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講到「香港獨特論」站不住腳,在香港和深圳未來的雙城競爭中,恐怕香港會黯然失色。我這些說法,惹來一些精英朋友的異議。有人認為香港無需與深圳比較GDP,香港也不需要與內地融合,香港可以走國際化,自然會找到自己的新天地。
不少香港精英都有這種想法,他們就是覺得香港很獨特、很國際化、不可取代。但香港未來的發展,是否可以在國際城市之路上更上層樓,我亦深感懷疑,主要是覺得香港正逐漸流失一些向前發展的重要特質。從制度而言,香港逐漸缺乏開放性;從人的特質而言,香港人亦不具備饑渴感。缺乏這些特質,香港無論想用任命形式去發展經濟,都會面對重大局限。
先講開放性,香港過去是英國殖民地,英國把香港創建成一個自由港,深具開放性。1949年中國解放,香港之後經歷了一波又一波的移民潮,大多數人口都是外來的移民城市,其開放包容的特色不容置疑。就這樣,香港從50萬人口起步,成長到一個740萬人口的國際城市。
如果硬要把香港與深圳作出比對,深圳也深具一個開放性城市的特質,深圳原本是一個人煙稀少的小農村。鄧小平在1978年提出改革開放,成立了四個經濟特區,深圳便藉著特區政策拔地而起,急促發展起來。深圳現時1300萬的常住人口當中,絕大多數都是移民。
現今流行一個說法,21世紀的最重要資產是人才,人才的質量,絕對左右著一個城市的興衰。今天,深圳吸引人才的能力,穩居中國第一。2018年,全中國的人口流入地區當中,最大的贏家是廣東省,增加了177萬人,當中以深圳為最,人口增加了49.8萬人,更重要的是,深圳吸納的人口,都是知識水平比較高的技術人才。
反觀香港,對外來人口抱抗拒態度,對內地人流入香港固然很厭惡,對外國人來香港工作,態度也只是中性,不很歡迎,亦無主動吸引人才的政策。香港人逐漸產生出一種圍城心態,覺得自己很好,不想其他人到來搶飯碗,當一個城市沒有開放性,還如何進一步國際化呢?即使以國際化發展空間而言,我還是看好深圳多於香港,因為深圳的進步空間還很大。
至於人的特質,內地的農村和城市的發展有差距,農村較落後。中國每年產生的大學生達到800萬,而當中有很多大學生來自較為貧困農村,他們的特質就是饑渴,他們的夢想就是進入大學,畢業後在大城市工作,便可以在人生階梯上大幅爬升,徹底改善生活,成為家鄕光宗耀祖的尖兵。反觀香港,年青人都在溫室長大,成長環境富裕,父母們努力工作,但對子女的口頭禪往往是:「咁辛苦?不如唔好做啦!」年青人的戰鬥力便大大減弱。
我看李光耀的回憶錄,書中講新加坡獨立之後,他如何為新加坡打拼,在國際間爭一席位,可以說是用「不擇手段」來形容,什麼生意都去搶,對新加坡有利就瞓身去做,絕不挑食。若用新加坡的思維放諸香港身上,絕對不會放鬆對內地的生意,搶內地的生意、搶內地的人才之餘,同時也不會放過國際的生意和人才。若香港決定不想與內地融合,不做或者少做內地生意,只著眼於與外國人做生意,這是很天真的想法。因為在外國人的眼中,香港只是中國南部的其中一個開放的城市而已,他們來香港做生意,只是把香港視作進入中國的跳板,認為香港是中國的代表。當香港脫下這個代表身分,吸引力就大打折扣,外國人為什麼不去新加坡要來香港呢?
國際舞台是一個割喉競爭的森林,要博到盡去搶食。香港人一味揀飲擇食,只想發展自以為是的理想模式,是永遠不會成功的,搞政治如是,搞經濟也如是。香港如今的問題,是很多不同年齡的人都在追尋空想,不肯面對現實,最後會撞在一塊鐵板之上。
盧永雄
中央高規格宣示深圳要搞改革的「先行示範區」,我為此感到神傷,恐怕這是香港由盛轉衰的轉捩點。有朋友叫我不要多愁善感,杞人憂天,他們認為香港還會很好,深圳不能取代香港。
他們抱一種「香港獨特論」,認為香港是全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深具特色,蘊積豐厚,只要外人,包括阿爺不要搞香港,讓香港自行發展,香港便會很好。我近日一直問自己一個問題,香港是真的這樣獨特嗎?
