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接見溥儀(資料圖)
歷史的回聲,猶如人生大海濺起的一朵朵浪花,沖滌著溥儀後半生的靈魂。誠然,他對已逝去的那個社會的故人的評價截然不同了,對待事物的態度也隨之改變,他那曾被完全扭曲的思維方式,已成為過去。
您是溥先生吧?
他去西單前櫻子衚衕的一個普通院落去看望故人,迎面碰到一位六旬老人,以遲疑的目光反覆打量著他。
「是的,我是溥儀。」
您還認識我嗎?我是小聶呀。這個自稱小聶的老人,猛然勾起了他的記憶。對,當年被逐出宮時,就是他開的車。他想起來了!連日來,他竟與偌多舊相識重逢。其中既有過去的老朋友,也有他恨之入骨的仇人,當然也有當年一些歷史事件的目擊者……
當初,就是這個小聶,駕駛美國順風小轎車將他接往北府的。他清晰地記得,車前那個凌空欲飛的小帆船標誌,曾那麼深刻地刺痛了他的心。當年,出宮時的目擊者,又見證了他成為公民,使他覺得實在妙不可言。
「對,對……我記得。」溥儀拍著他的肩膀,“唉,多少年沒見面了!”
老人忙喚過兒子:快給溥先生鞠個躬。
沒等他彎下腰,溥儀已抓住了小夥子的手:不必了。說著,與他握了握手。
談話間,他得知這個最初給塔王諾爾布開車的小聶,居然是新中國的第一批公共汽車司機。
按說,他對過去所有在「逼宮」時站在馮玉祥一邊的人,都該充滿仇視,甚至對遣他出宮的司機、軍警也含有一種敵視心理。如今,他徹底地變了,反而對他們產生了敬重的感情。他注視著小夥子,羨慕地對老人說:“您的孩子這麼大了,又有了孫子,晚年真幸福。”
別後,老人指著他匯入人流的背影,告訴兒子:「這就是當年的皇帝。」呃……兒子難以置信地愣住了。
溥儀正在休息,忽然被一個年輕人輕喚出屋,乍一看,不認識。仔細一端詳,才看出是乳母的孫子佩興,將近十五年沒見面,難怪認不出了。
他急於打聽乳母的下落,撇下前來拜訪他的侄子,急匆匆隨佩興返回鼓樓小場衚衕的住家。他從小吃乳母的奶,一直到九歲為止,所以對她感情極深。他曾回憶說:「在宮中惟一能阻止我惡作劇行為的,就是我的乳母王焦氏。她就是我在西太后面前哭喊著找的那位嬤嬤。」
在小院的東屋,他見到了乳母的繼子王書亭和其妻馬榮秀時,才知乳母久已離開人世。直到這次來前,他並不了解乳母的身世,甚至連姓名也不曉,只知那時管她叫二嬤。這次,他才知道乳母叫王焦氏,接進攝政王府才改名王連壽。當聽說乳母為哺育他,而親生兒子暮生被活活餓死在外面時,他不由痛哭失聲。通過改造,他深悟己惡,誰知還有自己所不知的罪孽!
