發表三篇由周恩來審定的關於突出政治的社論,強調“政治要落實到業務之中”。這些主張,當即被作為“資產階級觀點”受到批判。林彪授意某報於1966年2月3日至4月5日,連續發表7篇「突出政治」的社論。其“五論突出政治”集中宣傳了林彪關於個人崇拜的觀點:“毛主席的話,水平最高,威信最高,威力最大,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毛主席的話一定要堅信不疑,堅決照辦。讀毛主席的書,不是一般地讀書。一般地讀書,可以執行,也可以不執行。指示就必須執行,最高指示就尤其要執行。毛主席的書,政治、軍事、經濟、文化各方面都有,照辦就行了”。至此,創造了極為濃厚的個人崇拜氣氛,為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做了充分的輿論準備。

林彪本人在一片個人崇拜氣氛中,也被塗上神聖的光環,成為「最親密的戰友,最好的接班人」,並且載入莊嚴的黨章。當時出版的《林副主席語錄》、《林副主席指示》,在“編者的話”中對林彪做了20個“最”的評價:

「林副主席是毛主席最親密的戰友,最好的學生,最理想的接班人,是全國人民最敬愛的副統帥。林副主席把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舉得最高最高最高,對毛主席最忠最忠最忠,跟毛主席最緊最緊最緊,對毛主席著作學得最活最活最活,對毛澤東思想用得最好最好最好。林副主席是全黨學習、貫徹、宣傳和捍衛毛澤東思想的最高典範,永遠是我們學習的光輝榜樣!」

林彪鼓吹個人崇拜的三個口號

林彪鼓吹個人崇拜的三個口號是「高舉」、「突出」和「緊跟」。這三個口號,畫龍點睛地體現了個人崇拜的“精髓”。林彪垮台以後,僅僅說林彪的「高舉」、「突出」、「緊跟」“是假的”,而不對口號本身進行認真的清理和清算,其影響是難以絕跡的。

關於「高舉」:

林彪上台伊始,即把「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當做口頭禪。在他的倡導下,報紙天天登“語錄”,文章篇篇引“語錄”,大會小會誦“語錄”,各種文件頂格印“語錄”。後來發展到個別地方買東西、打電話,也要先背一段“語錄”。“文革”中,對立的兩派搞武鬥,更是少不了“打語錄仗”。

對於林彪的這一套「高舉」,雖有狂熱響應者,但不少人有反感,更有少數勇敢的思想先行者當即提出尖銳的批評。如抗日戰爭時期參加革命的老幹部陸秀蘭,寫文章指出:“把毛主席語錄叫最高指示,說毛主席的話一句頂一萬句,……這是把毛主席說成封建皇帝了”。西北工業大學姜明亮等人,1968年4月上書黨中央、毛主席,表示:“馬克思主義認為,凡真理都是相對的,……認為一個人說的話句句是真理,只有在封建社會皇帝被神化後,才出現所謂金口玉言之說”。提意見者雖然慘遭厄運,他們的思想光輝卻永照後人。

每讀這些史料,不能不使人內心受到一次震撼。筆者與許多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一樣,直到1971年林彪叛逃的「九・一三」事件發生,才進行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反思:林彪為什麼能“打著紅旗反紅旗”,並且讓如我這樣的許多人“上當受騙”呢?一個重要教訓是,不管什麼事都不能盲從,都要問問科學不科學,信仰離開科學,就要變為迷信。

關於「突出」:

1966年5月18日,林彪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有一篇著名的講話:「毛主席活到哪一天,九十歲,一百多歲,都是我們黨的最高領袖,他的話都是我們行動的準則。誰反對他,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根據這一思想,《人民日報》1967年11月3日,發表《大樹特樹偉大統帥毛主席的絕對權威,大樹特樹偉大的毛澤東思想的絕對權威》的著名文章。後來,從理論上和歷史上掀起“突出領袖”的狂潮。當時曾出籠過《黨內兩條路線鬥爭史》,鼓吹歷史上只有毛澤東一個人正確,其他領袖不是反面教員,便是正確領導的陪襯,整部黨史就是毛澤東單槍匹馬和其他少數領袖人物的鬥爭歷史。這部《鬥爭史》的虛偽性,人們從近些年披露的大量史料中已有所了解,不再贅述。這裏,介紹一下當年由林彪骨幹控制的某重要單位,是怎樣大造輿論,篡改馬克思主義關於領袖的學說,赤裸裸地宣揚“領袖決定一切”的。

該單位於1970年11月3日炮製出一個關於領袖問題的理論性文件,名曰:《永遠忠於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誓死捍衛毛主席最高領袖地位——學習關於領袖、政黨、政權、階級、群眾相互關係學說的體會》,要點如下:

(1)在領袖、政黨、政權、階級、群眾五個關係中,領袖「是群眾的靈魂」,“必須承認無產階級領袖在革命和歷史發展中的決定作用”,“決定著無產階級的命運,決定著無產階級政黨的命運,決定著無產階級政權的命運,決定著社會主義歷史發展的命運”。

