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和集團主席李嘉誠上周在業績會上,話今年經濟,是廿年最差,成為城中熱話。
李超人當日如是說:「今年香港經濟,幾乎無一個行業係好,未見過香港試過咁,以過去20年為計,即1996年到今日,今日賣樓嘅情況,甚至我哋的零售,比較沙士嗰時仲差。沙士的時間短,依家嘅時間長。」
李超人提出「廿年最差」的命題,自然有人「包拗頸」,提出不同意見,話過去20年,香港經歷1997、98年金融風暴、2003年沙士、以至2008、09年金融海嘯三個巨浪。97年金融風暴股市樓市暴跌,2003年沙士死得人多,2008年金融海嘯連美國經濟都在融化邊緣,三個浪的兇猛程度都好像比現在大。而98年香港全年GDP負增長5.9%,2009年負增長2.5%,是過去年內僅有的兩次經濟負增長。但預算案估計今年GDP增長1至2%,香港目前的經濟狀況差得過98、09年嗎?
另外睇失業率,98年失業率是5.9%,03年沙士年尾失業率高達7.5%,09年底失業率都有5.0%,香港目前失業率是3.3%,表面看也好過以往。
千萬不要以為我引述這些數字,是在否定李超人的意見,恰好相反,我覺得本地經濟正滑向一個很差的狀況,即使目前不是廿年最差,但再向下滑,距離那些狀況並不太遠。
我和多個受近期淡風影響的行業老闆談過,「衰過沙士」是很多人掛在口邊的說法。2003年沙士爆發那幾個月,市面零售的確停擺,高峰那一兩個月完全無生意,但整過過程甚為短暫,疫情一過,本地消費者全部湧出來。更有甚者,是阿爺在2003年7月開始開放自由行救香港,往後一兩年內地旅客大幅湧港。事後回看,那幾年是做零售由地獄忽然變到天堂的幾年,是開始賺大錢的幾年。連帶2008年美國爆發金融海嘯,但在自由行承托下,本地經濟表面看數字不佳,但只是出口相關行業較差而矣,實際感覺不壞。
再比一比1997年,香港現在的狀況和97相比,樓價高企、人力成本高昻的情況,頗為類似。但97年樓價暴跌,觸發裁員減薪潮,到98年經營成本已大幅下降。做生意要賺錢,要麼是生意增長得快,蓋過上升的成本;要麼是成本跌到見底,但生意額開始見底回升,也開始重回好景。所以98年打後,或04年之後,成本急降後生意回穩,生意都好過如今。如今失業未升,人力成本未降,而樓市話跌話跌,跌得較少,業主企硬不肯大幅減租,一切成本下跌只是陰跌,不是大跌。成本仍貴,遇上生意大幅放慢,生意十分難做。
零售轉差,樓市轉弱,已開始在就業方面反映出來。按最新的12月至2月份就業報告,以分類計,建造業失業率已升至4%以上,零售業升至4.8%,住宿服務以及樓房裝飾、修葺及保養更高見5.2%及6.9%。數字顯示就業情況開始轉差。
一個零售業上市公司老闆話,今年不易捱。他估計2、3月很多公司公布去年業績後,不少公司接近見紅,零售業的裁員潮好快殺到,因為想增加生意的希望十份渺茫,老闆不想蝕到入肉,就只能裁員節支了。
盧永雄
我在昨天講到港獨在現實中並不可行,但並不等於港獨思潮不會萌芽擴散。
全國港澳研究會副會長劉兆佳形容港獨想法主要來自年輕人,又認為港獨主張令中國人痛心及反感,亦沒有市場。他又指旺角騷亂是單獨事件,是個別組織想挑起官民衝突,而非本土主義者聯合起來推動香港獨立。
佳叔是認真做研究的社會學學者。30年前我還是在中文大學讀書的年代,我認為他是大學裡少數兩位有水平的社會科學研究者之一。如今看見佳叔說「港獨沒有市場」及旺角暴動只是「個別事件」的講法,也不知道傳媒的引述是否斷章取義,但孤立地看佳叔這些觀點,我不敢苟同。
旺角暴動當然有大佬在幕後組織策動,但要動員得起來,特別是在「掟磚」之後,電視畫面已經充分暴露了當日事件的真相後,仍然有一大班年青人認同抗議者的行為,這才是我們值得關注的事情。不要覺得港獨沒有市場,港獨在青年人社群大有市場。中年人可能批評年輕人不現實,但不能把頭埋在沙堆裏面,不去注意急速變化的世界。
日前我與幾個來自不同界別的朋友聚餐。有人問起對香港的未來是樂觀,還是悲觀,我回應話不敢樂觀,主要因為香港現在出現的局面,是三層矛盾疊加。第一層矛盾,是內地與香港兩制不同而潛藏的矛盾。在回歸之前,我們的擔心是中國太弱、香港太強而造成的磨擦,但結果卻出現一個完全相反的狀況,中國急速冒起,成為世界第二大的經濟體,而香港卻逐漸被邊緣化。除了政治之外,社會經濟發展亦造成兩地的磨擦,其中比較突出的是大量內地旅客湧來香港消費,觸發起兩地的矛盾。
第二重矛盾是本地有錢與沒有錢的矛盾, 也就是美國經常講的1%與99%的矛盾。全球化令到1%的人擁有了絕大部分的財富,引起99%的人不滿。法國經濟學者皮克提的名著《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指出現代錢搵錢容易,打工上位難,一邊是富過三代,另一邊是跨代貧窮。
香港的情況更烈。回歸之前,由於有英國人「揸莊」,壓制著社會上的資本力量。回歸之後,特別是最初的十年,中央給予香港很大的自由度去運作,令到香港最高權力出現半真空狀態,沒有人可以壓制著商業資本的力量,最尖銳的矛盾則在樓市中表現出來。有人說香港樓價高漲是全球央行狂印銀紙的結果,這個講法沒錯,但本地供應大減,亦令供需大失衡。回顧1997年回歸之前的12年,每年政府平均投入市場的居居單位有1.7萬個。但上一任政府停建居屋之後,如今特區政府每年只能夠提供3、4000個居屋單位。由於政府對樓市的干預減少,進一步令到樓市供求失衡。大學生畢業後工作幾年才有一萬多元工資,而一個500、600呎市區單位動輒超過500、600萬元,即使父母代付首期,他們也承擔不了,大大加深年青人的不滿。
第三種矛盾是世代的矛盾。不同世代的人,由於成長的經歷不同,對事物的感受,差異很大。香港回歸以後出生的一代,本身對國家鄉土已少直接間接經驗,加上政府政策的失誤,將中史科不再列為必修科,即使有些初中學校仍有中史科,課時也大量縮減。至於高中文科生選修中史科的,以比例計,可能只有以前的五分之一,以實數計,更可能只有十多年前的十分之一。年青人與國家既無聯繫,也缺乏歷史教育的培養,對國家的看法,便與上一、兩代人截然不同。
在這三重矛盾的疊加底下,便造成撕裂性的分離。我們既要認識港獨訴求激化的災難性,也要致力化解這些矛盾,特別是貧富之間的矛盾,盡力解決年青人居住和向上流動的困難,可以阻止他們流向反政府的大軍裏去。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