坐在小凳上,他急火火地打聽乳母是如何去世的,他們告訴了他。
偽滿垮台後,乳母隨皇后婉容等人流落到通化,被八路軍收容在通化公安局的樓上。一九四六年舊曆大年初一,日本俘虜暴動,槍炮聲大作,屋裏的女人亂作一團。乳母和兒子為擋流彈,拿被子去堵窗戶,在突如其來的炮擊中,乳母的手腕被炸傷,因流血過多而死去,遂被八路軍葬在通化柳條溝東山崗。
溥儀聽到此時,複雜的心緒翻滾不停:我為日本人為虎作倀,乳母卻死於他們的炮彈下,這簡直是莫大的諷刺!他獃獃地在凳子上坐了兩個多小時,靜靜地傾聽著他們的回憶。午飯時,他與他們一起香噴噴地吃起了麵條和窩頭。
他聽說佩興在開關廠做了一名熟練的技術工人,佩華當了護士,他們的母親成了街道主任,高興地表示要與他們家保持往來。後來,佩興的母親生病、父親去世,他都曾前去看望。他說:在九歲前,使我保留了一點人性的是我的乳母的教養。特赦後,他以公民的身份與乳母的後人保持了友誼,也把這看做是對乳母最好的紀念。
為追念乳母的教誨,他把乳母的孫女認做乾女兒,在她母親死後,常常給予照顧。他在力圖說明,自己在後半生已恢復了人性。豈止如此,他的眼光也變了。他對乳母的繼子談起溥心畲在國外刻的閑章「流浪王孫」,就頗有看法:“哀嘆自己是王孫,就不對頭,明知在外面流浪,為什麼不回到祖國來呢……”
一天,他正在植物園勞動,聽說外面有個叫郭汾的來找,茫然地回答不認識。過了一會兒,老王頭來說:「那個人堅持要見你,說你一定認識他。」
郭汾……
他正思忖著,來人被領進了屋門。他一看,熱血涌到了頭頂,原來是他——婉容的哥哥潤良!他簡直想把他一拳打出去。就是這個潤良為了邀寵日本人,不惜將親妹妹拱手送與……當偽滿垮台後,他又不肯收留重病在身的婉容返家,而使她悲慘地死在監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做。他按捺住怒火,冷冷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聽你二妹說的。今天我休息,從地安門特意趕來看看你。」潤良怯生生地說。
「我這兒挺好,不用來看。回去以後,和誰也不要說起我在這兒,省得耽誤工作。」聽到冷冰冰的話,潤良明白不受歡迎,轉身要走。
這時,溥儀忽一轉念頭,說:「既然來了,就談談吧。」大概,他又記起周總理對他寄予的期望:“幫助改造社會的死角,溥儀先生可以起我們起不到的作用……”
他想與潤良談談。坐下來後,他詢問了他的狀況,得知他在嵩祝寺塑料廠工作,雖然工資只有十九元,但成了一名工人,與偽滿時當侍衛、抽大煙的過去相比,他畢竟進步了。他從自己的改造一步步講起,一直談到下午兩點。他看潤良一言不發,以為感動了他。當最後,潤良囁嚅著提出要求借點錢時,他才發覺他對自己的話根本沒聽進去,只記住了自己每月的生活費是六十元。他生氣了,訓了他一頓,但仍然塞給他五元錢。
潤良走了。他對一度進來聽到談話的田老說:「過去,我與婉容關係不好,也因此與他斷了關係。現在我成了公民,他也當了工人,我想應該消除過去的隔閡,在新的基礎上建立關係。」顯然,他的眼中露出的是寬容的神色……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羞答答地被帶進紫禁城,成了溥儀私人樂隊的一名吹奏黑管的學生。僅兩個月後,溥儀被逐出宮,從此,他成了溥儀的貼身侍衛。從北京到天津,從天津到偽滿,以至從蘇聯回到撫順,他竟沒離開過溥儀。只不過,他比溥儀早赦了半年多。
溥儀剛獲赦,便四處打聽他的下落,為的是向他賠罪,他貽誤了這個少年的青春。他在阜外附近一間不大的平房裏,見到了四十多歲的李國雄和他的妻子。環視屋內的擺設,他問起他們的子女近況,也得知這位原偽滿護軍第二隊隊長,在一個農場當了工人。他比誰都知道大李「忠君」的思想極為濃厚,怕他仍拿自己當皇上,主動來告訴他:“我是公民了。咱們的關係應當是一種平等的關係。”又用手抻了抻大李的衣角:這身衣服挺合適啊。
這個從來沒有過的動作,像在證明著兩人的平等關係。走時,他還對大李熱情地說:我在改造自己,希望咱倆一起進步!