(2)「黨的領導就是毛主席的領導」,“毛主席決定著我們黨的性質,決定著我們國家性質,決定歷史的發展”,“沒有毛主席,就沒有黨,沒有政權,就沒有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的一切”。

(3)「永遠忠於毛主席,誓死捍衛毛主席最高領袖地位。這是無產階級根本利益的需要,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的需要,是把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進行到底的需要」。

在堂堂的社會主義國家,如此赤裸裸地宣揚「英雄創造歷史」、“領袖決定一切”的唯心主義理論,實屬罕見。然而,如果僅僅把這看成林彪個人的問題,那麼我們就很難理解為什麼在林彪垮台五年以後,又掀起過一場“突出華國鋒”的新高潮,其形式、規模、氣氛都讓人感到似曾相識。如×報1976年10月29日文章宣稱:“愛不愛我們的黨,愛不愛我們的國家,愛不愛我們的軍隊,愛不愛我們的人民,集中地表現為愛不愛我們的領袖。”還有許多報刊、雜誌,稱華國鋒是“江山永不變色”的“可靠保證”,“有了領袖華主席,我們的國家大有希望”。要求人們“像熱愛毛主席那樣熱愛華主席”,“無限信賴”、“永遠忠於”華主席。

接二連三的出現「突出領袖個人」的歷史教訓,說明不只是哪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全黨在一個較長時間內,如何科學地認識領袖的作用以及領袖與人民群眾的關係,並未搞清楚。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後,鄧小平率先提出“領袖是人不是神”,老革命家葉劍英重申列寧的思想:“黨的領袖是一個集體”,“任何時候,都不能誇大個人的作用,不能個人說了算。要看到,像我們這樣一個執政的大黨,即使是天才,如果突出個人,獨斷專行,就一定要犯錯誤,給黨的事業帶來嚴重危害。”胡耀邦在《做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的講話中,尖銳地指出:“我們不能把個人放在人民群眾之上,不能把個人置於歷史規律之外”。他認為“突出個人”造成的危害是:“第一,根本不可能有黨的民主集中制;第二,根本不可能做到實事求是;第三,根本不可能解放思想;第四,不可避免地要導致一言堂、家長制等封建專制主義,並被某些壞人利用搞法西斯主義。”1980年7月30日,中共中央莊重地發出《關於堅持“少宣傳個人”的幾個問題的指示》,並著手解決高度集中體制的問題。

關於「緊跟」:

本來我們黨並沒有「緊跟」這個提法,1958年個別領導幹部提出,“跟著毛主席走,就不會錯的”,毛澤東當即指出這話不正確。他於1958年5月17日在八大二次會議上表示:昨天有同志講:“跟著某某人走,就不會錯的”,這個“某某”就是指的我——毛澤東。這話要考慮。我說,又跟又不跟,對的就跟,不對的就不跟,不能胡里糊塗地跟,要獨立思考,什麼都跟就不好。

可惜的是毛澤東這一正確思想,隨著個人崇拜之風盛行,而被拋棄;林彪提倡的「緊跟」口號日益走紅,並且形成一種濃厚的風氣。

「緊跟」口號理論上存在的問題,毛澤東已講得明明白白。這一口號在整個個人崇拜時期所造成的嚴重危害,也早已有目共睹。如:由此形成的不管是非曲直,聞風而動,一哄而起的盲動作風;虛張聲勢,比誰嗓門大、調子高的形式主義作風;看風使舵、投機取巧的虛假作風,等等。

我這裏想進一步講講提倡「緊跟」的林彪,其內心深處是怎麼想的,什麼是「緊跟」?為什麼要「緊跟」?這對我們理解他的「緊跟」口號,頗有啟迪。

「九一三」事件以後曾出過不少“林彪罪行材料”,其中有林彪和葉群的讀書筆記、札記之類的東西。現摘錄幾段,並稍加評析,奇文共賞。

其一,「古策:(1)主先臣後(切勿臣先搶先);(2)主倡臣和(切勿臣倡或不和)」。“一字千金——不在多,少而精,同意,頂用;一刻千金——搶時間,早一刻則禮到意到,遲了被動”。林彪把黨的領袖與幹部群眾的關係視為封建社會的君臣關係,領袖的話具有絕對權威,不管對錯,說一不二。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只許唯命是從。——此為「緊跟」含義之一也。

其二,「黨性,遵命性也」,“民主集中制——服從——紀律”。這裏林彪把黨性——共產黨員為崇高理想而自覺獻身的精神,歪曲為只是對領袖和上級的盲目“遵命”。把民主集中制僅僅歸於服從和紀律,取消了“民主集中制一個重要原則是少數服從多數”,即取消了黨的民主精神。——此為「緊跟」含義之二也。

其三,「終生不犯錯誤之法,得個擁護××的稱號,……跟著轉喊」,“勿講真理而重迎合”,「主席就是最大的‘群眾’,他一個人頂億萬人,所以和他的關係搞好了,就等於對群眾搞好了,這是最大的選票」。此話赤裸裸的表明林彪以個人得失為中心,投上所好,看風使舵的投機心理。——此為「緊跟」含義之三也。

