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首次實現火箭陸地回收。朱雀三號遙二運載火箭周三(8 月19 日)早上7 點35 分,在東風商業航天創新試驗區發射升空,火箭一子級按預定程序以垂直方式返回,在接近地面時打開底部的4個著陸腿,於距離發射場約390公里的甘肅民勤縣的著陸場平穩著陸,而火箭二子級搭載的衛星順利進入預定軌道,飛行試驗任務圓滿成功。
這枚火箭的尺寸與SpaceX目前的主力獵鷹9 號相當,整體技術路線與星艦類似,用不銹鋼箭體和液態氧甲烷發動機,讓它有可能實現比獵鷹9 更低的發射成本。
朱雀三號成為中國第二枚成功入軌並回收一級助推器的可復用火箭。
這是繼長征十號乙後,朱雀三號成為中國第二枚成功入軌並回收一級助推器的可復用火箭,其製造商「藍箭航天」成為中國首家成功回收火箭的民營企業。 目前中國有超過20家火箭公司和80多款火箭。藍箭航太2015年6月成立時,SpaceX的獵鷹9 號尚未成功回收再利用,而中國航太業則剛開放給社會資本。現時藍箭有超過1200名員工,估值超過750億,是中國商業航太領域最成功的公司。藍箭創辦人張昌武很早意識到火箭的關鍵子系統「靠買是買不來的。」藍箭從 2017年開始自研發動機,也是業內最早自建試車台、發射場和火箭工廠的公司之一,讓藍箭能掌握絕大部分關鍵技術,不依賴外部供應鏈。
朱雀三號復用火箭成功進程。
朱雀三號副總設計師董鍇第一次見到張昌武時便問:「不要幹可回收火箭」,董鍇指,箭可能要5,000萬元,當時張昌武說:「5000 萬元就能幹這麼大的事嗎?那沒問題,全力支持。」2023年朱雀三號正式立項,去年末完成首飛。飛行490多秒後,火箭已經完成入軌,一子級進入回收的環節。當時董鍇站在指揮中心,看到一級火箭的中心引擎點火成功,緩緩降落,但還來不及憧憬是不是第一次就成功回收時,一個火球突然著起來,火箭砸地上了。但董鍇卻大喊:「大家該慶祝慶祝」,因為「結果在預期之上」。之後,他的職責是,用更少的時間和代價,讓朱雀三號多飛幾次、多練幾次。
董鍇畢業於哈工大飛行器設計專業,2009 年加入中國航太科技集團火箭研究院整體設計部擔任工程師。那段時間,他接受了完整工程訓練,也曾參與當時中國最大推力火箭長征五號的發展。 2021 年他加入藍箭航太,全程參與了朱雀三號的設計與研發。
董鍇接受獨立商業與科技深度報導媒體《晚點LatePost》訪問,據他形容,整個朱雀三號計畫不存在太多偶然性和彎道超車的科幻情節,他們只是按照計劃腳踏實地把事做完。朱雀三號回收成功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浪漫時刻,但藍箭更重視自身技術和工程能力的累積,馬上就開始檢修收回來的火箭,爭取盡快把它再送進太空。
董鍇形容,整個朱雀三號計畫不存在太多偶然性和彎道超車的科幻情節,他們只是按照計劃腳踏實地把事做完。
以下為《晚點LatePost》與董鍇的全部訪問對話:
晚點:經過上次回收失敗,這次發射前,你們做了哪些改進?
董鍇:一是犧牲一部分重量,把防熱結構做得更強,二是尾艙內加了氣瓶,點火前先抽氣,降低甲烷濃度。上次故障發生在著陸點火環節,按計劃,回收時要先把最中間的發動機點著,然後旁邊視情況最多再點四台,把速度減下來,最後從五台慢慢關成一台,展開支腿落地。上次是中間引擎剛點著,後面四台還沒點火的尾艙發生異常。
晚點:上次發射結束到第二次發射前,中間準備了多久,準備過程做了哪些事?