送走溥儀,大李有感於屈駕此地的他以及臨別的一番話,對妻子說:「看來,他不但對人的態度變了,性格也好像變了個人。」
一次閑談中,他聽說全國政協學委會主任朱潔夫是他的師傅朱益藩之子,特地前去拜訪,一見才知不是,他只是朱師傅的一位親戚。誰知,幾天後,朱主任竟將朱師傅的次子朱鑾軻夫婦引到政協,與他見面來了。朱鑾軻在科學院工作,其妻是載潤之女金淑英。臨來前,朱主任囑其與溥儀多聊聊,讓他了解一下舊時人的新生活。
他們帶來的四個子女,給會面增添了情趣。溥儀除和大人握手外,特意彎下腰與他們最小的女兒幼文握手。他還拿出了最好的香煙招待夫婦倆。
他對忠心耿耿擁戴他復辟的朱師傅是記憶猶新的。他在偽滿多次派劉驤業來京勸朱師傅前去「新京」共商大計。但朱師傅卻認為他當了偽滿執政,丟了清朝大統,不肯“俯就”。當七十八歲的朱師傅去世時,溥儀特派在京的載濤主持“治奠”,並親撰祭文遣人送京,而且賜其“謚號”為文誠。
聽了朱主任的介紹,他才曉得自己並未透徹地了解這位朱師傅。抗日戰爭時期,身為中共地下黨員的朱潔夫,經常活動於北平附近。一次敵情緊張,他將幾箱重要文件藏於朱師傅在東四八條八號的住宅,逃脫了日寇追捕,同時也避免了一次重大損失。溥儀明白了,朱師傅並不像自己那樣完全喪失了民族氣節。他覺得羞於啟齒問及朱師傅逝世的情景,在他的後人面前,感到的只是對過去的慚愧。
家族中的喪事,他很少參加,對於那套煩瑣的儀式,他不感興趣。而他獲知載潤因肝癌去世的消息,翌日即與傑二弟前往他在東城區八條的住宅憑弔。
過去他認為,潤貝勒是個並不忠於自己的人。歷史上的張勳復辟,以及偽滿洲國的建立,他都是持反對態度的。偽滿時,他不用說沒去過東北,連提都不願別人提及。現在,溥儀對他的看法完全變了。正是出於對他的尊敬,溥儀在他的靈前默哀了許久,還對其子溥仲表示了慰問。毫無疑問,對於溥儀,這是一種完全否定自我的舉動。
難以置信,人世間竟然有如此湊巧之事。一天的上午,溥儀行走在寬街附近的馬路上,迎面過來一個人,從老遠就反覆打量他,而他也覺得此人似乎有些面熟,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是誰。兩人愈走愈近,他漸漸看清了這個人的體態和面容:年近五十歲的人了,臉上皺紋卻不多,比實際年齡略顯年輕。身材也稱得上標準,寬寬的肩膀,筆直的腰桿,走起路來瀟洒倜儻,一瞧便知,他年輕時準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
當他一雙高度近視眼驚訝地盯住對方嘴角上一個不甚明顯的小斑時,簡直如五雷轟頂,一個名字輕輕脫口而出:「李體育……」
不錯,就是他,與皇后婉容的通姦者!一幕二十五年前發生的宮闈穢聞,像電影疾閃的快鏡頭,從腦海掠過……
偽滿宮中,額上青筋暴起、惱怒到極點的溥儀,召去了二格格等幾個心腹,悄然宣佈了一個令人震驚的醜事:婉容已懷孕在身!
溥儀並不具備這種能力,這是宮內人所共知的秘密,誰敢冒犯龍顏,與婉容私通?已不用追查了,他早就弄清了,與皇后通姦者竟是十幾歲就在北京宮內伺候他的貼身侍從之一李體育。
如何處置?按溥儀的想法,真欲槍斃了之,可還沒等溥儀斃他,他倒提著勃朗寧手槍在宮內裝瘋,要斃起別人來了。而且他還聲言,與婉容通姦者不只他一人,還有另外一個侍從祁繼忠!要麼斃了這兩人,證實這件穢聞,這將使溥儀戴上綠帽子而威風掃地;要麼悄悄遣走這兩人,以保全皇帝的聲譽。他左思右想,終於採取了後一種辦法,二人各發四百塊大洋,算是保密費,打發他們離開了偽滿。祁繼忠後來當了漢奸,解放後被鎮壓,他並不知;但李體育一直在北京,他卻是知道得很清楚。無論如何他也沒料到,在偌大的北京城竟與他單獨走了個對臉兒。
從往事中醒悟過來的溥儀,站在馬路上,看著對方驚恐的面孔,斷定這是李體育無疑。這時,他也認出了溥儀。
此時,溥儀的心情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齊湧上心頭。理他吧,他是與妻子私通的姦夫,儘管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畢竟是對自己的侮辱。可是又一轉念,「婉容雖然名義上是自己的妻子,但並沒有得到幸福,只是封建制度的殉葬品。他們之間的通姦固然不道德,但那是畸形的社會造成的……」於是,他走上前,握住了正欲躲閃的李體育的手:我是溥儀,你還認得嗎?
