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飲食世界裡,有些食材天生帶點禁忌色彩。將動物血液做成料理,在外行人眼中或許驚悚,但老饕眼裡,這卻是人類將「不浪費」發揮到極致的味覺藝術。不論是台灣火鍋裡滑溜的鴨血,還是歐洲餐桌上的黑布丁(Black Pudding)血腸,這類料理的誕生,最初都源於古人對生命的敬畏——殺一頭豬、宰一隻鴨,便連一滴珍覺的蛋白質都不願浪費。
這種源於農耕社會的珍惜,在漫長的歷史中,被廚師用驚人的耐性雕琢成了不同的精緻面貌。在西方,英法兩國將豬血混合燕麥、香料與豬油灌入腸衣煎香,成了高檔西餐廳裡風味濃郁的黑布丁;在台灣,人們則將鴨血的質地推向了另一個極致,講究的是不留一絲氣孔、如布丁般細緻吸湯的口感。然而,這種看似尋常的平民美味,背後隱藏的卻是極度巧究、近乎與時間賽跑的艱辛工藝。
要製作出一塊合格的豬紅或鴨血,師傅從屠房收集鮮血的那一刻起,挑戰就已經開始。血液離體後會極速凝固,師傅必須精準掌控鹽水與鮮血的比例,攪拌的力度多一分會起泡、少一分則無法成型。帶回廚房後,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去羶、浸泡,最難的是火候。血液中的蛋白質極度敏感,一旦用猛火煮滾,水分瞬間蒸發,就會變成像海綿般佈滿氣孔、嚼之無味的廢料。師傅必須全程守在爐邊,用微弱的文火慢煨、低溫熟化,整整大半天寸步不離,才能換來那一口如絲綢般滑嫩的凝脂。
可惜的是,當這種需要耗費大量人力與時間的艱辛工藝,碰上了現代餐飲「講求省錢、精簡人手」的商業邏輯時,命運就變得無比尷尬。近年在香港想要吃一碗真正有水準的豬紅粥或者車仔麵豬紅,已經變得困難重重。在萬物飛漲、寸金尺土的香港,一碗豬紅粥不過賣四十多元,但它背後所花費的功夫和佔用的爐頭時間,卻沉重得令許多食肆都吃不消。於是,市面上越來越多的是毫無靈魂、咬下去如橡膠般堅硬的化工成品,或者是用重口味醬汁強行掩蓋劣質食材貨色。原本那種需要師傅守候大半天、充滿溫度的功夫豬紅,正在香港街頭悄然消失。
這不禁讓人感到一絲無奈:在這個高喊飲食精緻化、隨時隨地就能食到廚師發辦、高檔料理的現今社會,我們對食物的態度,到底是進步了,還是一種退步?當我們為了省錢、省時,用高效率去割捨那些需要耗費人力與時間去堆砌的傳統工藝時,我們失去的,不止是一碗豬紅或鴨血,而是人類最初面對食材時,那份願意為之付出的耐性及鑽研的毅力。
下次若你還有幸在某條舊街,吃到一碗毫無氣孔、嫩滑如昔的手工豬紅,請記得在心裡默默對那位依然固執地守着爐火的師傅,致敬這份在現代洪流中快要失傳的奢侈。
食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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