董鍇:12 月3 號發射,第二天幾乎所有的遙測資料、光學資料都拿到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去慶祝或沉浸在悲傷裡。12月5 號就進入到首飛的技術歸零、複盤了。
航太系統有一套嚴格的方法,叫「有罪推定」 加「孤證不立」。例如尾艙發生了爆炸,那至少爆炸得有明火、有燃燒、有推進劑,好,推進劑從哪裡來、從哪裡洩漏的?按這樣一個脈絡,最後分解到一堆底層事件。
每個排除掉的風險,都一定要有客觀證據支持,不能透過人為觀點排除某種可能性。這個過程像刑偵破案,排除掉所有不可能,最後留下的那個不管多麼匪夷所思,那就是真相,真相只有一個,就跟大家看《名偵探柯南》一樣。
晚點:用了多久?
董鍇:大概2至3個月。對我們來講,一發火箭錢也挺多,如果放過了真兇,那這學費就白交了。完成故障定位,然後就改進。工程環節相對簡單,剩下的就是解決這個問題所花的代價、時間成本、物料成本。歸根究底還都是可解的工程問題。我們不是那種沒苦硬吃的,不會炫技,選的是相對可實現的路徑。
晚點:商業航太有個重要邏輯是,在一次次測試中收集資料再改進。首飛的數據收集符合預期嗎?
董鍇:符合預期。關鍵要看實飛數據跟之前在地面上搞模擬、搞分析的預期是不是相符。有時候飛行成功可能是設計餘裕大頂住了,不是預期判斷得準。 我們能看到一些數據和預期不一樣。發現偏差之後就修正地面模型,該做減法的做減法、該做加法的做加法。像發動機,我們回收點火5 台改成3 台,其實也是拿到數據之後做的改變。
航太有句話叫「如無必要勿增實體」。當年搞5台是因為別的機型發生過氣動減速不到位,得靠多台引擎踩煞車補償。首飛後,我發現這個風險沒那麼大,三台也能飛回來,非要多開兩台,那兩台萬一故障有可能就炸了,得不償失。所有方案都是收益跟代價的取捨。
晚點:現在回收成功了,你們接下來會做什麼?
董鍇:爭取盡快把收回來的火箭復用一次。這枚火箭回來後,我們會非常仔細地拆解,看一看,它經歷這樣一次飛行之後哪裡產生了損壞。如果各部分都有血條,以後的工作就是讓每個血條可檢、可測、可修,修完之後重新架上發射台。
朱雀三號的主要改進方向就是加強運載能力、可靠性然後縮短復用週期。我內心的期望是,讓朱雀三先跨過一年打10 次的門檻。
晚點:你們計劃多久復用一次?
董鍇:現在藍箭是按不銹鋼的生產方式、把引擎產能算上,平均下來幾十天能造一發朱雀三。我要把回收復用週期縮到比造一發火箭更短——火箭收回來、調整調整、再次上去,整個過程要少於製造週期。如果調整四、五個月才能重複使用,那就不如新造一發火箭快了。
遊戲裡,所有能進行時間加速或時間回溯的魔法都是稀有道具,我造10發火箭,再把復用周期縮到兩個月,那10乘以6,一年就能發60次,我要是把復用時間縮到一個月,發射能力就再翻倍。
董鍇表示,目前要讓回收來的火箭先跨過一年打10 次的門檻,預計平均幾十天能造一發朱雀三。
晚點:對比獵鷹9(SpaceX),朱雀三現在走到了什麼階段?
董鍇:以1至9級劃分,藍箭現在只能算跨越了實驗室驗證的第6級,剛進入實物飛行驗證的第7 級。越往上越困難,第8 級的標誌是能再復飛;至於成功率極高的規模化發射,那是最高的第9 級。
你們看那個《凡人修仙傳》,如果獵鷹9是「化神」 的大能,那朱雀三號現在頂多算個「結丹期」;等它能復用了,那才算到了「元嬰」。
晚點:朱雀三號設計到發射的過程中,有什麼遺憾嗎?
董鍇:產品設計沒太多遺憾,首飛的結果是美中不足,不算可惜。唯獨遺憾的是首飛時間晚了點。
晚點:藍箭接下來提升發射能力的瓶頸是?
董鍇:以藍箭目前無論工位或產能,都還沒碰觸到極限。藍箭一年能造20 發火箭。這當然也跟發射要求,現有發射許可核准的嚴格性有一定關係。早期探索都是這樣,會更謹慎。馬斯克也吐槽過FAA,現在FAA 對他已經很好了。
晚點:政策在什麼情況下會變得更寬鬆?