認得……‘皇上’。他仍然沿襲舊的稱謂,默然低語,隨即低下頭,兩眼不敢正視溥儀。
他知道,李體育肯定又想起了舊事:過去的溥儀已經死去了,那些舊事不要提了……你現在在哪兒工作?他的話頭一轉。
李體育指了指路西的大門,我在中醫醫院工作。他看溥儀口氣平和,並未念及舊惡,才微微抬起頭。
過幾天我看你去。現在我有點事,先走了。說完,二人分了手。
李體育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當年他差點沒把我槍斃,雖說他特赦後進步了,可也未必屈尊來看我。何況,北京人俗話說,世仇莫解的就是弒父之仇、奪妻之恨呢……
可他想錯了。一星期不到,溥儀便來到寬街中醫醫院看望他,而且參觀了他管理的動物實驗室。當醫院的職工老霍和老周知道來者是溥儀時,嚇得直咋舌頭,以為眼前會出現一場好戲。因為他們早就聽說了李體育與婉容通姦之事,也看過老李拿來的他當年與婉容的合影照。當溥儀被介紹與他們見面時,這兩人才曉得完全猜度錯了,溥儀對舊事隻字未提,只是說看老朋友來了。
他聽說他不但有了妻室兒女,而且幾個子女都已長大成人,有兩個還當上了解放軍後,就特意去什剎海北岸的西口袋衚衕看望他的全家。後來他再次去醫院看望李體育,得知他的妻子患病,經濟拮据時,便慷慨解囊,當著幾位工友的面拿出二十元錢,不容推辭地遞到他的手裏。
鮮為人知的是,溥儀新婚之日,曾熱情接待了前來祝賀的李體育,也破例沒有告訴妻子來者是誰。醫院的工友知道了此事,紛紛說:溥儀不念舊惡,心蠻寬。
然而,只有李體育這個父子兩代侍奉過他的人,更深知溥儀的轉變是何等不易!
本文摘自《末代皇帝的後半生》,賈英華著,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現代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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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島芳子(資料圖)
在末代清皇室歷史上,有兩位女性不得不提:一位漢名叫金璧輝(即川島芳子),一位漢名叫金默玉(中國最後一位格格)。二人是親姊妹,前者已死去多年,而後者尚健在。
2007年7月,筆者赴北京採訪,結識中國京劇院一位著名演員。閑談中述及清宮戲及票友,他談到了金默玉,說她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目前是河北廊坊東方大學城的校長。我對她的傳奇人生很感興趣,於是搭車赴廊坊,專程採訪了她。
下午4時,在一座商品樓一套敞亮的居室里,筆者見到了金默玉校長。她中等身材,圓臉略方,燙髮,戴一副淡棕色大眼鏡,說話間時時露出微笑,有一種成就感。然而她卻很謙恭、熱情,不失大家閨秀的風度。她的生活習慣像個前衛的藝術青年,夜裏通宵看電視,喜歡看網球、籃球、高爾夫球的比賽,有時也看看京劇,看到次日凌晨六七點鐘才睡,下午兩三點鐘起床。我們的話題從她的家庭說起,後來就說到了她的姐姐川島芳子。
姐姐成了日本人的養女
我原名叫愛新覺羅·顯琦,父親給我起漢名金默玉,暗喻「墨玉」,這種玉是美玉中的珍品,起這個名是圖個吉利。我於1918年出生於遼寧旅順。父親是清朝八大世襲親王之一努爾哈赤的弟弟後裔第十世肅親王愛新覺羅·善耆,在八大世襲家族中居首位,身份顯赫。他娶了一個王妃、四個側妃,共生下三十八個子女,其中男孩二十一個、女孩十七個。我母親是年齡最小的四側妃,她生了三個女兒:大女兒滿族名愛新覺羅·顯叇,在女孩子中排行十四,後來起漢名金璧輝,暗喻"金碧輝煌",企望她今後能夠大富大貴。父親將她送給日本人川島浪速當養女,分手時給她起名東珍,希望她東渡日本之後,能被當做東洋的珍寶來對待。後來川島浪速給我姐姐改了名,這就是"川島芳子"。我是最小的女兒,排行十七,哥姐們都叫我"十七妹"或"小不點兒",家裏奶媽、傭人都尊稱我為"十七格格"。這就是說,我是中國最後一個格格。論皇室輩分,我是末代皇帝溥儀的侄女。
