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Facebook Feature Image

十年砍柴:廖耀湘,死於籠中的中國虎

博客文章

十年砍柴:廖耀湘,死於籠中的中國虎
博客文章

博客文章

十年砍柴:廖耀湘,死於籠中的中國虎

2021年03月03日 17:26

 廖耀湘,死於籠中的「中國虎」—紀念一位抗日名將百年

廖耀湘將軍:

1948年10月28日凌晨,遼西大地已是刺骨的寒意,一場兄弟之間的大戰剛剛結束,屍橫遍野的戰場上,一堆堆燃燒的火焰,映紅了夜空,偶爾響起幾聲槍聲,不知道是走火還是殘餘的戰鬥。但勝負已分,此時敗軍之將誰都無回天之力。

一群群俘虜被勝利者押送著走過。而其他兵士,還在各個角落搜尋俘虜,打掃戰場。各個路口設立了崗哨,嚴格地盤查來往人員,以防大魚漏網。在遼河邊的一條小道上,一群巡邏的解放軍戰士,看到兩個穿著破爛衣服的老鄉,中間一位矮矮墩墩,臉上有一股英武和桀驁之氣,根本不像老農,而旁邊的人,對他顯然有一種相當的尊重。

這絕對不是當地百姓,便喝停他們,巡邏隊軍官帶領幾位兵士上前盤問,對方一說話,一口南方口音。

巡邏隊決定將他們扣留,帶回駐地繼續審查,可沒費什麼周折,這位中年漢子很乾脆地自報家門:「我就是廖耀湘。」

擁有國民政府五支王牌主力之二的第九兵團司令員廖耀湘中將被俘,十幾萬精銳被全殲,這是一件多麼令勝利者高興的事。廖被俘虜的消息立刻傳到三縱司令員韓先楚的耳朵里,隨即報告給林彪,然後馬上電傳給守在西柏坡坐等捷報的毛、朱、周等人。至此,東北鏖戰已無懸念,固守在瀋陽的殘餘守軍,很快被消滅順理成章,資源豐富、交通發達、工業雄厚、土地肥沃的東北全境落入共產黨手中,有這張牌在手,毛便有了和蔣介石爭奪華北、角逐中原的膽氣和資本。

廖耀湘兵團在遼西走廊被圍殲的消息傳到南京,非常器重他的校長蔣介石在日記中寫道:「東北全軍,似將陷於晝黑之命運,寸中焦慮,誠不知所止矣。」

這一年,廖耀湘42歲,正是一個男人成家事業最好的年華,而他開始了長達20年的戰俘生涯。

1、 書生樂從戎

廖耀湘,1906年4月12日生於湖南邵陽縣北鄉釀溪鎮土橋村(今邵陽市新邵縣釀溪鎮土橋村),家道不甚富裕,但在當地農民中間,算是小康境地。祖父藝圃公,是一位飽讀詩書的私塾先生,曾於鄉里設館授徒。父親半耕半讀。土橋,是一個風景很秀麗的湘中小村,它的西邊一公里處是浩浩蕩蕩、奔騰北上的資江,村口則是一條蜿蜒如蛇、清澈見地的溪水,釀溪鎮因溪得名,四周是高高低低、翠色逼人的小山丘,長著松樹和各種野花。此地距寶慶城才不到二十里,交通方便,而又物產豐富,因此開放程度較高。

耀湘這個名字顯然寄託著祖父和父親望其光大門楣、名耀三湘的期望,而他的表字「建楚」也正是名的引申,耀湘必定有建楚之才,當前輩起這名字時,也許沒想到他的成就超過了他的期望,日後何止耀湘,而是名滿華夏。

六歲時,他在祖父的指導下,開蒙讀書,念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四書」、“ 五經”,等他略知經書精義時,清廷已經遜位幾年了,由於有一幫三湘英才參與創建民國,此地開風氣之先,有著遠見的廖父覺得科舉早已廢除,僅僅憑讀古書是很難有出息的,讀新學堂,出洋留學才是成才正道。1918年,受過六年傳統私塾教育的廖耀湘考進了縣立高等小學,接受現代教育。

1920年冬天,廖耀湘從縣立高小畢業,成績優異的他考入了長沙私立岳雲中學,這是所完全按著現代教育模式設立的新式中學。在那個年代,作為湘西南重鎮的寶慶城,還十分保守,邵陽的精英,如果要進一步深造,必須離邵赴省。廖耀湘走了一條和前輩鄉賢一樣的道路,當年的蔡鍔和蔣廷黻都是在少年時代,負笈省城,蔡念的是時務學堂,碰上了他一生的精神導師梁啟超,而蔣廷黼進了明德學校,後轉學湘潭長老會學校,結識了生命中貴人格林爾夫婦,因此才有了去美國留學的因緣。

和閉塞保守的邵陽相比,長沙城不但是通衢大邑,而且在上世紀20年代初,是全中國各種思想激蕩衝撞得最厲害的城市之一,北洋政府維持著在北京的正統地位,南方的革命黨人在孫文的領導下,開府廣州,與北京分庭抗禮。湖南處在南北必爭之地,加上湘人好勇任氣、敢為天下先的集體性格,長沙城在那段歲月註定不平靜。那幾年,說長沙藏龍卧虎毫不誇張,日後有多少縱橫於中國政治舞台上人物,當時都還籍籍無名地蟄伏在湘江之畔。廖耀湘,還只是一個14、5歲的少年,當然只能算小字輩。

1925年夏,19歲的廖耀湘從岳雲中學畢業,當時中國的局勢十分混亂,湖南的政局更是撲朔迷離,趙恆惕執掌湖南,許多湘人不服,要把他趕出去,湘人治湘的口號喊得震天響,譚延闓和程潛兩個老資格湘籍政治家落敗,就食廣東,時時不忘打回老家去。唐生智擁兵湘南,南北觀望作騎牆之勢。

趙被看成北方政府派來治湘的軍閥,湖南一般有些文化的年輕人受新思想的影響,將為趙效力看成落後反動,而珠江邊正在醞釀一場改變中國政治版圖的大文章。從湘軍建功以來,三湘俊傑以從軍為榮,廖耀湘也深受這種風潮的影響,何況,在黃埔的前四期,湘籍子弟占相當大的比例。