董鍇:有些事情是「因為看見,所以相信」。所以你問我瓶頸是什麼,還是那句話:朱雀三成功發射的次數還不夠多,可靠性、數據累積還不夠全,還不足以讓大家徹底放心。我們就是菜就多練,打很多了,成功率高了,自然而然就會跑起來。
晚點:朱雀三用不鏽鋼造箭體,決策邏輯是怎麼樣的?
董鍇:為了解決製造難題。我幹過長征五號,箭體從3.35公尺往5公尺做的時候經歷了許多困難。我們就想有沒有更簡單的解決路徑,不銹鋼就是答案。
第一,焊接工藝比薄壁鋁合金容易。鋁合金薄壁壓力容器幾乎只有航空航太用,別的產業沒這個技術,供應鏈很少。換成不銹鋼,那供應鏈就太多了。 第二,便宜,幾萬塊一噸。 第三,抗熱性好,不用再加絕熱層了。這不光是那點錢和重量,如果有絕熱層,代表我每次回收完火箭都得維護,這是巨大的工作量,對修復過程也有很高要求。 第四是擴展性,不銹鋼可以做得很薄。
晚點:SpaceX 2018 年宣布將用不鏽鋼造火箭。既然不鏽鋼這麼好,為什麼之前沒人用?
董鍇:藍箭之前也考慮過這件事。那時候鋁合金的供應鏈太少了。鋁合金因為範圍窄,供應、生產幾乎都集中在航太系統,要自己搞也可以,但就得重走別人已經走過的路。從時間來講,這不是最優解。
因為早期環境不如現在,那時候你還要先證明「我OK、我行」,有些動作是無奈之舉。以及大家覺得不鏽鋼太重——強度比鋁合金大,但密度也更大,算下來更沉。
其實依照材料強度,火箭的壁做到毫米級就夠了。但這麼薄,生產過程有問題,焊接會變形。20公尺長的不鏽鋼筒,前邊焊接時還是個圓,到後面就變成橢圓了,因為變形在累積,焊多了就滿足不了和其他段對接的公差要求了。焊接本身很簡單,十幾公尺的罐子,長三角、京津冀做儲槽的廠商都能幹。但他這樣焊不了這麼薄的,更保持不住這種尺寸下的形位公差。
晚點:那你們是怎麼解決焊接的問題?
董鍇:我們主要研究工藝,用雷射焊接這種熱量輸入最低的工藝去焊接。薄壁焊接只是在4.5公尺這個直徑下的問題。如果直徑放大到9至10米,星艦那樣的,強度要求更大,壁得2毫米以上,焊接難度就下來了。
藍箭有個部門叫天馬實驗室,它的定位類似洛馬的臭鼬工廠(全球航空航天領域最著名的秘密尖端技術研發機構之一,曾研製出F-22猛禽戰鬥機),就是集結先鋒部隊專門解決不銹鋼工藝問題。現在我們用雷射焊,基本上就是機器自動化。
但我們不是一開始就上機器,而是一次次積累摸索,先看2毫米形變多少,在哪變形,然後在機器人移動路線規劃上做補償。同時也研究材料,不只看形變,還要看材料的原始屬性,例如板子焊接時的溫度。靠著大量時間和數據積累,我們從2毫米一點點做到更薄,終於試到很薄的情況下還能維持住極小的誤差和整箱成品率,然後凍結數據和參數。箭體每變薄一點,都會直接體現在火箭運力指標上。
晚點:所以焊接的改進基本上發生在藍箭自己的實驗室,沒有供應商?
董鍇:目前整個火箭焊接的自動化生產都是藍箭自己解決的。供應商能做的事我們不重複造輪子,但火箭焊接這件事外包供應鏈沒有優勢。前期我們想論證不銹鋼強度,找長三角的焊接工人,不限工藝,就給他2毫米的板子試,哪怕手工氬弧焊、靠工人鈑金都行。這只能解決「有無」 的問題,真要比拼性能,只能靠自己。而且外包供應鏈,品控問題也難管理。如果箭體的壓力容器失控,結果就很災難了。我們火箭主體為了保形、控制誤差,都有嚴格的要求。
晚點:你們找長三角鋼廠的工人焊火箭,他們什麼反應?