1911年10月,革命黨人發動的武昌起義勝利,各省紛紛宣告獨立。第二年2月2日,官拜護軍統領、御前大臣、民政尚書的我父親扮成商人模樣,由日本人護送,從北京逃到東北旅順。同月12日,宣統皇帝溥儀宣佈退位。從那時起,我們全家就定居旅順。1918年我在旅順出世時,我家已流亡了六年。在清廷執掌天下時,我們是鐘鳴鼎食之家,北京城流行一句話:「恭王府的房子,豫王府的牆,肅王府的銀子用斗量。」可見當年我們家富裕的程度。我們家在北京、大連、旅順都有大批地產,全家人吃穿不用犯愁。逃亡旅順時期雖無昔日鼎盛的氣象,但家庭生活與做派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並沒有改變。
我姐川島芳子生於1906年,比我大十二歲。父親想通過川島浪速,依靠日本人的勢力,策劃滿蒙獨立,於是將十四女送給他當養女。川島浪速清光緒十一年(1885年)來上海,住在日本東和洋行上海分店,為沒有固定職業的浪人。後來,他充當日本諜報人員的助手,繪製從長江口到杭州灣一帶的海防設施圖。在中日甲午戰爭中,他充任日軍翻譯。八國聯軍進攻北京時,他又充任日軍司令官翻譯,並結識我父親肅親王,被任命為京師警務學堂學監。他擔當此職後,又為親王的女兒們創建了一所學堂,擔任總監。我姐成了川島浪速的養女後,他同我們家就成了親屬關係。川島浪速是日本間諜,也是個大騙子。1922年,我父親死後,敗家子哥哥們托川島浪速賣掉我家在北京、大連、旅順的房產,而他竟私吞有一半房款。
走上一條由父親、養父安排的不歸路
我姐的性格與我有相同之處,也有畸形的脾氣。她小時就有野性,好強爭勝,刁頑任性,我行我素,變化無常。她在日本豐島師範附屬小學讀書時,不聽老師的話,經常和男同學吵架,對著干。讀松本高等女子學校時,每天騎馬上學,高興了就去上課,不高興了連續幾天教室里沒有她的人影,令校方大感頭疼,以致她回國奔喪後重回日本,學校堅決不准她復學。此事川島浪速並不在乎,而是向她灌輸「注重紀律,不怕苦,不怕死」的日本武士道精神,希望她繼承父親的事業,實現復辟清王朝的夢想。所以她有冒險精神,像男子漢一樣敢於衝鋒陷陣。
我在國內讀書時,有一點兒「犯上」,與她相同。按照家規:每個女孩子去上學,要由奶媽或"看媽媽"陪同一起去,我覺得彆扭,堅決不要。姐姐們因此叫我"革命兒"。川島芳子花錢如流水,我也大手大腳。日偽統治北京時期,我在一家公司當顧問,親朋好友來公司買東西,我總是把手一揮,豪爽地說:"你們不用掏錢了,賬記在我頭上。"我高興的時候,就對女同事們說:"今兒我請客,吃西餐去。"這樣大方,我每個月的薪水早早就預支完了。人家背後竊竊私語:"金默玉擺千金小姐派頭,喜歡當冤大頭!我們不吃白不吃。"
川島芳子與我的理想不一樣,她一心要做清王朝的孝子賢孫,一心為復辟之事奔忙。我呢,則想當個「無冕之王」--女記者,或歌唱演員。家裏人聽到我說這話,一個個嚇壞了:一個格格怎麼能拋頭露面,去做職業婦女呢?我像父親那樣固執,理直氣壯地對他們說:"現在是民國時代了,婦女出去工作自食其力,天經地義!再說,當記者到處採訪,還可以遊山玩水,多自由自在呀。當歌唱家也不賴,可以引起人們的注意,大出風頭……"我沒有捲入政治鬥爭,與我年輕時的理想很有關係。