其四,「堅決的左傾高姿態」,“決議不好也同意——頭等意義,不然是書獃子”,“不得已時使用捧上的辦法,然後暴露之,打下之”。這番話暴露了林彪“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的兩面派、陰謀家的嘴臉。——此為「緊跟」含義之四也。

林彪的這四種心態:封建主義的君臣心態;反對民主的專制心態;為個人得失不講原則的投機心態;心懷叵測的陰謀家、兩面派心態,充分展示了他所鼓吹的「緊跟」的本質,值得後人深思。

試解林彪之謎

林彪生前乃至死去多年,仍然躲在一團神秘的迷霧之中。他的所作所為,黑白反差之大,令人目瞪口呆,不可思議。在許多人心目中,林彪已經成為「虛偽」、“陰謀”、“兩面派”的化身。其實,林彪並非天生的兩面派,甚至並非專事阿諛逢迎的人。和林彪共事幾十年的聶榮臻元帥,談到建國以前的林彪時說:“我覺得他比較年輕,世故不多”。曾任毛澤東多年衛士長的李銀橋也說:“我在毛澤東身邊的期間,林彪來見毛澤東時,總是正襟危坐,板著面孔,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敢發表意見,甚至當面否定毛澤東的意見,像這樣毫無拘束,在毛澤東面前敢說敢爭的軍事將領,彭德懷和林彪是比較突出的。”林彪這樣的人為什麼會成為“語錄不離手,萬歲不離口;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的兩面派和推動個人崇拜的急先鋒呢?

鄧小平曾講過:「我們過去發生的各種錯誤,固然與某些領導人的思想、作風有關,但是組織制度、工作制度方面的問題更重要。這些方面的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由於我們國家在“文革”及“文革”以前的一個較長時期內,實行的是“權力過分集中於個人或少數人手裏”的“中央高度集權的管理體制”,形成不少地方和單位,都有家長式的人物,他們的權力不受限制,別人都要唯命是從,甚至形成人身依附關係,君臣父子關係,貓鼠關係。在這些地方和單位,根本不談什麼黨內民主,什麼社會主義民主。林彪大搞個人崇拜,正是這種高度集權體制的歷史產物,其實質是對領袖手中具有的無限權力的崇拜。

林彪念念不忘「權」,對「權」的力量與作用,頌揚到頂禮膜拜的程度。他離開政權與權力的歷史內容和社會內容,奢談:“權的佔有是總的佔有,有權就有一切”,“沒有政權,就沒有一切”;“筆杆子、槍杆子,奪取政權靠這兩杆子,鞏固政權也要靠這兩杆子”。最終,林彪把對權力的崇拜,歸結為對掌握權力的人的崇拜,鼓吹:“領導班子就是政權”,“領袖決定政黨、政權的性質”。我們從權力崇拜角度去看林彪,就不會對他一方面鼓吹毛澤東的個人崇拜,一方面又看出毛澤東存在的某些問題,並在一定條件下妄圖加害毛澤東,當成不可理解的事。他崇拜毛澤東,是崇拜毛澤東手中具有的絕對權力,林彪說:“同意,非同意其事,乃同意其人也,天也”,他還說:“遵命乃大德、大勇、大智”。這表明,在林彪看來,誰掌握絕對權力,就應該全心全意崇拜誰,這是“大德、大勇、大智”,乃天經地義。當然,這種個人崇拜的核心是“為己”,如葉群所說:“得一人得天下”。林彪妄圖加害毛澤東,還是權力崇拜作祟,如《五七一工程紀要》所說:“B52好景不長”,“領導權落到誰的頭上,未來政權就落在誰的頭上”,於是不顧一切的密謀搶班奪權。我們研究和總結林彪問題的歷史教訓,絕不能僅僅停留在揭露某個人的品質和慾望上,而要對林彪所代表的作為高度集權體制反映的「權力崇拜」思潮,進行認真的批判。

《中國思想政治工作全書》指出:「權力是迫使他人或團體作出某種行為的能力」,國外學者馬克斯・韋伯也指出:“權力是把一個人的意志強加在其他人的行為之上的能力”。這說明權力本身有很強的“支配性”和“不平等性”,再加上權力持有者,會或明或暗地享有許多特殊的利益,以及普通人難以享有的地位、榮譽和精神上的滿足,權力又具有很大的誘惑性和腐蝕性。權力崇拜思潮,正是權力具有的這種誘惑性和腐蝕性的產物。權力崇拜思潮極力鼓吹權力是一種“佔有”,完全不講“權力是一種社會責任”,把掌權者當成社會的主人,而不是“社會的公僕”;它鼓吹權力萬能,有了權力就可以為所欲為,只要牢牢地把住權力,就可以萬壽無疆、永遠健康,而不知權力的基礎在人民,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它鼓吹“官大表准”、“有權就有真理”,提意見者一律視為“反對真理”、大逆不道,殊不知“人民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而我們自己則往往是幼稚可笑的”。

批判林彪鼓吹的「權力崇拜」思潮,是進一步改革領導體制、根絕個人崇拜不可缺少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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