董鍇:我們說直徑、容積,他們一聽都OK。你要相信民營供應鏈的智慧,而且成本控制極強。但一說厚度不超過多少,下限和上限控制在多少,同時還要控制儲箱各個面的形位公差,對部段對接、孔洞的平行度、圓度的要求,他們就說你這個要求我沒有見過。
以前客戶都擔心他們偷工減料,要他們焊厚點,現在要往薄了焊就不是他們擅長的。其他用鋼的行業基本上沒這種訴求,人家也沒必要為了火箭這個場景專門去鑽研這麼難的工藝。
晚點:你們用的不銹鋼本身特別嗎,還是普通的不銹鋼?
董鍇:我們用的一般大眾貨,幾萬塊一噸。火箭這個東西雖然量少,我們還是把它當工業品來造,而不是奢侈品,不是要挑一個很細、很客製化的材料。
晚點:箭體材料改成不鏽鋼之後,火箭的其他部分哪些要修改、重做?
董鍇:硬體上大的更換不多,系統層重新考慮了一些,既然用了不鏽鋼,就把它用到極限。例如控制返回的策略上,箭體強度變大,就可以選更激進動壓更大的彈道。
如果為了用不鏽鋼,導致其他地方要增加負擔,那麼表示方案有天然缺陷。我們沒有「無限彈藥」,技術選擇都是為了解決困難,沒必要沒苦硬吃,造個困難出來證明自己。
藍箭航太湖州基地裡已經造好的天鵲12B 引擎。
晚點:商業航太公司不是「無限彈藥」,這改變了哪些做法?
董鍇:商業航太選擇火箭直徑都非常謹慎,因為不同的直徑代表不同的基建投入。航太系統其實不需要考慮這件事,可以找最優的數據,要4.37米就4.37 米,要7.5米就7.5米,無論發射場、地面都可以配套。商業航太想的是減少不必要的投入,我們只選4.2公尺、3.35公尺這些國家隊做過的直徑,用現成的地面、工裝接口,如非必要勿增實體。
晚點:怎麼在28 個月做完整個火箭?
董鍇:有前置工作,朱雀三號用的天鵲12A引擎是朱雀二號時代開發過的。朱雀三的製程思維驗證,從2022年底的試驗箭就開始了。這些累積和試錯,避免重複犯錯。工程沒有彎道超車,只有少走彎路。
我們從來沒強調大家要996。而是把計畫的節點非常清楚、上下資訊流打通地告訴各部門。對個部門來講,在一個有高度榮譽感的組織,別人都在往前趕節點,我怎麼能容忍自己進度落後? 28個月基本上就是這樣度過的。
晚點:一個摩天大樓一樣大、一樣重的東西飛到太空,還要再安全收回來,這件事是怎麼拆解的?
董鍇:專案分解是以各種大型地面測試為節點的。例如模態試驗、動力系統試車,每個測試都對各系統有對應要求,何時要做到什麼狀態。就像打仗會師一樣,各部隊只許提前,不准拖後。
晚點:所以各系統是有自主權的,只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目標即可。
董鍇:最高級指揮官不需要指揮到連排級,身為集團軍,我告訴你這個師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要到就行了,至於底下的事,師長有自主權。這也是藍箭管理的一個特點──充分授權。
晚點:體制內也是這樣做嗎?