我姐走的是一條由父親、養父安排的路。她的野心太大,說起來令人出冷汗。父親病故後,川島浪速遵照他的遺願,將已二十一歲的姐姐川島芳子嫁給內蒙古土豪世家巴布扎布的第九王子甘珠兒扎布為妻。甘珠兒扎布性格懦弱,與川島芳子的剛強性格截然相反。婚後不到兩年,她就離了婚,拋開了丈夫。從此,她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滿洲、內地、日本三地之間飛來飛去,往來穿梭,為復辟滿清、實現生父滿蒙獨立夙願,四處奔走,盡展陰謀手段。
參與謀劃並挑起了上海「一·二八」事變
川島芳子有幾件事最令我難忘--1928年,她二十四歲時隻身來到上海,結識了將其帶入日本間諜圈的領路人--陸軍少佐田中隆吉,心甘情願地做了日本帝國主義侵華的走卒。她生性聰慧,會講一口流利的日語,漢語會講「京片子」,又學會了上海話,田中隆吉又教會了她一些英語和開車。她還能寫詩作畫,據說上世紀30年代日本流行歌曲《蒙古姑娘》、《駝鈴》就出自川島芳子之手。她以美貌和多才多藝混跡於上流社會,為日寇搜集情報,被稱為"東方的瑪塔·哈莉"(瑪塔·哈莉,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充當德國和法國的雙重間諜,一個以色相獲取大量情報的妖艷女人)。
1931年,奉田中隆吉之命,在「九一八」事變爆發後,川島芳子於同年10月上旬趕赴奉天(今瀋陽),投入關東軍高級參謀板垣征四郎麾下。此時,正值日本帝國主義加緊籌建偽滿洲國,日本人已將溥儀劫持到旅順軟禁。川島芳子又一番花言巧語,連哄帶騙,說動了婉容皇后,並由她陪同,雙雙化裝成男子,搭車,乘船,長途跋涉,從天津安全抵達旅順,不久即與溥儀"團聚",為建立偽滿洲國創造了"皇帝與皇后同時登場"的條件。世人稱川島芳子是"天才的說謊者",建立「滿洲國」她立下了大功。
1931年,川島芳子積极參与謀劃並挑起了「一·二八」事變。這一年12月17日,川島芳子奉命回到上海。她和田中隆吉連日密謀在上海挑起事端,為日寇擴大侵華戰爭找借口,他們想出了一個借刀殺人的計劃。1932年1月18日傍晚,他們命住在上海江灣路山妙發寺的日蓮宗和尚天崎啟升、水上秀雄帶領信徒五人,向位於引翔港馬玉山路的上海三友實業社總廠大門走去,肆意挑釁。會說上海話的川島芳子偽裝積極抗日,唆使三友實業社數十名愛國職工突然襲擊了那幾個僧侶,使其中三人受傷,名叫水上秀雄的和尚於24日死去。"和尚事件"發生後,田中又讓川島芳子將一筆經費交給僑居上海的日本人組成"支那義勇團",委派重藤千春憲兵大尉指揮這批三十餘名青年同志會會員,以追捕殺手為名,於1月20日對三友實業社進行報復性襲擊。這些狂熱的侵華分子縱火焚燒了三友實業社。日本駐滬總領事趁機向上海當局提出四項蠻橫要求:一、向日本道歉;二、嚴懲凶手;三、負擔被害僧侶醫藥費、贍養費;四、立即解散上海各界抗日團體,取締抗日活動。川島芳子對駐滬總領事說:"這最後一條要求最重要!"可見她頗有心計,抓得住鬥爭要領。上海市市長吳鐵城遵照南京國民黨政府關於不抵抗的指示,一再退讓,委曲求全,全部接受了日方提出的四項要求。田中隆吉和川島芳子認為他們在上海挑起的中日衝突規模還不夠大,未能達到他們預想的目的,於是繼續煽風點火。他們用手槍威逼有影響的在上海經商的日本民間人士福島喜三出面請求帝國政府立即出兵上海。川島芳子利用其特殊的身份,經常出席上流社會的舞會,從國民黨行政院長孫科嘴裏掏出了"蔣介石下野"的消息。她又以記者身份從蔡廷鍇軍長那裏,摸清了十九路軍堅決抗戰的意向。情報密告日本東京,日本政府根據上述情況,悍然決定侵犯上海。就這樣,震驚中外的上海「一·二八」事變爆發了!