中學畢業的廖耀湘,在當時算文化程度較高的知識分子,北上報考大學非他所願,而且鄉下那個小康之家,也很難供得起一個大學生,受新思想影響的他,滿懷少年的拿雲心事,選擇了南下報考黃埔軍校。

為供廖耀湘在長沙五年的學習,全家幾乎竭盡了財力,連供他去廣州考試的路費都沒有籌集到,他錯過了黃埔五期的招生,不得已只好就近從軍,解決吃飯問題,便進了趙恆惕屬下的湖南陸軍第三師葉開鑫的部隊,從列兵干起------老毛當年為解決吃飯問題,也曾在長沙有個短暫的投軍經歷。一個中學畢業生,在一支被視為反動、欺壓湖南百姓的部隊裏當兵,該是一件多麼憋屈的事情,他時時不忘黃埔。1926年5月,他脫離葉開鑫部回邵陽,籌集了去廣州的路費。------他這一決定多麼英明,因為當時唐生智已經倒向廣東孫文,公開和趙恆惕決裂,進長沙驅趕了趙恆惕,沒多久,吳佩孚的部隊從岳陽南下,又將唐生智驅趕到衡陽,如果廖繼續呆在葉開鑫部隊,很可能成了北伐戰爭的炮灰。

1926年7月,北伐軍正式在廣州誓師,一大幫黃埔前四期的師兄,跟著校長北上,開始了悲壯的軍旅生涯,而廖耀湘就在這個月考入黃埔軍校第六期,北伐的烽火與他無關。

後來在抗日和國共內戰的,國軍重要將領大多是黃埔前四期,而廖耀湘以第六期這樣淺的資歷,成為領軍大將,年年輕輕就做到兵團司令,是軍界異數。

二 城破幸脫險

在黃埔學習的時候,校長蔣介石更多的時間在北伐前線,廖耀湘不可能像第一期師兄陳誠、胡宗南、陳賡、陳明仁那樣有機會傑出校長,我估計讀書那幾年除了開學典禮,他恐怕連校長的面都見不著。

1929年廖耀湘畢業時,北伐已經完成,中國名義上得到了統一,國民政府搬到了南京,黃埔軍校也遷到首都,她的正式名稱應當是中央陸軍學校,所謂「黃埔軍校」只是沿用在廣州的俗名。廖是廣州入學,南京畢業。前四期黃埔生,除了很多赫赫有名的戰將,時勢使然,他們在軍校也就接受不到一年的訓練,就投入了戰鬥。而廖入校後,接受的教育則更為系統、紮實。

廖畢業時,國民政府雄心勃勃要打造一支現代軍隊,從中央軍校里選拔一批優秀畢業生去法國留學,廖耀湘參加了1930年的留學考試,成績列前三甲。可是最終確定名額時,他被刷下來了,理由是他個子矮,其貌不揚。-----那時候這類考試估計和現在考公務員差不多,面試很重要,這種的面試,當時已經是國民政府最有權力的蔣介石不可能親自主持,當然由下面的人決定。

在這關鍵時刻,廖耀湘那種愛霸蠻的「寶古佬」性格讓他的命運發生大逆轉,他演出了一出“闖宮面聖”。他直接去找蔣介石,當時老蔣正在午睡,衛兵將其擋住,吵鬧一番後,他乾脆坐在台階上,等老蔣出來。

蔣介石得知稟報後,決定親自見一見這位倔犟的青年人。當著蔣介石,他大呼留法生錄取不公,一千人參加考試,錄四十四名,自己筆試在前三名,卻名落孫山,考官的理由是他個子矮,臉上有個疤。他直率地對老蔣說,這是選拔留法軍官,又不是選女婿,相貌用得著那樣重要?拿破崙的個子不也很矮?

老蔣很欣賞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性格,得知他「耀湘」的名字後,說你原來是湖南人,是曾文正和蔡松坡的老鄉,更有好感。------老蔣很佩服這兩人,當然此時他還不知道19年後還有一個湖南人將奪了他的花花江山。便決定考考他,問了問蔡鍔的《曾胡兵法十三篇》、《曾胡治兵語錄》等等,這些書是老蔣用兵的教科書,廖耀湘爛熟於心,甚至對曾國藩撰寫的《湘軍水陸戰地記》出版年月都記得。

校長大喜,遂決定特批他去法國留學,臨別前勉勵一番。並向有關部門批示:該生系難得軍事幹才,學成歸國後委以重任。

1930年在南京的蔣介石,已非1925年在廣州的蔣介石,在廣州時他不過是一個政壇新貴,他的學生還敢隨便找他,到了他定都南京後,如此闖宮確實需要勇氣。廖耀湘被校長親自識拔,成為軍界佳話,他自然有一番報答知遇之恩的心思。

在法國,廖耀湘先畢業於聖西爾軍校,後入機械化騎兵學校深造。

1936年,廖耀湘學成歸國,此時中華大地上陰雲密佈,中日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國家正值用人之際,廖本人表現突出,又有老蔣曾經的關照,在軍界當然順風順水。他先任中央軍校教導總隊騎兵隊第三連少校連長,軍士營學兵連連長。

1937年「七七盧溝橋事變」爆發後,戰爭全面打響,他這樣的人才,當然要派到作戰部隊去。他先任中校營長,不久調任第二旅中校參謀主任。這年11月,日寇逼近首都,廖耀湘參加了南京保衛戰。南京保衛戰的指揮官,正是那位當年廖耀湘在葉開鑫部隊當兵時,率先投向北伐軍而改變湖南政治格局的大鬍子唐生智。戰爭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12月城破,高級官員早已逃離,而廖耀湘這樣的中級軍官必須率兵打到最後一刻。

南京保衛戰的撤退,是軍事史上一大敗筆,猶豫不決、預案不紮實,使數萬國軍將士成為戰俘,死在日本人屠刀之下,蔣介石和唐生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日本人進城後,廖耀湘成為困在城中的國軍將士的一員,到處都是流血,到處都是屠殺,他一旦落入日本人手中,基本上沒有生亡的希望。12月13日,他脫下軍裝,換上便服,帶領幾個不下和幾千難民躲進了南京城的棲霞寺,監院寂然法師是一位有著大智慧的愛國僧人,不但保護了許多難民,也想方設法幫助混在難民中的國軍軍官脫險。幾天後,在法師和特殊部門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廖耀湘和幾位軍人深夜坐船,到了長江北岸,脫離了這座人間地獄。