董鍇:我覺得這不屬於體制內外的差別,而是火箭型號的差異。如果這個型號面臨很強的外部競爭,就是要在某個時間點完成,那當然要充分授權。傳統做法確實會管得比較細,甚至到哪一份文件該在什麼時候完成。這種方式對制定計劃的部門要求非常高。我們清楚自己的能力還管不到那個程度,那就釋放一部分自主權。
晚點:你說理想的狀態是讓大家自主。這是很高的一個要求,而火箭又不是那麼容易成功的領域。
董鍇:這種高度榮譽感的組織氛圍不是靠教育、說教來實現的。一靠制度,藍箭倡導「務實的創新、果敢的執行」,鼓勵試錯,不會讓人顧慮「幹得多、錯得多」,賞罰是清楚分明的。
二是提供實戰機會。任何組織,不管多大,真正戰鬥力強悍的都是頭部的20%、30%。這部分人的核心訴求往往不只是待遇或獎勵,也追求成就感、自我實現藍箭剛好有這樣的平台,能不停實戰,給大家建立成就感。你想,一個非常厲害的工程師,最大的苦惱是什麼?是天天在這裡給你搞PPT,沒時間去做真正重要的事。師勞無功,必生疲弊。我們給大家舞台。榮譽感是在一次次戰鬥中累積出來的。我認為這套邏輯放到大部分知識型工作都是通的。
晚點:火箭工程師得是學物理、學材料的,但現在很多大模型公司也在招這些最聰明的人。怎麼去吸引最好的人才?
董鍇:我們對人才的定義不太一樣。藍箭要的是「可塑之才」。在商業航太這種創新度很高的產業,我不認為他們曾經學過的東西就代表很多——它只代表你能讓我少走幾個彎路,我們更重視成長性和學習能力。前提還是志同道合。選擇航太這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家國情懷。我們提供的待遇讓他不需要為這件事去做人性的掂量和博弈,不是說「我選航天,就要忍受清貧」。
晚點:你說幹航太這行,很多人對這行有很深的熱愛和嚮往,你對航太的感情是怎麼形成的?
董鍇:我第一次參加火箭首飛是2016 年的長征五號,當時我感覺別的都不重要了,這就已經非常足夠。火箭升空那一刻,對造火箭的人都是極大的心靈衝擊和震撼。
很多人是從小就喜歡,我上了大學,到2003 年神舟五號發射,楊利偉上天的時候,才突然覺得這個行業是非常崇高的。我2009 年剛畢業參加工作,剛好建國60週年,那時無論是學歌,還是早期一兩個月入職的培訓都有濃厚的愛國氛圍。
你進入這個行業,本身因為保密身分要放棄很多,雖然不像過去幹武器那麼神秘,但也有要求,那時候我們剛入職,學的歌叫《祖國不會忘記》。它跟我們中學時代接受的教育不一樣,給人體會也很不同。當你周邊都是這種氛圍時,你會不自覺地被感染,內心認可自己做的事情很崇高。我到現在想起來也這麼覺得,會莫名其妙覺得自己肩負歷史使命。我們從進入大院、到離開大院、再到商業航天,都是這種初心驅使的結果。
晚點:在中國航太集團的工作經驗帶給你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董鍇:工程素養的訓練。我運氣還挺好,一畢業就趕上國家搞長征五號、搞新一代火箭工程,新項目很鍛鍊人。當時見的那些指揮,我至今都很崇拜。就像我看《大決戰》裡那段鏡頭,指揮官說「劉亞樓,你記一下,做以下部署」——你會覺得這就是頂級的指揮官。我跟過這樣的人,現在我也會不自覺地學他們那樣打仗,這就是中國航天50 年的累積。
有時候我看新聞報道提到國家隊,好像總是把他們當成一個所謂「競爭」 的對象拉踩。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大誤解,極大地低估了中國航太幾十年的積累,低估了它的組織動員能力。
晚點:你覺得國家隊哪些方面能力被低估了?
董鍇:第一,它要永遠控制這件事的下限。這跟商業航太承擔風險追求上限的邏輯不同。就好比你看病為什麼要去三甲大醫院,不會去街邊小診所——小診所會打廣告說「我曾經治好過一個絕症」,他只追求這件事的上限;而你去大醫院,是因為它的下限穩。航太系統的決策就是這個道理。
第二,天下武功出少林。中國商業航太真正的「黃埔軍校」 就是國家隊,我們大部分早期員工都來自那裡。如果把國家隊也看成中國商業航太的一部分,它就是那個頭牌位置,要承擔很多試錯的工作。我們今天少走這些彎路,是因為它過去幫我們把這個道趟了。
晚點:我們去看SpaceX的歷史,他早年做的很多事情,也是NASA當年做過的,只是他用更便宜的方式重新做了。但接下來可能就會逐漸有一個換檔,它也得去承擔引領的責任。
董鍇:對,是的,往大了講,SpaceX也是世界商業航太的大哥了。既然馬斯克證明這件事能做到,那我們也可以。
晚點:過去二十年,航太技術每個環節都在變,例如不銹鋼材料、引擎技術。如果比較有系統地看,你覺得航太領域哪些事情改變了?