川島芳子認識國民政府中央政治會議秘書長唐有壬,從他嘴裏得知上海國民黨系統的銀行已瀕臨破產邊緣,國民黨政府希望停戰。日本政府得到川島芳子的情報,得以站在優勢的立場結束了戰爭。1932年5月5日,《淞滬停戰協定》在上海正式簽字。唐有壬以泄露情報罪受到追究,命在旦夕,川島芳子將其隱藏家中。孫科也因泄露情報罪受到蔣介石的彈劾,川島芳子受命協助孫科逃離上海前往廣東。
「一·二八」事變的導火索是川島芳子參與策劃的"日本和尚事件"!為此,關東軍高參板垣大佐對策動「一·二八」事變的陰謀作了很高的評價,說:"多虧這一擊,滿洲獨立才得以成功!"川島芳子和田中隆吉也為自己的這一"傑作"而飄飄然,洋洋得意。川島芳子從此聲名鵲起,被贊為"麗人手腕,東方諜雄"。她的名氣大了,我則被世人罵為"大特務、大漢奸的妹妹",抬不起頭來。
由日本間諜變為「安國軍」的金司令
上海「一·二八」事變後,川島芳子以"滿洲建國"的功臣自居,狂傲跋扈,不可一世,搬弄是非,胡作非為,影響干擾了日本軍方的行動,引起板垣征四郎的不滿。1932年4月,板垣征四郎命我哥憲立從上海將川島芳子接回大連。
川島芳子是個不安分的女人。回到大連不久,她就投靠偽滿軍政部顧問多田駿大佐。日本帝國主義為了穩定局勢,不斷招兵買馬,以對付滿洲的抗日力量。川島芳子認為再造輝煌的時機已到,便向多田駿毛遂自薦,口出狂言:「蕩平滿洲叛逆,無需日本操勞,我對中國人很了解,尤其熟悉人情、地理,只要本人出馬,必能所向披靡,馬到成功!」她小時候就這樣狂妄,與男孩子吵架,不鬥倒他們不罷休。到了成年,喜歡穿西服,女扮男裝,要像男人,總想出人頭地。多田駿被川島芳子口若懸河的辯才說服了,當即將招募來的三千多士兵交給她,並給這支部隊命名為「安國軍」,任命川島芳子為司令。我的七哥金璧東曾任偽滿中將司令,在滿洲頗有威名,川島芳子便隨之改名"金璧輝"。至此,川島芳子由一個日本間諜搖身一變成為「安國軍」的金司令。
1933年2月17日,日本關東軍入侵熱河。熱河省位於今天的遼寧省、河北省和內蒙古的交界處,地理位置重要,同時盛產鴉片,是一塊不可多得的寶地。金璧輝看中了這塊「肥肉」,率領她的「安國軍」,積极參加了熱河作戰。清朝格格率部打仗,她可能是第一人。她不懂軍事,雖指揮無方,因是女司令,倒也起到了鼓舞日軍士氣的作用。
「滿洲國」建立後,抗日部隊馬占山、蘇炳文兩支人馬很活躍,使日偽軍很頭疼。金璧輝詭計多端,使出了誘降蘇炳文的特務手段,她擬訂了一個大膽的勸降計劃:乘飛機利用降落傘降到呼倫貝爾蘇炳文的控制區,以高官厚祿為誘餌,誘降蘇炳文。別的女人哪有這種魄力?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川島芳子敢於這樣冒險!這個計劃得到關東軍參謀長小磯國昭中將和多田駿的讚許。川島芳子也因此得到了主子們的賞識和推崇。
抗日英雄馬占山入關後停息天津。調任天津中國駐屯軍司令官的多田駿命川島芳子刺殺馬占山。川島芳子扮成舞女,設計謀害馬占山,因被馬占山的警衛發覺,未能得逞。其後,川島芳子又受命勾結前騎兵師長郭希鵬、丰台暴徒首領張權本協同製造暴亂事件,同時暗中策動馮玉祥手下的善變將軍石友三等投靠日本人,秘密組織「華北自治委員會」。川島芳子的心肝壞透了,她完全變成了日本帝國主義的走狗。
1935年年底,川島芳子失去了利用價值,被軍方打發回了日本。她很氣憤,時常發表一些抨擊日本的言論,發泄不滿情緒。她並非覺醒,而是「狗咬狗」的心態。
「日本人不會敗」的預言失靈,川島芳子惡有惡報
川島芳子貪圖享受,揮霍無度,她很想撈錢花。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發生後,日軍全面侵佔華北,川島芳子認為發國難財的機會到了,乘機鑽入天津。她首先將日租界內松島街的東興樓飯莊據為己有,攫取錢財。她還利用駐紮北京城外的憲兵隊長田宮少佐,大做無本買賣。田宮少佐把中國資本家抓到憲兵隊,由川島芳子出面,向被捕者家屬勒索財物。她還引誘日本軍官將物資偷運到黑市出售。這一時期,她在日本軍部將軍們的眼裏,只不過是一個日本飯莊的女老闆而已。對她的貪財行為,中國商人背地裏都咒罵她:「這個惡毒的女人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臉!」
川島芳子目空一切,什麼人都敢惹。1942年,她因毆打日本憲兵,再次被遣送回日本。一年後,從日本又回到北京後,再也沒有大的作為。我問她:「姐,你死心塌地為日本人效力,兇狠地殘殺中國同胞,就不怕遭到報應嗎?」她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奸笑道:"我投靠日本人,是為了復辟,重振清王朝的雄風。玩政治嘛,無毒不丈夫,不能在乎殺人。至於報應,那就聽天由命了。我相信強大的日本人不會敗!"