南京脫險,是他軍旅生涯真正輝煌的開始,他也將棲霞寺視為自己的福地。從此,猛虎出谷,利劍出鞘。

三、血戰揚威名

從南京脫險後,廖耀湘趕到當時的國府行政中樞武漢。1938年初,國民政府成立了第一支機械化師200師,這支部隊是當時國軍裝備最好的,專門在法國進修機械化作戰的廖耀湘任少將參謀長。這支部隊後來奉命首次出征緬甸,東瓜之戰損失慘重,回國的途中師長戴安瀾將軍犧牲在叢林中,此乃後話。1938年9月,200師擴編為新11軍,廖耀湘轉任22師副師長。

22師,是廖耀湘發家的部隊,這支部隊 給他帶來了無數的榮耀。

1939年11月,崑崙關戰役打響,這是一次中日兩支鋼鐵部隊硬碰硬的交戰,當時22師劃歸新5軍,軍長杜聿明,22師師長邱清泉,包括廖耀湘在內,都在這場戰役中威名遠揚。

崑崙關位於廣西境內,距南寧七十華里,周圍群山環抱,地勢險要。12月4日,日軍佔領崑崙關,直指滇、黔,威脅陪都的安全。崑崙關日前已被日軍搶佔,直接威逼重慶。統帥部要求將崑崙關奪回來。憋了很久的廖耀湘在戰前宣誓,要把軍旗插到崑崙關上,為校長爭光,為國家爭光。

12月18日,新5軍在其他友軍的配合下,向崑崙關猛攻,駐守崑崙關的是日軍第五師團第二十一旅團,號稱「鋼軍」。進攻的國軍主要是200師和22師兩支機械化部隊,此役廖耀湘非常槍眼,身先士卒帶領部隊打衝鋒。是役日軍4000餘人被擊斃,旅團長中村正雄被擊斃,戰後從陣地搜索出他的日記本,中村如此記載:“帝國皇軍第五師團第二十一旅,之所以在日俄戰爭中獲得‘鋼軍’稱號,那是因為我們的頑強戰勝了俄國人的頑強。但是,在崑崙關我應該承認,我遇到了一支比俄國軍隊更強的軍隊。”廖耀湘實現了諾言,將軍旗插上關口。

崑崙關大捷,政治意義大于軍事意義,它和台兒庄戰役一樣,給潰敗的國民軍和全國人民一支強心劑,說明國軍也能和日軍正面相搏。台兒庄戰役是雜牌軍軍頭李宗仁指揮的,參戰有川軍、桂系等非嫡系部隊,而崑崙關之戰主力新5軍是老蔣真正的子弟兵,因此他格外重視這次勝利。戰後大後方開動宣傳機器,廣泛宣傳這次戰績。33歲的廖耀湘此役才真正走進公眾視野。劇作家田漢事後採訪了廖耀湘,將其比喻成北宋名將狄青。------當然,有可能是田漢這個湖南人對老鄉過高的讚譽。

戰後論功行賞,邱清泉任新5軍副軍長,廖耀湘升任22師師長。

1942年3月,廖耀湘率22師遠征緬甸,配合盟軍對日作戰,開始他軍旅生涯最悲壯和輝煌的篇章。

當時200師作為先頭部隊陷入緬甸,但戰局出現了逆轉,英國人決定放棄緬甸,留下戴安瀾的部隊孤軍奮戰,200師是國軍第一支機械化部隊,老蔣的掌上明珠,他當然不願意這支雄師困死在外邦,命令新五軍西渡怒江,接應200師從同古撤退,一場血戰後,回國的路已經被日軍56師團堵住,廖建議軍長杜聿明衝擊防線,杜沒有採納,命令部隊進入野人山,而另一支部隊38師的師長孫立人非黃埔系,不用廖耀湘以尊重長官兼師兄的態度面對杜聿明,沒有將部隊帶到死亡之林中,幾乎沒有什麼傷亡退到了印度。

野人山可能是廖耀湘最不願意回憶的一個地方,進山22師尚有7000餘人,在野人山中損失一半以上,遠遠大於和日軍激戰的傷亡,四個團長都死在野人山突圍的途中。最後,杜聿明率軍部回國,廖耀湘帶領3000餘人撤退到印度------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進野人山,和後來的遼瀋戰役一樣,廖所率部隊的敗績,多由上峰瞎指揮造成。

新22師和先一步達到印度的孫立人的38師組成新1軍,軍長鄭洞國。新22師在印度蘭姆迦整訓,當時國內掀起了從軍熱,大批中學生、大學生投筆從戎------號稱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一大批高素質的兵員補充到廖耀湘的22師,美國人也為中國駐印軍配備了全套新式裝備。此時,廖和22師和孫立人的38師無論從裝備還是戰鬥力,都不遜於同等數量的日軍。

只有三個字:「中國虎。」我想,當時遠在重慶的老蔣,一定為自己13年前在南京那次特批廖耀湘這個純樸的農民子弟去法國而得意,當年種豆,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候。史迪威在緬北反攻結束後給廖耀湘的賀電如此說:“這是你的光榮,是新22師的光榮,是中國駐印軍的光榮,是全體盟軍的光榮,更是中國人民的光榮!”