董鍇:2009年,中國航太一直講要追趕世界,放到今天,如果沒有SpaceX,中國就是第一,國家隊是超過NASA的。我們曾經認為不可撼動的太空發射聯盟(洛克希德·馬丁和波音組建的服務於美國軍方和NASA的合資公司),到今天也發生巨大變化,誰能想到波音的「太空黑店”」也有吃癟的時候。
第二,重型火箭的發展超乎預期。那會兒大家感覺乾重型火箭幾乎是一輩子的事,當年長征五號,如果從可行性論證算起來,1986年就開始了,1996年開始搞發動機,2006年火箭立項,2016年發射,前後四十年。我剛幹長征五號的時候,有老同志說「你運氣特別好,趕上新火箭研製」,意思是有個上戰場的機會,就跟軍人終於有一場大仗可打一樣。現在回想,2016年到2018年變化太劇烈了,SpaceX從獵鷹9到獵鷹重型就兩年多。對我來講,這個心靈震撼比看獵鷹9回收還大。星艦更是如此。
第三,現在光中國待發射的火箭,有名字的沒名字的可能有80多個,過去長征系列就十來個。對從業者來講,有點像迎來商業航太的春天。當年剛幹火箭的時候,我就想,等我幹完長征五號火箭,可能運氣好還能參加點重火箭的發展。現在格局變了,整個世界航太的精氣神變強了。
馬斯克曾經講要發4.2萬顆衛星的時候,我們都認為這個數據比較虛。這後來成為我的教訓,千萬不要輕易下判斷。我們總是對SpaceX 懷有敬意,不是他後來那些宏大敘事,而是獵鷹一號三次失敗,還敢組織第四次發射——「還能這樣、還敢這樣」。那之後,大家好像有了一個心理錨點:這東西我可以失敗3 次。
晚點:朱雀三號之後,藍箭推進的重點技術是什麼?
董鍇:朱雀三號接下來最核心的是引擎換裝,提升運能。天鵲12B發動機,大概今年底到明年交付。同時,藍箭還在研發的全流量引擎藍焱,也經過了很多次試車試驗,但它真正用到整個箭上還需要比較長時間。更大規模的火箭還在儲備技術階段,專案時間還要看市場需求,同時也要看朱雀三號營運的狀況。在這個階段,我們先把朱雀三號的發射頻率提高上來,到30至50次。
晚點:這個數字聽起來並不激進。
董鍇:2023年、2024年整個中國航太的總發射量,大概是一年160噸。這個數據對朱雀三是什麼概念?復用狀態下打十幾次。 晚點:以前不只中國,美國的國家隊也不能隨便失敗。現在大家覺得商業航太試錯機會比較多,但仔細一想,火箭也挺貴,藍箭怎麼保證既能做更多嘗試,又保證安全和成功率? 董鍇: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矛盾。第一,我們絕對不允許管理和流程風險;第二,我們有制度保證人身安全──無人化、自動化、遠端化這些。
晚點:但作為商業公司,必然還得控製成本。
董鍇:我們控制成本的核心訴求是生存,而不是財務報表上幾個點的毛利率。我們不算這個東西從5,000萬降到3,000萬,毛利能漲多少。而是如果省下這2000萬,我們能多做幾次試驗,多幾次試錯機會。設計取捨有幾條紅線、底線不能碰,在此基礎上不必要的、錦上添花的費用往下降。
晚點:聽起來還是很困難。商業化的思路帶來的根本優勢是什麼呢?