香港能夠從一個小漁村,發展成今天的頂級國際大都會,歷史的緣起是英國人看中香港的港口水深港闊,希望利用香港位於中國南方的獨特地理位置,打開與中國通商的大門,就借鴉片戰爭,硬要中國割讓香港。
要拆解香港的成功因素,主要有三個方面。第一是制度。香港是自由港,實行英普通法制度,發生商業糾紛,都按國際規格處理。外地人來香港做生意,見到此地有其慣用的國際法律標準,的確會吸引他們來香港。但如今連番暴力示威,特別是堵塞機場,已令外地人心寒。香港人自己不尊重法制,正在破壞香港的核心價值,恐怕將來外國公司研究是否在香港設立地區總部,也會考慮這些因素。
第二是人。一個地方要發展成功,必定要匯聚各種的人力資源。香港在1949年中國解放的時候,先吸收了大批來自上海的工業家帶來的技術和資金。到七十年代,戰後的第一代年輕人開始長大,他們很多人在小時候生活貧困,一家8、9口住徙置區,捱夠了全屋人圍著一張小桌吃一碟菜送白飯的苦日子,能夠在工廠做個打工仔,賺那200元一個月的工資,已經覺得人生充滿希望。這就是香港的「搵食主義」拼發的年代。到了八十、九十年代,香港新生代大學生開始大量投入職場,更高端的服務業也開始發展起來。
當年抱著「搵食主義」的年青人,只專注於賺錢,是香港發展的生力軍。但現代年輕人,聽到「搵食」兩個字,都覺得相當「老套」,他們要追求政治理想。但現實點看,追求政治理想的意識型態,並不太切合一個拼搏向上型的經濟體。香港現時也抗拒外地人才流入,特別反抗內地的人才。
第三是資金。中國自1949年建國至2001年「入世」之前,還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經濟體。中國即使在革命風起雲湧的年代,仍然不願意收回香港,主要是因為毛澤東對香港抱有長期利用的打算。說白了,就是明知中國封閉,要留香港作為一個窗口,讓資金和物資的流入。到2001年中國「入世」之後,內地充滿活力的城市群大量崛興,北京、上海、廣州、深圳,以至沿海城市都發展得異常蓬勃。當時的內地人都想多與香港合作,從而學習香港的處事方式和吸納香港的資金,現時已經變得不再想與香港合作,怕香港分薄了他們的商業機會。廣東省是其中的典型,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的時候,廣東省還想與香港合作搞港珠澳大橋,當時香港還很「高竇」,不想搞。但到了2003年香港爆發「沙士」,香港重拾這個建議,廣東省政府已不想再建這條大橋,最後要靠中央硬逼,才能成事。
2003年內地開放自由行,中國人當時剛富起來,都想往外走吸些自由空氣,富人在境外的大城市買樓居住,成為一時風尚;旅遊購物,買名牌也是每年幾次的指定活動。香港既深受其惠,也受其苦,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地方,要承一年幾千萬的旅客,難免逼爆。再加上香港處理不當,港人在反抗內地遊客情緒當中,孕育了濃厚的反中思想。
經過這次的反《逃犯條例》風波,尤其是經歷了暴民在機場圍毆內地旅客和記者之後,內地人與香港人已經出現了一道鴻溝,內地人覺得香港人仇視他們,已不把香港當成自己人。內地源源不絕對香港挹注資金的狀況,勢將改變。所有的幸福,都不是必然的。
在現今世界,水深港闊的地理環境,已不再重要。香港的搵食一代已成過去,追求政治理想的一代冒起,再加上內地人與香港人的鴻溝漸現,內地流入香港的人才和資金都會減少,香港的優勢正大幅衰退。香港這樣龐大的經濟體,要每年維持2%以上的增長,需要有大量新增資源投入和大量新的商業機會湧現,才能達標。單是生意不增,香港已經很痛,如果生意還要減少,而且是持續地減少的話,我看不到香港所謂的獨特性,會有多真實。
在這場風暴當中,參與的群眾固然風起雲湧,而精英階層袖手旁觀,也是一個致命因素。而袖手旁觀的背後,就是覺得香港很獨特的心態所造成。再加上精英都十分富有,忍痛能力很高,香港的覺醒期,會非常漫長,要等到港人發覺香港並沒有那麼獨特,可能要到一、二十年之後,不過到覺醒的時候,應該已經太遲了。
盧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