緬北的勝利,不但徹底解決了日軍對中國大西南的威脅,而且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軍隊第一次以英勇善戰的現代化軍隊的面貌出現在國際舞台。

緬北反攻勝利後,第14師和第50師空運來到緬北反攻的前線,駐印軍擴為兩個軍,和加上新22師組成了著名的新六軍。廖耀湘任新6軍軍長,隨後攻克八莫、南坎、芒市,打通了遍染鮮血的滇緬公路,全殲日本第38師團,師團長自殺。

在緬甸戰役結束後,美英政府分別授予廖耀湘「自由勳章」和“十字勳章”,此前他已經獲得了國民政府的“青天白日勳章。”一個軍人,以少將的軍銜獲得了三個國家的最高勳章,光這一點,足可傲視後來者。

此時,抗戰已接近尾聲,新6軍在戰火中成長為國軍裝備最精良、兵員素質最高的一支王牌軍。1945年4月,一場血戰在廖耀湘的家門口打響。------這就是中日最後一次大規模決戰:雪峰山戰役。這場戰爭北至新化,南到新寧,西至芷江,東到寶慶城,戰區包括武岡、綏寧、洞口、邵陽、新化、新寧、漵浦、辰溪等縣,為了保證這次戰役的勝利,統帥部命令廖耀湘率新6軍從緬北空投到芷江。臨走前,廖耀湘對留在緬甸野人山守護犧牲戰友墳墓的傷兵們說,等著吧,勝利後我們回來接你們的。誰料到,抗戰勝利後又是另一場戰場,守墳的傷兵們望穿秋水,也見不到他們的廖長官。

雪峰山之戰,對於職業軍人廖耀湘來說,也許十分鬱悶,他的部隊被命令呆在芷江,作為此次戰役的總預備隊,而仗,主要是74軍、18軍、73軍、100軍等兄弟部隊打的。儘管作為總預備隊是一種榮耀,說明將其作為最後一張制勝的王牌。但那時華南的日軍已成強弩之末,不勞總預備隊投入戰爭,日軍以傷亡30000餘人的代價慘敗,我兒時在老家還有老人說起那場血戰,資江水都被染紅了。揚名域外的廖耀湘,肯定想在家鄉父老面前顯露身手,可惜這把「牛刀」只能坐觀。遺憾。

雪峰山戰役完畢不久,日軍投降,首先在芷江舉行了受降儀式,選擇這個地方,因為此地駐有廖的新6軍。芷江儀式後,正式受降儀式在南京舉行,南京附近尚有日軍精銳部隊,國民政府擔心這些投降的部隊不服氣,必須要一支精銳之師作為威懾力量。如此,廖耀湘又率領新6軍,被空運到首都,接受日軍的投降。-----芷江和南京兩次受降,新6軍都作為王牌軍來保證受降的成功舉行,可見廖耀湘和新6軍在蔣介石心中的地位。

1945 年11月12日,廖耀湘和當年一起從南京脫險的戰友去棲霞寺謝恩,寫下了:「凱旋還京,與舊友重臨棲霞。」字跡遒勁端莊,包括老蔣在內,國民黨軍政大員的書法多是這種風格,和毛的龍飛鳳舞正相反。-----當然,職業書法家于右任例外。此時,廖該是何等的春風得意。當年脫險的敗軍之匠,此時率虎賁之士來受降。

人生總有一些具有特殊意義的地方,棲霞寺對廖耀湘而言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他第一次來這座寺廟,是避難,十分狼狽,可是有誰知這是否極泰來的開始;第二次來,是報恩,凱旋還京,可確實水滿則溢的開始。

4、 遺恨在遼西

日本投降後,國共兩黨戰火又起,東北這塊膏腴之地首先成為毛、蔣二人爭奪的地方。

和華南、西南不一樣,抗戰勝利後,在東北共方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天時指國民政府抗戰後期和勝利後接收的腐敗行為,使原淪陷區的人民大為失望,而共產黨作為割據一方的在野黨,成功地在國內民眾包括知識分子眼裏,樹立起一個清廉、民主、進步的公關形象。而地利則是勝利後國民黨大部分精銳部隊在西南和華南,而臨近的東北的華北、山東地區,有共產黨的數塊根據地,日本剛投降,在冀熱遼根據地的李運昌部隊率先出了山海關。

人和則指蘇聯紅軍全盤接受了日本,此地國民政府毫無根基,為了蘇聯國家利益以及意識形態的原因,蘇聯充分地關照了自己的兄弟黨。

東北大地成群結隊的偽軍被共產黨收編、改造,重要城市先被東北民主聯軍佔領,此時老蔣認識到要花大本錢才能把東北奪回來,他想到的自然是自己的一幫黃埔子弟兵,廖耀湘被老蔣點將,1946年1月,廖率新6軍於秦皇島登陸,進入東北。

廖耀湘進東北之初,和民主聯軍的交手中佔了上風,當時他的部隊挾抗戰之餘威,而共產黨在東北急劇擴大的部隊還沒有完全訓練好。他一口氣攻下盤山、台安、遼中, 1946年3月間就打通遼陽、鞍山與瀋陽到營口的交通線, 攻入長春。

「四平之戰」是國、共兩黨在東北早期爭奪的關鍵,是役讓林彪耿耿於懷。國軍這邊杜聿明、孫立人、廖耀湘等抗戰名將都參加了。

1946年5月15日,廖耀湘的新六軍22師65團進攻威遠堡。除了第一次試探性的衝鋒外,65團所有攻擊都是一次成功,新6軍一個團依靠優勢炮火在威遠堡就能打垮了東北民主聯軍第三縱隊主力,難怪當時國民黨覺得剿共勝利指日可待。在這次戰鬥中,專修過機械化作戰的廖耀湘把炮步用到極致。他先命令集中火炮猛攻,限令攻擊部隊在炮火停止後5——10分鐘內沖入守軍陣地,不給敵人任何喘息機會,如果進攻太慢就失去炮火壓制的意義,如此用炮火優勢抵消衝鋒部隊衝擊的最危險路程,有效減少傷亡。由於戰術得當,一個個陣地基本是一次拿下。

威遠堡被廖耀湘的部隊攻佔,林彪已斷定四平之戰必敗,他沒有等待中央的命令,開始部署撤退。在撤離四平時,林彪的作戰科長王繼芳攜帶大批文件叛變投敵。杜聿明、孫立人、廖耀湘由此了解到民主聯軍已經實力大損,指揮軍隊一路猛追,直到把民主聯軍主力趕到松花江以北。廖此次又大出了風頭,被任命為國民黨最精銳的第9兵團司令,下轄5個軍,其中新1軍和新6軍是五大王牌之二,當年遠征緬甸的百戰之師。