董鍇:供應鏈的自由度會更高一些。因為體制內做配套,有最基本的品質管制要求。他是用供應商的確定性去應對新產品的不確定性。體制內的供應鏈,既受經濟指標限制,也受其他指標限制。不是錢貨兩清就沒事了,如果真出了問題,要能追溯到人,該處分也要處分。這種模式會帶來成本和週期的提升,效率沒那麼高,但下限控制得住。
使用市場化供應鏈,我們能用上更便宜的東西,這個便宜不在於壓榨供應商的利潤。而是我們身為工業大國,很多產業競爭充分,效率和良率都不錯,在成本和可靠性的抉擇上,我們可以更大膽。但自由度高既是優勢也是劣勢,下限控制也可能更難。
這對我們品質控制的要求也會更高。我不能是給供應商發個任務書,他回答我「都完成了」,我就認為這個產品可接收、交付。我們得自己有方式可驗證、測試供應商是不是真達標了,而不是把可靠性建立在對方的商業信用上。過去火箭設計師簽完字出完文件工作就結束了,現在還要對結果負責。兩種模式相比,商業航太對技術人員的要求更高了。
晚點:那你們從組織、人員和協作上,跟以前你在航太系統裡的組織形式差別大麼?
董鍇:形式上看起來差異不大,但本質上差異還是比較大。歸根究底是品質管控。過去整個組織的思路是某件事有專人負責,把系統拆分得更細碎,控制下限,保證就算有人員流動,整個系統依然穩定。代價是系統複雜度變高。
從工程師的角度看,幾乎所有品質問題都出在交接環節,就跟打仗一樣,要突圍都從兩支部隊的結合部突出去。如果是一支部隊單打獨鬥,就知道自己守土有責,不會放敵人過去。傳統的系統靠更完善的制度保證交接環節不出問題。於是就出現這樣的結果,航太系統人數比你高幾十倍,藍箭一兩千人在商業航太領域算大公司了,他們動不動就幾萬人,但幹事的效率好像沒有差10倍,因為有一部分人專門得解決管理複雜度上升帶來的風險。他們最終找到了平衡點。商業航太也繼承了這套制度,但會降低複雜度。關鍵的架構都保留,各自守土有責的範式還在,但人員不會分得太細,整合度高一些。一件事可能本來要過五、六個環節,如果一個小組能把環節都打通,我們就有可能控制住交接的風險。增加個體權重,有可能提升風險,但也有可能減少風險。這是組織發展到不同程度的平衡問題。
去年底我們COO說,藍箭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還是個新創公司,解決品質問題、降低管理複雜度還是一個重要任務。
晚點:這兩年商業航太對大眾越來越可見,這個過程中你們吸引到的人才和之前會有很大差別嗎?
董鍇:商業航太公司社招會多一些,校招人才密度沒有航太系統高。剛畢業的人在正規完善的航太系統歷練一下對成長更有幫助,我們也有培養機制,但肯定不如少林這種宗門,我們更多是把大家投入到戰場上。社招,我們也吸了許多其他行業的人,像是汽車。原來的工程師對成本不那麼敏感,認為這個東西就該這麼貴,但汽車背景的人會告訴我們這個東西在汽車行業根本不是這個價。
晚點:可以舉個例子嗎?
董鍇:像火箭的常溫感測器,得幾十上百一個,汽車業的人說這個東西我們都是幾塊錢,你居然賣這麼貴。
晚點:航太這塊是不是所有零件都需要特定的認證標準,所以成本高?
董鍇:我們以結果認證,我能控制結果的零件,驗證過程就會快一些。我甚至認為,這可能是商業航太大勢所趨。有些東西,在地面上叫「車規級」,但只要飛到過天上證明它沒問題,你說這是「航天級」 在我看來也不為過。
晚點: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民營公司造可複用火箭這事兒一定能成?
董鍇:我們認為中國的可重複使用火箭一定會成功。從技術邏輯判斷,藍箭之前做朱雀二號累積了動力系統的經驗,朱雀三第一次發射也是成功的,剩下需要的關鍵技術就是回收時候的3.3 公里。以當時技術條件,不100%保證成功,但已經看不出哪個環節還存在剛性的技術阻礙。
但其實不用多考慮最後的結果。如果說考慮經營成本和結果,我們就尊重老闆張昌武的意見,老闆都敢打賭都這麼有魄力,那我們就不用考慮更多了,就是做好設計,在有限資源內盡可能靠近目標,多增加幾次機會。我們再難也難不過馬斯克當年吧。當時連岩士唐(首個登月美國太空人)都說這事不行。先驅的意義就在這,他證明了這件事是能做到的。既然他能,我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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