然而,川島芳子認為「日本人不會敗」的預言失靈了。1945年8月15日,她在北京的住所從廣播中聽到了日本天皇的聲音,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聽到這裏,川島芳子渾身顫抖,預感到自己的末日來臨了。
1945年10月10日,國民黨「雙十節」那天,一群國民黨憲兵進入北京東四九條衚衕三十四號搜捕川島芳子。當年赫赫有名、不可一世的川島芳子,如今失去了日本這座靠山,只能束手就擒。當時喜歡睡懶覺的她還沒有起床,身上只穿了一件淺藍色睡衣。當她被戴上手銬那一刻,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情。她的秘書、日本人小方八郎不忍看她那樣,便讓女傭給她找了件上衣穿上。小方八郎同時被捕。最初,川島芳子被關在第十一戰區長官司令部,後來轉移到北新橋炮局子衚衕前日本陸軍監獄。在三平方米單身牢房中,川島芳子受到一般在押犯享受不到的特別優待。基於這種待遇,她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那時戴笠的得力幹將馬漢三負責懲治漢奸的工作,任北京肅奸委員會主任。一天,一鉅賈登門拜訪馬漢三,帶來十八尊金羅漢,懇求馬刀下留人,釋放川島芳子。馬漢三財迷心竅,賊膽包天,竟真的偷偷釋放了川島芳子。川島芳子走出牢房,急匆匆回到家裏,悄聲對我說:"馬漢三準備將我遣送日本,你留在北京也不安全,不如跟我一起走吧。"我經過思想鬥爭,一口拒絕:"我沒有當過漢奸,沒有害過中國同胞,我不走。"
不久,馬漢三包庇川島芳子事發,戴笠飛赴北京處理,命令馬漢三立即抓捕川島芳子。隨後又將馬漢三收受賄賂一事也查得清清楚楚。
歷時兩年調查取證,1947年10月22日,河北省高等法院以漢奸兼間諜罪判處川島芳子死刑。她罪有應得,命歸黃泉是早晚的事。1948年9月,蔣介石下令將馬漢三和他的幾個同謀處決(1946年3月16日,戴笠被馬漢三命人安放的定時炸彈炸死在飛機上)。
受株連坐牢十五年
新中國成立後,我和全國人民一樣,迎來了新生活。1954年,我三十六歲時,與著名國畫家馬萬里結婚,婚後美滿幸福。詎料,1958年2月,我突然被捕,罪名有二:一、肅親王的女兒;二、日本大特務川島芳子的胞妹。
川島芳子生前做壞事、發大財的時候,我沒沾過她的光。她死後,我卻受她的株連而獲刑十五年。我不怪人民政府,要怪就怪我姐犯下了滔天罪行。為了不連累丈夫馬萬里的前程,我主動與他離婚。
我在獄中度過了漫長的十五年歲月,1973年刑滿釋放後,政府安排我在天津茶淀農場當工人。我與一位會講上海話的人結了婚。1976年,我因患多種疾病「病退」。1979年,我寫信給偉人鄧小平,要求重新工作,得到解決,從天津回到北京。1996年5月,我在河北廊坊市開發區開辦了一所民辦愛心日語專修學校,我當了校長。上世紀90年代後期,在這所學校的基礎上,建起了廊坊東方大學城。
回顧大半生走過的道路,我姐逆潮流而動,棄民族大義不顧,自取滅亡,我未參與姐姐的政治活動,不隨哥哥們去香港,而是留在大陸干自己喜歡的事,這條路走對了。現在我的心情特好,感謝鄧小平,是他為我們創造了施展才能、大幹事業的條件。
本文摘自《名流滄桑》,《名人傳記》編輯部編著, 河南文藝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