到了1948年,風水輪流轉,在北滿修養生息的林彪部隊已非當年四平之戰的東北聯軍了,但遠在南京的老蔣還以刻舟求劍的眼光看待林彪的部隊,以為可以在東北決戰,殲滅林彪的部隊。

老蔣在關鍵時刻優柔寡斷,當然作為一個政府最高軍政首長,他不僅僅要從軍事上考慮問題,而且更要從政治上考慮問題。當年日本侵犯南京時,明明知道不可守,但不戰而放棄首都,沒法向國內國際輿論交待,此番同樣他不能主動放棄東北。而廖這些將領,考慮問題純粹從軍事角度,而且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但蔣的固執讓國民黨自失苦果。

遼瀋戰役,第一階段就是錦州之戰,錦州的重要性毛、和蔣都看到了,誰奪取錦州,就能佔據通向華北的通道,對國軍來說,錦州不失,東北部隊和華北傅作義部隊能連成一體,可攻可守。林彪的部隊首先進攻駐守在錦州的范漢傑守軍,老蔣不願意錦州失守,東北和華北的通道被斬斷,命令瀋陽附近的廖耀湘兵團西進,馳援錦州。而在東北戰場的衛立煌和廖耀湘認為去錦州風險太大,有被圍殲的危險,不如固守瀋陽。但蔣介石畢竟是元首加恩師,廖不能違背其命令,他一萬分不情願率第9兵團西進,但他留了個心眼,認為去錦州於事無補,10月13日佔領彰武,15日佔領新立屯,便在這一帶徘徊了一周左右,他想一旦錦州失守,就可以不用再去冒險了,可以退回瀋陽,可老蔣一意孤行,讓他繼續西進,收復錦州。當時老蔣令52軍佔領營口,他認為如果錦州不能收復,可直接南下營口渡海。哪知道這一如意算盤早被共當安插在國民黨心臟部位的間諜得知,告訴了西柏坡。-----當時像閻寶航、郭汝槐等高級將領都是間諜。

錦州剛佔領,解放軍就決定收拾廖耀湘兵團,這支東北大地上國民黨最有戰鬥力的部隊,如果整建制撤退到關內,絕對是放虎歸山。1948年10月20日,林彪命令:劉震第2縱隊、韓先楚第3縱隊、鄧華第7縱隊、段蘇權第8縱隊、詹才芳第9縱隊、李天佑第1縱隊及第6縱隊第17師和炮兵縱隊,立即由錦州地區向東,隱蔽往新立屯、大虎山、黑山方向疾進,從兩側迂迴包圍廖耀湘兵團;萬毅第5縱隊、黃永勝第6縱隊分別由阜新、彰武地區南下,切斷廖耀湘兵團往瀋陽的退路;梁興初第10縱隊和第1縱隊之第3師由新立屯東北地區後撤至黑山、大虎山地區,構築工事,堅決阻敵前進,以爭取時間等待主力回師,爾後配合主力部隊圍殲敵軍;吳克華第4縱隊、賀晉年第11縱隊在塔山地區繼續阻擊錦西方面敵軍,保障主力作戰安全;獨立第2師以4天時間趕到營口,切斷敵軍海上退路。

10月23日9時,廖耀湘命令向黑山、大虎山發起猛攻。東野第10縱隊司令員梁興初命令各師:「死守3天,不讓敵人前進一步!」經過3天激戰,10縱守住了黑山、大虎山,使廖耀湘兵團失去了西進的可能和南撤的寶貴時間。廖耀湘以5個師的兵力連日攻擊黑山、大虎山陣地受挫,西進無望,於25日晚下令向東南營口方向撤退,但行至台安附近便遭獨立第2師阻擊,廖耀湘誤以為是共軍主力。廖耀湘此時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不復有抗戰時期那種敢闖敢沖的勁頭,大約當師長和當兵團司令地位不一樣,責任也不一樣,謹慎為上。如果他此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南沖,完全可以衝破獨立師的阻截,到了營口,林彪就望塵莫及了,可他命令往東走,和瀋陽的部隊會合,早有兩個縱隊在那裏以逸待勞。如此兵團10萬人馬全部陷入東野數五十萬大軍的重重包圍。廖耀湘此時已知敗局已定。韓先楚的3縱隊僅用3個小時,便一舉端掉了廖耀湘的兵團指揮部和新1軍、新6軍、新3軍軍部。廖耀湘10萬人馬群龍無首,亂成一團。廖耀湘急得用明語呼叫:“部隊到二道崗子集合!”林彪下令:以亂對亂,哪裏有槍聲就往哪裏打,並派部隊到二道崗子去抓廖耀湘。至10月28日拂曉,遼西會戰結束,廖耀湘西進兵團所屬新1軍、新6軍、新3軍、第71軍和第49軍共計5個軍12個師10萬餘人全部被殲滅。

1948年10月27日,廖決定向南方突圍。夜間很黑,衛隊也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李濤、周璞和新6軍一個高參。涉饒陽河通往盤山一條水渠時,周璞不慎跌入一個水深沒頂的地方,大聲呼救,便引來解放軍的搜索,他把周璞拉出水坑,李濤便被衝散,只剩下三個人繞過一處小樹林繼續向南摸索前進。天快亮的時候,他們看到前邊有一小村莊似乎很平靜,那個高參便決定先進去看看,好買點東西吃,因為又餓又累。沒想到那個參謀一進村,就被在村裡休息的解放軍抓住了,他和周璞便趕快離開那裏。不久,天大亮了,他和周璞只好在高梁稈堆里躲了—天,又餓又渴又累。就這樣夜行曉藏地前進,希望能趕到瀋陽追上杜聿明的部隊;路上他花重金買了幾件老百姓衣服,化裝前進,膽子也比較大了些,等到走到遼河邊正在等渡船時,聽說瀋陽已解放了,這時,他走投無路,便決心自殺,可手中連用來自殺的槍都沒有,他坐在一棵大樹下,抱頭痛哭起來。準備等到天黑就在那棵樹上自縊。周璞苦苦相勸,要他繞道奔葫蘆島,沒準趕上國民黨撤退的部隊。兩人起來滿滿地走,結果在一條小路遇到一小隊巡邏的解放軍,一盤查,他便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以求速死。

在自己被俘的情況下,廖耀湘還是顯露出他仗義的一面。他對解放軍戰士說周璞是他的勤務兵,巡邏的人覺得抓住了廖耀湘就行了,再捎上一個勤務兵是累贅,便把國軍師長周璞放走了。

此時的廖耀湘,沒有了11年前在南京的好運氣,沒有被日本人俘虜的他終於當了同胞的俘虜。

尾聲:功過誰可評

被俘虜的廖,死活不願意和得勝將軍韓先楚握手。進了戰犯管理所,廖耀湘還非常自負,常說自己的失敗是非戰之過,是上面舉棋不定,一再貽誤戰機。

畢生以同鄉先賢蔡鍔為楷模的他還和其他戰俘說,湖南寶慶出了兩個傑出人物,一個蔡鍔將軍,一個就是他。從監獄裏出來後,仍然不理睬他當年身邊的間諜同事,說他平生最痛恨那些偷雞摸狗的人。

1961年他被特赦,到了1968年,「文革」正席捲神州,這個國民黨的將軍自然在劫難逃。他不像范漢傑、宋希濂等人那樣識時務,依然性格耿直,當然沒有他的好果子吃,在一次批鬥中情緒激動,突然心臟病發作,一代抗日名將,就這樣撒手人寰。

1974年,當年在遼西俘虜廖耀湘的韓先楚處境很不好,就曾向林彪寫表態信並就懷疑張春橋一事向中央檢討,他認為身為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張春橋遠不如國民黨的戰俘廖耀湘,他說:「無論我軍吃了新六軍多少苦頭,又怎樣恨死了這個冤家對頭,他都不能不對這支精銳之師和它的指揮官,懷有幾分敬意。更何況這位新六軍的老軍長還是抗戰名將,曾在八年抗戰中出生入死,為中華民族立過戰功。可這‘鱔魚眼’(指張春橋)算個甚麼東西?」

未能殺身成仁,一直是他心中的結。他的妻兒後來到了台灣,兒子去美國留學,當時這邊的統戰工作頗有成效,很多高級戰俘的子女從美國回到大陸,他輾轉託信給美國的兒子,千萬不要回大陸。-----難道他不想兒子嗎?大約他有更深的認識,他的兒子後來成為美國一名工程師。

他的同事,原新六軍的參謀長舒適存,針對他的遭遇寫了一篇《遼西恨》,其中說道:

「 廖氏秉性骨梗,不諳世故,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酒食徵逐,更是外行,既不逢迎上級,朋友之間,更少周旋,家中宴客六菜一湯,入席時每人斟酒一壞,不斟第二杯,惟一嗜好,就是訓練,每逢軍隊駐定,即親率連、排、班長,從事實戰演習,親身示範,樂此不疲。與人說話,喜直呼姓名,人以為忤,他則認為這是夠朋友的親熱表現,說他驕傲,想是由此而來。」

去年紀念抗戰勝利六十周年時,鳳凰衛視播放遠征軍的紀錄片,其中一位如今生活在泰國的老兵的回憶可做舒適存這段話的佐證,他說孫立人儀錶堂堂,不苟言笑,很有派頭。而廖耀湘嘻嘻哈哈,和士兵隨隨便便開玩笑。

我小時候,聽大人講過許多關於廖耀湘的故事,例如他少年時很頑皮,和拳師學了一身武藝,耍齊眉棍的時候,將旁邊的雞鴨故意打死。還有他家老太太一直住在老家,邵陽縣政府誰也不敢抓他們家族的壯丁。他的弟弟廖耀漢從國立湖南大學畢業,70年代末落實政策,在縣一中教過幾年外語。

廖的軍事才能完全可能使他有更大的成就,可惜生不逢時,在那場烽火中,多少名將之花早早凋落了,是他們個人的悲劇,何嘗不是民族的悲劇?

由於是敗軍之將,關於他的資料很少,我勉勉強強輯錄成這樣一篇文字,以紀念一位前輩鄉賢的一百周年。

一個在抗擊外寇戰爭中屢立功勛的英雄,儘管在內戰中落敗,但他依然值得我們緬懷和尊重,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歷史價值會越來越顯現出來。

2006年9月2日 完稿  




現代秘史

** 博客文章文責自負,不代表本公司立場 **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許多老一輩革命家和老將軍不斷被打倒。他們當中,有的發病含冤死去;有的被殘酷地迫害致死;有的身心正在受著折磨。到了「文革」中期,特別是林彪反革命集團被粉碎後,在毛澤東的關心和周恩來的努力下,這種狀況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改善。1972年1月陳毅元帥逝世後,在不長的時間內,有175位將軍相繼獲得平反。

毛澤東表態賀龍案子錯了

1972年12月,清查林彪集團塵埃落定。在中南海毛澤東的書房,毛澤東若有所思地說:「看來賀龍同志的案子假了。怎麼打倒了那麼多幹部?我也無意把他們都打倒嘛!」

周恩來抓住機會向毛澤東建議:「看來有一個落實幹部政策的問題。」

毛澤東點頭同意。不久,周恩來宣佈,落實幹部政策的工作,中央由中組部負責落實省委以上幹部政策;國務院由總理辦公室負責,落實副部長以上幹部政策;軍隊由總政治部負責,落實正軍級以上幹部政策。「解放」幹部的審查報告都必須送政治局最後討論決定。

說到為175位將軍平反,不能不提一下當時任總政治部副主任的田維新將軍。

田維新,原名田俊卿,生於山東東阿。新中國成立後,曾任川東軍區大竹軍分區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第11軍32師政治委員。

1952年參加抗美援朝,曾任志願軍師政治委員、軍政治部主任。1958年回國後,任軍副政治委員,瀋陽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副政治委員,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副主任。1964年晉陞為少將軍銜。是中國共產黨第十屆中央委員。

1973年初的一天,周恩來把時任總政治部副主任的田維新將軍叫到人民大會堂。周恩來說:「我今天找你來談幹部問題,光給你一個人說不好,你再找一個人來吧。」

田維新立即用電話通知總政幹部部部長魏伯亭馬上過來。周恩來對他們說:「找你們來,是談陳再道同志和鍾漢華同志的問題。」

陳再道上將生於湖北麻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曾任中南軍區副司令員兼河南軍區司令員、人民解放軍武裝力量監察部副部長兼武漢軍區司令員。

鍾漢華中將生於江西萬安,新中國誕生後,曾任四川軍區副政治委員、西南軍區政治部副主任、解放軍軍事法院副院長、最高人民法院軍事審判廳廳長、武漢軍區第二政治委員。

陳再道上將和鍾漢華中將是在武漢軍區司令員和第二政委的任上,因1967年所謂「七二○事件」而被打倒的,已蒙冤6年之久。根據周恩來的談話精神,田維新與魏伯亭回到總政以後,經過調查甄別,寫出報告,送政治局討論。在討論時爭論十分激烈,雖然江青等人扣了一大堆帽子,卻沒有什麼事實根據。陳再道上將「解放」後,再回武漢軍區任司令員比較困難。考慮給他安排一個相當的職位,可是當時大軍區一級的正職都各有其人。田維新便去請示周恩來,結果決定:先委屈一下陳再道將軍,安排一個大軍區副司令的職位。

田維新將軍給一位大軍區司令員打電話,考慮讓陳再道到那個軍區任副司令員。司令員回答說:「他是我的老上級啊!」話雖只有一句,意思很明白,讓老上級去當副手,這工作不太好開展。可是,別的地方也不好安排呀。田維新再次給這位司令員打電話,司令員乾脆直說了:“老田,千萬別讓他來。”找來找去,最後找到福州軍區司令員韓先楚。

韓先楚上將當時是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兼福州軍區司令員、中共福建省委第一書記。難得他爽朗表態:歡迎陳再道來福州。這才算解決了一個難題。

陳再道後來還擔任了中央軍委顧問、鐵道兵司令員、中央軍委委員,1982年被選為中央顧問委員會委員,1993年4月6日在北京逝世。鍾漢華「解放」後,先後出任廣州軍區副政委、裝甲兵政委,1979至1982年任成都軍區政委,1987年1月2日在成都病逝。

四上將聚集福州軍區

1955年人民解放軍授銜時,有57位將軍獲上將軍銜。到70年代初,已經有幾位中將出任大軍區司令員,福州軍區卻彙集了4位上將。福州軍區乃一塊福地。

那是陳再道上將到福州軍區任副司令員不久,王建安上將也獲「解放」,面臨一個工作安排問題。王建安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任志願軍第9兵團司令員兼政治委員;1954年春回國,1956年12月任瀋陽軍區副司令員,1961年10月任濟南軍區副司令員。

王建安是在濟南軍區副司令員的任上,因所謂「搞修正主義」被打倒的。現任大軍區司令員有很多原是他的下級。遇到了這樣的難題,田維新只好又去請示周恩來總理。

周恩來說:「你找韓先楚再談一談。」田維新便再次找韓先楚商量。韓先楚說:“我這裏已經有一位老同志了,別的軍區也可以安排嘛!”碰了一個軟釘子,田維新半開玩笑道:“韓司令,我是徵求你的意見,可這是總理讓我徵求你的意見。”韓先楚還是不鬆口。田維新深感棘手,又向周恩來彙報。周恩來略一沉吟:“還是放韓先楚那裏,開會時我與他談。”

幾天後,韓先楚奉命進京。田維新一見便招呼:「老韓,這次總理找你談了,你不能不給總理面子吧?」“見了總理,我也還是有困難啊。”韓先楚說,“王建安是我的老上級!老同志多了,我也不好工作啊。”

韓先楚說的是實話。王建安在紅軍時代就是軍政委,而韓先楚那時候還是師長。誰知周恩來找韓先楚一談,韓先楚就心悅誠服地同意了。於是,福州軍區又多了一位上將副司令員。

李志民上將重新工作後也到了福州,出任福州軍區政委。4位上將就這樣走到了一起。

總理的關心與楊勇的大度

一次政治局開會,周恩來突然向李德生和田維新提了一個問題:「楊勇、廖漢生是怎麼打倒的?」李德生和田維新面面相覷,他倆也不知底細,只好如實回答:“不知道。”

「你們去調查一下。」周恩來說。這就是周恩來的領導藝術,點到為止,從不劃框框,結論由做具體工作的同志通過調查研究去下。總政治部立即派人調查。

楊勇上將,原名楊世峻,生於湖南瀏陽文家市。1953年參加抗美援朝,任中國人民志願軍第20兵團司令員,組織指揮了金城戰役,後任志願軍副司令員、司令員。1958年回國,先後任北京軍區司令員、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兼北京軍區司令員。

廖漢生中將,生於湖南桑植。新中國成立後,曾任中共青海省委副書記兼青海軍區政治委員,省人民政府副主席,西北軍區政治部主任、副政治委員,國防部副部長。

廖漢生的子女曾於1972年7月1日給毛澤東寫信:「我們聽到主席曾幾次提到要讓父親出來工作,我們非常高興,都盼望父親能儘早地出來為黨和人民重新工作。但是,至今不見有任何動靜。我們請求讓父親回到北京,回到家裏,在外面等待組織結論,以便讓他了解形勢,熟悉情況,檢查身體,治療休養,好更早地回到為黨和人民工作的崗位上。」

中共中央辦公廳信訪處在這年7月7日編印的《來信摘要》第465號上摘登了這封來信。毛澤東看到這封信後,在《來信摘要》上寫道:

送總理閱處。

我看廖漢生和楊勇一樣是無罪的,都是未經中央討論,被林彪指使個別人整下去的。此件你閱後請交劍英、德生一閱。

廖漢生復出後,先後擔任南京軍區、瀋陽軍區第一政委,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等職務。

楊勇被打倒時,林彪一夥無限上綱,甚至把楊勇部下的參謀、科長的事,一股腦兒地算到他的賬上。總政治部重新審查楊勇將軍的結論出來後,根據周恩來批示,田維新親自跑到楊勇的住處,徵求他對審查結論的意見。楊勇很大度地說:「總政作的結論我沒意見。」

結論作出後,楊勇將軍等了半年,才於1972年5月被分配到瀋陽軍區任第一副司令員。不久,調任新疆軍區司令員。楊勇上任之後,周恩來再次批示:「田維新同志給楊勇作的結論似乎口徑嚴了一些,請你再徵求楊勇同志一次意見。」

儘管周恩來的批示口氣很和緩,田維新深知其中分量。他再次帶著總政的一位處長去京西賓館拜訪楊勇。不料楊勇還是說沒有意見。田維新又做了半天工作,楊勇才說,結論中提到的一個問題,是一個科長乾的,但是自己負有領導責任,「寫在我的頭上也是可以的」。

楊勇將軍1977年起任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中共中央軍委常委、副秘書長。1983年1月6日在北京逝世。

秦基偉驚喜總理要見他

又是一次政治局會議,周恩來提出:「秦基偉、李成芳到哪裏去了?」

秦基偉和李成芳都是紅四方面軍的老戰士,都在劉鄧大軍和志願軍擔任過軍長,都於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

「文革」開始時,秦基偉是昆明軍區司令員,李成芳是政委,無辜被關押。

秦基偉是一員戰功卓著的虎將,抗美援朝時的上甘嶺戰役主要就是由他指揮的。為了打倒秦基偉,林彪一夥到處散佈說,秦基偉是賀龍的人。原來,志願軍回國之後,秦基偉先後出任雲南軍區副司令員、昆明軍區副司令員、昆明軍區司令員。而昆明軍區是建國初期的西南軍區撤銷後組建的兩大軍區之一(另一個是成都軍區),賀帥是西南軍區的司令員。

田維新把調查情況向周恩來作了彙報:「根據我們調查掌握的情況,秦基偉被關押在湖南,由廣州軍區負責,具體情況還不很清楚。」

周恩來當即指示:「把他調回來嘛!」秦基偉到北京以後,住在京東海運倉第一招待所。一天,周恩來通知田維新,他要見見秦基偉。田維新立即打電話到招待所,服務員回答說,秦基偉將軍散步去了。田維新告訴服務員:“你馬上去找一下秦司令,讓他馬上給我回一個電話,總理要見他。”不一會兒,秦基偉的電話便過來了。他聽說周恩來總理要見他,很激動,在電話

中問道:「總理要見我,我穿什麼衣服去?」田維新說:“穿軍裝。”秦基偉問:“那我還戴領章嗎?”田維新說:“當然戴。”

軍裝,尤其是領章,是軍人的標誌。但是秦基偉在「文革」中受迫害7年,被剝奪了戴領章的權利7年。此刻他剛剛恢復自由,尚未恢復工作,因此他不能不有此一問。

周恩來與秦基偉進行了一次單獨長談。落實政策後,李成芳任第5機械工業部部長;秦基偉先後任成都軍區司令員,北京軍區第二政委、第一政委、司令員,後任國防部長。

周恩來妙對「四人幫」

按照規定,每個被「解放」的將軍最後都要經政治局會議討論通過。

政治局會議一般在下午7時半召開,一次會議通常討論4位將軍的審查結論。

每位將軍都有一份材料,與會的政治局委員人手一份。材料發完,主持會議的周恩來便宣佈:「大家先把材料看一看。」到了田維新講材料時,發難的就是「四人幫」,尤其是江青和張春橋。

田維新回憶說:「在討論老將軍‘解放’問題的政治局會議上,爭論之激烈、時間之漫長,真令人難以忍受。後來與江青爭辯得多了,也就習慣了,不怕了,無非是多幾頂帽子就是了。」

老將軍的記憶中,周恩來主持這樣的政治局會議,說話不多,只在要害處說一兩句。不過常常是他的一兩句話一出口,江青一夥就爭不起來了,事情也就定了。

周恩來雖然話不多,但他感到需要誰支持一下,便會及時點將:「劍英你說呢?」他從不在會上與江青公開爭論。如果江青誣人太甚,周恩來就會及時地出來說話。他常用很簡潔的語言,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述說一遍,然後反問一句:“這個事能扣這個帽子嗎?”

經周恩來這麼一反問,江青常常就啞口無言了。

由於江青一夥的發難,175位將軍的「解放」在政治局討論時,沒有幾個是很順利的。顏金生將軍是比較順利的一個,但也連闖了江青設置的三道關。

顏金生少將是湖南茶陵人,1932年參加紅軍。建國後擔任過西北軍區炮兵司令員兼政委、志願軍軍政委、武漢軍區政治部主任。「文革」開始前不久,他轉業調任文化部副部長。田維新在政治局會議上介紹說:“顏金生是軍隊轉業幹部,到文化部工作時間不長,沒有什麼錯誤。”其實,當時文化部系統控制在江青一夥手裏,把顏金生從文化部系統調出來,由軍隊去安排,這就跳出了江青一夥的魔爪。這是周恩來「解放」將軍的一著巧棋。

江青一聽又發難了:「顏金生有錯誤,他推行了資產階級文藝路線。」

田維新說:「顏金生是工農幹部,識字不多,不可能提出什麼文藝路線。」

朱德元帥一聽江青又要無理取鬧,一板一眼地說:「顏金生他就不識幾個大字。」

總司令一言九鼎,江青頓時啞了。田維新又介紹說:「準備把顏金生同志派到陝西……」

話音未落,江青又反對了:「你是讓顏金生到陝西給二方面軍壘山頭。他不應分配西北,應該分配到東南。」江青自己拉幫結夥,卻以“山頭”猜忌別人。

李德生說:「現在情況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二方面軍的同志在陝西已經不多了。」

經過一番解釋,顏金生去西北才獲通過。田維新繼續說,考慮讓顏金生到陝西當政委。江青再次反對:「他犯那麼大的錯誤,當正職不合適。」田維新說明:“陝西省軍區原來有一個政委,派顏金生同志去陝西,是考慮讓他去管軍工企業。現在備戰,陝西軍工企業很多。”

葉劍英元帥也出來說話:「現在備戰,炮彈子彈不足,急需抓一抓。」

最後周恩來表態:「我看顏金生同志調出文化部,到陝西當政委管軍工是合適的。」

周恩來一錘定音,顏金生總算過了關。經過一年多緊張艱難的工作,全軍175位被打倒的高級將領終於陸續「解放」,重新走上了領導崗位。

(摘自:《紅牆大事》 張樹德著 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6月出版)

你 或 有 興 趣 的 文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